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石榴抓起來聽了兩句,臉色陡然一變,把話筒交給於先鰲。
是從莫斯科打來的國際長途。電話裡的人是接替慕鐵前的濱州市政府駐俄羅斯商務協調辦主任。這個主任名義上是市政府任命的,其實早先也是騰鰲集團的人。這幾年,騰鰲集團安插了不少人在政府機關裡,他是最早躋身於公務員行列之中的一個,所以每逢有大的動向,他都要在第一時間首先向於先鰲報告,何況他的另一個身份是騰鰲集團駐俄總代表。他在電話裡說,賈偉達已經多日聯絡不上了,據分析,他有可能跑回了國內。
放下電話,於先鰲蹙眉沉思片刻,示意石榴把姚宜南找來。
於先鰲打拼了這麼多年,手下網羅了一大批得力干將,除了石榴有著乾女兒的特殊身份外,姚宜南和賈偉達、慕鐵前,都屬於他的嫡系之列。姜大明雖然不曾在騰鰲集團幹過,但於先鰲從來沒拿他當市領導看待,而是早已經把他視為與自己同一駕車上的人。在這塊地盤上,能夠擺佈得了於先鰲的,只有老大,老大是騰鰲集團的靠山,也是騰鰲集團的保護傘。不過在於先鰲看來,老大同時也與騰鰲集團有著休慼與共的關係,雙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說句難聽的話,就好比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蹦不了我,也跑不了你,何況老大有許多難言之隱也深藏在於先鰲的心底。對這一點,老大自然心知肚明,所以對於先鰲,他除了有高居人上的威儀外,更多時候都是儘量滿足騰鰲集團的意願和要求。
賈偉達進入騰鰲集團十多年,既管過一攤業務,也曾奉派長駐俄羅斯,一直被於先鰲視為心腹。這個人做事認真,而且非常聽話,不藏私曲,至少在於先鰲看來,他對自己稱得上忠誠不二。8號樓坍塌後,從心裡說,於先鰲很不情願讓賈偉達來背這個黑鍋,但老大的話說得對,他不出來頂這個罪,難道能讓市委市政府承擔責任?十八層地獄,哪一層沒有屈死的鬼?再說了,一旦他被盯上,那後果就嚴重了,別的不說,僅這聽濤苑工程,他知道的秘密就太多了,到那時,不知道還得有多少人要跟著走黴運呢!所以,這屈死鬼只能由他一個人來當了。後來聽說程可帷追查白逸塵死亡事件,於先鰲更覺得老大這步棋走得對,因為賈偉達也與這起案子關聯不小。
不過於先鰲安排賈偉達出逃境外,也是個權宜之計。名義上派他到莫斯科協助總代表開展業務,實際上只是個虛銜,目的不過是讓他躲起來避避風頭。既然國內已經對他發出通緝,堂而皇之地去上任,那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嘛。中國的事,許多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於先鰲料定,用不了多長時間,隨著塌樓事故善後結束,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有老大暗中罩著,哪有擺不平的事!那時候,他還是要把賈偉達接回來繼續委以重任的,畢竟這樣敬業而不玩心計的人太難得了。
可是這小子耐不住寂寞,竟然不打招呼自己跑了回來!這就使得事態嚴重了。於先鰲聽石榴說過,賈偉達藏身國外,心理一直不平衡,而且對老婆孩子放心不下,每次來電話都顯得格外衝動,精神狀態很不好。於先鰲一方面吩咐駐俄總代表在生活花銷上盡力為他提供優裕條件,一方面叮囑姚宜南務必要把他的妻子女兒衣食住行照顧好。姚宜南每次都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幾乎每週都要上賈家去看看,那孃兒倆對騰鰲集團特別是對於老闆的關懷十分感激,日子過得也很好,很安心。本以為不會再出什麼岔頭,卻不料賈偉達來了這一手!一旦他在濱州市露面,已經漸漸沉寂的塌樓話題勢必再度引起熱議,官方一定會重新對他採取行動,那樣,牽一髮而動全身,多米諾骨牌效應不可避免地就會出現,不僅騰鰲集團,包括老大在內,不知會有多少人要跟著受牽連。
所以,無論如何,必須搶先一步找到賈偉達,不然的話,後果不堪設想。這也是於先鰲給姚宜南的主要任務。
下班的鈴聲響了,醫院門前依舊人來人往,有往外走的,更有不少往裡進的,除了看望病人外,那些來送餐的家屬也都是腳步匆匆。劉芷薇取出自己那輛舊腳踏車,抬了兩次腿才騎上去。她有些恍惚,眼前掠過的各色人等彷彿都變幻成一年多前icu病房裡那張煞白的面孔,如同一張已經漸漸褪色的老照片被重新打上了強光,更加清晰地浮現出來。
劉芷薇這種幻覺來自剛才在院長辦公室裡的談話。院長找她時,她正在跟接中班的護士長交代病房裡幾個一級護理病人的病情。和她談話的三個客人中,她只記住其中那個年輕人是市委程書記的秘書,姓劉,另外兩個好像是外地來的,具體來自什麼地方什麼部門,劉芷薇根本沒記住。談話顯得很神秘,當然也很嚴肅,連院長都回避了。對方要求她仔細回憶一下當初搶救白逸塵專員時的情形。她邊回想邊斟酌著詞語回答對方的問題。幾個人邊聽邊記,沒有人糾正她或反駁她,即使她自己也感覺出有的地方回答得不夠嚴密。真正令她身上冒冷汗的是劉秘書問的一個細節。他說,從紀主任留下的日記看,白逸塵被送到醫院時,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而第一批進入icu病房的當時只有紀主任和作為護士長的她。紀主任對她說過,病人絕非胰島素注射過量而死,從症狀看,更像是麻醉鎮靜類藥物中毒。紀主任當時還吩咐她抓緊時間做了察體記錄。但後來在出具死亡鑑定時,病歷檔案中並沒有出現那份記錄,甚至連提也沒有提。現在需要澄清的是,這份記錄當時做了沒有?如果做了,後來的去向在哪裡?
白逸塵死後不久,劉芷薇就意識到自己可能牽涉進一個很大的黑幕裡,那是處理白逸塵遺體當天,市公安局的局長親自找到她,要走了她做的死者體察記錄。那個局長還嚴厲警告她,不許把這件事向任何人透露,因為這關係到上級領導的形象,關係到政府的形象,畢竟如果事實確如紀主任分析的那樣,一個堂堂政府專員,竟然注射麻醉品成癮,這簡直與吸毒無異,那就不僅僅是個人嗜好問題,而是一種犯罪!劉芷薇是從這個角度理解的,所以認為公安局長的要求順理成章,此後她也的確不曾向任何人說起過,包括丈夫賈偉達。然而前不久紀主任在家中遇害,使得劉芷薇再次對自己的境遇感到擔心。紀主任曾幾次向她索取那份記錄,她都支吾說夾在廢舊醫療病歷裡處理掉了。不過對自己親筆寫下的那份記錄的重要性,她感悟得越來越清楚。她開始察覺到,白逸塵的死亡,很可能不是那樣簡單,假如那是一個陰謀的話,那麼紀主任的下場,說不定就與這個陰謀有關。如此推想下去,自己當初也參與過這個事件,會不會也要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呢?每思及此,她都會暗自打個冷戰。
面對劉秘書咄咄逼人的追問,劉芷薇只能承認自己的確做過那樣一份記錄,但後來院方並沒採納她的記錄,至於記錄去向,她仍咬定被當成廢紙扔掉了。劉秘書沒再言語,只是定定地注視著她,顯然並不相信她的解釋。這使她如芒在背,周身不自在。最後,一位操北京口音的客人開口了,他要求劉芷薇好好回憶一下那份記錄的內容,再把它寫出來,過後他們會來取的。
「先到這裡吧,」劉秘書交給她一張名片,「這上面有我的電話。回去後,你如果想起什麼新的情況,可以隨時找我。」
他溫和地說,臉上掛著微微笑容。
劉芷薇回到家裡,剛剛關好門,身後忽然上來一個人,緊緊把她摟在懷裡,嚇得她「啊!」大叫一聲,對方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芷薇,別怕,是我!」
劉芷薇的心跳險些停止,可聽到這個熟悉而又朝思暮想的聲音,又幾乎暈厥過去——是賈偉達,自己的丈夫。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禁不住號啕起來:
「偉達……怎麼是你?……你怎麼……你怎麼回、回來了……」
「不要哭,不要哭,芷薇,別哭。是我,我回來了!這回我再也不走了,天天在家陪著你……」
賈偉達怕被鄰居聽到動靜,抱起她走進臥室,又緊緊把門關上。他的聲音也有些哽咽。
「你知道嗎……偉達,你……知道我、我有多麼想……你嗎?偉達……小佾也,也總是……唸叨你……」
劉芷薇斷斷續續地抽噎著。賈偉達喉頭一陣發緊,眼淚也要流出來,他急忙吻住妻子的嘴唇,不讓她往下說。
兩人抱著不鬆開,劉芷薇緊閉雙眼,享受著這失而復得的幸福。這一刻,在院長辦公室裡的緊張侷促,孤身一人帶著女兒艱難度日的不易,對遠在異國他鄉的親人的無盡思念,晚上孤枕難眠時的寂寥與辛酸,都被丈夫那狂野而粗魯的熱吻所融化。她像醉了般周身無力,似乎連站立都站立不住,不由得癱倒在床上,任由丈夫把自己壓在身下盡情地親熱……
激情過後,劉芷薇慢慢睜開眼睛,發現窗外已是暮色低垂。她急忙起身,想給丈夫做一頓好吃的。這時她才想起來問丈夫,他是怎樣進到屋裡的。
「我有鑰匙啊!」賈偉達掏出那把四稜柱房門鑰匙,「手機扔了,行李扔了,所有身外之物都扔了,只有這把鑰匙我一直帶在身上,這是我的家,我的老婆孩子,我活下去的希望啊!」
劉芷薇感動得把賈偉達的頭抱在自己懷裡。她看得出來,丈夫的面色變化很大,變得蒼老憔悴,一副飽經風霜的樣子,甚至頭上的白髮似乎都比以往多了許多。她不由得又是一陣難過。
「你回來……是他們同意的?於總叫你回來的?」她問到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賈偉達搖搖頭,旋即咬著牙說:「我是自己跑回來的!他們都不知道,於總也不知道!所以你暫時不要對任何人說。我再也不想過這種替罪羊日子了!明天我就去鰲宮找於總,把話說明白,該由我擔的罪我不推,不是我的責任也別想叫我頂缸。這種不人不鬼的逃犯生活,我過夠了!」
他張開雙臂,再次抱住妻子:「我想開了,不再去當什麼經理老總,不要什麼好車好房子,也不需要那麼多錢,咱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地在一起過日子,比啥都強,咦,小佾呢?她該放學了吧?」
「小佾……」劉芷薇欲語又止。
賈偉達放輕腳步從樓門裡走出來,左右望望,整個小區一片沉寂。這個城市幾乎沒有什麼夜生活,一過十點,街上便鮮有人蹤了。他轉過樓角,想找一輛計程車,沒等定下神來,卻聽到一陣震耳的轟鳴聲,不知從哪裡鑽出一輛「川崎·神火」大摩托來。摩托主人跳下車,把頭盔往腦後一推,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上前抓住賈偉達的手,親熱地連聲喊著「大哥」:
「大哥,你可把小弟找得好苦!還是姚哥猜得準,他說只要守在這裡,遲早會見到你……」
還沒等賈偉達反應過來,前面路口拐過一輛斯巴魯越野車,停在兩人身旁,姚宜南滿臉帶笑地從車裡出來,不由分說便捶了賈偉達一拳:
「你這哥們兒也不夠意思,說回來也不打個招呼,老闆可惦記壞了,下死命令叫我早些找到你,他要好好慰勞慰勞你呢!」
這一切都發生在三兩分鐘之內,此時賈偉達才認出來,騎著大摩托的是虎頭。他與虎頭沒少打交道,鯨龍房產開發新樓盤時,每當遇到不肯老老實實動遷的「釘子戶」,都是虎頭帶著他那幫弟兄充當打手,用暴力「拔」釘子,當然虎頭從中也沒少撈好處。
賈偉達本想躲在家裡過幾天安穩日子後再找機會去見於先鰲攤牌,卻沒料到人家先走了一步,竟然堵在自己家門口了。事已至此,他只能說實話。半夜三更出來,他是為了去見女兒。劉芷薇告訴他,小佾自從他逃到國外後,學習一落千丈,這次高考成績也不理想,後來乾脆告訴媽媽說自己不想上大學了,姚叔叔答應幫忙找一份好工作,她要早些掙錢幫助媽媽養家。前些日子,姚宜南來家裡報告一個好訊息,說是俄羅斯方面計劃在濱州設立遠東區經貿招商中心,想在當地僱用一批年輕人,他建議小佾去報名。小佾一聽異常欣喜,連聲說自己願意去,有了這個機會,說不定還可以到俄羅斯去找爸爸呢!姚宜南說,那得先到師範學院住校一段時間學習俄語。劉芷薇想想這也算是個不錯的出路,況且女兒積極性也挺高,便答應了。一晃兩三個月,小佾每週只回來一天,連劉芷薇也難得見女兒幾面。明天就是週末,劉芷薇勸丈夫在家裡等女兒回來,但賈偉達思女心切,硬要半夜去學校跑一趟,親眼看看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兒變成什麼樣兒了。
姚宜南朗聲笑著說,你老兄真是個好爸爸,看來我來得正對,不然你就是到了師範學院,也找不到小佾呀,她是我親自送去的。走吧,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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