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馬x5發瘋一樣在高速公路上狂奔,時速表上的指標發高燒般一路上飆,160,180,200,220……被趕到副駕駛座位上的司機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抓住車門把手,渾身控制不住地一個勁發抖,上下牙也捉對兒打架。

哈蘇莫兩手緊握方向盤,根本不理睬道路兩側的速度限制警告牌,恨不能長上翅膀馬上飛回濱州市。他牙關緊咬,兩眼發直,面色鐵青,表情令人恐怖。剛下飛機,他就被尹七七的噩耗打蒙了。

車禍!爆炸!死於非命!這些過去只能從報紙上電視裡才能看到聽到的字眼兒,怎麼會和七七姐聯絡在一起!怎麼會落在七七姐身上!這簡直太荒唐了!乍一聽說,哈蘇莫一把勒住司機的脖領子,兩眼冒火,暴怒地大吼,說他是在放屁!司機哆哆嗦嗦地連聲解釋,說這都是真的,尹七七兩天前才下葬,是哈主任,就是你爸爸親自安排辦理的後事。

二百多公里的路程,寶馬車不到一個小時就跑完了,進到市區,哈蘇莫拉開車門厲聲吼道:「下去!」不待司機站穩,一踩油門,打轉方向盤直奔市人大辦公樓而去。

人大辦公廳主任聽到轟隆隆的腳步聲肆無忌憚地由下而上,皺皺眉頭走出房間察看,一見是哈公子,忙換上笑臉搶先打招呼:

「是哈總呵……」

「滾!」哈蘇莫怒吼一聲,把他撥拉到一邊,凶神惡煞般徑直走進樓道頂端的主任辦公室。

這時已近午後四點,通常這個時候,哈文昆都要準備收拾收拾回家了。聽到外面的喧囂聲,他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房門便哐啷一聲被推開,把他嚇了一跳。然而一看是兒子,他心裡立時明白了。

「回來啦?怎麼事先連個電話也不打?」

他有意把語調放得和緩一些,語氣裡充滿了關心。

哈蘇莫站在他對面,身上像打擺子一樣簌簌打顫,兩眼直勾勾地盯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你怎麼了?是不是坐飛機時間太長了沒倒過時差來?」哈文昆忽然心裡一陣發虛,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

「你……你告、告訴我……」哈蘇莫終於開口了,聲音淒厲得嚇人,「七七姐她,她,她怎麼啦……她在哪裡?……」

哈文昆臉上現出悲傷的神色,慢慢從大辦公檯後面轉過來,想拉兒子坐下,可是哈蘇莫用力掰開他的手臂,依然站在那裡。

哈文昆深深嘆了口氣:

「我本想等你回來歇幾天後再詳細告訴你,誰知道你卻先知道了!兒子,巧兒——你七七姐她,她走了,死於一起意外事故……」

「不!」哈蘇莫聲如裂帛,「是你,一定是你殺害了她!你就是兇手!」

哈文昆狠狠地一拍桌:「渾蛋!你胡說些什麼?瘋了嗎?」

……

哈蘇莫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把車開上鯨口村那條崎嶇山道去的,站在那隻倒扣著的漁舟前,他回身向山下望去,但見陰沉沉的天空像他眼下的心情一樣,彷彿被一個偌大的斗笠蓋住了,遠處的鯨魚灣港籠罩在一片灰濛濛中,看不到一絲往日海天一色的壯闊。

不待哈蘇莫推開柴扉,便見一個頭挽孝帶身披白衣的身影從院子當中的茅屋裡走來,是焉雨亭!還沒等他明白是怎麼回事,六七個小孩子前後牽著手魚貫而出,緊跟在焉雨亭身後,他們無一例外地人人披著重孝,臉上都是悲慼的表情。焉雨亭似乎知道哈蘇莫會來,也知道他要來做什麼,絲毫沒有驚詫的神色,聲音平淡地問道:

「你來了?」

在哈蘇莫聽來,那潛臺詞似乎是:「你終於來了,我知道你會來的!」

哈蘇莫多少有些奇怪,她和孩子們怎麼也要為尹七七戴孝!不待發問,焉雨亭先說話了:

「我要帶他們去給爺爺燒紙——今天是爺爺‘頭七’,孩子們想爺爺了。」

原來是那個老八路爺爺去世了。哈蘇莫這才注意到,焉雨亭和孩子們的孝帶子上都綴了一朵小小的黑色菊花,通常在奠儀上這是孫輩的身份標誌。

哈蘇莫隨著焉雨亭和孩子們走到坡下一個岔路口,燒掉幾刀紙錢,一片片黑色紙灰隨著風像蝴蝶一樣從地面上捲起,伴著孩子們哭喊爺爺的聲音在晦澀的空氣中飄得很遠。焉雨亭卻沒哭,火光映照著她那張圓圓的臉龐,哈蘇莫看得出來,和上次見面相比,她憔悴了許多,但更明顯的變化是,她似乎長大了。

那個村裡派來的女人在屋裡哄著孩子們吃飯,焉雨亭和哈蘇莫站在小院裡默默相對。

「七七她……留下什麼話沒有?」良久,哈蘇莫才開口,聲音忽然變得滄桑了許多,帶著喑啞。

焉雨亭搖搖頭,慢慢地說:「她是個好姐姐,心地善良的姐姐。」停了停,像是自言自語,補充道:「她很純潔,也很愛你。」

焉雨亭後來知道了尹七七個人生活道路上的坎坷,並對她抱有極大同情。尹七七雖然有意介紹自己與哈蘇莫相識,但內心深處依舊藏著哈蘇莫的影子,只是囿於與哈文昆的不倫關係,不敢接受哈蘇莫的愛而已。焉雨亭也看得出來哈蘇莫對錶姐的一片真情,所以那天晚上尹七七半遮半掩地述說自己的心境時,她堅定地鼓勵尹七七從陰霾中走出來,大膽去追求自己的真愛。不過眼下,焉雨亭卻不想把尹七七那段不堪經歷告訴哈蘇莫。姐姐在他心目中是那樣完美無瑕,就讓這種完美形象永遠活在他心裡吧!

焉雨亭跟著哈蘇莫從車裡下來,發現前邊停著一輛白色卡羅拉轎車。兩人拾步走上山岡,遠遠看到尹七七的墳前站著一個俏麗的身影。焉雨亭一下子認出來,是藍夢瑛。

藍夢瑛回頭望了兩人一眼,沒說話。哈蘇莫看到,一大束黃白相間的鮮菊花擺在墓碑前,藍夢瑛掏出手帕,細心地擦拭著尹七七的遺照。照片上,尹七七好看的嘴角向上微微翹起,帶著令人心動的盈盈笑意,彷彿正在向大家問好。

哈蘇莫的眼淚奪眶而出:「巧兒姐……」

焉雨亭和藍夢瑛看著哈蘇莫跪在墳前,喃喃訴說著對尹七七的情與愛,訴說著心中的懊悔與遺憾,訴說著無盡的不捨與思念,也訴說著對那些看不見的黑手的痛恨與鄙夷,兩人都有些動容。焉雨亭不由得啜泣起來,藍夢瑛默默地把手搭在她肩上。

藍夢瑛與哈蘇莫不熟悉,與尹七七交往也是通過焉雨亭組織的義工活動,但她不用問便知道眼前這個悲痛欲絕的小夥子是誰。姜大明被控制後,已經交代出很多令人震驚的黑幕,而所有這一道道黑幕,最深處隱藏的那個人便是這個小夥子的父親,他是這一切罪惡的淵藪。只是這個可憐的年輕人卻被矇在鼓裡,甚至連自己心愛的戀人究竟是死於怎樣一個驚天陰謀的,他也未必清楚。這真是個悲劇。

藍夢瑛轉過身,給焉雨亭拭去眼角的淚花。

「爺爺走了,你和孩子們怎麼辦?」她輕聲問。

焉雨亭說,村裡答應要繼續資助這些孩子。昨天北京那個青年醫學專家又來了,帶來不少東西,還說過些日子會有另一位爺爺過來看望孩子們。

「七七生前也很喜歡這些孩子。」藍夢瑛說,「以後我會經常過來幫幫你的,有什麼事,你隨時可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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