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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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老領導,請二位別再拿我開涮了,你我都彼此彼此喲!」穆幹生真的不想在這裡發牢騷,傳出去對大家都不好。

高德建抬頭望著老槐古樹,嘆了口氣,說:「這棵老槐古樹,歷經滄桑千百年,記載了多少中南的故事!可不知道它能不能把組織部的事流傳下去!」

市委組織部來了新部長,看不出什麼變化,也沒有什麼新鮮味,部長們沒有明確的分工,黨組的檔案既然發了,誰也不能說那個檔案未經常組會議研究,是哪個個人意見,那枚鮮紅的大印蓋著呢!原辦公室主任朱志明免了職務,沒新的任命,研究室的幹部韓娟成為組織部辦公室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原機關幹部處處長成先志調研究室,研究室主任崔光耀調機關幹部處任處長;只有縣區幹部處長肖洪書沒調整。

幾位副部長既然沒有分工,中層幹部當然不能按照過去的分工,去向副部長彙報工作。副部長當然也就不可能插手原來的分工。因而,中層幹部們大小事情都直接向方部長彙報,方之路指示怎麼辦,各人就按照領導意圖去處理,三位副部長漸漸成了閒人。方之路是市委常委、組織部長,指揮這些正科級的處長們自然是綽綽有餘的了,誰也不敢有半點怨言。

過去忙得多少天都沒空翻報紙的三位副部長,現在上班便看報紙、翻雜誌,報紙看完了,就坐在辦公室閉目養神。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轉眼間方之路上任過去了兩個多月,這天下午剛上班,穆幹生就接到市委辦公室的電話,讓他馬上到市委彭成仁書記辦公室來。

穆幹生接了電話,覺得有些奇怪,若不是彭成仁書記的意見,怎麼也不可能有人提議讓他到書記辦公室的。放下電話,穆幹生就出了辦公室。

到了彭書記辦公室門口,穆幹生正要敲門,市委秘書長束華開門出來。

「喔,幹生啊,進去吧,彭書記在等你們呢!」

穆幹生還是輕輕敲了兩下門,聽到彭成仁的應聲,穆幹生才推門進屋,彭成仁抬起頭,看看穆幹生。

「來,進來,幹生。」

穆幹生朝彭成仁笑笑,說:「彭書記!」

彭成仁的臉上堆滿了陰雲,說:「老方呢?」

穆幹生沒回答,因為他既不知道彭書記找他來幹什麼,也不知道還有哪些人。

正在這時,方之路來了。

「坐吧!」彭成仁站了起來,「老方啊,你來時間不長,幹部中有些情況你還不夠清楚,滸河縣的書記、縣長之間一直存在一些矛盾,市委曾經分別找他們談過話,也召開了縣委常委會,希望各自本著自我批評,從大局出發,搞好團結,做好工作。」

說到這裡,彭成仁停了下來,走到方之路和穆幹生面前,繼續說:「昨天晚上在研究幹部的常委會上,雙方吵了起來,鬧得常委會沒能開下去,兩人都分別給我打了電話,我沒讓他們到市裡來,現在由老方牽頭,市委組織部組成一個調查組,去滸河縣弄清情況,再作處理。」

「太不像話了,這個縣長居然敢和書記對著幹,他是不是想當縣長了!」方之路說。

「老方,你有點太主觀了吧,你還沒到現場,又不瞭解情況,就武斷地下結論誰對誰錯。」彭成仁說,「你帶隊,把幹生和薛濤都帶著,再帶上兩個幹部處長,先調查,不要急於表態。」

回到辦公室,方之路按照彭成仁的意見,把穆幹生、薛濤,兩個幹部處長找到辦公室,隨後,新任主持工作的辦公室副主任韓娟也來了。韓娟是前幾年通過招考公務員考入市委組織部的。那一年市委組織部招收兩名應屆大學畢業生,報名人數高達七百多人,韓娟以文化考試第一名的成績遙遙領先,那時大家都還沒見到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只是在面試答辯時,讓九名評委大為驚歎。韓娟的容貌具有東方女人的那種古典美,削肩細腰,標準的鵝蛋臉,柳眉杏眼,只是臉色略顯蒼白。

韓娟手捧會議記錄本,進了方之路的辦公室,發現穆幹生和薛濤兩位副部長,似乎有些尷尬,便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韓娟在新部長剛上任幾天突然出任辦公室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她知道,同志們的議論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話。他也對方部長說過,當辦公室副主任可以,不要讓她主持工作。可方之路說,這事由他做主,誰也不敢反對,誰要是不願意在組織部幹就走人。

在後來的日子裡,韓娟自然聽到了那張任命檔案只是方部長個人的決定,這樣的事在組織部並不算什麼新鮮事,可是卻引起組織部群眾的紛紛議論,有些話甚至有些刺耳。雖然她在此之前已經想到了,但是,當她聽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議論時,心裡還是十分難受的。前幾天她愛人甚至問她到底為什麼突然間就當上辦公室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了,自從來了新部長,為何常常深夜一兩點鐘才回家。韓娟支吾了半天,愛人問得緊了,倆人便吵了起來,一連吵了幾天,最後韓娟丈夫說,姓方的膽敢有什麼不軌行為,老子管他什麼鳥市委組織部長呢,一定讓他吃不了兜著走。有些話不知怎麼七傳八傳就傳到穆幹生那裡去了,他解釋說,有些事與韓娟沒有任何關係,領導這間的事千萬不能讓下面的同志承擔什麼責任。

方之路辦公室煥然一新了,據說那些沙發和辦公桌椅是他自己親選定的。僅僅那張辦公桌就近二萬元,高靠背羊皮椅子原價八千六百元,方之路十分慷慨地說,再加二百元,湊個吉祥數字,八千八吧。

方之路的辦公室也由原來的內外兩個區域隔成三個部分。朱志明告訴穆幹生,說方部長辦公室的內間已經變成了臥室。穆幹生知道,中國人大部分都有午休的習慣,他自己就是每天中午都要躺一會,方部長在辦公室設一張床也是正常現象。領導嘛,有了條件就要利用,該享受的就得享受,就像省委組織部的處長們,昨天是處長,上下班擠公交車,騎腳踏車,今天當了副廳長、副市長了,就得處處使用小轎車,不是說當了副廳市級領導腿的功就退化了,而是一種待遇一種等級。聽到這話,穆幹生想,辦公室又不是方之路的家,他除了大部分時間不在這個辦公室,就是在組織部上班,中午也要去賓館吃飯,吃完飯不在那個賓館大套間午休,還特地到辦公室休息!

在這一剎那間,薛濤和穆幹生同樣,都下意識地瞥一眼這間特殊辦公室裡的變化。當他倆的目光剛接觸時,雙方又都像電擊似的,不敢對視,倆人已心知肚明。如果在這時交換眼神了,一定是很尷尬的。穆幹生低頭望著地板,好像地上有篇精彩的文章,而薛濤抬頭望著天花板,像尋找什麼寶貝似的。

肖洪書和崔光耀同時出現在門外,崔光耀從研究室主任變成機關幹部處長,這在市委組織部自然是人人關注的崗位。讓人的感覺是,崔光耀受到了領導的重用,而且是新任市委組織部長剛剛上任。大家都在猜測,崔光耀和方部長之間的特殊關係,崔光耀見到成先志也有點尷尬,好像是他搶了成先志的機關幹部處長。

「崔光耀,進來,你們還站在門外?」方之路大聲說。

崔光耀和肖洪書進了門,兩人連大氣都不敢喘,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大家知道,中國共產黨從建黨那天起,就是最講民主的,民主是什麼,就是民主集中集。」方之路突然講話了,「我們的時代已經進入了二十一世紀,中國的翻天覆地變化是什麼,是改革開放,是變計劃經濟為市場經濟,而這個時代的領導就是要具有先進的思想,有科學發展的觀念。」

穆幹生抬起頭,目光一下子就觸到了薛濤,薛濤挪了挪嘴,樣子有點怪怪的,穆幹生立即躲開他。迅速在筆記本上劃了起來,他不明白方部長是什麼意思,今天到底是要幹什麼?雖然這些理論都已經講了幾十年,但是方之路此刻的講話既沒有嚴格的邏輯性,又沒有什麼和具體實際聯絡起來,思緒甚至有些混亂。

當然,每一個領導都有自己的風格,方之路長期在省委組織部研究室工作,編雜誌,搞調研、寫文章,也許血液裡流出來的都是高深莫測的理論。

穆幹生的頭腦早已萬馬奔騰了,想到2000年經中央批准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綱要》,只是從綱要變成各級黨委和組織部門的行動還有很大一段路要走。靠權力選拔領導幹部誰也不知是什麼結果。但是,這個辦法已經沿用了幾十年,不僅手握重權的領導們習慣了靠個人的好惡選拔幹部,就是廣大群眾也認為靠少數領導選人才是天經地義的,以至於大家都削尖了腦袋往領導眼皮下面鑽。比如中南市委組織部長這個大權在握的崗位,不久前省委組織部的機關幹部處長李東友都已經經省委常委研究過了,卻照樣被方之路頂掉了。如果不是靠權力選拔幹部,是一種切實可行的選拔幹部的制度,就不會朝三暮四,瞬息萬變了。自然,假如是李東友來中南市當組織部長,那一定是另一番景象了。至少李東友不會像方之路這樣凡事都找出一大篇理論,而這樣的理論對於實際工作又離題萬里,影響群眾情緒,耽誤了時間。由此穆幹生想到,滸河縣的縣委常委都開不下去了,縣委書記和縣長矛盾激化到這種程度,縣裡的工作可想而知了,可是市委組織部長還在這兒不著邊際地談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談民主。

會議終於結束了,時間已經臨近傍晚,韓娟給滸河縣委組織部和縣委辦公室分別打了電話,三輛轎車在晚風中向城北駛去。第一輛奧迪裡坐著方之路,前面副駕駛位置坐著韓娟,第二輛轎車裡穆幹生帶著肖洪書,最後一輛車裡薛濤和崔光耀。三輛轎車開出不久,穆幹生的手機響了,一接電話,正是縣委書記周國華。

「喂,是穆部長嗎?我是周國華。」

「是我,怎麼拉?」

「你們在哪兒?」

「我們剛出發,估計四十分鐘後才能到。」

「我到城南收費站接你們,等你們吃晚飯。」

「周書記,你還是直接給方部長打個電話吧,我們不在一個車上。」

穆幹生掛掉手機,頭腦裡顯得亂轟轟的,對滸河縣的領導班子,他在前不久還和廖吾成部長商量過,還沒來得及向彭成仁回報,廖吾成就免職去中央黨校學習,而方之路來了之後既沒有和廖吾成碰面,又沒有向他了解幹部隊伍情況,他明顯感覺到,方之路的思路總是與一般人不一樣。現在的市委組織部,特別是領導之間已經沒有了正常的工作程式,除了方之路,幾乎個個都有人人自危的感覺。像今天的會議,方之路自己沒有講具體方法,也沒有聽聽大家意見。當然,也就不知道此行怎樣開展工作。

手機又響了,穆幹生看了看號碼。

「喂……是我,穆幹生。」

「穆部長,我剛才給方部長打電話,他居然不聽我說話,就沒頭沒腦地訓了我一頓,怎麼回事,我還第一次碰到這樣的領導,哪有這樣的市委組織部長!」這是縣委組織部長王炳軍的聲音。

「王部長,你是一位老組織部幹部,組織部門的幹部最大特點就是忍耐,領導就是領導,在中國,不要問為什麼,也不要去講道理,誰的職務高誰就是正確的,有些話不需要我說得那麼明白,你慢慢去悟吧!」

這時,天色已經漸漸地暗了下來,轎車的大燈如同探照燈一樣,亮著兩道白光。穆幹生感到有些透不過氣來,他想看看鄉村的大好風光,可窗外已經一片灰暗。自從上車之後,除了穆幹生接了幾個電話,誰也不說一句話,穆幹生看看手機上的時間,估計快到滸河縣通往縣城的收費站了。手機又響了,原來是郝瑩梅。

穆幹生搪塞她幾句,最後說:「具體工作,我真的說不清,看方部長的吧!」

這時只見前面的奧迪車減速穩行,遠處的燈光下只見周國華不停地向緩緩而行的奧迪車揮著手,周國華的身後喬志成也大步走了過來。

方之路下了車,和周國華握了握手,才轉過身,目光還留在周國華身上,草草的拉了拉喬志成的手,這時穆幹生的車子已經停了下來,喬志成等周國華握完了穆幹生的手,才走上前去,緊緊抓住穆幹生的手,穆幹生感覺到,喬志成今天的手握得特別的不一般,不僅是用力,而且向他傳遞了許多資訊。

方之路早上了車,燈光下可以見到他的奧迪車屁股後面排氣管裡不停地冒著煙,似乎告訴人們,他等得已經不耐煩了。

周國華跑步上了車,從車窗裡伸出手,意思是讓後面的車跟上去,一輛輛轎車在昏暗的夜色中向縣城駛去。喬志成一直站在路邊,他今天只能等到最後,薛濤的車子在喬志成面前停了下來,雙手抓住喬志成,說:「志成,怎麼搞的,我們今天是黨指揮槍啊!你不是黨的一把手,你就永遠沒有理!」

「薛部長,你真的不知道啊!陳勝、吳廣為什麼起義,梁山的一百零八將為什麼跑到梁山上!」喬志成滿臉沮喪,「我打個不恰當的比方,狗急了也會跳牆的呀!」

薛濤抖了抖喬志成的手,說:「我能理解,天天講民主,可是民主在哪裡,誰來監督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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