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既然你做過專門研究,就按你的想法辦吧,我的意見收回。」
「向書記是從全域性角度考慮問題,我的眼界可能狹窄了一些。」
向世群搖搖頭,旋又笑了:「能夠否決我的設想,可帷,全省中層幹部中你可是頭一個喲!」
「俄羅斯風情一條街」經過緊張改造終於開張了,在規劃中的「一區一港一街」建設中,保稅區工程和鯨魚灣港擴容都是重頭戲,投資額堪稱天文數字,可進度最快的卻是這條風情街,原因是它的施工難度和工程量都比較小,基本上是把原來的「酒吧走廊」重新規劃後,全部按東正教風俗和高加索格調進行加工裝修,使之增加了俄羅斯韻味。街上店鋪都掛著中俄兩國國旗,店裡的服務員也有意穿著體現歐洲風情的服飾,店名多是烏拉爾山啦,伏爾加河啦,貝加爾湖啦,諸如「莫斯科金店」、「冬妮婭時裝城」、「三套馬車啤酒屋」之類,不一而足;早先就名氣很大的海參崴酒吧借這次改造的機遇斥巨資擴大了店面,仍然在這條街上鶴立雞群般獨樹一幟,生意依舊好得不得了。
大多商家都是改頭換面提升檔次後重新經營,只有一家專營古玩的「雅玩齋」是新開的鋪面。自打鯨魚灣港重新開始對東北亞各國的海上貿易以來,文物古董的地下交易就沒斷過,俄日韓海員幾乎人人都客串過文物販子,這種生意表面上波瀾不驚,私底下卻非常紅火。日本人韓國人手裡多是一些早些年從中國劫掠去的書畫、甲骨、青銅器之類的東西,俄羅斯人則靠自己的老祖宗吃飯,時常夾帶一些歷代沙皇時期的宮廷奇珍異寶,與他們打交道的中國人多是以盜墓或偷竊大小博物館為生的文物掮客。儘管他們手裡的所謂古董不少屬於贗品,但警方還是抓得很緊,所以過去這種交易通常是在暗夜裡揹人處進行,一有風吹草動雙方便作鳥獸散。雅玩齋開業,表明政府對這種民間交易改持默許態度,以前許多不敢拿上臺面的買賣便得以光明正大地進行。一時間,雅玩齋裡雅人云集,玩客眾多,甚至吸引了北京琉璃廠的客商前來探路淘寶。
於先鰲也順理成章地成為雅玩齋的常客。他的出手闊綽在文物圈裡是出了名的,雅玩齋經手的各種古董,凡是夠得上品位的珍品基本上都被他收入囊中。
這天中午,於先鰲獨自喝了點酒,感到困頓,便躺在搖椅上半闔著眼似睡非睡地假寐。恍惚間,他信步踱進了雅玩齋,店家一看來了大主顧,便熱情迎上來,把他讓到樓上的汲古閣。正坐下品茶,便聽樓梯又響,一個身軀魁梧的外國人被店主人引進來。沒待於先鰲站穩,來人上來就是一個北極熊式的擁抱,原來是「謝苗諾夫號」的船長揚切夫斯基。
這位船長看上去五大三粗像個莽漢,卻極有文化底蘊,尤其酷愛東方古董,每次到中國來,都要找機會蒐羅一些有價值的東西,於先鰲與他沒少打交道。當然他也總能給於先鰲帶來驚喜,比如,兩人見面,他鮮有空手的時候,不是拿破崙用過的指南針,就是尼古拉二世皇冠上的墜飾,天知道他是從哪裡淘弄到的這些稀世珍寶。
「船長先生今天有什麼好東西可以讓我開開眼啊?」
兩人落座,於先鰲邊呷著茶水邊調侃地問。
揚切夫斯基操著熟練的中國話說:「我今天特意給閣下帶來一件寶貝——我敢保證閣下會對它感興趣的。」
於先鰲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聽著他繼續說。
揚切夫斯基變戲法般亮出一隻六邊形的碟狀東西,巴掌大小,銀光閃閃。
「這個東西叫‘千年鏡’,可以測出一個人的前世今生,只要一照,他的過去形象,今天形象,甚至十年二十年後的形象,都會一目瞭然。這是我們俄羅斯考古學家不久前從喀爾巴阡山北麓第聶伯河河谷地區一座斯拉夫古墓中發掘出來的,價值連城。」揚切夫斯基滔滔不絕地賣弄道。
於先鰲啞然失笑。兜售古董的人好說大話,雲山霧罩的難辨真假,不過揚切夫斯基這套說詞未免太過小兒科了,別說像騰鰲集團老總這樣的大鱷級人物,就是初次入行的青瓜蛋子,也不會上當的。
「閣下不相信的話,不妨親自照一照試試。」揚切夫斯基卻不以為怪,建議道,「這個鏡子有鈷60和c14的放射線同位素成分,但對人體傷害不大。」
於先鰲不想被對方當做傻瓜耍弄,所以不想試,揚切夫斯基卻硬把鏡子塞到他手裡,無意中瞥了一眼,於先鰲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他看到一幅匪夷所思的畫面——
那是於先鰲自己的面容,現在的面容,方方正正、紅光滿面、慈眉善目,半寸長的短髮已經花白,臉上有幾顆不太顯眼的老年斑,眉眼間帶著溫和和善良。可是就在轉瞬間,像是電視劇裡的疊化鏡頭,現在的他一點點淡去,由模糊到清晰,出現一個年輕人的形象,年輕人長著一副國字臉,雙眼炯炯有神,頭髮墨一般濃黑,面帶兇相。於先鰲初時覺得眼熟,但立刻便認出來了,這不正是三十年前的自己、年輕時的於先鰲嗎?!他大驚,不自禁地憑几而起,可是不待他站穩,鏡子裡的形象又變了,換成一張同樣年輕的面龐,臉色蒼白,頭髮披散著,眼睛裡充滿了恐怖與絕望,天哪!怎麼會是他?柳存金!於先鰲驚訝得張大了嘴巴,隨即便見柳存金忽然頭顱迸裂,鮮血和腦漿四溢,眨眼工夫變成了一具骷髏,黑洞洞的兩隻眼窩死死地盯著鏡子外面的人……
「啊——!」
於先鰲大叫一聲,霍然而醒,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做了一個噩夢。
兩年了。那份已經漸漸淡漠的負罪感從兩年前的那個晚上起,又像深秋的霧霾一樣在於先鰲的心頭慢慢積聚,令他找不到解脫的途徑。他經常感到無助。這種無助帶給他的,是交織著絕望與懺悔的深深痛苦。
那是兩年前的聖誕節,在「謝苗諾夫號」萬噸輪上,一個龐大的俄羅斯經貿考察團來到臨海,領隊的是「麗茲·卡爾頓」集團歐亞大區總裁伏蓮依娃女士。事先於先鰲聽駐俄總代表彙報,說這個排名世界五百強的國際投資巨頭是主動聯絡要求與騰鰲集團合作的,他在略感驚訝之餘,不禁為騰鰲集團在國際上的知名度而自豪。考察團在臨海停留那幾天,他與伏蓮依娃進行了幾次正式談判,每次談判都是石榴擔任翻譯。令他意外繼而欣喜的是,這位女總裁非常好說話,騰鰲集團開出的價碼,她很少還價,雙方很快就達成了長期合作意向。特別是當於先鰲提出要成立一家風險投資公司時,伏蓮依娃主動提出「麗茲·卡爾頓」集團可以入股49%,成為主要股東之一,唯一的條件是要親自見一見準備擔任這家起名為「大海風」的風投公司的年輕ceo。於是哈蘇莫與伏蓮依娃相識了,而且一見如故,伏蓮依娃看著他的神態很奇怪,彷彿早就熟悉這個年輕人一樣,這令於先鰲百思不得其解。聖誕節那天,揚切夫斯基在船上為來訪的同胞舉行酒會,於先鰲帶著石榴和哈蘇莫應邀前往。酒會上,於先鰲見到行署專員白逸塵和地區政府一班人。本來揚切夫斯基也邀請了地委書記哈文昆,但一向對政治界限比較敏感的哈文昆婉言謝絕,只同意政府部門領匯出席。
那天的酒會典雅而豪華,充滿了異域情調,正宗而風味獨特的俄式大餐,調變好的上乘雞尾酒,著名的greygoose灰雁伏特加,使於先鰲酩酊大醉,以至於徹夜歡歌笑語的人們究竟在那天晚上都做了些什麼,他根本記不清楚了。石榴那天也興奮得很,或許骨子裡就有斯拉夫人那份狂野豪放與不受羈絆,她玩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開心,更無拘無束,除了揚切夫斯基,船上的每一位俄羅斯男士幾乎都與她跳過一曲。後來她想到應該好好陪一陪伏蓮依娃,卻遍尋不到,最終在船長室裡,看到白逸塵與伏蓮依娃人手一杯雞尾酒正在交談。朦朧中,她似乎聽到伏蓮依娃在說中國話,至於兩人在談什麼,她卻絲毫不清楚。回來後與爸爸說起這個場景,於先鰲搖頭說她一定是喝醉了:「一個頭一次來中國的俄國女人怎麼會說中國話?」
然而第二天,於先鰲就知道自己錯了。
第二天晚上,伏蓮依娃出人意料地獨自坐車來到騰鰲山莊,說是要向於先鰲辭行。那天石榴不在,於先鰲多少會一些俄語,但涉及正式談判顯然不夠用,於是他徵求伏蓮依娃意見,是不是把石榴找回來。沒料到的是,伏蓮依娃突然脫口說出一口標準的中國話,而且是帶臨海口音的中國話!
「於老闆,我想我的漢語水平完全可以讓你聽明白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希望還是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談一談——不要讓任何其他人在場。」
於先鰲大吃一驚。伏蓮依娃的下一句話,更讓他有如五雷轟頂般的震撼:
「三十年了,我不知道是應該感謝你,還是應該痛恨你。」
於先鰲瞠目結舌,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看到石榴——我的女兒長得這麼大了,這麼健康,這麼有出息,我這做母親的心裡真比喝了蜜還要甜!從這一點說,不論怎樣報答你,我都認為不過分;可是想到石榴的父親含冤慘死的情景,想到你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我心裡又對你充滿了痛恨!於先鰲,你說我該有多麼矛盾!」
於先鰲不由自主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已經知道站在面前的這個雍容富態、丰姿高貴、儀態大方的女人是誰了。只是三十年過去了,她的變化太大了,自己壓根兒就沒想到會是她,更沒有想到,接近三十年後,她真的回來了,而且會是以這樣一種出場形式出現在臨海,出現在自己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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