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埋藏在哈文昆、於先鰲和柳金娜心底的相同噩夢,只是三個人回憶的底色決然不同,有的血紅,有的灰暗,有的漆黑,血腥、恐怖、殘酷,三個人的感受也不一樣。

那一天,多年難得一見的瓢潑大雨從天而降,夜色如墨,而臨海地區外貿公司「革委會」的一間辦公室裡,卻燈火通明。哈文昆端著茶杯,用一種睥睨一切的神態在房間裡轉來轉去。此刻他的身份是外貿公司「清查辦」的負責人。當時剛剛粉碎禍國殃民的「四人幫」,全國範圍內的撥亂反正工作已經接近尾聲,看著兄弟單位都有不俗的戰績,只有外貿公司連一個「三種人」也沒查出來,他心裡暗自著急。坐在他對面椅子上接受「審查」的年輕人叫柳存金,是公司負責蘇聯東歐地區業務的負責人。屋子裡還有兩個人,一個是於先鰲,公司保衛組幹事,被抽調到清查辦協助工作;另一個是臨時被找來的姜大明,他所在的公安分局負責外貿公司這一片的治安,加之他與哈文昆是多年的朋友,遇到審理案子時就會過來幫忙。

從年齡上說,這幾個人都在三十歲上下,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所以雙方剛一交鋒,便互不相讓,很快進入僵持階段。選擇柳存金作為突破口,哈文昆提出的理由算得上充足。柳存金打從省俄語專科學校畢業後便來到臨海外貿公司從事對蘇聯東歐地區貿易,俄語純熟,業務精湛,是公司有名的臺柱子,雖然當時中蘇兩國政治上外交上打得不可開交,但他主管的進出口業務卻紅紅火火,每年都能帶來可觀的利潤。也正是因為這樣,有一次省城主政的那位「四人幫」的紅人來臨海視察,特意接見了他。不料這件事在清查「三種人」運動中卻成了「收拾」柳存金的突破口,有人反映他上了「四人幫」的賊船,是「政治投機分子」,於是哈文昆便把他作為重點清查物件,不但將他拘在單位限制人身自由,還派人去搜了家,尋找所謂與幫派集團勾結的「罪證」。柳存金當然不服氣,也不可能承認自己是什麼「幫派分子」,搞了哪些「政治投機」,於是強硬分辯,拒不認賬。

其實,除了上面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外,哈文昆肚子裡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小九九,那也是他不肯輕易放過柳存金的主要原因。那就是在搜家過程中,他看中了柳存金的蘇聯妻子柳金娜作為陪嫁品帶來的一件無價之寶——俄羅斯女沙皇葉卡婕琳娜二世的權杖。

年輕時的柳存金高大倜儻,具有典型的東方男子美。臨海地區外貿公司對蘇進出口業務主要是面向遠東邊疆區,柳存金曾被公司派駐到海參崴兩年。這期間他結識了剛剛從莫斯科大學畢業的伏蓮依娃,憑著嫻熟的俄語和翩翩風度,以及精明幹練的辦事能力,他很快征服了這位貌若天仙的俄羅斯少女的心。克服了重重阻力後,伏蓮依娃毅然跟隨柳存金來到中國,兩人喜結連理,伏蓮依娃還根據丈夫的名字,讓柳存金給自己起了箇中國名字叫柳金娜。

孰料不過兩年,平穩怡然的愛情小舟便遭遇了迎頭而來的狂風暴雨,柳存金一連幾天沒回家,而且音訊皆無。在這個小城裡舉目無親的柳金娜頓時手足無措,惶惶然不知道該怎麼辦。百般無奈,她找到同住一幢樓的於先鰲家裡。

於先鰲曾經與柳存金在同一個業務部門共過事,兩人間的交情還說得過去,特別是於先鰲妻子擔任街道主任,平時對柳金娜多有照顧。除了自己上班的幼兒園,在這個居民區裡,柳金娜認識的人也只有這位於大嫂了。

對柳存金的「審查」最終以悲劇收場,柳存金從六樓跳下,當場身亡,專案組給出的結論是「畏罪自殺」。然而,內中的隱情卻只有當時在場的三個人知道。哈文昆至今一回想起那天夜裡那個血腥場面,仍然有些不寒而慄——柳存金遍體鱗傷的身體側臥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五官七竅冒出的鮮血把身下的雨水染成了紫黑色,紛亂的頭髮下,很有男人味的大眼睛空洞地望著夜空,嘴張得大大的,似乎仍在抗議強加在自己身上的非人待遇。這樣慘烈的死亡在整個臨海地區引起極大震動,雖然最後結案定性接受了哈文昆他們提交的意見,但從那個夜晚起,哈文昆、於先鰲和姜大明的心底都留下了一層厚厚的陰霾。

酷愛收藏的哈文昆一再暗示柳存金,只要他肯讓出那柄權杖,所有的問題便都不算問題。可是柳存金卻根本不買賬。氣急敗壞之下,哈文昆又給他加了個「蘇修特務」的罪名,聲言他現在已經是「敵我矛盾」。姜大明在一旁不耐煩地說,現成的專政手段不用,你還和他客氣什麼!我就不信他能熬得過我這三板斧!於是他親自上陣開始對柳存金動刑。身為保衛幹部的於先鰲明白這樣做違反政策,但卻不敢違忤哈文昆的意思,便也成了幫兇。一天一夜的折磨令柳存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他仍然不肯討饒,一口血水吐到哈文昆臉上:

「姓哈的,除非你把老子整死,否則你休想得到那件寶貝!老子只要出了這個門,就要找個地方去說說理,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怎麼樣假公濟私,藉機中飽私囊的!」

哈文昆惱羞成怒,喝令往死裡收拾柳存金。一通慘無人道的暴虐摧殘,年輕力壯的柳存金終於睜著不屈的雙眼含恨而去。直到這時,在場的三個人才傻了眼,非法致人死命,無論有什麼理由也是說不過去的。惶恐之餘,還是哈文昆想了個主意,乘著雨夜,指使姜大明和於先鰲扛起柳存金尚未冷卻的身體,從六樓的視窗扔下去,之後又偽造了現場,製造出死者砸碎玻璃跳樓自殺的假象。

就像一條繩上的螞蚱,柳存金之死從此把哈文昆與於先鰲、姜大明緊緊地拴在一起。清查工作結束不久,哈文昆獲得提拔,並被公司派往莫斯科擔任負責人,回國後更是直線高升,直至坐上臨海地區第一把交椅,而那兩個人,姜大明也從一個普通片兒警一步一個臺階地往上攀爬,最後在哈文昆的大力提攜下,進入地委班子,還多年兼任地區公安局長;於先鰲自那件事後便從外貿公司辭職,自己下海做起對俄貿易,並在哈文昆的庇護下,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個體小公司發展成為可以左右臨海地區經濟命脈的企業集團。

哈文昆對柳金娜手裡的傳世之寶垂涎三尺,長於漁色的姜大明卻盯上了窈窕豐滿、風姿妖嬈的柳金娜本人。幾個月後,風聲漸過,哈文昆也打點行裝帶著妻子去了蘇聯長期駐在,姜大明便開始頻頻登門騷擾柳金娜。

丈夫的死對柳金娜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那時她已經有了一個月身孕,柳存金一直希望她能生一個像她一樣金髮碧眼、膚色如雪的可愛寶貝,可是他卻沒能等到那一天。柳金娜開始了艱苦的上訪申冤,像可憐的中國秋菊一樣四處告狀,可是在法制尚不健全的三十年前,這樣一個有著政治性前科的死者遺屬,要想獲得公正對待談何容易!柳金娜幾乎絕望了,如果不是腹中的胎兒,她甚至打算到柳存金墳前一刀了斷自己,追隨丈夫到地下。但是她最終沒有走這步絕路。肚子裡的胎兒是她和丈夫的愛情結晶,丈夫不在了,她要讓這個孩子健康地生出來,長大成人,為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父親申冤、報仇。

變化最大的是於先鰲。柳存金死後,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三夜不曾出來,妻子也不知道他在裡面做什麼、想什麼。三天後開啟房門,他面容憔悴,鬍子拉碴,幾乎瘦了一圈,唯有兩隻眼睛多了幾分深沉。走出房間第一句話便對妻子說,柳金娜家裡的事,你要包下來,年紀輕輕的守寡,又是個外國人,舉目無親,你就把她當成親妹妹好了!妻子吃驚地說,她可是「反革命家屬」,街道有安排,要加強對她的監管呢!於先鰲罕有地勃然大怒道,別聽街道那些狗屁話,咱們寧願跟著她一起當「反屬」!

第二年初夏的一個晚上,柳金娜正獨自在家,姜大明找上門來,以幫助柳存金平反為由騙開房門,三句話不過,便把柳金娜按倒在床上。柳金娜苦苦哀求說,自己有孕在身,馬上要生了,請他放過自己。姜大明淫邪地說,那姓柳的已經死了,要這孩子有什麼用?跟了老子,以後還怕沒有孩子?兩人正在撕擄的危急關頭,於先鰲的妻子上門來看望柳金娜,見狀大怒,痛罵了姜大明一通,被撓得滿臉血痕的姜大明悻悻地摔門而去。就是那天晚上,柳金娜腹中劇烈疼痛,在於先鰲兩口子照料下,在醫院裡順利產下一個混血兒娃娃,一個如柳存金所期望那樣的金髮碧眼、漂亮得如同小天使一樣的女孩子。柳金娜給她起名叫娜塔莎,柳存金——柳金娜——娜塔莎,她希望女兒能與自己和丈夫的名字永遠連在一起,希望看到女兒,就能想起風華正茂卻含冤而逝的親愛的丈夫。

忍受不了政治上的歧視,經濟上的困窘,精神生活上的壓抑,娜塔莎半歲時,柳金娜申請回自己的祖國。臨行前,她把女兒悄悄託付給於先鰲夫婦,懇求兩人把女兒帶大,不使她忘掉自己的中國根。於先鰲妻子幾年前就因病失去了生育能力,兩人一直沒有孩子,於是痛快地答應了柳金娜,發誓要把娜塔莎撫養成人,到時候還給柳金娜一個健康活潑、有知識有教養的出色女兒。那天恰好家裡一株盆栽石榴意外地在冬天裡綻出一朵粉紅色的小花,於先鰲對妻子說,咱們就叫她石榴吧!

兩口子把石榴視為掌上明珠,左鄰右舍知道的是老於家從一對蘇聯夫婦手裡收養了一個棄嬰,卻不知道這個洋娃娃一樣的女孩子背後的曲折故事。大學畢業回到騰鰲集團之前,連石榴本人對此也毫不知情。石榴進幼兒園的第二年,於先鰲的妻子患乳腺癌去世,怕女兒在後媽手裡受氣,他便一直沒再續娶,而把全部心血和感情都傾注在女兒身上。面對女兒天真無邪藍天一樣澄澈的毛茸茸的大眼睛,他總是能從中看到柳存金與自己對飲時那種大方豪爽的笑容和柳金娜臨別託孤時的那份悽清表情。

他知道,無論自己窮盡怎樣的心力來補救,也無法洗清心靈深處的沉重罪孽。

哈文昆踉蹌幾步,險些跌倒,急忙抓住身邊的一株矮松樹,慢慢轉過身望向西邊。西邊目光可及之處便是鯨魚灣海域。

太陽像一個碩大的橘紅色火球正在以肉眼可以捕捉到的速度向海面墜落。一片片魚鱗狀的雲彩被薰染得如同鑲嵌了炫目的金邊,不斷變幻著形狀。天空不像往常那樣湛藍,而是呈現出蛋清白,顯得空曠無垠。晚霞之下,海水泛著五彩光斑,絢爛迷離,氣象萬千。這景緻,如果以往看到,哈文昆會由衷陶醉,而此刻,他腦海裡卻跳出「日暮途窮」四個字來。

哈文昆身前是那座小小的墳丘,墓碑上,尹七七明亮的眸子裡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四周一片寂靜,只有淡淡的風聲掠過耳畔。「質本潔來還潔去」,或許這才是尹七七所喜歡的幽靜所在。

哈文昆跪在地上,輕輕拂去墓碑頂端的灰塵,似乎又聽到尹七七近乎哀求的聲音:


作者「李國徵」的其他小說

後備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