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燦、李順達相繼被抓,袁行舟惶惶不可終日。這兩個人,都與他關係極為密切,隨便扯出他們之間交往的一件事,都足以讓他身陷囹圄。這時候,他才體會到蘇同珂對他說的那番話的深刻涵義——「明鏡止水以澄心,泰山喬嶽以立身,青天白日以應事,霽月光風以待人」——平平淡淡、堂堂正正、真實而從容地活在每一天,沒有煩憂、沒有噩夢、沒有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但事已至此,後悔有什麼用?何況,他還有希望,巍巍立在他眼前的李之年便是他的全部希望。他堅信,只要李之年在,沒有人能動得了他。
但是,省委的一項決定,差點摧毀了他的信念。
省委宣佈了關於海川市委主要領導變動的決定。新任市委書記不是主持了好長一段時間市委工作的李之年,而是前不久剛剛帶隊到海川開展事故調查工作的省監察廳葛廳長。
原來,當初郝旭成中風,省委決定由李之年暫時主持工作,一段時間後,郝旭成病情未見明顯好轉,省委便將調整海川市委主要領導的議題擺上了日程。以省長、省委組織部長為首的一批人支援李之年提任書記,省委書記李東傳的意見是李之年最好換一個地方任職。但別的地市騰不出位置,省直單位李之年又不想去。這樣,取了折衷的辦法,再讓李之年主持一段時間,視情況而定。而這次,海川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故,川南區區長涉嫌嚴重違紀違法,隨之而來的群眾舉報信件,矛頭都指向了李之年。李東傳終於下定決心,調整海川市委主要領導,精心選定新任市委書記人選。按他的意思,李之年也不要當市長了,先安排到省裡。但考慮到書記、市長都換人,不利於海川工作的開展,李之年還是擔任市長。而且,省委常委會上,一些事情也不好說,目前李之年是否存在違紀違法問題,沒有直接證據不宜說,不能以這個藉口免去他的市長職務。不論李之年是否有問題,派省監察廳的廳長下去擔任海川市委一把手,總會鎮得住當前海川複雜的局面。
李之年沒能接任市委書記,仍舊當市長,引發海川各界議論紛紛。非常時期,袁行舟低調行事,很少出現在公眾視野,也很少參加應酬活動,他不想在這個階段引起別人的太多關注。但事情往往出乎人的掌控,有時候,越是不想遇見什麼人、攤上什麼事,有些人、有些事卻偏偏如影隨形。
這日恰逢週末,袁行舟想舒緩舒緩緊繃的神經,便換了一身休閒衣服,獨自登上棲鳳山。登上山頂,極目海天,心胸為之一闊,心底壓抑多日的鬱悶和煩憂一掃而光。盤腿坐在山頂那塊突兀的奇石上,任海風拂面,聽山鳥啁啾,凝神靜氣,飄然若仙,獨享這難得的片刻安寧。忽而又想起當年和吳豔豔登臨棲鳳山的情景,歷歷在目,宛如昨日,物是人非,徒增無限惆悵。
「嘎嘎嘎——」一陣刺耳的笑聲突然打破寧靜,袁行舟回頭一看,不禁皺起眉頭。真是冤家路窄,韓東林和一夥男男女女也登上了山頂,不知哪位講了個黃段子,引得陣陣淫蕩的笑聲。
韓東林怎麼也來到棲鳳山呢?
原來,韓東林按照陳遠健的指示,帶領有關專家和市區有關部門工作人員對棲鳳山旅遊開發再次進行實地考察。近年來,市區兩級人大會議和政協會議上,不少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提出要挖掘旅遊資源,開發棲鳳山,並以棲鳳山為龍頭,大力發展旅遊業。棲鳳山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藏在深閨人不識,儘管風景秀麗,外界對其知之甚少。因此,必須對景區進行規劃包裝,利用一定的平臺進行推介,吸引外商投資開發。基於此,陳遠健高度重視,交代韓東林認真辦好這件大事。
韓東林也是多次登上棲鳳山。今天一同上山的有位來自海清省師範大學旅遊管理專業的女副教授,約莫三十七八歲,東北人氏,風韻猶存。這女教授不僅能喝,而且會講,黃段子一個接一個,讓「酒精考驗」的韓東林自愧不如,懷疑女教授上講壇之前登過「二人轉」的臺子。剛才便是這位女教授說了個令人捧腹的笑話,引起眾人哈哈大笑。
韓東林看見袁行舟坐在石頭上,故意拿腔作勢地說:「呦,原來是袁副秘書長呀,我還以為遇到世外高人了呢。都說這棲鳳山有神仙住著,莫非袁副秘書長也看破紅塵,有意到此修煉?」
袁行舟看了他一眼,並未作答,而是與其他幾個有點面熟的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韓東林見袁行舟態度冷漠,心裡更是有氣,刻薄地說:「世道變化,風水輪流轉啊,就像這大海,潮漲潮落,哪有時時都在漲潮,波濤洶湧。落潮了,黑泥巴全都露出來,還有什麼風光可言。是吧,袁副秘書長?」
袁行舟懶得理他,起身準備下山。
「各位恐怕都聽說了吧,在海川為霸一方作威作福的孫德燦被省紀委「雙規」了,真是大快人心哪,哈哈,蒼天有眼,百姓有福啊!這孫德燦一被抓,又不知道多少人晚上睡不著覺,白天吃不下飯,寢食難安啊,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可憐哪,可憐!」韓東林依舊冷嘲熱諷,邊上的人聽得面面相覷,只有那位女教授不明就理,媚笑著問:「什麼孫德燦,何許人呀?」
「問我們的袁副秘書長呀,他最清楚了。」韓東林幸災樂禍地說。
袁行舟忍無可忍,扭過頭,憤怒地朝韓東林吼道:「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呢,心病,病得不輕吧?是不是怕和孫德燦一起吃窩頭,怕出個心病來了吧?我告訴你,不要那麼囂張,你的好日子快到頭了!」韓東林不甘示弱,反唇相譏。
「去你媽的!」袁行舟一把抓住韓東林的衣領,揮拳欲打。旁邊人趕緊上前相勸,袁行舟終於沒將攥緊的拳頭打出,也鬆開了緊抓住韓東林衣領的手。旁人鬆了一口氣。沒想到韓東林突然發力,猛地將袁行舟一推——可怕的一幕發生了,袁行舟猝不及防,順著石階翻滾下去,重重摔到一塊大岩石上,一陣劇烈的疼痛後,他失去了知覺。
醒來的時候,袁行舟發現自己正躺在病床上,床邊坐著康婕,小文泉在她的懷裡哇哇大哭。他想側個身,一陣劇痛襲來,絲毫動彈不得。
「行舟,你終於醒了,」康婕關切地說,「別動,醫生說你身上有好幾處骨折,千萬不要動。」
袁行舟努力轉了轉頭部,回憶起山上的那一幕,便問:「誰送我來這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