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上通往城郊的公路,保時捷漸漸駛入暮靄中,周圍的景緻彷彿都被掩在一層層迷濛之中,像尹七七大腦裡的思緒一般恍惚而又破碎。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到鯨口村,又是怎麼走進那個小院裡的,看到焉雨亭和孩子們歡呼著撲上來,才回過神,露出一絲笑意。
晚上,尹七七和焉雨亭睡在一鋪炕上。焉雨亭看出她心緒不寧,卻不便多問,你一言我一語閒聊中提到哈蘇莫,尹七七說他陪著幾個俄國人到滿洲里考察去了。
「七七姐,我看他一點兒也不像個公子哥兒,對你挺真心的。」焉雨亭說。
尹七七不吭聲,腦子裡卻浮現出哈蘇莫笑嘻嘻討好自己的樣子。放在過去,焉雨亭這樣說,她肯定要否認,可今天卻覺得她的話是自己特別想聽的。
可是,哈蘇莫如果知道自己心靈深處揹負著那麼沉重的孽債,他能承受得了嗎?不僅白逸塵事件自己被深深捲了進去,與那個人的關係更是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能諒解的,哈蘇莫對自己的愛固然是真心的,但他會有那麼寬廣的胸懷嗎?這一切都像尖刀一樣直戳尹七七的心窩,那是她至今不敢回憶、一直在努力迴避、並且強迫自己忘卻,卻始終忘卻不掉的可怕夢魘。
良久,尹七七低聲問焉雨亭:「亭亭,你恨那個男人嗎?」
屋子裡一片寂靜,只有孩子們輕微的呼吸聲。過了好一陣,焉雨亭才輕聲說:「我不恨他,是我自願的,其實是我害了他。」
「可是我恨他,是他害了我!」
尹七七突然爆發般叫道,嚇了焉雨亭一跳。
尹七七側過身去,嗚嗚哭了起來。
……
尹七七走進哈文昆家裡時,已經過了晚飯時間,看她臉色不太好,而且還沒吃飯,舅媽關心地吩咐保姆給她煮了碗打滷麵。
「舅舅呢?」尹七七問。
舅媽揚揚下頜:「匡市長來了,兩人在樓上呢!」
看著尹七七吃過飯,舅媽讓保姆陪自己出去散步,尹七七徑直上了樓。橢圓形落地窗前,哈文昆手執花灑正在給幾盆花草澆水,匡彬站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她知道匡彬和舅舅關係非同一般,兩人商量什麼事也不揹著自己。果然,匡彬和她打了個招呼,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講,倒是舅舅注意地瞥了她一眼。
「建設造船基地的事,他一直頂著不辦,向省長很不滿意,前些日子我去省裡參加效能監察工作現場會,向省長還跟我提起這件事呢。這傢伙也是挺有主意,連堂堂一省之長的意見也不當回事兒。」匡彬帶著感慨說道。
「他是有恃無恐,你還沒看出來?‘一號’在背後給他撐腰呢!」
尹七七聽著似乎是在議論市裡的什麼人,引不起多少興致,便進到隔壁書房裡。顯然客人到來之前,主人正在屋裡獨自研究圍棋,紫檀木棋枰上,陳列著一副殘局。尹七七知道,除了收藏,舅舅另一個最大的嗜好就是下圍棋,據說案子上這副黑白子便是無價之寶,是從長沙馬王堆西漢古墓中出土的,天曉得是怎樣落入舅舅手中的。
又聽舅舅的聲音傳來:「你當市長的,腰板也得挺起來,省委不是一再強調,要堅持行政首長負責制嘛,原則問題上不能唯唯諾諾!這濱州的幹部,哪個不是你我提拔起來的?早先有幾個認識他呀?別以為遠來的和尚會念經!不能讓他由著性子幹。」
匡彬嘆口氣:「沒辦法,人家是‘一班之長’呵,何況,還有那麼硬的靠山。」
哈文昆忽然壓低聲音:「他這靠山也快倒了!——我聽說下個月王書記就達齡退休了,按正常情況,向省長轉任書記應該沒有大的懸念,到那時呀,我看他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
匡彬走後,哈文昆慢慢踱到書房來,拉開一把太師椅坐下,直截了當地問尹七七出了什麼事。尹七七便把昨天劉廷新找自己的事說了一遍。
「荒唐!」哈文昆不屑地哼了一聲,「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早就有過結論了,他們還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這分明是有人在搞名堂,想從雞蛋裡面挑骨頭,把我這個前地委書記搞臭!」
「舅舅!」尹七七睜大眼睛盯著哈文昆追問,「那盒胰島素到底有沒有問題?怎麼會混進去別的藥呢?」
「誰能證明胰島素裡混進去別的藥了?你承認嗎?」哈文昆口氣強硬地說,「少了兩隻安瓿能說明什麼問題?那些醫療垃圾本來就是要扔掉的嘛,也怪我們粗心,不然的話,他們想找這樣一根棍子打人也找不到的!」
看了尹七七一眼,他接著叮囑道:「你對他們那樣回答,很對,就是要一口咬定,所有的醫療垃圾都是經你手處理的。這種事,牽扯的人越少,嫌疑就越少,麻煩也越少。不然的話,給你定個蓄意謀害領導幹部,那可是了不得的罪名啊!就算沒有這麼嚴重,過失致人死命,那也……」
「只是……只是……我這心裡還是沒有底。……上次省裡那兩個人要我好好回憶回憶,說過幾天還要找我……」尹七七自言自語道。
省裡來人找尹七七,哈文昆當天就從賓館經理那裡知道了,於是他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態,自信地說:「放心吧,在這濱海市,哪有舅舅擺不平的事?你且由著他們鬧騰去吧,過不了幾天,他們就得灰溜溜地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尹七七的手機忽然響了,她一看,是哈蘇莫,急忙走出房間接聽。哈蘇莫問她在哪裡,最近怎麼樣,又說自己好想她,明天就回來,聽得尹七七心裡一陣發燙,差一點把滿腹心事告訴他。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只是說,盼著他早些回來。
這個電話令尹七七的心情變得明朗了一些,可是回到書房,卻發現哈文昆正嚴厲地盯著她。
「是那個渾蛋小子吧?出差之前還和家裡大吵了一氣,簡直不可理喻!我再次告訴你,你和他絕對不能走到一起!你們倆是姐弟,是有血緣關係的!」
尹七七心底難以抑制地升起一股屈辱感,好像有一股熱血直奔腦門,幾乎是衝口而出:「姐弟?不錯,我和他是姐弟,可是我和你又是什麼關係?」
哈文昆一時語窮,良久,猛地揮拳砸在紫檀木臺案上,頓時,滿枰棋子七零八落地震落一地。
「反了你啦?」他怒罵道。
尹七七眼眶裡盈滿了淚水,疾步奔下樓梯,奪門而去。
哈文昆坐在案子前良久不動,心頭的怒火一點點熄滅,可是面色依然沉鬱著,上下頜骨緊緊咬合在一起,似在下著很大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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