時間到了歲未年初,方之路把穆幹生找到辦公室,說市委決定,一定要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前把滸河縣的選舉工作結束掉。
按過去的召開兩會的慣例,市委領導都會分工包乾到縣區,親自坐鎮,確保選舉的順利進行。這一次雖然不是換屆,但選舉工作壓力卻比兩會還要大,多年來的正職縣長都是等額選舉,只要在選舉之前做好各代表團團長的工作,在只有一個縣長候選人的情況下,雖然可以另選他人,一般不會出現什麼意外的。之所以要反覆做工作,那是要確保得票率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在通常情況下,市委領導擔心的是副縣長的選舉要儘可能確保組織指定人選不出差錯,參選的差額落選,就皆大歡喜了。但是滸河縣這次卻是兩名縣長候選人,既然是兩名候選人,無論怎麼做工作,每一個候選人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說兩個候選人必須有一個人落選。落選意味著什麼?說明選舉的失敗。如果市委有內定縣長人選,要確保領導意圖,那是有相當難度的,還怎麼能夠保證得票率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呢?
在這一點上,穆幹生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方之路拿的主導意見,他都認為這是中南市委的一大進步,也是方之路的一大壯舉。只是到目前為止,他這個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還不知道滸河縣縣長的另一個參選物件是誰。而副縣長的三個候選人也都矇在鼓裡,穆幹生並非是要這個權力,其實,他知道,在市委組織部,部長給你副部長多大權力就多大權力,大小事情,不給你副部長一點權力,那就只能當作擺設。
人代會之前,方之路帶著穆幹生一行提前三天就來到滸河縣。中南今年異常寒冷,嚴冬的農村,一切都變了樣,天空是灰色的,西伯利亞的寒風伴著灰塵,像刀子刮在臉上,多日不見太陽,把天地間變得混濁而陰沉。人們走在路上帶著小跑,嘴裡撥出的氣體像冒著煙一樣。
當天晚上,縣委宴請了方之路、穆幹生一行。
穆幹生跟在方之路後面,在新任縣委書記宋希群的陪同下,冒著刺骨的寒風來到餐廳。一進包廂,室內的人都站起來,穆幹生一眼看到郝瑩梅。如今郝瑩梅已經是縣委副書記,自然有資格出現在這樣的場合。
郝瑩梅在和穆幹生握手時,顯得幾分侷促,穆幹生低聲叫了一句:「郝書記!」
郝瑩梅的臉上一下子飛過兩片紅雲,低聲說:「副書記。」
自從上次穆幹生到滸河來解決周國華和喬志成之間的矛盾時見過郝瑩梅,這麼多天她再也沒給穆幹生打過電話,特別是郝瑩梅當上縣委副書記之後,穆幹生以為她會打個電話,可是郝瑩梅再也沒有和他聯絡過。當然,穆幹生知道,他這個市委組織部的副部長也曾準備在適當時候幫助她敲敲邊鼓,但這一次他連半點訊息都沒得到,也就是說,郝瑩梅當上縣委副書記與他這個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一點關係沒有,這一點恐怕郝瑩梅心中是最清楚的。
酒席間,郝瑩梅特地端著酒杯,跑步來到穆幹生身邊,穆幹生站了起來,郝瑩梅並沒碰酒杯,低聲在穆幹生身邊說:「穆部長感謝你的鼎力相助,我一直想找機會,好好感謝你呢!」
穆幹生笑笑,說:「郝書記,你高看我了,你任縣委副書記,我不僅沒有幫上忙,我甚至連一點風聲都不知道,真的沒有想到,你這麼厲害!」
郝瑩梅的兩頰更加紅了起來,儘管女人的羞澀美麗可人,但郝瑩梅卻顯得不同以往的靦腆和不安。
「穆部長,你就不要謙虛了,我一定會記住你的功勞的。」
穆幹生說:「郝副書記,照你這樣說,哪個領導權力大,提拔的幹部多,他的功勞就大了!」
「那當然了!」郝瑩梅說,「每個幹部提拔一級都有貴人起到關鍵作用,誰都會牢牢記住那些有功之臣的。」
穆幹生覺得郝瑩梅突然間變了,變得有些市儈而且有點俗氣。想到周國華的那天晚上說的那些雲裡霧裡的話,他雖然無法盲目的聯絡,可是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了。
正在這時,魏曉林端著酒杯過來了,穆幹生趁此機會找了藉口,低聲對郝瑩梅說:「再說吧!祝賀你。」
魏曉林看著郝瑩梅,說:「不好意思,郝副書記,打擾了!」
「應該的,穆部長是欽差大臣嘛,咱們都是自家人!」
「穆部長,敬你兩杯酒!」魏曉林說,「組織部把我派到滸河來,把我放到尷尬的位置上,我簡直如同站在火山上一樣。我剛到滸河,人地兩疏,這樣的兩選一豈不是讓我敗走麥城嗎!」
「曉林書記,你我相識不是一天了,實話對你說,這次我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縣長差額選舉曾經試行過,但很快就取消了,不知道市委這次是什麼意思。」
「穆部長,我知道你現在也很尷尬。」魏曉林說,「縣長差額選舉應該是一大進步,是好事,是推進民主的一項具體措施,但不知道該怎麼去對待和理解。」
「不過,曉林書記。」穆幹生說,「按說凡是差額選舉都有組織上保讓的人選,一般來說組織上都要保證所安排的同志選上的,而差配的人選大都是作陪而已。」
魏曉林搖搖頭,將酒杯在穆幹生的杯子上輕輕地碰了一下,一口乾了杯子,說:「穆部長,你所說的是一般情況,可凡事都有特殊,那要看具體物件,特定的場合。」
「到底是怎麼回事?」
穆部長,看來許多事情你真的還不知道內幕。
穆幹生搖搖頭,但他不想把問題弄得十分清楚,這時魏曉林拉著他往旁邊走去。
「你們倆人搗什麼鬼,有話擺到桌面上說。」方之路大聲對著穆幹生和魏曉林說。
穆幹生對方之路的話尤為敏感,他覺得方之路是一語雙關,一箭雙鵰。在旁人聽來似乎是笑話,可穆幹生覺得其中話中有話。只好匆匆應付了魏曉林,擔心方之路會對他產生更多的誤會。
回到座位上,見方之路拉長了臉,穆幹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酒席上鬧酒本是常事,誰也不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搞什麼陰謀詭計的。但是穆幹生似乎隱隱約約意識到什麼,或許方之路不是衝著他的。魏曉林是縣長的當然人選,也是市委調來滸河縣指定的的縣長人選,按照往常的程式,魏曉林先由市委任命為縣委副書記,同時由縣人大常委會選舉為副縣長,代縣長,再提交人代會正式選舉。既然這樣,魏曉林就是滸河縣當然的縣長人選,即使進行差額選舉,那個人也是差額,組織上完全應該維護組織決議的。可方之路的態度似乎並不是對著他的,如果是對著魏曉林的,這讓穆幹生更加糊塗起來了,而且只到此時,穆幹生依然不知道是誰作為滸河縣參選縣長的人選。
宴請結束後,大家簇擁著方之路回到房間,除了宋希群和郝瑩梅留了下來,其他人都到了門外便退了出來。
回到房間,穆幹生取出房門磁卡,剛開啟門,魏曉林幾乎同時跟在他身後進了屋。
房門自動關了起來,穆幹生說:曉林書記,對不起……
「穆部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是我拉著你到旁邊的,要說受牽累的是你。」魏曉林說,「其實我並沒有什麼陰謀,只是想避開吵鬧。」
「我知道,大家都別太認真了。」
「穆部長,按說參選的人應該按照組織法規定,在選舉之前由一定數額的人民代表聯名提名。」魏曉林說。
「是啊,可實際操作當中又都是內定人選的。」穆幹生說,「有時還會注意方式方法,暗中讓代表提名,領導搭好戲臺,讓部分代表來唱戲罷了。」
「穆部長,我這人就敬佩實在人,這一點你尤其難能可貴,令我佩服。」魏曉林說,「穆部長,這次參選的人我已經猜出八九分了。而且,很可能是我成了差配,我才是真正的陪襯。」
穆幹生把兩眼睜得圓圓的:「別小心眼,市委的意圖,必須確保。你是從外面調來滸河的,市委的意圖很明確,你是正式候選人。」穆幹生突然嚴肅地看著魏曉林,「你說的是誰?」
「鬚眉不如巾幗。」
穆幹生愣了半天,臉上霎時結起了厚厚一層冰,在這一剎那間,他反覆琢磨著魏曉林的話,又想到前兩天周國華那些不著邊際的牢騷,更多的內容全都藏在他的眼睛裡。
直到目前為止,對於這次選舉,穆幹生還像局外人一樣,一點底都沒有。他到市委組織部之後,僅僅是縣區人大、政協兩會的籌備召開,算起來也有十多家,人大、政府、政協那麼多班子的配備雖說都是市委領導人點的名,可前前後後的考察、選拔、形成具體方案,他都是藥中甘草,有些縣區在考慮差額參選人時都是經過反覆推敲,認真權衡的。唯有這一次,他不知道是領導不信任他,還是什麼原因,如此重要的事似乎像刻意瞞著他。
魏曉林走後,穆幹生給肖洪書打了電話,隨後肖洪書過來了。
「洪書,你知道縣長和副縣長具體參選人嗎?」
肖洪書搖搖頭,說:「穆部長,我覺得有些奇怪,過去的幹部考察、選拔、任用,市委組織部的許多工作雖然都是形式,但是明知是形式,都要開會、彙報,大量的具體工作都是縣區幹部處做的,可是這些事現在好像都與我們無關,我總覺得不正常。」
「也許因為不是換屆,就那麼幾個人!」穆幹生說,「你聽到什麼訊息沒有?」
「剛才我聽說這次調整主要是女幹部。」
「誰說的?」
肖洪書低著頭,沒說話。穆幹生也不再問了,他知道,他們都是在組織部修煉過多年的老同志,組織部的規矩他們是清楚的。
會議還沒有開始,穆幹生除了吃飯,大部分時間都在房間裡待著,他知道這次大會雖然重要,市委有方之路坐鎮指揮,縣裡有人大縣委。滸河縣縣長、副縣長調整,依然是縣委書記、人大主任一肩挑,這樣安排最主要目的是權力的高度集中。穆幹生完全能夠理解方之路的苦心。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時,方之路遲遲沒來,大家都坐在桌子旁邊等著,七嘴八舌說閒話,這時穆幹生聽到有人低聲說:「難怪方部長起不來,昨天夜裡郝書記、匡宇宙陪方部長打牌到夜裡兩點多鐘。」
穆幹生裝作沒聽見,但他明顯感覺到,話中還另有其他深層次的含意。
過了一會,宋希群來了,他說早餐就隨便吧,過一會方部長自己吃。大家都低著頭吃飯,穆幹生第一個吃完了,向大家點點頭,便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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