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電話,程可帷想起上週五晚上與藍夢瑛見面的情景。那天下著淅淅瀝瀝的春雨,他剛從市委回到住處,藍夢瑛的車就開到賓館門外。她叫他出去,說要他陪自己到海邊散散心。開了一天會,他感到很乏味,也沒有什麼食慾,想想暮雲低垂,海風輕拂,細雨如絲,在沙灘上走一走確是很愜意,便答應了。一齣門,看到藍夢瑛坐在一輛嶄新的阿爾卑斯白色卡羅拉轎車裡,得意地衝著他笑。上得車他才知道,車禍後,保險公司賠了她一大筆錢,用這筆錢再買了一輛新的卡羅拉轎車。在買車後的第一時間,她便把車開到賓館來,想讓他和自己一道分享這份快樂。車子開出市區奔上通往鯨魚灣港的濱海公路。開春以來,公路沿線進行了大規模整治,正在建設幾十公里長的景觀帶,一邊依山,一邊傍海,十多處泊車點都是觀海聽濤的好去處,時有遊人開車前來消閒。藍夢瑛把車停在一個略為偏僻的自助服務區,這裡除了有一排木頭長廊和幾套石桌石凳外,別無他物,但公路高懸在峭壁上,下面幾十丈便是驚濤拍岸,碎雪四濺,加上公路另一側松林密掩,一片蓊鬱,雖說沒有什麼迷人景緻,倒是適合放飛心情、一掃心中積鬱。方一下車,程可帷便覺得胸襟為之一暢,彷彿有一種柳暗花明、豁然開朗的感受。

那天藍夢瑛正式向程可帷提及兩人的關係問題。

說起來這是舊話重提,但程可帷依然感到很意外。他像沒聽明白似的盯著藍夢瑛,好半晌不知說什麼好。

一晃來濱州快半年了,這半年裡,別說雙休日,就連大小節假日包括新年、春節、清明,程可帷都很少回家,連電話也不常掛。夫妻感情早在幾年前就處在貌合神離的狀態,在家裡時也是同床異夢。他一直有好合好散的念頭,來濱州前試探著又與妻子提起,但妻子嗤之以鼻,用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兩個單詞,不,是兩個字眼兒來回答——「noway!」當時她正熱衷於跟著那些韓劇學習洋涇浜英語,動不動就蹦出幾個不倫不類的時髦詞兒來。程可帷在大學時學的是俄語,對英語不熟悉,聽後在電話裡問女兒,伊豆說,那是美式英語的經典口語,意思是「不可以,不行,沒門」的意思。他苦笑,知道妻子始終對自己與藍夢瑛的關係耿耿於懷,因為妻子私下裡曾跟一個女友說,他現在有名聲有地位了,想甩掉我再娶個黃花閨女?沒門!

其實程可帷向妻子提出分手,並沒有與藍夢瑛走到一起的念頭。他從心底裡喜歡藍夢瑛不假,有她在身邊感到心情愉悅也是真的,但真要像妻子疑心的那樣把這個「黃花閨女」「娶」進門,思想上還是有著諸多無法越過的坎,一來兩人年紀相差十八歲,是名副其實的兩代人,生活方式、思維方式、處世方式都有代溝是必然的;二來他當初資助藍夢瑛時,是「叔叔」的身份,而且藍夢瑛上大學期間和大學畢業後又給自己的女兒伊豆當過家庭教師,一直與伊豆姐妹相稱;更重要的是,以他這樣一個地方高官,向來是輿論關注的焦點,普通百姓離婚再娶可能是件稀鬆平常的事,他若是走了這一步,況且是娶藍夢瑛這樣一個如花似玉而且在自己治下跑新聞的美女記者,本身就會是件爆炸性的新聞,那些不堪入耳的閒言碎語不用聽也能想得到,由此而對他的仕途產生什麼樣的負面影響乃至在全市會引起什麼樣的震盪,他不得不顧忌。所以他的動機只是想離開那個與自己形同陌路人的妻子,離開那個令自己感到窒息壓抑的家,並不存在「富則換居,貴則換妻」的想法。

那天是星期天,程可帷獨自在賓館裡看書,伊豆忽然打來電話。她說她與媽媽通了電話,媽媽在家很好。這些年程可帷與妻子交流很少,女兒便成了兩個人之間溝通的橋樑,雙方有什麼話都對女兒說,女兒再酌情轉達,想想也難為這個當女兒的。每念及此,程可帷總會在心裡產生一絲絲愧疚。伊豆小時候和藍夢瑛處得很好,一口一個「藍姐姐」叫得甜甜的,後來聽媽媽哭訴這個「狐狸精」的滔天罪惡,她開始對藍夢瑛產生強烈牴觸和仇恨,再也不允許她踏進家門。在爸爸媽媽的婚姻危機中,她堅定不移地站在媽媽一邊,曾經聲淚俱下地痛斥爸爸想當新時代的「陳世美」,甚至以自殺相威脅抗拒爸爸的離婚要求。隨著年紀的增長,伊豆與程可帷的關係一點點有了改善。過去都是程可帷定期給她打去電話,她則從來不主動打來電話,後來慢慢地在爸爸生日那天會來電話表達祝福,再往後,逢年過節都會打電話來問候。電話的內容也在悄悄地發生變化,起初每次來電話都要特意說說媽媽在家裡如何不容易,或是如何牽掛著他們父女倆,給他們買了什麼衣服,後來便不再談及媽媽了,問得更多的是爸爸的心情如何,身體如何,工作順利與否。令程可帷沒想到的是,星期天在電話裡,伊豆忽然沒頭沒腦地問爸爸:「你是不是真的喜歡藍阿姨?」不待程可帷回答,她卻自問自答道:「其實我也是很喜歡她的。過去我對她有些誤解。爸爸,如果你能見到藍阿姨,別忘記轉告她,就說伊豆對不起她。」

這孩子!程可帷哭笑不得。他明白,女兒態度這種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是在給自己一個暗示,表明她不再反對爸爸與「藍阿姨」交往——特意改口叫「阿姨」,就是一個鄭重其事的宣告,其實她只比藍夢瑛小十歲!女兒長大了,懂事了。這是程可帷放下電話後產生的第一個感受。伊豆這個名字是他給起的,生女兒那天,他恰好剛剛看完日本電影《伊豆的舞女》,覺得這兩個字很有詩意,一時興起,便給了女兒用。伊豆是個很婉約輕盈的字眼兒,聽上去便給人一種溫馨浪漫的感覺,長大成人的女兒,體態婉約輕盈,而細膩的情感中又不失溫馨浪漫,這讓他分外欣慰。

面對藍夢瑛開門見山的表白,程可帷第一反應是有些匪夷所思。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藍夢瑛。藍夢瑛讀懂了他眼睛裡的豐富內容,輕輕嘆口氣,半低下頭,悄聲說:

「實話對你說吧,我早就離婚了——來到濱州不到一年,就和他分手了。」

程可帷這下子真的吃驚了。那就是說,她的婚姻只存續了不到一年,在其後一年多的時間裡,她依然是獨自一個人過!那麼顯然,想當孩子媽媽的願望很可能也沒能實現。怪不得她能有時間有精力用在追查那件案子上呢!

這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藍夢瑛抬起頭,用一隻手理理程可帷的衣領,聲音多少有些顫抖:

「可帷……」

可帷!程可帷心裡猛地戰慄一下。兩年多了,她不再這樣稱呼過自己,今天冷不丁聽著,竟然有一種陌生感。

「可帷,」藍夢瑛接著往下說道,「我實在忘不掉你,真的,即使與他結婚那天,我也在想,為什麼站在我身邊的這個人不是你!婚禮上我淚流滿面,人人都以為我流的是幸福的淚水,只有我知道自己的心裡有多麼苦!幸運的是他主動提出離婚,不錯,是幸運。他離開我,我認為是我的幸運,也是他的幸運,因為我心裡根本沒有他,當初能夠答應他,很大程度上是想報復你!可是真正結婚後我才知道,這種報復是多麼地愚蠢,而真正受到報復的恰恰是我自己!」

藍夢瑛的眼淚奪眶而出,聲音變得哽咽。程可帷輕輕握住她的一隻手。

「說到幸運,我真是夠幸運的,沒想到你還會來到我的身邊。晚上睡不著覺,我就在想,這難道不是天賜的姻緣嗎?老天爺也不願意讓我們分開啊,所以這回我一定得抓住機會,再也不會任性,再也不會耍小孩子脾氣了。可帷,現在我需要你,需要一個臂膀,一個寬闊的胸膛,需要你鼓起勇氣邁出那關鍵的一步!你肯為我邁出這一步嗎?」

她的眼睛裡盈著淚光,更有強烈的期冀。

程可帷慢慢放下她的手,緩緩走到服務區邊沿,把目光向遠處的海面望去。腳下,海浪拍打著崖壁發出震耳欲聾的濤聲,像他內心一樣久久難以平息。

藍夢瑛默默地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程可帷轉過身來,兩手放在藍夢瑛肩上,嘴角翕動一下,泛出淺淺笑意。

「夢瑛,你能理解我嗎?眼下這個時刻,不容許我過多地牽扯進這種兒女情長當中來。我是市委書記,肩上挑著全市的擔子,千頭萬緒的工作都還沒開啟局面,省委在看著我,市委一班人在看著我,全市百姓在看著我,這個節骨眼上,我卻把精力拿出來去和老婆鬧離婚,回過頭再把你娶進門,上上下下哪個方面都交代不過去啊!這就不單單是個勇氣不勇氣的問題了,你說是嗎?何況省委交給我的那麼重大的一件任務至今沒有突破,這也是你知道的,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答應你的要求呢?」

「可是你能夠答應我一件事嗎?」

藍夢瑛仰起臉問,眼睛裡燃燒著熾熱的激情。

「你說吧,什麼事?」

「你答應,讓我等著你,不管等到什麼時候,我都情願!」

程可帷低頭注視著藍夢瑛好看的眸子,暮色中,她兩眼一眨不眨地與他對視。

程可帷笑了,溫柔地給她攏了攏垂在腦後已經蓄起來的長髮,挽起她一條胳臂,指指前方愈來愈迷濛的海面:

「看,那是‘謝苗諾夫號’吧?我最喜歡看夜航的巨輪了,多麼有氣勢!」

這天是週末。尹七七與焉雨亭約好去看看她和孩子們,下班後開車剛駛出賓館大門,便看到路邊銀杏樹下劉廷新在向自己招手。她慢慢停住車,搖下右窗玻璃和他打招呼。

「七七,你往哪裡去?」

劉廷新臉上漾著笑意,語氣也很親切。他對待尹七七一直很客氣,從來不曾因為自己是市委書記的秘書便對她頤指氣使,即使是討一壺水,也要連聲道謝,尹七七對他的印象很好。

尹七七告訴了他。

「正好我要回市委一趟,你送送我吧,這種保時捷我還沒坐過呢!」

「好呵,上來吧!」

尹七七笑著答應。她以為劉廷新只是為了搭個順風車,不料快到市委樓下時,劉廷新很鄭重地告訴她,上次找她談話的省裡那兩位領導希望她寫一份材料,把白專員去世那天的詳細過程認真回憶一下。

「你不要有思想壓力,實事求是寫清楚就行,特別是細節,要努力回憶準確,寫完之後交給我好了。」劉廷新臨下車時叮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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