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雨亭淚眼婆娑地點點頭。
……他好像又一次置身於賭場中。
似乎是在馬來西亞的雲頂賭場。那年他帶隊赴新加坡考察,抽空去了這家東南亞最具盛名的賭場。與中國澳門和美國的拉斯維加斯不同,雲頂賭場宛若一座山雕盤踞的匪巢「威虎洞」,陰森而恐怖。但正是這樣的環境才能烘托出那份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氣氛,才能使人感受到人生的不確定性和財富歸屬的不可捉摸性。
一張司諾克球檯大小的賭桌,四個人環桌而坐,周圍擠滿了看熱鬧的人。他操起倒扣著的撲克牌,用眼角餘光瞄了對手一眼,雙手半合,慢慢捻開,頓時勝算在胸。這樣的結局對他來說已是家常便飯。他不敢以「賭王」自詡,但在這種場合從來沒有失手過。
突然,賭場裡燈光一陣驟明驟暗,像是有一股狂風颳過,臺上的牌張一下子亂了,圍觀眾人頓時喧譁起來,還沒等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便見左右和對面三個賭客摔下手裡的牌,衝過來不由分說便圍住了他:
「你他媽的竟敢玩老千!」
他莫名其妙,正要解釋,卻見揪住自己領帶的那個人像易容一樣,忽然變成了尹七七的模樣,渾身血跡斑斑,臂殘腿斷,衣衫襤褸,悽楚幽怨地望著他;不待他反應過來,尹七七的臉又變成另外一張面孔,一張頭髮凌亂、雙眼暴凸、七竅流血的面孔。他猛吃一驚,不禁驚恐地大叫起來——那是一張他極力想忘記的面孔,一張時時令他陷入夢魘無力自拔的面孔,一張三十年前的面孔……
哈文昆從噩夢中驚醒,出了一身冷汗。他無法再睡,起身坐在床邊,腦子裡依然一炸一炸地疼。
大半輩子了,哈文昆一直暗地裡把自己比作賭場中的莊家。他信奉「人生就是賭博」這句話,更願意把官場也當做賭場來對待。在這方面,他有著超人的縱橫捭闔的能力,統治臨海地區就像經營一座超級賭場那樣得心應手。作為地委書記,他自認是當然的操盤手,可以輕而易舉地左右賭桌上的風雲變幻,身邊的其他人,包括匡彬、姜大明等人,在他看來不過都是碌碌賭客而已,他們的賭運完全取決於莊家如何制定規則,如何調牌發牌叫牌。雖然後來改任市人大主任了,莊家的操控權被大大削弱,但憑藉多年積累的人脈資源和經驗指數,他仍然毫不懷疑自己對這個賭場的巨大影響力。可是,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愈來愈發現,賭運並不總是在自己這一邊,一種隨時可能破產的危機感愈來愈強烈地佔據著他的腦海,而姜大明突然間失去音訊,無疑是賭場經營即將破產的一個訊號。
哈文昆從前天開始就沒再接到過姜大明的電話,連他的秘書也聯絡不上,這是非常反常的,過去,姜大明有事沒事每天必是晨請示晚彙報,從來不會忘掉,這也是三十多年來他一直堅守著的規矩。哈文昆背後常把姜大明看做是自己豢養的一條狗,狗對主人而言,忠誠是第一位的,而在這方面,姜大明可以說完全值得信賴。正因為如此,他的失蹤便是非同小可的一件事,不僅關係到整個賭場的命運,更關係到莊家的命運。
哈文昆從潛意識裡察覺到切切實實的危險正在逼近,他彷彿能看到一隻大網從空中垂下,像一片烏雲罩在頭頂,正在從頭到腳把自己網進去,而他卻脫身無術。他又一次感到脊背發涼,心頭湧上一種不可言狀的惶惑與恐懼。他不想坐以待斃。好在很久以前,他就讓於先鰲為自己安排好了退身之階。
還是那輛賓士,還是石榴親自駕車。雖然天尚未亮,石榴似乎毫無怨言,像往常一樣面色平和地操控著方向盤。哈文昆從她身上看不出有任何異常。
騰鰲山莊森嚴的大門無聲地開啟,賓士繞過那尊飛鰲雕塑,停在鰲宮大廈前。與以往不同,哈文昆不等石榴為自己拉開車門,便匆匆下車往大樓裡走去。
於先鰲已經等候在三樓他的房間裡。他倒不像是半夜剛被驚醒的樣子,梳洗得神清氣爽,白綢唐裝上的團花暗紋福字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兩顆一刻也不離手的核桃轉動得咔咔作響。
「老大,什麼事這樣著急?」
想想剛才在電話裡自己的語氣大概有些失態,哈文昆竭力做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淡淡地答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忽然睡不著了,想過來看看。——你這有什麼好茶葉,給我泡一杯。」
於先鰲笑笑,支頤向石榴示意:「告訴茶點師傅,煮一壺‘五月皇冠’送來。」
哈文昆知道「五月皇冠」是俄羅斯有名的紅茶,配著牛奶、蜂蜜或檸檬喝,不寒不溫,既能消除體內餘熱,又能恢復津液,清神去燥,和青茶一樣,是俄國人的最愛,晨起喝上一杯,大有裨益。
「這茶不能泡只能煮,需要慢工夫。咱哥倆得耐心等著啦!」於先鰲大大咧咧地坐下,笑著對哈文昆說。哈文昆瞥他一眼,多少有些意外,儘管三十年前兩人就在一起稱兄道弟,但自從坐上臨海地區頭把交椅,於先鰲就不曾再與他攀兄弟了。今天於先鰲的舉止有些反常。
可是哈文昆顧不得計較這些了。
「先鰲,大明的事,恐怕要有些麻煩,你得早做提防。」他蹙起眉頭,一字一句地說。
「我心裡有數。」於先鰲轉動著手裡的核桃,聽上去語氣很輕鬆,「那小子也是鬧騰到頭了,我早就料到他遲早會有這一天。」
「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說這種話!」哈文昆沉下臉,不由得又拿出居高臨下的口吻,「他和你我是在一條船上,同舟共濟這句話你不懂嗎?他要是出了問題,騰鰲集團,還有咱哥倆,哪個能好得了?」
他也不由自主地稱起了哥們兒。
於先鰲不語,臉上卻掛著難以捉摸的淺笑。
哈文昆嘆口氣,無奈地說:「真是世事如棋!我哈某下了一輩子圍棋,一向是給別人設局,不料今天也能落進對手的彀裡!想想真是不甘哪!好在我早早做好了‘眼’,留下了活棋。——那邊的事安排妥當了吧?」
於先鰲點頭:「那些藏品,都交給香港嘉士得拍賣行處理了,款子我讓他們打到你在俄羅斯的賬號上;索契的別墅,房產證和納稅單都已經到手,用的是哈蘇莫的名字;護照在省城俄羅斯領事館,辦簽證大約需要一個星期時間,估計快了。」
「很好,你辦事還是很牢靠的。」哈文昆鬆了口氣,又吩咐道:「那根女皇權杖給我拿出來吧,我要把它帶走。」
「我想它應該物歸原主了吧,哈先生?」突然,一個清爽悅耳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哈文昆吃了一驚,急轉過身,看到竟然是伏蓮依娃和石榴站在那裡。
哈文昆沒想到伏蓮依娃會出現在騰鰲山莊,更沒想到的是,她竟然會說一口流利的中文!
尤其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在葉卡婕琳娜二世手中把持了三十多年、周身鑲嵌滿了名貴鑽石、象徵著俄羅斯沙皇無上權力的那柄權杖,此刻就握在伏蓮依娃手裡!
與前幾次見面不同,今天的伏蓮依娃愈發顯得雍容大氣,一點沒有溢於言表的謙恭內斂,舉手投足間盡顯成竹在胸、穩操勝券的自信神態,看不出絲毫客套和熱情。在哈文昆眼裡,這還是第一次。他特別注意到伏蓮依娃的裝束,那是一套典型的俄羅斯民族風格的時裝,當然都是世界頂級品牌,駝色真絲布拉吉,路易威登高跟嵌帶軟鞋;兩枚水滴狀的藍鑽耳墜閃著晶瑩的光澤;經過精心修飾的面頰帶著鈞窯名瓷般透明的光澤,暗紫色的眼影使明亮的眼睛增添了幾分深邃,而飽滿紅潤的唇妝則襯出些許與她年齡不太相稱的性感。
這個形象給人留下的記憶實在是太深刻了。這種記憶又是那般美好,那般難忘,以至於三十年過去了,哈文昆心底一角,仍然給它留有一席之地。像是一道電光劃過腦際,他不由得猛地想起一個人來,不自禁地叫出聲:
「你——你是……柳金娜?」
伏蓮依娃走到哈文昆面前站定,兩隻眼角略略上挑的明亮眸子直直地盯著他,許久,才徐徐吐出口氣,像是吐出了胸中幾個世紀的積鬱,一字一頓地說:「是的,我是柳金娜,伏蓮依娃就是柳金娜!三十年來,我一直希望重新擁有這個名字,一直希望能有人再次用這個名字稱呼我,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如願以償。只是,當初給我起這個名字的人,我最愛的那個人卻不在了,他死了,他死在你的手裡,哈文昆!」
看著瞠目結舌的哈文昆,伏蓮依娃轉身在胸前划著十字,痛苦地叫道:「上帝呵,誰能想到,三十年後第一個重新叫出我的這個名字的人,竟然是殺死他的兇手!」
哈文昆渾身劇烈顫抖著,像是虛脫一般大汗淋漓。儘管已經確認站在自己眼前的這個女人是誰,他卻仍然不肯接受這個事實。他寧肯相信,這又是半夜裡自己做的一個噩夢而已。怔愣片刻,他猛地車轉身,面向坐在沙發上局外人一樣不動聲色自顧自品著「五月皇冠」的於先鰲,大聲吼道:
「不!這不是真的,不是!——於先鰲,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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