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可帷接過來一看,是一封來信,寫信的是中國醫學科學院的一位青年人類學專家,信是寫給曾任省委書記的劉柏年的,劉柏年在信上寫了幾句話,轉給王景林。信中根據他對l省沿海地區人口取樣調查中總結歸納出來的資料指出,濱州市所屬各縣農村遺傳病人口總量高居全省之首。這個情況程可帷從來沒有聽說過,所以看罷信,他不由得心裡倏然一緊。
王景林倒沒像他那樣不安,反而侃侃說道:「現在看來,我們目前實行的人口政策確有一些不夠完善之處。很多地方片面地把計劃生育僅僅理解成是少生幾個孩子,其實作為一項基本國策,計劃生育既要控制人口數量,更要提高人口素質。我曾經與省計生辦的同志講過,不僅在少生,更要注意優生,如果不能從現在起就抓這個問題,後果不堪想象啊!」
程可帷點頭表示贊同。王景林告訴他,中國醫學科學院那個年輕學者已經把濱州市鄉下作為遺傳學研究的監測點,市裡要提供一定的便利條件,協助他把這項課題做好。還說以後有機會,自己也可能搞搞這方面的研究。
說罷這些,程可帷開始彙報濱州市近期正在抓的幾個重點工作,鯨魚灣港保稅區施工進度,「俄羅斯風情一條街」專案的收尾,安居工程建設,國企改制工作的下一步設想。王景林聽得很專注,不斷頷首表示讚許。
程可帷說到向省長要求濱州市投資建設造船基地的事,談了自己的不同意見,並且把有關調研材料和可行性分析報告交給王景林。王景林簡單翻了翻,表態道,這件事他會與向省長打招呼,讓程可帷不必有什麼思想負擔。
「年前濱州市委打來的報告,省委有過明確態度,還是要按省委的意見辦。作為一個新興城市,各方面工作都要從零開始,一定要按部就班,循序漸進,有條不紊,求真務實,切忌好大喜功,一鬨而上,不分主次,寅吃卯糧,這方面我們有足夠的教訓。你這個掌舵人,頭腦可要清楚喲!」王景林拍拍程可帷的肩膀說。
程可帷點頭應允,接著又彙報了白逸塵事件的進展。他說,現在幾個主要疑點已經梳理出頭緒,省紀檢監察和司法部門公開介入後,這件事他已經在班子會上做了通報,引起很大震動,建議省裡啟動正式調查程式,特別是紀主任被害一案,希望省公安廳能直接參與偵破工作。王景林表示贊同,並說,他已經就這件事與北京的有關專家做過溝通,尋求他們的幫助,不久便會有迴音。當前的關鍵問題是繼續收集證據,同時注意保護有關知情人,吸取紀主任被害的教訓,確保各項證據鏈的完整。
「現在幾乎可以斷定,白逸塵之死,是一個錯綜複雜的陰謀產物。如果事實果真如此,那麼,無異於是對我們的吏治建設敲響了警鐘,就像剛才我們談到的人口素質問題,人口發展方面差的淘汰好的固然可怕,而幹部隊伍當中這種‘逆淘汰’現象更是後患無窮,絕不能聽之任之,貽害黨的事業!」
王景林堅定地說。
看看時近中午,程可帷起身告辭,王景林留他在機關食堂吃工作餐,按鈴叫來黃誠去安排。兩人坐回沙發上,王景林忽然笑著問道:
「那個小記者,好像姓藍,是吧?還在濱州嗎?」
程可帷沒想到省委書記會突然問起藍夢瑛,一時猝不及防,臉上不由得一紅,老實點頭承認道,她已經在濱州當了兩年記者站站長了。
「那女孩子挺有股子闖勁的,上次省黨代會,本來沒安排與記者互動,她硬是要求新省委一班人和媒體見面,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這次調查案子,她給了小劉不少幫助。其實在此之前,她已經私底下在做工作了。」程可帷說。
「聽說她也受了傷?」王景林關心道,「下一步轉入正式調查後,還是不要讓她介入更多為好。你要注意她的安全。」
程可帷點頭稱是。
「可帷,」王景林換了口氣,親切叮囑道,「很長時間沒回家了吧?個人與家庭問題要處理好,另外,單身在外,還要處理好工作與感情之間的關係。一個市委書記,全市人民都關注的人,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影響啊!」
從省城開車回濱州大約需要三個多小時。劉廷新專注地開著車,程可帷望著車窗外不斷變化的景緻,思緒卻仍縈繞在王景林說過的每一句話裡。那幾項重頭工作得到領導首肯,這使他心裡有一種輕鬆感,雖然也聽得出來,省委書記和省長在某些問題上看法並不一致,比如,投資建設造船基地的事,王景林顯然是贊同程可帷的意見,對向世群的設想不以為然,想必過後他會把自己的態度明確告知向省長的。但是程可帷也想到,如果省委書記旗幟鮮明地站在自己這一方否決省長的動議,向世群勢必要對自己有所不滿。處在兩個上級之間,這樣的尷尬局面是為官者所忌諱的。其實要想把事情辦得圓滑一些,也不是沒有辦法,比如完全可以以一種表面積極、暗裡消極的態度應付應付省長的要求,形式上轟轟烈烈地讓他高興,實質上找藉口拉長戰線虛與委蛇。如今的官場上,下級糊弄上級不都是這樣做的嘛。
程可帷暗自嘆口氣,知道自己的性格做不來這一套,這麼多年了,不管是過去當縣委書記,當紀委書記,當市委副書記,還是如今當市委書記,在大的問題上,自己從來沒做過違心的事,贊成就是贊成,反對就是反對,不曾為了迎合上司而放棄自己的主張,更不曾察言觀色隨著領導的喜怒哀樂而改變立場。在早先那個城市,他曾經與一位下來現場辦公的副省長公開發生爭執,令對方大為光火,臨分手時,那位副省長拍著他的肩膀說,程書記想當海剛峰啊!聽著像是誇獎,內中含義卻令人回味,「海剛峰」是明代諍臣海瑞的字,那位老先生忠廉正直舉世無雙,卻不為上司所待見,下場之悲慘讓後世為之嗟嘆。不過程可帷卻不想改變自己,不論從事業上還是個性上,他始終覺得,自己是在為黨工作,為人民群眾做事,人生一世,就是要給後代留下一個光明的背影,而不是為這個灰暗的世界增添一個萎瑣的形象。何況,他堅信,上級總是比自己覺悟更高、黨性更強的,即使一時因為工作上的分歧而對自己有成見,時間長了,也會化解這樣那樣的誤會,理解自己的初衷,「家貧知孝子,板蕩識忠臣」嘛!
既然省委書記支援自己的思路,程可帷決定回去後再加一把火,督促各方面加大工作力度,爭取年底前漂漂亮亮地按既定計劃把那幾項重點工程收尾,為新濱州的起步之年畫上一個完美句號。但是倏然間,臨分手時王景林說的一句話又浮上腦際,王景林叮囑他道,可帷,不管以後遇到什麼壓力,不管壓力來自什麼人,都要緊緊依靠省委,依靠群眾,都要對一方百姓負責。革命導師說過,我們共產黨人除了人民大眾的根本利益,沒有任何自己的私利。有了這個信念,那就什麼壓力都不在話下,而且能把壓力變成動力。
他覺得省委書記這句話似乎意有所指,可又琢磨不透究竟指的是什麼,思來想去,王景林打聽藍夢瑛的話又迴響在耳邊。日理萬機的省委書記能夠關心一個普通記者,而且鄭重其事地要求自己「處理好工作與感情之間的關係」,腦子再遲鈍的人也會想到,一定是有人在領導面前說過什麼難聽的話了。
程可帷打通藍夢瑛的手機,告訴她自己正從省城往回返,約她到濱海路上轉一轉,那邊痛快地答應了。程可帷聽出來,藍夢瑛的聲音裡有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
劉廷新的車開到濱海路泊車點時,藍夢瑛的那輛卡羅拉車已經到了,她和劉廷新擺手道別,一蹦一跳地拉著程可帷往自己的車門走過去,顯得開心得很。
「可帷,你看這件風衣,穿上試一試,合不合身?」
她從車裡取出一件米黃色束帶翻領風衣,不由分說給程可帷套在身上。
「我看那些當官的都穿著這樣一件外套,一齣鏡挺瀟灑的,今天逛街,給你選了一件。」她幫程可帷打理利落,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快活地拍手笑道:「正合適,瞧我這眼力,不錯吧?春天風大,就應該有這樣一件衣服。」
程可帷低頭看了看,苦笑道:「這顏色……太嫩了些,你應該選一件深顏色的。」
「不嘛!」藍夢瑛的口氣裡帶著嬌嗲,「我就是要把你收拾得年輕一些,瞧,這半年多,你越發像個小老頭了!」
程可帷也感覺穿上這件風衣自己似乎顯得多了幾分朝氣,便沒再多說,兩人相伴著往懸崖邊的長廊走去。坐在那裡,可以觀看前方一望無際的萬頃碧波。太陽已經接近海面了,一個橙紅色的碩大火球半隱在雲朵裡,把西天邊薰染得無比絢麗,沒有風,海上波平如鏡,白日里的點點帆影也不見了蹤跡。遠處,鯨魚灣港碼頭上那一排排塔吊在暮靄中若隱若現,沿著海岸線是一樁樁直插雲霄的風力發電風輪,由遠及近,宛如給逶迤曲折的海邊點綴上一隻只白色的音符。
程可帷的心情豁然開朗,剛才在車裡的紛繁頭緒在這一刻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一種輕鬆愉悅、沒有絲毫壓抑的快樂感油然而生。他扭頭細看了看藍夢瑛,發現今天她的裝束也挺有特點,綠白相間碎花短打裡面是一件橘紅色高領絨衣,棕色多褶裙剛剛及膝,肉色絲襪的腳上套著深米色長靴,長髮垂肩,頸上鬆鬆地圍著一條豹點紗巾。平時她在穿著打扮上比較古板,這可能與她的職業有關,像今天這樣活泛適意,程可帷還是第一次看到。他不由得笑了笑。
「你笑什麼?」藍夢瑛佯怒,旋又嘲笑道:「一定是看不慣我這身打扮吧?你們當官的總是這樣,看見點新鮮玩藝兒就疑神疑鬼,立馬提高革命警惕性了,對不對?」
「正相反,」程可帷一本正經地說,「我一向認為,女人就應該有女人味兒,這樣的穿著,才是藍夢瑛同志應該有的形象呢!沒聽說嗎?有品位的服飾是一個城市流動的風景,濱州的風景晦澀灰暗沒有靈性,就在於女人的衣裳跟不上潮流。所以我堅決支援你這位省裡有名的大牌記者帶出一個新的時尚,幫助濱州人改變在省內外的落後名聲。」
「喲!沒想到貴黨還有你這樣開通的大書記呢!」藍夢瑛高興地轉過身,挽起程可帷一條胳臂,誇獎道:「認識你這麼多年了,真還是頭一次聽你談論時尚,看來你的觀念並不落伍呀!」
是呵,書記!程可帷腦子裡忽悠一下,想到自己的身份,不由得輕輕搖了搖頭。這樣的話,固然是他心裡所想,但好多年來不管在什麼場合,他都不曾這樣表露過,即使與藍夢瑛,也是第一次。她說得對,自己的觀念並不落伍,可是,觀念先進,並不等於什麼事都可以做,譬如她所要求的。
他的心裡沉了一下,慢慢向藍夢瑛述說了在省裡見到王景林時,省委書記提醒自己的那段話。
「怎麼,這點小事還驚動那麼大的領導了?」藍夢瑛站住腳步,盯著程可帷問,「王書記批評你了?」
「那倒沒有,」程可帷說,「領導過問,是對我的關心,他當然不希望我在這個問題上被別人抓住把柄。」
「這算什麼把柄?也不是見不得人的事!」藍夢瑛氣惱地說,「我今天特別高興,本來是想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早晨伊豆給我打電話了。」
「她來電話?說什麼了?」程可帷有些驚訝。伊豆這半年態度似乎有些轉變,但程可帷仍然害怕傷害到她,與妻子的事遲遲不能下決斷,女兒是其中一個重要因素。
「我沒想到,伊豆會這樣通情達理。」藍夢瑛的話裡有幾分感動,聲音也有些顫抖,「她只說了兩句話,一句是說,藍阿姨,我現在懂得爸爸了,前半生他過得很不快樂,既然跟你在一起他能幸福,我不再反對你們倆結合,只希望你對他的愛能像我一樣,永遠永遠;第二句是,媽媽那邊,我會做工作的,不讓她再拖著爸爸不放,即使以後她找不到新的歸宿,畢竟還有我這個女兒,我會陪伴她到老的。聽到這裡,我哭了,伊豆也哭了。可帷,那一刻,我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歉疚感,甚至想到,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如果我是伊豆,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啊!」
她終於抽噎起來。
程可帷也沒想到女兒會是這樣一個態度,女兒長大了,這是在一瞬間他的感受。他輕輕拍拍藍夢瑛的手,不讓她哭出來。本來他找藍夢瑛來是想和她商量,在眼下這個風口浪尖上,是不是把個人感情問題往後放一放,可是女兒的電話讓他改變了主意。既然有人在處心積慮地想拿這件事做文章,那就讓他們去做好了,我程可帷固然是一個位高權重的領導幹部,可是領導幹部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何況這麼多年來,自己的性格註定就喜歡開頂風船,一兩封匿名信,或者那些上不得檯面的流言蜚語,又怎麼能讓自己退卻呢!工作、事業是如此,個人生活也是如此。
他溫柔地把藍夢瑛抱在懷裡,靜靜地,一句話也沒說。自打藍夢瑛從自己身邊不辭而別後,這是好多年來他頭一次這樣抱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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