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宜南的話賈偉達很相信。劉芷薇告訴他,這半年多,姚總對她母女倆照顧得很周到,不時噓寒問暖,送這送那,對女兒更是關懷備至。說起來在騰鰲集團,賈偉達與姚宜南並沒有多深的交情,在自己落難之時,人家能這樣仗義,雖說這裡有於先鰲的關照和石榴的安排,也是很難得的了。因此從心底裡,賈偉達對姚宜南暗存了幾分感激。

斯巴魯在昏暗的街燈下向前急馳,川崎摩托緊隨其後。跑了一段路,賈偉達察覺到方向不對,似乎是出了市區,便問這是往哪裡去,正開車的姚宜南笑著說,半夜三更的,到了學校人家也不能給開門吶,咱哥兒倆快一年沒在一起鬧騰了,前邊是「酒吧走廊」,還是先找個地方痛痛快快地喝個通宵,天亮了再去見小佾不遲。

說著話,車子停在一座全部用白樺木搭建起來的極具俄羅斯格調的院落前。賈偉達想想姚宜南的話有道理,便隨著他下了車,抬頭一看,大院門楣上有「海參崴」三個字,這裡以前他來過,不過這回走進這個大門,他卻有一種別樣的感慨。

「酒吧走廊」擴建為「俄羅斯風情一條街」的工程正在緊張施工中,雖然已近午夜,整條街道依然燈火通明,機聲隆隆;海參崴酒吧裡也是紅燈高懸,絲竹悠揚,一個個包廂內不時傳出戲謔聲,拼酒聲,調笑聲,靡靡之音充盈耳畔。姚宜南還是選了冰竹軒。進得門來,一身俄羅斯宮廷侍女打扮的服務小姐遞上選單,姚宜南豪爽地推給賈偉達:

「你老兄儘管點,今天算是兄弟給你壓驚,咱們一醉方休。——你不知道,這間屋子呀,去年平安夜,我還帶小佾來過呢!」

……

當賈偉達醒過酒時,感覺頭痛欲裂,周身的骨頭彷彿也都被人一塊塊掰碎了似的。他努力想站起來,卻絲毫動彈不得。一點點睜大眼睛,他才吃驚地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天花板很高,四周牆壁刷得耀眼地白,沒有窗戶,只在牆角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門。正面牆上,是八個冷森森的黑體大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兩側屋角分別掛著一面數碼電視螢幕和一隻攝像頭。賈偉達扭頭看看,屋子裡除了自己,再無別人。而他則被警用束縛帶緊緊固定在一把椅子上,雙手還戴著銬子。看著對面那張臺子和上面擺著的錄音機,再看看自己身上這套行頭,他腦子裡忽地清醒了,這是一間審訊室!

賈偉達憤怒了!這個笑面虎、王八蛋!竟然給老子下套!「姚宜南——!」他大聲吼道,聲音在不大的房間裡顯得淒厲瘮人。

那扇橡木門開了,走進來的竟然是姜大明。賈偉達心裡一陣發涼,落在他手裡,下場可就不好說了。自己本來是想爭取個投案自首的,現在卻成了落網的通緝犯。

其實論起交往,賈偉達與姜大明的關係要遠勝於與姚宜南,當然這種交往更多的是一種利益交換。作為開發商,很多時候他都要藉助公安機關的力量來幫助自己擺平各種關係,從某種意義上說,公檢法這些強力部門是支撐房地產業興旺發達的主要保護神。那些土地糾紛,產權異議,拆遷操作,樓花預售,房產評估,售後爭執,哪一樣都離不開這些部門在背後撐腰,尤其是舊房動遷,基本上是靠拳頭和棍棒在血與火中完成的。這些年,在動遷過程中或死或傷或殘的人難以計數,沒有公安力量做後盾,他賈偉達和虎頭那夥混混不知道該進多少回監獄了。為此,姜大明的家門他去過不知道有多少次,逢年過節的孝敬是必不可少的,每次工程收口,也都得照慣例做點表示。而且他給姜大明的貢獻遠不只這些,聽濤苑別墅小區圖紙剛出來,他就讓姜大明無償選了其中最大的一套。如果姜大明能念及這些還好辦,只怕他也落井下石,拿著自己當祭物去討好上頭。

想到這些,賈偉達囁嚅著叫道:「大哥……」

剛才的一腔怒火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姜大明圓圓的頭頂上彷彿冒著熱氣,臉色紅得厲害,明顯帶著酒勁,一屁股坐在主審席上,兩手支頤,用一種貓看老鼠的眼神盯著賈偉達,良久,忽地笑了:

「咱們鯨龍公司赫赫有名的賈總,怎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啊?」

「姜局長……姜市長……」聽姜大明的口氣不友善,賈偉達知趣地換了稱呼,「我是專程回來投案的!我本想先見過老闆,再到你這裡自首,可是,可是,姚宜南這王八蛋騙了我……」

「自首?投案?」姜大明打個酒嗝,語氣輕佻地問:「你都要自首些什麼罪行啊?」

賈偉達急忙說:「大哥放心,我姓賈的知道該怎樣做人,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絕不亂說!」

「我倒沒有什麼不放心的,可是別的人肯定不會放心的,他們怎麼能相信你呢?」姜大明慢條斯理地反問,似乎沒聽出來賈偉達話裡表白的真意。

看賈偉達張口結舌的樣子,他補充一句:「你這傢伙啊,就是頭腦簡單。好好地待在外面多好,哭著喊著非要回來往火炕裡跳!你說那些人能放過你嗎?」

賈偉達不明白他說的「那些人」是指通緝自己的公安部門還是與自己有這樣那樣經濟往來的其他人物,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說軟話:

「大哥,其實我就是想回來看看老婆孩子,根本沒打算出賣什麼人。大哥知道我的為人,出賣朋友的事我姓賈的是不會幹的!大哥一定要幫我闖過這道坎!」

姜大明嘆口氣,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情:「這道坎呀,恐怕不那麼好闖。不過你想看看女兒,我倒可以成全你——」

他起身推開橡木門,姚宜南進來了,臉上仍舊笑眯眯的。

賈偉達肚子裡的怒火猛地一躥三丈高,恨不得一把撕碎了他。可是身下的椅子是被固定在地面上的,他一動也動不得。

「老兄這一覺可睡得不短,一天一夜過去了。」姚宜南不嗔不惱,端正的面龐始終喜眉笑眼的。

姜大明不懷好意地咧咧嘴,揚起下頜向姚宜南示意道:「賈總想女兒了,你給提供個方便吧!」

賈偉達不明所以,怒氣衝衝地盯著兩個人。姚宜南不知從哪裡取出一張光碟,邊往播放機裡插,邊討好般對賈偉達表白:「其實老兄應該感謝我才是。老闆安排我照顧好你家人,我可是真心實意把她們當成自己的老婆孩子對待的哦,不信你去問那個二毛子娘們兒,哪個月我不得去個三趟五趟的?吃的穿的花的用的,都是我親自送去的,連你女兒過生日,還是我給她買的衣服呢!現在她有事兒做了,不也是我幫的忙?」

前方電視螢幕上一陣雪花點後,突然跳出一個清晰的人臉來,像個特寫鏡頭——果然是小佾!賈偉達目不轉睛地看著,發現女兒比自己離家時似乎長大了一些,臉上少了幾分幼稚,卻多了一些成熟,看上去像個大姑娘了。他剛有些許欣慰,卻見鏡頭慢慢搖開,一個不堪入目的全景映入眼簾。

他的心臟像爆炸一樣突然停止了跳動!

這是一幅讓他做夢也想不到的場景:小佾竟然赤裸著身子,一絲不掛地伏在床上,身後,一個同樣全身赤條條的男人扛著她的雙腿,肆無忌憚地玩弄著她。隨著姚宜南手裡遙控器的調整,螢幕上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喘息聲,呻吟聲,淫靡的音樂聲,像炸雷一樣震撼著賈偉達的耳鼓。姚宜南還在不斷調換著畫面。又是一個男人闖入鏡頭,不容分說,上來就把小佾少得可憐的兩件衣衫剝去,粗魯地抱起她躺到床上,接下來便還是那淫猥不堪的動作。再換個鏡頭,是小佾穿著薄薄的吊帶衫,伏身在一個滿身胸毛的男人懷裡,用柔軟的小嘴親吮著他的下體……

賈偉達像死過去一般呆呆地注視著不斷變幻的畫面,耳邊響起姚宜南局外人一樣的聲音:

「老兄可不能怪我喲,是小佾自己要求幹這一行的。來錢快呀,念什麼大學?學什麼俄語?這丫頭出道雖然晚,悟性卻高,現在可是咱濱州休閒場裡頭牌妞兒呢,紅極了,是吧,大哥?」

他扭頭嘻嘻笑著問姜大明。

姜大明情不自禁地附和道:「不錯,不錯,有味兒,嫩著呢!賈總啊,你養了個好女兒哦!」

「姚宜南,我操你祖宗!」

賈偉達狂吼一聲,聲音淒厲而尖裂,似乎要穿透屋頂。他使出全身力氣拼命往上一躥,只聽到一陣骨頭碎裂的聲音,旋又頹然癱倒在椅子上,再也沒有一絲氣息了。

姚宜南嚇了一跳,躡手躡腳走過去一看,賈偉達頭仰在椅背上,一隻手臂斷了,雙眼流出摻著血汁的兩道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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