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狐狸尾巴是怎樣露出來的

她是很聰明的。她知道我晚上也會不消停。而且馬上就猜到出了什麼事。我說:「露貞書記(當著分局的人我必須鄭重其事起來),我現在在郊區分局,警察同志想問我情況,可是,我只想向你單獨彙報!」我說話的聲音很大,也是為了給屋裡的警察們聽。只聽丁露貞回答:「你讓他們接電話!」我便把手機遞給那個副局長。副局長接聽以後先客氣了一句「露貞書記,打擾你了!」,然後就只剩下「哦,哦,是,是!」,再沒說別的。副局長合上手機以後說:「不問也罷,我們再留你兩分鐘,然後把你送回家,來,喝杯水,壓壓驚!」一個警察給我遞水,另一個拿著紙筆的警察說:「至少應該把事發過程說一遍,我們得做筆錄。」我說:「好吧,但我只能說應該說的。」便再次簡要說了過程,而且沒提是為了去任晶晶家。出這次現場的警察都是郊區分局的人,他們是不是知道那個小院就是任晶晶家、任晶晶就是武大維的情人,還真不好說。他們沒有表露,我也沒法問。也許他們對一切都心知肚明,只是為了少惹麻煩而裝作渾然不知。

郊區分局的車把我送進市裡,我想了想就讓他們把我撂在丁露貞所在小區外面的路口上。丁露貞沒住市府大院。她住的房子是機關事務管理局幫著買的一處住房,在整個平川市算中上等,當然,比不上市府大院。我看著警車走了以後,就向小區裡走去。前幾天我曾打車把她送回家,所以,知道她家的位置。我按響了樓洞口的「401」的門鈴以後,樓上就從這個門鈴上傳出聲音:「是康賽嗎?」我說:「沒錯,開門吧!」於是,鐵門啪的一聲就自動開啟了。

我上樓以後,401房間的門已經裂開門縫等著我。我推開門走進去,隨手把門帶上。丁露貞的房子是三室一廳,客廳也很大,不過只有約摸四五十平米。與市府大院的房子是相形見絀的。客廳裡擺得滿滿當當的,大沙發,小沙發,大茶几,小茶几,文物架,花盆,盆景,一米八規格的帶過濾的養熱帶魚的魚缸,一應俱全。而在長沙發對面,依舊擺了寬屏液晶彩電。但屋裡很靜,沒有人開電視。馬為民,一個文質彬彬的高個子,還有身材窈窕青春靚麗的女兒馬小菲,加上穿著睡衣的丁露貞,都默默地迎著我,一本正經的樣子。顯然,他們都預計到今晚是個不祥的夜晚。

我落座以後,馬為民遞給我一瓶礦泉水,然後就躲進臥室了。而丁露貞的女兒卻愛摻和事,抱住她的胳膊不走,想聽。丁露貞皺起眉頭說:「去看書去,你老姨夫要講工作了!」丁露貞這麼對孩子說話,讓我感覺可樂,也感覺安慰和溫馨。女兒搖搖晃晃地撥楞著腦袋走了。我便講起整個晚上我和馮小林的行動,講起傅二萍家裡的反常情況和傅二萍的種種表現。接著,就講起我和馮小林順藤摸瓜來到任晶晶的郊區別墅,在她家的小院門口開門鎖,然後就出事了。此時,我發現丁露貞的女兒正從書房探出半拉腦袋看著我。顯然,我講的故事吸引了她。而且,我相信,躲進臥室的馬為民也一定在支愣著耳朵在聽。丁露貞道:「馮小林凶多吉少!」說完,她抓起茶几上的電話按了一串號碼,然後說:「露潔嗎?今晚你和咱媽安心睡覺,不要等康賽和馮小林了,他們現在在我這兒呢。你別那麼多事!什麼沒有康賽你睡不著,康賽沒來以前的十五年你都是怎麼睡的?才幾天就養成這個壞毛病了?你別跟我撒嬌,不行,你別等了,趕緊睡你們的吧!」

丁露貞撂下電話,無奈地搖搖腦袋,說:「康賽,你施了什麼魔法?怎麼竟讓露潔變成這樣?是不是太誇張了?」我說:「可能是因為太莫逆了,彼此嵌入了,這是不在時間長短的。」丁露貞長嘆一聲,說:「任晶晶的家,還是應該想辦法進去。那個捅了馮小林一刀的人肯定知道你們要進任晶晶的家。那麼,問題就來了,這個人是怎麼知道你們要進任晶晶的家的?而且,一下手就是黑手?其次,任晶晶的家裡究竟藏著什麼?為什麼他們竟不惜殺人而死守?」

我說:「這一,任晶晶家裡可能藏著傅二萍的家當和其他秘密;這二,他們沒想殺人,但黑衣人腦瓜一熱失手殺了人。我推想黑衣人可能是苟勝,因為從咱們掌握的他們那個圈子的情況看,劉志國在押,沒法出手;劉奔很老到,輕易不出手;而唯獨苟勝胸無城府而又心狠手辣。你想想,是不是這樣?」丁露貞道:「有道理。一會我向郊區分局核實一下那個黑衣人是不是苟勝。」丁露貞說完就站起身走進廚房,一會就舉著兩根奶油冰棒走出來,說:「壓壓驚,去去火。」便遞給我。我一手拿了一根,吸溜吸溜地吃起來。

我吃冰棒,丁露貞就找出電話本,開始給郊區分局打電話,撥通以後,她對一個人道:「我是丁露貞,你馬上了解一下,你們分局送到醫院的那兩個人現在情況怎麼樣了,把兩個人的身份一併告訴我。就打這個電話。」然後就撂下話筒。我猜想對方是郊區分局的一把局長。過了一刻鐘,電話打回來了,丁露貞立即接聽,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說:「嗯,嗯,我知道了。」就把話筒撂了。此時房間裡靜極了。連臥室和書房都沒有一絲動靜。我知道,馬為民和馬小菲都在等著丁露貞說出結果。但丁露貞遲遲沒說。她不說,我就猜到了八九不離十。我悄聲問:「是不是兩個人都死了?黑衣人就苟勝?」

丁露貞坐到了我的身邊,抱住我的胳膊,把頭抵住我的肩膀抽泣起來。我沉默了幾秒鐘,害怕一會馬小菲和馬為民走出來,就扶起丁露貞,從茶几上的紙盒裡抽出紙巾,塞進她的手裡,說:「擦擦吧——我估計會是這樣的結果。因為我和馮小林握手的時候,我感覺他在痙攣,那時候,可能他已經到了生命的極限。這個偉大的小警察啊!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拯救了我!大姐,你別哭了,現在我也想哭了!」丁露貞更緊地抱住我的胳膊說:「都是為了我啊!我如果不把你調到機關裡來,就不會發生劉梅和孩子失蹤的事,也就不會讓馮小林跟著你。我是罪魁禍首!馮小林,大姐對不起你啊!」丁露貞泣不成聲了。此時馬小菲便悄悄從書房走了出來,她坐在丁露貞的身邊,愣怔了一會,便用紙巾給媽媽擦眼淚擦鼻涕。

丁露貞突然振作起精神,問我:「康賽,現在你困不困?想不想睡覺?」我說:「不困,不想睡覺。」她說:「好!殺個回馬槍,再去一趟任晶晶家,不信進不去!」她說完就抓起電話按了一串號碼——我以前曾經記述過這一點,就是丁露貞用腦子記別人的電話號碼是一絕,她可以記住很多人的電話號碼,有的還是十一位數的手機號碼。這次,她打的是公安局副局長任味辛的手機,她說:「老任,你睡了嗎?勞你駕,甭睡了,你趕緊帶兩個自己人,開車到我家來一趟!有話見面說!」就把話筒撂了。我想,丁露貞執意要夜闖任晶晶家,一方面是因為馮小林的死,這對她打擊太大,刺激也太大,她不能不產生復仇之心;另一方面,任晶晶是武大維的情人,曲裡拐彎地說起來也算她的「情敵」,對任晶晶她不會手軟。甚至連拖到天亮的耐心都沒有!不知道我這麼分析是不是準確。這時馬小菲跑進廚房。不知道她要幹什麼。幾分鐘過後,卻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說:「媽,老姨夫,你們倆一人一杯!」多懂事的孩子啊!我在此時突然又想起自己的兒子,他和劉梅現在在哪裡呢?我的眼眶裡立即湧滿淚水。

任味辛現在正在市委黨校學習,身邊肯定不帶著小車,所以,當他找到車,再開到丁露貞家,時間就顯得很長,一個多小時以後才到。此時已經夜裡一點了。我和丁露貞來到樓下和任味辛見了面,丁露貞說了一會將要到任晶晶家進行的活動,然後指示道:「對劉奔這個人也要立即組織抓捕,他是苟勝的同案犯!」任味辛當機立斷道:「露貞書記,你上樓吧,這裡沒你的事,有康賽,加我們三個警察,足矣了!」但丁露貞不走,非要跟著去看看。任味辛道:「露貞書記你這樣就不對了,我們去執行任務呢,還是照顧你呢?如果你有點閃失,讓我們對上級怎麼交代?」他硬是把丁露貞推出車外。這時,汽車就要啟動,任味辛道:「等等!我要看著露貞書記上樓!」丁露貞萬般無奈,只得上樓了。

警車沒有響警笛,只是一股勁地向郊區別墅方向風馳電掣。這個時間,馬路上幾乎沒有車輛也沒有人。而任晶晶所在的那個別墅小區,知名度很高,是大名鼎鼎的所謂「高尚社群」,平川市老百姓沒有不知道的,作為警察當然就更加耳熟能詳。所以,警車很快很順利就開進了這個別墅小區。當警車停在任晶晶家圍廊門口的時候,我看見其二樓的窗玻璃還亮著,但倏忽間就滅了。

我和任味辛加兩個警察迅速從車上跳下來,可以看見地上還有兩片白灰。一個警察二話不說,走到門口就掏出一把鑰匙只捅了那麼兩三下就鐵鎖開啟,然後推開了鐵門。我和任味辛順次往院子裡走,我的身後還有一名警察。這樣一前一後兩名警察把我和任味辛夾在中間,形成保護。前面的警察走到門廳,又掏了一把鑰匙,也是隻捅了三兩下就把門廳的防盜門開啟了,裡面還有一道木門,於是,前面的警察故伎重演又開啟了木門。但這個警察並沒有往裡闖,而是從腋下抽出手槍,拉了一下槍機,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閃進屋裡,我想跟進去,任味辛急忙把我攔住。只見進屋的警察找到開關,驀然間將客廳的頂燈按亮了。這時,任味辛才拉我一下,此時,我發現他手裡也端著手槍。客廳裡空空蕩蕩。長沙發,小沙發,長茶几,小茶几,幾把椅子,飲水機,一架鋼琴,此外便沒有其他東西。因為客廳的三面都有玻璃窗,想擺別的東西也不好擺。任味辛示意身後的警察留下,我們三個人上樓。客廳的一角是樓梯。前面的警察走在前頭,任味辛在他身後,我在任味辛身後。

三個人躡手躡腳上了樓梯以後,腳步極慢地拾級而上,上一層就聽聽上面有沒有動靜,然後再繼續上。最後,終於上到二樓。前面的警察在牆角處摸到了開關,便啪一聲按亮了二樓的吊燈,大廳裡一片敞亮,映入眼簾的可以用四個字形容:「金碧輝煌」!頭頂的吊燈是金色的,桌子上的茶具是金色的,滿屋的紅木傢俱上所有的銅活都是金色的,樓上是一圈四間屋,每間屋的把手也是金色的,每扇門上都掛了一把長劍,那劍鞘也是金色,最關鍵的是在一面牆的一個紅木底座上安放著一座某個人的半身銅像也是金色的。所有這一切在燈光的照射下光華四射,熠熠生輝。任味辛與我耳語:「那個半身銅像就是武大維的,媽那x!」

是啊,太狂妄了。你算個什麼人呢?科學家?文學家?歷史名人?英雄模範?竟給自己塑了一尊銅像!不過,還算有點自知之明,沒有把銅像擺到市檢察院裡,僅僅是擺在情人家裡,暗地裡過過「名人」癮。大廳裡很安靜,聽不到一絲動靜。也就是說,那四個房間裡即使有人,也在睡著,至少是不動聲色地聆聽著。前面的警察繼續行動了,他先走過去推開了第一間屋的門,沉了一下,便閃進屋按亮了壁燈——這個警察很是神通,總能迅速找到燈的開關。屋裡空空如也,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他推出來,又推第二間屋的門。完事再推第三間屋的門。最後,是第四間屋了。任晶晶肯定睡在這屋裡。因為剛才樓上的燈還亮著。前面的警察迅速地推了一把這間屋的門,但沒有推開。顯然,裡面有人,而且把門鎖了。警察嘭嘭嘭敲起門來。深更半夜,敲門聲非常沉悶而刺耳。屋裡沒有聲音,他就敲第二次,「嘭嘭嘭!」這時,門開了。任晶晶穿著睡衣,一臉睡相出現在大家面前。但她的上衣衣釦是敞開的,雪白的肚皮和兩個乳房露出了一大半。警察喝到:「把衣釦扣上!」

任晶晶揉揉眼睛,扣上衣釦,說:「你們是什麼人?手裡還拿著槍?想殺我這個手無寸鐵的女人嗎?你們想要什麼東西,凡是這樓裡的,隨便搬!」警察掏出警察證給她看了一眼道:「我們是警察,要搜查你的房間!」任晶晶不緊不慢道:「這就不對了,你們有搜查證嗎?沒有搜查證,深更半夜,擰門撬鎖,非偷即搶,你們算什麼警察?我和楊佔勝是好朋友,現在我就給他打電話!問問是不是他安排你們大半夜搜我們家!」這時,任晶晶的身後又閃出一個人來,是烏梅,這個無恥的女人,也是袒胸露懷的樣子,兩隻乳房沉甸甸地下垂著。我突然意識到她們可能因為共同利益和共同危險而走到一起,尤其兩個人的男人都不在身邊。烏梅說:「康賽,你怎麼也來了?現在咱們可得說道說道,你們深更半夜闖入民宅,想幹什麼?要想進民宅進門前你得拿出搜查證來。不管你進屋是搜一隻耗子還是一條狗,是找一個碟子還是一個碗,都必須有這個證,這是法律對公權力的限制和對私人權利的基本保護。這麼起碼的知識你們也沒有嗎?你們以為手裡拿著槍就可以夜入民宅嗎?」

任味辛走上一步道:「不要這麼張狂,我現在告訴你——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111條規定:‘進行搜查,必須向被搜查人出示搜查證。在執行逮捕、拘留的時候,遇有緊急情況,不另用搜查證也可以進行搜查。’那麼,哪些情況屬於緊急情況呢?《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式規定》第207條對此做了具體規定:(一)可能隨身攜帶凶器的;(二)可能隱藏爆炸、劇毒等危險物品的;(三)可能隱匿其他犯罪嫌疑人的;(四)其他突然發生的緊急情況。剛才,在你們樓下門外,發生捅死人的惡性案件,這就是緊急情況。因此,我們就有權力進入你們的房子進行搜查。你們還有什麼不明白嗎?」

任晶晶無話可說,忿然回身進屋,取出手機就打。可能是給楊佔勝。但楊佔勝要想趕到這裡,至少也得一個半小時,那時候,該搜也早搜完了。警察拂開烏梅,走進屋裡,抖開被窩,拉開大衣櫃的門,踢了一腳床下,下面是實板,發出嘭的一聲。二樓四間屋都搜完了,我們便順著樓梯上三樓。這次大家都不再躡手躡腳,而是一股腦衝了上去。結果衝上去按亮吊燈以後,三個人都大吃一驚——天,整個一個大廳全是罈罈罐罐、古玩瓷器。我對古玩和瓷器略知一二,我知道,現如今一個青花瓷瓶,如果是元代的,品相再好些,賣個幾百萬、上千萬是家常便飯,2005在英國倫敦,一個元青花瓷罐《鬼谷下山圖罐》竟拍到了2.26個億人民幣!我走過去拿起一個瓷瓶,看成色和底款,是清代乾隆年間的東西,這個瓷瓶少說也得賣個幾十萬!而這種成色的東西,隨便擺在屋裡地上,比比皆是!孫海潮家裡的文物架上空空如也,這裡卻滿滿當當,遍地都是。顯然任晶晶在為傅二萍提供場地藏垢納汙!

樓上樓下都看過了,任味辛提出看看車庫和地下室。因為別墅樓都有車庫和地下室,也是容易藏汙納垢之處。這時,任晶晶突然走過來攔住任味辛,說:「三位兄弟,大水衝了龍王廟了,咱們之間沒有外脈!丁露貞是楊佔勝的大嫂,康賽是丁露貞的妹夫,楊佔勝是武大維的盟兄弟,武大維是我老公,這不是轉了一圈都是一家人嗎?」任味辛道:「你別弄錯了,誰和誰一家人?」他還想說什麼,我急忙攔住了他,我說:「你讓任姐把話說完!」任晶晶便對我說:「康賽兄弟,姐姐做了對不住你的事,我先道聲歉!」

剛才任晶晶還氣勢洶洶,一轉眼就變得低眉順眼,肯定是與楊佔勝通完話了,否則不會跟我道歉。不過她不向任味辛和警察道歉,卻向我道歉,難道真是做了對不起我的事嗎?那麼又是什麼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