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明一進門,就感覺出房間裡的氣氛有些不對勁兒,幾個人,包括程可帷、匡彬、丁忠陽、劉廷新,都沒說話,還有幾位客人坐在沙發上,表情也很嚴肅,只是其中一位穿警服的衝他點點頭。姜大明依稀記得他似乎是省廳刑偵局的一位副局長。
程可帷輕咳一聲,開口了。他說,省委決定,對前臨海地區行署專員白逸塵同志死亡一事重新啟動調查程式,特地由省紀委、省監察廳、省公安廳等部門會同濱州市委聯合組成調查組,在省委直接領導下開展工作,為此市委決定,丁忠陽、姜大明同志代表濱州市參與調查活動。市委市政府和市有關部門要全力予以配合。
調查組組長是省紀委的室主任,他介紹了此前幾次來濱州走訪相關人員的收穫和進展,並且根據北京權威部門的初步鑑定意見指出,現有證據足以表明,當初臨海地委和行署對這一事件的定性缺乏科學性,過於草率,本著對白逸塵同志負責的態度,也是為了釐清事實真相,得出正確結論,必須從頭開始進行一次全面複查。他還說,從紀主任留下的日記中提供的線索,下一步的調查重點依然是藥劑採購過程,日常注射過程,死亡搶救過程,善後處理過程,對關涉事件的當事人如尹七七和劉芷薇等,要進一步做好其思想工作,把藏在她們心底的隱情挖出來。根據分析,她們掌握的情況,很可能是全案至關重要的突破點。
那位副局長通報了省廳刑偵部門介入此案的情況,說紀主任被害已經大體鎖定嫌疑人範圍,而賈偉達自殺也需要重新進行刑事鑑定,如果這兩起個案有所進展的話,或許能對白逸塵死亡一事的調查提供直接幫助。
匡彬的臉一直紅一陣白一陣。當初白逸塵事件結案,是他和哈文昆在給省委省政府的報告上籤的字,決定重啟調查,而且調查組組長的話說得那麼重,顯然是對臨海地委和行署工作的否定,這讓他面子上很難堪。姜大明更是感到心驚肉跳,局勢發展到這一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過去他一直自信,刀把子握在自己手裡,刀鋒向誰,自己完全可以決定,而此刻他彷彿看到,那把刀子已經懸到自己頭頂上,隨時都有墜落下來的可能。
接到姜大明電話,哈文昆立刻意識到,真正的危險終於正面向自己撲過來,他的心裡抑制不住地一陣悸動。最擔心的情況還是出現了。那一瞬間,他想了很多,腦海裡過電影一樣竟然一下子回放出三十年前的情景,以至於姜大明在那一端問了幾遍怎麼辦,他也沒回答。
冷靜下來,哈文昆用盡量沉穩的口氣說:「省委這樣決定當然有一定道理,我們只有服從的義務,雖然說我是有保留的。有人重新撿起這件陳年積案,無非是想否定過去臨海地委的工作,否定我哈某人。把案情重新調查清楚,對白專員是負責任,對過去臨海的工作也未嘗不是好事,至少可以洗清我們在其中背的黑鍋,所以你應該積極介入進去,全力以赴協助調查。」
姜大明顯然不得要領,著急地問道:「他們已經確定了調查物件,一旦那丫頭頂不住,後果就嚴重了。」
哈文昆沉吟片刻,冷冷地問:「你這個公安局長,連這點事也擺不平?」
說罷放下電話。
客廳落地窗前有一盆量天尺,這是一種藤仙人掌觀賞植物,原產於熱帶亞熱帶地區,也適合室內栽植,據說這種花屬於曇花的遠親,和曇花一樣,開花時間極短,整個過程一般只有一至兩個小時,而盛花期只有二十多分鐘,過後便開始慢慢收攏花瓣。哈文昆看到過它開花,喇叭狀的花朵有碗口大,粉白的花瓣,鵝黃色的花蕊,層次分明,嬌豔欲滴,花形大而豔麗。令人不解的是,它只在夜間開花,所以一向被譽為「月下皇后」。哈文昆喜歡它,主要在於它的名字有霸氣,量天尺,多大的氣魄!而且它的另一個名字就叫「霸王花」。作為一個地區的最高首長,哈文昆自認有著包天容地的博大胸襟,又有含而不露的神秘性,更有不容任何人挑戰的絕對權威,就像這盆量天尺一樣。可是眼下,他對自己這份自信產生了懷疑。
他無心再去侍弄那些花卉,操起電話要通鰲宮,接電話的正是於先鰲。
問了問例行情況,哈文昆說自己打算近期去趟俄羅斯,看一看在索契那幢房子裝修得怎麼樣了,要於先鰲與香港嘉士得拍賣行聯絡,把存在鰲宮那些古董拍賣一部分變成現匯,另外替他準備好用另一個名字領的護照,明天就派人去領事館辦好籤證。於先鰲痛快地答應下來,並說,老大放心,一切我都給你安排妥當,正好這兩天莫斯科有人要過來,到時候可以由他陪著你一起去索契。
老大!三十年來,於先鰲一直把自己當成老大看待,在他心目中,老大是無所不能的,在老大面前,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老大是騰鰲集團的福星,是他於先鰲的靠山,更是臨海地區的霸主。他絕對不可能想到,如今老大也走到了深淵邊緣。
哈文昆長嘆一口氣,在搖椅上躺下,反覆盤算著自己所走過的每一步棋。今天這個局面雖然來得突然一些,卻在他的意料之中,從三十年前與於先鰲、姜大明結成那種關係起,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到。追根溯源,一切罪惡都發軔於三十年前那個雨夜。要說後悔,多少會有一點,但造化弄人,沒有那個雨夜發生的那件事,或者說當初如果不是那樣貪婪,為一件稀世珍寶而下黑手,也不會有今天的報應。但世上從來就沒有後悔藥可吃,俗話說,腳上的泡是自己走的,把那兩個人綁架到自己這駕馬車上的同時,自己也就被他們兩人所綁架了。好在這三十年也算沒白活,榮華富貴,地位榮譽,該有的自己都有了,而且對後半生也早早就做了安排。但願一切都能如自己在棋桌上行兵佈陣一樣得心應手,完美收枰。
忽地,尹七七姣美的形象出現在眼前,哈文昆不由得有一絲心痛的感覺。這孩子跟自己有八九年了吧?最初強行佔有她,的確是受一種獸性支配,看著她痛不欲生的樣子,自己也曾產生過強烈的罪惡感;但後來,隨著情感交融,倒是越發從心裡喜歡上她了。哈文昆知道,在那幾年裡,尹七七對自己逐漸有所依賴,從落後貧瘠農村進到大城市的女孩子,很少有人能抵禦虛榮心的誘惑,作為有權有勢的一個男人,自己所能給予她的,正是她嚮往和追求的。哈文昆認為這麼多年來,自己並沒有虧待尹七七,而且是真心喜愛她,雖然她的付出也是巨大的。但這段時間哈文昆看出苗頭,尹七七對自己越來越冷淡,毛病就出在那個渾蛋兒子身上。世上的女人那麼多,你看中誰不行,卻偏偏打上表姐的主意!哈文昆承認,無論從哪方面說,兒子與尹七七都是絕佳的一對,如果不是有自己的因素,他也會雙手支援這兩個人走到一起的。但事實卻是,老子搶先嚐了鮮,兒子中意的一朵嬌葩,當父親的先折到手裡了。在這種情況下,他是無論如何不能容許出現那種令人尷尬的場面的。
而眼下的形勢是,哈文昆不但不能同意兒子把尹七七娶進家門,還得為尹七七尋找一個妥善的去向。省裡追查白逸塵案子已經把她確定為突破口之一,毫無疑問,沒有自己罩著,她是不可能頂得住的。哈文昆相信,雖然沒有挑明,姜大明也會理解自己的意圖,只是他多少有些不忍,畢竟這個年輕而嬌媚的女人曾經給自己帶來過那麼多的歡樂,而且她為自己犧牲了那麼多!可是沒有辦法,魚死與網破,二者只能選其一,而自己當然不想成為別人砧板上那條翻著白眼的魚。
無論哈文昆還是姜大明都沒有想到,事情很快急轉直下。還沒等專案組去市中心醫院約見劉芷薇,她竟然自己闖進市委大樓找到劉廷新,交上從賈偉達遺物裡發現的一封信。賈偉達回國之前,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詳盡寫在這封信上,前頭還給妻子留了幾句話,大意是說,如果自己遭遇不測,就叫她拿著這封信給自己申冤,這封信會還自己一個清白。信裡不但一筆筆交代了關於聽濤苑專案的資金流向,每一處貓膩都與什麼人有關,更有價值的是,揭露了當年在莫斯科長駐時受姜大明之託購買胰島素等藥品的細節。
程可帷當即與省調查組碰頭研究下一步措施,而恰在這時,省機要室又送來一件省委書記向世群批示、北京有關部門批轉的控告信,內容是舉報濱州市副市長兼公安局長姜大明貪贓枉法徇私舞弊倚仗權勢玩弄女性的種種劣行,寫信的受害者是著名女藝人櫻桃。
程可帷認為,聯絡到紀主任案、賈偉達案的種種疑點,所有跡象表明,在濱州市所有的黑幕中,這位掌握公安大權的副市長是其中一個重要角色,揭開這重重黑幕,必須從他身上開啟缺口。
一段時間以來的驚惶、憂懼,像厚厚的烏雲一直覆蓋在尹七七心上,可是剛才舅舅的電話有如峽谷裡吹來的勁風,把這片烏雲掃得一乾二淨,讓她頓時輕鬆了許多。舅舅說得對,憑他哈某人在濱州市的影響力,哪有擺不平的事?這麼多年來,沒少有人想和舅舅過過招,到頭來哪個不是甘拜下風?別看程可帷氣勢洶洶不可一世的樣子,還從北京從省裡搬兵來助陣,最後照樣得灰溜溜地捲起鋪蓋走人。在濱州這方土地上,舅舅就是土地爺,歷史一而再再而三地證明,想和舅舅作對,不會有好下場的!
這樣想著,尹七七覺得事情大概的確像舅舅說的那樣,不至於有什麼了不得的麻煩。別說一個已經過世一年多的前任專員,這些年來,從臨海地區到濱州市,比這嚴重得多複雜得多的大案要案,最終了結時哪一件不是按舅舅的意圖去辦的?如果把這個城市比作一個大舞臺的話,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員們就好比是在前臺蹦躂的木偶演員,舅舅才是幕布後面那個牽線的導演,即使如匡彬,過去的常務副專員,今天的市長,在尹七七看來,也不過是舅舅手裡的一個角兒而已,一個出場費比其他人稍高一些的一線演員而已。
推開窗戶看看,風和日麗,天空一片湛藍,淡淡的雲朵依稀可見,尹七七忽然有了逛商店的興致。
哈蘇莫又去了莫斯科。這些日子,他也有些情緒不大對頭,尹七七隱約知道,好像是資金上出現點問題,責任在俄羅斯方面,這些大鼻子,真不講信用。但哈蘇莫卻不想讓尹七七跟著擔心,只是說,等從俄羅斯回來,就和她一道去選一套好一些的房子,而且不管爸爸媽媽是什麼態度,他一定要把她娶進門!聽他信誓旦旦地這樣說,尹七七在感動之餘更多的是痛苦,舅舅和表弟兩人的影子交替著在眼前浮現。「五一」期間從老家回來那個晚上,她把自己的身體交給了表弟,那是一個令她刻骨銘心、一輩子也忘不掉的歡樂瞬間,那一刻,她才真正體會到作為女人所期盼的幸福是什麼滋味。打那以後,她和哈蘇莫在一起溫存過兩三次,每一次都有歡娛嫌更短的感受。可是哈蘇莫走後,充塞滿她心靈空間的卻是難以言表的痛苦。她不敢想象,如果哈蘇莫知道自己狂熱追求並且深戀著的這個人早已經是別人包養的情婦,而且包養她的那個人竟然就是自己的父親、她的舅舅的話,他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一想到這裡,尹七七就感到不寒而慄,周身打擺子一樣顫抖不止。從心裡說,她越來越厭倦眼下這種不清不白的「二奶」生活,雖然當初她也是被動的甚至是被強迫走進這種生活的,有了與哈蘇莫的第一次後,她拒絕了舅舅多次來過夜的要求,即使他大為光火,她也不為所動。但是儘管如此,如果真要和表弟走到一起,面對那樣一個身份曖昧而尷尬的老公公,那樣一個表面上道貌岸然而骨子裡陰狠齷齪的男人,她仍然會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和厭惡。
可是,現在尹七七卻放不下哈蘇莫了。她由衷地感受到這個小表弟對自己的愛是那樣地真摯,那樣地熾熱,這種純真中帶著狂熱的愛經常令她感到眩暈,每次倚靠在他那寬厚的胸膛前,她都覺得自己似乎在融化。本來最初她是不肯接受哈蘇莫的,在她看來,那不但荒唐,而且不可思議,無論從哪方面說,都無異於天方夜譚一樣。把哈蘇莫引薦給焉雨亭,她也是真心誠意的。可是世間事就是這樣詭譎而難以把握,愛情的力量往往會把不可能變成可能。如今她不但答應了哈蘇莫的求愛,而且壓抑在心底的自己對他的愛猶如火山迸發一樣逐日升溫,已經遠遠熱過哈蘇莫對她的愛。哈蘇莫出國這些日子,她心頭溢滿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相思之苦。她下了決心,哈蘇莫回來,她不再阻攔他回家去和父母交涉,不管舅舅舅媽是什麼態度,只要哈蘇莫願意,她就要義無反顧地跟他走,走到哪裡都在所不計,前提是不要再面對那張幾乎毀了自己前半生的醜惡面孔!
午休時間到了,尹七七想趁著這樣一個好天氣,到市裡去逛逛街,物色物色今後居家過日子需要的東西,她還想給哈蘇莫買一件時令外套,上次在百盛商廈她看中一件韓國明星張東建穿的那款方格夾克衫,特別時尚,她想象著哈蘇莫那身材穿上,一定棒極了。
尹七七下得樓來,走向樓前那塊空地,平日上班,她的車都停放在那裡。忽然,她停住腳步,不相信似的努力睜大眼睛,竟然發現藍色保時捷緩緩朝自己開過來。
真是見鬼!還沒等尹七七明白過來,車子已經在她眼前停下,司機一方的玻璃搖下半面,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那是個小夥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尹七七第一個反應是,這傢伙的牙齒真白。
天知道他是怎麼進到車裡去的。不待尹七七細想,小夥子向車後襬擺頭,輕聲吩咐道:
「請上車,尹小姐。」
尹七七定定神,氣惱地責問道:「你是幹什麼的?怎麼能擅自鑽進人家車裡?想偷車咋地?」
小夥子不氣不惱,亮出一個深藍色小本本,平靜地說:「公安局的,有點事傳喚你。——尹小姐還是不要發火,上車來吧,聲張開來,對你不好。」
這句話起了作用。尹七七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一直擔心的那塊心病,不知道公安局傳訊自己是不是與那件事有關。想想上午舅舅打來的電話,她又有了幾分底氣。既然舅舅都說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跟他去一趟又能怎麼樣!真要有啥過不去的,舅舅肯定不會袖手旁觀的。
於是她氣鼓鼓地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作者「李國徵」的其他小說
《後備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