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明珠」汽笛一聲長鳴,緩緩駛進鯨魚灣港。這是一艘剛剛下水的新型客滾船,船上沒有旅客,藉著試航的機會,就任省委書記不久的向世群乘著它從鴨綠江口開始,對沿海經濟帶進行一次系統考察。l省處於黃海和渤海之間,可開發利用的島嶼很多,更是集中了北方各主要港口,其中不乏百年老港。相比較而言,鯨魚灣港雖然開港較早,卻一直是「養在深閨人未識」,設施、規模、吞吐量和知名度都遠不如人。他這次考察的重點就是鯨魚灣港。
一週前程可帷和匡彬到省城參加全省幹部會議,會上宣佈中央關於王景林達齡退休的決定,程可帷頓時想起五月初那次彙報工作時,王景林叮囑自己的那一番話。王書記希望自己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要本著對黨對人民負責的精神做好工作,學會把壓力變成動力,很顯然,他已經意識到他退休後自己可能遇到的種種困難,畢竟對一個市委書記來說,有省委書記撐腰是個得天獨厚的優勢。在建立造船基地問題上,外貿公司轉制問題上,自己都與向省長意見相左,這回向省長轉任省委書記了,以後工作的難度恐怕更要大了。不過王書記說得好,對黨負責,對人民負責,做到了這兩條,自己就問心無愧。上級領導自然有上級領導的胸襟和視野,都是為了濱州市的振興發展,上下級之間意見不一致是很正常的事,用不著庸人自擾。
頭天晚上接到省裡通知,程可帷就和匡彬把近期正在抓的幾件大事簡單攏了攏,理出一個大體的彙報思路。這段時間,各方面工作進展不錯,鯨魚灣港的疏浚已近尾聲,計劃中擴建的泊位正在緊張施工,入冬前客運碼頭有望投入使用;保稅區的規劃獲得國家有關部門批准後,封關籌備事宜進行得有條不紊,區內硬體建設正在趕工期;「俄羅斯風情一條街」的外方投資全部到位,老街改造進展很快;安居工程的推進也算順利,動遷戶有把握在新年前住上新房;8號樓倒塌事故基本結案,主要犯罪嫌疑人、那個鯨龍公司的法人代表畏罪自殺,損失評估、保險償付、地質勘探、新樓重建各個環節的工作都在按計劃進行中。程可帷想到,唯獨由騰鰲集團控股外貿公司的事不是按省裡意圖操作的,向世群恐怕不會滿意,但當時的情況如箭在弦,危在旦夕,如果不那樣處置,後果誰都能想象得到,事後市裡專門向前來調查的副省長魏東做了詳細彙報,並且寫出了書面報告,按說省領導應該理解的。
沒料到的是,向世群並沒有下船,而是把濱州市的兩個主要領導召到「渤海明珠」上。程可帷和匡彬沿著舷梯登上甲板,省委書記的秘書把他們引到位於三層的一間大廳裡。這裡其實是船上規劃的vip客人休閒吧,可以放映電影,也可以舉辦小型舞會或各類party,裝修奢華,設施先進,不過現在被臨時當成會議室,幾張吧檯拼在一起,周圍擺著十多把椅子。程可帷看到,艙壁上掛滿了省內沿海各城市的地圖。
向世群正和隨行的有關廳局領導吃早餐。見兩人進來,打聲招呼便吩咐撤席。程可帷留意了一下,發現向世群眉宇間氣色不錯,可能是剛剛洗浴過,臉上泛著紅光,胖胖的臉上泛著和藹的笑意。
略事寒暄,向世群把一干人召集到桌前,鋪開一張鯨魚灣港遠景規劃圖,開始聽取濱州市的彙報。匡彬按照與程可帷事先商定的思路介紹了眼下正在著手的主要工作,程可帷不時在關鍵節點插上幾句話作為補充說明。與會者聽得很認真,看得出來也比較認可。
向世群雖然一直沒表態,但從他不停頷首的動作看,對彙報還是滿意的。匡彬講完,程可帷又從黨的建設、社會穩定、民生工程幾個方面簡單做了介紹,然後便等著領導指示。
這一轉眼間便是兩個多小時。向世群看看錶,微笑著讓有關部門的負責人各自講一講。財政廳、國資委、發改廳、「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辦公室」、外經貿廳、海關的頭頭們都做了態度積極的發言,除對濱州市工作給予嘉許外,紛紛表示要從各自角度幫助濱州市解決面臨的困難,省交通廳廳長更是明確提出,要從其他港口選調一些管理幹部和技術人員過來,彌補鯨魚灣港擴容後人才不足的缺陷;海關關長則說,從本月起,他們就組建鯨魚灣港保稅區工作組進駐,協助濱州市開展相關業務。
向世群起身,要眾人跟隨他登上船頂的天台。天高海闊,風平浪靜,站在寬大的頂層甲板,視線所及,可以看到遙遠的天際。陽光正在頭頂,一陣陣海風拂過,令人頓覺心曠神怡。
「渤海明珠」停泊的位置是剛剛竣工的客運碼頭,岸上,旅客候船大樓已經封頂,收尾工程正在緊張進行;前方是擴建的集裝箱碼頭,那裡是深水泊位,也是港口建設的重點專案,從現場情況看,一期工程也接近尾聲了;再往前那一大片被封閉起來的區域便是保稅區,陸上建築基本已經完工,從規模上說,絲毫不亞於國內其他幾家保稅區;外輪碼頭停泊著幾艘掛著各自國家國旗的大小船舶,「謝苗諾夫號」像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獨自佔據著大半個泊位,顯得霸氣十足。
向世群接過秘書遞過來的望遠鏡,將港口全景遠眺一週,轉過身來說話了:
「這半年裡,我這是第二次來濱州了,鯨魚灣港的變化超出我的想象,這足以證明,濱州市委市政府對中央精神吃得很透,落實省委戰略決策非常得力,你們兩人,」他拍拍程可帷和匡彬肩膀,「一個書記,一個市長,相得益彰,配合默契,每一步都走得有板有眼,看得出有統馭全域性的高超水平。」
這個評價很令人意外,可以說多少有些過譽,在場眾人都把眼光集中到濱州市兩個主要領導身上,匡彬臉上流露出難以抑制的笑容,程可帷卻有些不自在。
向世群接著說:「大家看到了鯨魚灣港的恢宏氣勢,由此可以理解省委省政府加快沿海經濟帶開發的總體佈局意義何在。在國際金融危機的大背景下,全省經濟要保持又好又快發展,避免出現低谷現象,必須尋找新的經濟增長點。我們在傳統經濟領域可以說已經做足了文章,發展海洋經濟卻重視不夠,特別是東北亞貿易,過去一直處於小打小鬧各自為政一盤散沙的狀況,形不成拳頭。這次中央決定抓住臨海地區地改市這個契機,全力打造東北亞外貿中心區,就是要以新的濱州市為支撐點,疏通黃渤海海洋經濟走廊,挑起東北三省對俄日韓進出口貿易的脊樑。對濱州市來說,這既是機遇,更是壓力。現在看,濱州市很好地領會了中央和省委的意圖,決策得當,措施有力,效率與成果都很顯著,省委省政府對此非常滿意。可帷,匡彬,」向世群忽然換了一種開玩笑的口吻,「至少可以給你們打上九十分。」
「這都是省委省政府領導英明,省裡各部門支援有力,我們做得還很不夠。」匡彬搶著說。
「是的,取得這些成績還很不夠。」向世群嚴肅起來,「根據目前的進度,我想還應該給你們加點壓力——濱州市規劃的三個重點專案,我要求你們在時間上還要往前搶,保稅區要確保新年前封關,客運碼頭務必趕在明年春運前啟用,航線的規劃現在就應該和交通部門進行協調;俄羅斯風情街要提前建起來,配套的外商生活區也要爭取與保稅區同步完工,這樣,你們就可以在新的一年來臨之際,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
午飯是在船上吃的,雖然簡單,倒也別有情致。程可帷在和身邊幾個省廳領導應酬的同時也在暗自琢磨,還是應該單獨跟向書記彙報一下,一個是外貿公司轉制問題,一個是投資建設造船基地的事,當初省長提出的兩個動議都被自己給頂住了,領導心裡肯定不舒服,何況市委最近擬議由相鄰的鞍鋼集團入股外貿公司的事,也需要省裡批准,這些都應該讓上級理解濱州市委是怎樣考慮的。上午在會上向書記固然超常規地表揚了濱州市,但並不等於濱州樣樣工作都獲得了首肯,至少騰鰲國貿事件,省委書記就一句沒提,這其實就是個訊號。
可是沒等程可帷想好怎麼開口,那邊向世群摘下餐巾卻先說話了:
「可帷啊,這船上也沒有運動的地方,你陪我到甲板上散散步吧!我是每頓飯後都要走上幾步的。」
程可帷還沒搭腔,坐在他身邊的省發改委主任笑著接過話頭:
「‘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程書記可得好好陪陪領導,沾沾領導的福氣!」
餐廳裡一陣笑聲。程可帷也笑著起身,跟在向世群身後走上甲板。他明白,向世群是有意要單獨和自己交談幾句的。
兩人從後艙信步走到前甲板。這裡視野極為開闊,令人心襟為之一暢。陽光很足,放眼望去,遠處的點點白帆在波平如鏡的海面上若隱若現,煞是好看,平日裡隱在層層霧霾中的幾個小島都看得一清二楚。港區盡頭南端,是一處海濱浴場,不時有一兩隻摩托艇掠過岸邊,划著美麗的弧線消失在視線外。
「濱州開發晚了,」向世群手扶船舷,極目岸上,感慨地說,「都說這是一條黃金海岸線,可是恰恰在鯨魚灣這個點中斷了。中央英明啊,抓住鯨魚灣港開發,就等於把這條黃金走廊徹底打通了,用不上幾年,鯨魚灣乃至整個黃渤海沿線就會面貌大變,濱州前途無量呵!」
「您說得對,省委省政府在濱州做出這麼大的投入,的確是抓住了沿海開發的關鍵,我相信,只要急起直追,濱州一定會在三五年內有個大變化的。」程可帷自信地說。
「是呵,是有個急起直追的問題。所以我說,可帷,你們要善於藉助國家宏觀形勢向好的東風,把政策吃透用足。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是一股東風,國家投資四萬億支援基礎建設和新興產業也是一股東風,要爭取在這個大氣候下多上專案,上大專案!說句到家的話,不論當省長還是當書記,我最關心的是什麼?就是招商引資,上專案,多上專案,上大專案。本省在全國經濟大局中是個什麼地位,現在看,就在於有多少新專案、大專案。不然的話,我在北京說話也沒有底氣啊!」
程可帷知道這是向世群的心裡話,但他不敢苟同,於是只能點點頭。
向世群指著港區北端一片荒蕪的海岸,直截了當地問:「上次來濱州,我提議在鯨魚灣一帶投資興建造船基地,我聽景林同志說你有自己的想法?那塊地你打算做什麼用?」
程可帷如實回答道,目前還沒做具體打算,不贊成搞造船基地並不在於選址問題,而是經過可行性研究,認為目前的國際國內造船業形勢不適宜在這方面進行投資。
「唔?」向世群把臉扭向程可帷,「說說你的理由。」
「據國際權威機構提供的數字,今年中國已經全面超過韓國而成為世界造船業第一大接單國,美國、日本、俄羅斯、韓國和歐洲那幾個傳統造船大國的市場佔有份額都有所下降,這表明,國際船運界受經濟危機影響,正在進入低迷階段,在可以預見的三五年內,訂單量不可能大幅度增加。以目前國內幾大造船廠的船臺船塢容量來說,仍然有很大的產能空間。我們如果建設一個新的造船廠,首要問題是市場開發與培育不佔優勢,何況從規劃到建設再到投產,週期過長,雖然從眼下看全球海運業對船舶需求量很大,但等到我們的船廠達到成熟,最好的市場培植期也就過去了,何況一個新的船廠,在技術、品牌、工期、質量方面都難以與那些百年老廠抗衡,投資風險高,回報率沒有把握。我諮詢了業內許多專家,他們都建議要慎重。」
「哦。」向世群淡淡地應了一聲,「我原先想,可以利用鯨魚灣海岸線的特有優勢,搞一些小型民用船舶的開發,爭取佔領國內小噸位船隻建設的空白。看來這個想法有些主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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