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狐狸尾巴是怎樣露出來的

在下班回家的公交車上,馮小林對我說:「康處長,我羨慕你有這麼個大姨子,如果是我,會排除一切干擾,義無反顧地堅決跟隨她幹到底!過去老人家說得好——唯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談笑凱歌還!前面有市委書記,後面有我這個保鏢,你怕什麼?」我沒說話。我感覺馮小林畢竟年輕。年輕就意味著閱歷不夠。而且,他的話透著幾分悲壯。在一個歌舞昇平的太平盛世,憑什麼讓我攤上老婆和孩子失蹤這種折磨?雖說劉梅已經和我簽了離婚協議,但那是她的無奈之舉。誠如肖海亮所說,在海王寺,劉梅竟然為了我哭昏了過去,而她去海王寺燒香磕頭是為了保佑我的平安。我的劉梅啊,你手裡肯定拿著一把鈍刀在鋸我的心,我的心雖未鋸斷,卻已經鮮血淋漓!

一晚上我都情緒不高。吃著飯,露潔和我耳語:「你陰著臉幹嘛?一會咱倆還去廚房。」我沒說話。我不想劉梅和兒子便罷,一想他們就心急如焚。去找他們?沒有任何線索,自然無從找起。那麼,我就想讓自己忙起來。此時再做愛已經沒有了心情。做愛也不是不分時辰不分地點地隨便亂做。要有合適的情境。否則那就真跟畜生差不多了。但畜生有發情期,也不是想幾時交配就及時交配。人是不講發情期不發情期的,人隨時隨地都可以發情。問題是,沒有合適的情境便也沒有做愛的慾望。在本能上人與動物沒有區別,在情感上卻有別於動物。情感使人講究情境。但此時我不想斷然拒絕露潔。因為我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高興。而且說不定背後丁露貞已經囑咐過她,讓她好好伺候我,在這方面對我好好補償。作為一個女人,能對男人所作的最大的補償無非就是這個。我這麼說也許有些冷酷和直白。沒錯,給男人做一頓好飯,買一件新衣,顯然都比不上在慾望上滿足男人。女人知道慾望對於男人往往難以抗拒。當今社會,常有男人為了慾望冒著被槍斃的危險去強姦婦女,卻很少有哪個男人為了穿得光鮮去搶別人一件衣服,或為了果腹去搶飯店一個饅頭一碟菜。當然了,有的男人是為了攫取不義之財而遭槍斃,那也是慾望使然,是另外一種慾望。聰明的女人會在這個問題上把心儀的男人把握住。會為男人提供既是她所能夠提供的,又是不違法的東西。

我婉謝了露潔。方式就是在廚房裡擁吻了她。然後我對馮小林說出一個動議:去傅二萍家看看,孫海潮死了以後這個遺孀在想什麼做什麼?孫海潮周圍的人都有誰來訪?也許會對偵破武大維和孫海潮的案子有所幫助,甚至會對找到劉梅和兒子有幫助。當時我也想去武大維家一趟,去看看他老婆傅大萍。但感覺傅大萍是個政法學院的行政處長,有一定頭腦,不會輕易對我們說出什麼。而且她曾經因為武大維依仗權力為所欲為而來找丁露貞告狀,那麼,按照推理她應該是個讓人放心的廉潔的人。而武大維在家裡也不會對她講出任何不廉潔的事情。武大維肯定害怕她大義滅親告發他。所以,如果去,就去傅二萍家。正如李曉光所說,傅二萍與劉志國不乾淨。想必,也不是廉潔的人。很多例項證明,在性關係上不乾淨的,在經濟問題上一般也不乾淨;而在經濟問題上不乾淨的,往往在性關係上也不乾淨。說白了,真正人品汙穢的人,在諸多問題上都放任自己,因此就容易都不乾淨。

孫海潮家住在市府大院。我到市委機關時間不長,沒來過這裡,馮小林卻對這裡耳熟能詳。因為前兩年孫海潮家裡鬧過一次失竊案,傅二萍丟了不少金銀首飾。市公安局刑警大隊幾乎全體總動員,結果用了三天便抓住了偷竊者,那是個化妝成收廢品的行竊高手。那次真讓馮小林開了眼界——孫海潮家裡的文物架上全是值錢的古玩玉器!有懂古玩的刑警事後議論說:「海潮副市長家裡至少有兩件元青花,那是百萬以上的價格!其他也都是論得上的明清青花瓷。」

市府大院雖然沒有標記標明「市府大院」四個字,但全平川市的人沒有不知道這個大院住著市政府官員極其家屬的。當然了,市府大院也和省裡一樣實行輪換制,即你任職期間可以住在這裡,你調走或退休,對不起,就必須搬出這個大院。當然了,搬出去會給你房子,市政府的機關事務管理局早幫你買好了房子,只是在條件上可能與這裡不一樣。那麼如此說來這個大院的房子就肯定非同小可了。沒錯,單說市級領導的房子,一般都是四室一廳,加上廚房廁所約摸250平米。佔了一棟小樓的整整一層。有的領導就在家裡安了成套的健身器材,有的乾脆安了乒乓球檯子,為的是節假日茶餘飯後鍛鍊身體。其他設施則一應俱全,盥洗室的進口澡盆帶筑波按摩和恆溫功能,而寬屏液晶彩電、冰箱、洗衣機、微波爐、電磁爐都是統一配備的一水兒的日本貨。起初大院門口還有當兵的站崗,後來有人提意見,說是領導幹部搞特殊。於是便取消了衛兵站崗。也就在取消衛兵站崗的第二年就發生了失竊案,而以前那麼多年以來從來沒有人丟過任何東西,連一個破盆破桶也沒弄錯丟失過。

一走進這個大院,首先感受的是茂密蔥蘢的綠樹,暗夜裡的空氣中瀰漫著沁人心脾的樹木枝葉的氣味。那枝葉簇簇團團勾肩搭背,像一頂巨大的帽子把頭頂遮得嚴嚴實實,天幕上的星星月亮不透一絲光亮。只有甬道邊上的六角形帶罩路燈在道路上灑下暗淡幽雅的清光。如果哪個人站在樹影裡監視某一個樓洞口,別人便萬難發現。我由此想起李曉光曾經在此監視劉志國,竟一等就等了四個小時的事。馮小林走在前面,我緊緊跟隨,進了一個樓洞口以後,上到二樓,馮小林按響了一扇門的門鈴。足足等了兩分鐘,才有人過來開門。此時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四十。是傅二萍。四十五六的樣子。從她穿著睡衣睡褲和奇醜無比的長相,我知道沒錯的。而且因為沒有生育過,腰身還算不錯。我和馮小林不約而同地喊了一聲「嫂子」。傅二萍只把門裂開一條縫,一道暗黃的光線從門縫射出來,她就堵在門縫上,說:「你們是誰?你們找誰?」這個時候,馮小林就不搶著說話了,只拿眼睛看著我。我說:「我們是市委機關的,我叫康賽,就找你!」

傅二萍肯定早已聽說了我的名字,因為她聽了「康賽」兩個字以後一點沒表示陌生和驚訝,臉上只有遲疑的表情,愣了那麼五秒鐘,最後開啟門把我和馮小林放了進來。想必她不歡迎市委機關的人,但也不敢得罪。進屋以後傅二萍並不給我們讓座,而是徑自坐在電視對面的沙發上。眼睛只是盯著電視,熒屏上在演一個摟摟抱抱的青春片。我便把寬大的客廳掃視了一眼,這個客廳至少有80平米,十對舞伴跳交誼舞都沒問題,三個人在這間屋裡,顯得是那麼孤單和微不足道。而一個意外的發現突然闖入我的眼簾——貼牆的一排文物架,也叫多寶格,全都空空如也,格子裡什麼都沒有。我與馮小林耳語:「你不是說她家有得是古玩玉器嗎?怎麼一件也沒有了?」馮小林搖搖腦袋,顯然也莫名其妙。按照我的理解,以孫海潮以前的身份不可能不附庸風雅,別人拍馬屁也不可能不送,而現如今給領導送什麼也不如送古玩。所以孫海潮家裡有古玩玉器再正常不過。那麼,那些文物架上為什麼屁也沒有?顯然是傅二萍知道自己要搬出去而提前運走了!她所考慮的問題就是怎麼保住家產,而根本不管這些「家產」來路是不是正當。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裡面是八個大字「有容乃大,無欲則剛」,眼下看上去是那麼諷刺和可笑。這時,馮小林突然開口了:「嫂子,我感覺你這屋有煙味?你不是從來都不抽菸嗎?」

馮小林的話讓我猛然一愣,因為屋裡確實有一股煙味,而且是那種高價香菸的煙味,高價香菸的煙味裡面尼古丁的醬膩(煙油子)味不濃。中等煙則相反。而低質的劣等煙則是菸草味,凸顯的是一股子嗆人的草味。不知道我的概括是不是貼切。因為我也抽菸,是抽中檔煙的菸民。我一邊掏煙盒一邊向傅二萍走過去,然後將煙盒遞給她請她抽菸。傅二萍顯得有些慌亂,嘴裡說著:「誰說我不抽菸?我一天抽兩盒呢!」同時兩手笨拙地遲疑著接過煙盒——她伸手的時候,我留意到其手指沒有一點菸燻的焦黃,可以判定她根本就不會抽菸或抽菸抽得不勤,不可能一天兩盒。她果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我急忙將打火機點燃湊上去。於是,她就使勁往嘴裡吸,結果驀然間就嗆了起來,一連串地大聲咳嗽。我感覺,她在將計就計,她根本就不會抽菸——有可能臥室裡藏著剛剛抽了煙的男人,她抽菸只是為了掩飾——因為客廳裡被人聞出煙味就讓她極其的丟份兒。老一輩平川人有一句很惡毒的罵人的話就是「奏賊養漢」,奏賊,自然是指男人做賊,養漢自然是指女人偷男人。眼下傅二萍就有可能在「養漢」。這不僅僅是因為孫海潮死了,就是孫海潮不死,估計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經常不回家睡覺,直到郭曉紅遠走加拿大以後才稍稍改善。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斷和猜想。

這時馮小林突然又說話了,而且一下子就把傅二萍逼到牆角。他說:「嫂子,海潮副市長的死因基本確定了,屬於畏罪自殺。現在訊息限制在很小的圈子裡,對外不是這個口徑。省裡為此專門立了案,並且來了調查組,調查和處理這個案子。海潮副市長本來是個極有希望做一把市長的後起之秀,但他生生被狐朋狗友給害了,首當其衝是那個港商馬李亞娜,其次就是秘書劉志國。現在劉志國已經抓起來了。據劉志國交待,他和你是情人關係,給過你很多錢,是以港川公司股份紅利的名義給的。問題很嚴重,領導很重視。今晚我們來你家,是向你透個口風,讓你有個思想準備,下一步有可能傳你。如果你有話要講,可以搶在傳你之前,這樣,你就爭取了主動,上邊會根據實際案情酌情從寬處理。你想想,你是不是有話要對組織上說?」

馮小林真有辦法!而且,叫做設計也好,畫圈也好,反正是把傅二萍領到他的思路里了。只見傅二萍手指有些顫抖地把多半截煙摁死在菸缸裡——那自然是她情緒起伏的表現,我驀然發現了茶几上的菸缸——個頭挺大的一個玻璃菸缸,裡面早已有了三個菸頭。她說:「孫海潮不是貪官,他從來不往家裡拿錢拿物;我也不是貪官家屬,我從來也沒接受過別人的什麼紅利,我跟劉志國只是好朋友,根本不是什麼情人。你們不要蒙我,詐我,我也不是三歲小孩子!」馮小林道:「你在市政府幼兒園工作,工資並不高;海潮副市長只靠乾巴巴的工資,收入也有限。但你們家裡的金銀首飾價值百萬,那還僅僅是其中一部分。這又怎麼解釋?」傅二萍道:「你怎麼知道我們家有金銀首飾?不要汙衊栽贓啊!」馮小林道:「那個竊賊偷了你們家,抓住以後把東西追回來了一部分,那些東西我們可都看見了。你們家怎麼會有那麼多閒錢呢?況且,那還是在金玫瑰花園專案產生之前!」傅二萍被擠兌得說不出話來,她脹紅了臉道:「開發區的任晶晶是我們家親戚,她經常接濟我們家,難道這也不行嗎?」

此時,我見機行事插了一句話,我說:「如果是任晶晶給的,就有情可原,因為任晶晶是個商人。」傅二萍立即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說:「沒錯,就是任晶晶給的,就是任晶晶給的!任晶晶是全平川數一數二的富婆!」我便又插了一句話:「任晶晶發財全靠武大維,現在武大維已經雙規了!」傅二萍道:「武大維是武大維,任晶晶是任晶晶,別看著人家發財你們就眼紅,你們想把任晶晶扯進武大維的案子嗎?武大維是挪用公款才雙規的,任晶晶的公司是私企,手裡哪來的公款?你們不要趁火打劫,陷害好人!」聽了這話,當時我腦子裡就有了一個想法:如果傅二萍和任晶晶關係走得很近,就有可能將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轉移到任晶晶家裡了。任晶晶在郊外不是有別墅嗎?又是單身,完全有條件幫著傅二萍存東西。而且她們這些人在性關係問題上似乎都看開了,明知道任晶晶是她姐夫武大維的情婦,也照樣與任晶晶交好,因為有利可圖!這也算「識時務」——即使她厭惡武大維與任晶晶亂搞,也絲毫左右不了他們,與其那樣,不如和平相處。於是,我就把話直通通地扔了出來:「嫂子,你之所以為任晶晶打掩護,是因為你的東西都藏在任晶晶家裡。不信咱就去搜,一搜就得搜出一屋子!」

傅二萍的臉脹得更紅了,他一疊聲地道:「造謠!汙衊!陷害好人!你們給我滾!」我繼續道:「嫂子你別急,聽我說——用不了幾天,你就得從這間房子裡搬出去,而你怕露富,就提前把東西轉移了,轉移到哪兒最安全呢?自然是任晶晶的別墅裡。因為你現在的親戚只剩了姐姐傅大萍,而傅大萍是個十分廉潔的人,如果你把那麼多值錢東西弄到她那,肯定引起她的懷疑,說不定她就把你舉報了。所以,想來想去,你就把東西存在任晶晶的家裡了!」傅二萍再也坐不住了,她一伸腿就把茶几踹開了,從沙發上站起來就順帶抓起了玻璃菸缸,抬手就向牆上的書畫鏡子砸去。只聽嘩啦啦一聲脆響,「有容乃大,無欲則剛」大鏡子上面的玻璃被砸的粉粉碎!這個副市長的中途夭折、沒做到矢志不渝的志向終於被自己的家屬親手砸碎了。

傅二萍就是傅二萍,她畢竟是個幼兒園的小老師,沒有太深的城府。從她急扯白臉的樣子看,她的東西肯定就藏在任晶晶家裡。我和馮小林已經沒有興趣與她對話。我們倆交換了一個眼色,便一起站起身來,馮小林道:「嫂子,希望你認清形勢,不要執迷不悟,別拿雞蛋往石頭上碰!」然後拉著我就走向門口,將防盜門開啟了。傅二萍在身後喊道:「你們滾吧!快點滾吧!以後永遠別再踏進這個門口!」我和馮小林連理都不理,帶上門就走了。

前後短短半個小時,我們已經可以確認傅二萍與任晶晶關係密切了。任晶晶的郊區別墅裡面都藏著什麼呢?這個意念突然讓我莫名地興奮起來,我把想法告訴了馮小林,誰知與他一拍即合!他說,他也正想著這個問題,心裡好生納罕!我說:「你要有精神兒,咱們就不揣冒昧地打上門去,與任晶晶短兵相接,看看她屋裡都藏汙納垢了什麼東西!」馮小林道:「聽你的,反正我一點不困。」我說:「咱們不認識啊!」馮小林道:「我有辦法。」他掏出手機就給刑警大隊一個外號叫「活電腦」的警察打了過去,說:「‘活電腦’,睡了嗎?沒睡就好。你能把武大維的情人任晶晶郊外別墅的地址背下來嗎?我想現在就去一趟。」對方好像是背出來了,於是,馮小林就複述了一遍,然後說了句「ok」,就把手機合上了。他對我說:「孫海潮一死,他的家屬和情人都成為我們關注和研究的物件;武大維一雙規,他的家屬和情人就進入了我們的視線。是不是領導安排我們這麼做?不是。完全是我們的職業敏感使然。」我說:「你們是平川公安系統的脊樑。劉奔那樣的人混跡在公安隊伍裡,簡直是笑話!甭看他有多少特長,人品不正就堅決不能待在公安系統!」此時,我和馮小林都忽視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們的手機一直在對手的監聽之下!我們在想辦法掌控對方,殊不知我們也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結果,當危險一步步向我們逼近的時候,我們還一無所知。我們打車來到郊外高階別墅區,任晶晶的別墅樓在最裡面,而小區不讓進計程車。我們下了車以後必須走好遠一段路。我們邊走邊左右掃視,提防任晶晶會走出來錯身而過。整個別墅區都是間隔一致的小院落,小院落四周有圍廊,圍廊裡有前後院,三層的樓體就坐落在院落的中央。甬道兩旁幾丈遠便對稱地立著一對金屬框架的玻璃罩路燈,裡面的燈泡不是甑白的顏色,而是昏黃的,遠遠看去,每一盞燈都像裹著一個霧團。之所以選用黃燈大概要的就是這種朦朦朧朧的效果。

馮小林數著一座座小樓,最後停留在第「某某排某某棟」跟前。當我們走近這座小樓的時候,馮小林道:「這就是任晶晶的家。」我看到這座三層小樓一層和二層亮著燈,窗外安著牢固的鐵柵欄。而我們要想進這個小院,就必須開啟圍廊的鐵門。馮小林藉著路燈的光線企圖找到門鈴按鍵,但找不到。他便掏出口袋裡的一把鑰匙,捅進鐵門上的鎖眼,可能是想碰碰運氣。但仍舊捅不開。就在這時,圍廊外面快速走過來一個黑影,見馮小林在鼓搗門鎖,便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對著馮小林軟肋就是一刀!馮小林驚叫了一聲「啊」,便栽倒在地。當時我在站在後面沒看清是黑影捅了馮小林,只看到馮小林突然栽倒在黑影腳下,我便問了一句:「怎麼回事?」而此時黑影轉過身來就對著我伸過胳膊,此時我仍然沒看見黑影手裡的匕首,因為已經染了血,但千鈞一髮之時就聽啪啪兩聲槍響,黑影在我眼前咕咚一聲沉悶地摔倒在地。手裡的匕首當啷啷甩出三米以外滾進草叢。我終於明白,黑影也想捅我一刀,頂多只差十分之一秒!

槍聲、黑影摔倒聲和匕首落地聲,都那麼清晰而刺耳地展示在我的眼前。我的心臟怦怦亂跳,緊張得牙齒得得得亂響,我快步走近倒在地上的馮小林,蹲下身問他:「你受傷了?」馮小林蜷縮著身體有氣無力地說:「趕緊打110!」說完就疼暈過去了。我身上沒有手機,這兩天我已經把手機撂在露潔家裡不使了。我便摸馮小林口袋裡的手機,此時,我發現了他手裡還緊緊攥著烏黑的手槍。我用馮小林的手機打了110,報告了出事地點,然後又打了120。在等待110和救護車的過程中,我握住了馮小林的一隻手,而馮小林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竟如痙攣一般死死攥住我的手。過了約摸十分鐘,兩輛響著警笛的警車和一輛救護車快速開了過來。我站起身迎著他們走過去。警車在距離出事地點三十米以外停住,警察們紛紛從警車上跳下來,我掏出工作證遞給警察。一個警察開啟袖珍手電,翻看了我的工作證,問我怎麼回事,我便指著任晶晶家門口躺著的兩個人簡要敘述了過程,此時已經有幾個警察率先走過去拍照。當他們聽我說,另一個倒在圍廊門口的是刑警大隊的馮小林時,他們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呼:「馮小林?」急忙拍照現場,接著就讓救護醫生趕緊將馮小林和穿黑衣的人分別搬上擔架,抬上車,施行簡單的救護,然後就讓他們的車先開走了。

救護車走了以後,幾個警察用事先準備好的白灰處理地上的兩攤血跡。另外兩個警察圍住我問:「康處長,你和馮小林是什麼關係?」我說:「是好朋友。」他們又問:「這麼晚了,你們來郊區別墅幹什麼?」我說:「我們來看望朋友,正準備離開,就出事了。」一個警察說:「事情沒有你說的這麼簡單。走吧,咱們去分局說話吧!」便請我上車。不上車還能有別的選擇嗎?我只能上車。我邊往警車跟前走邊回頭看了一眼任晶晶家的窗戶,見裡面亮著燈卻絲毫沒有動靜,在她家門口鬧得這麼熱鬧,她竟然不出來看一眼,著實讓我納罕!

來到郊區分局以後,我被客氣地請進一個小單間,分局的一個值班副局長帶著兩個出現場的警察親自過來詢問,在這裡我不說審問,是因為他們態度非常和藹,再說,我也不是罪犯。但沒等他們正式開問,我先說話了:「能不能借我手機用用,我給露貞書記打個電話?」可能是「露貞書記」四個字如雷貫耳,他們立即連連點頭:「打,打!給,給!」便遞給我一個手機。我給丁露貞的家裡打了過去。我與她有個約定,不到萬不得已,不打她的手機,因為估計也被監聽了。那就沒辦法了,她家裡的馬為民和孩子被吵醒就只能將就點了。但此時她們根本沒睡。丁露貞精神抖擻地問:「康賽,你在哪?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