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區委、區政府在區影劇院召開了聲勢浩大的拆遷工作動員大會。全區副科級以上幹部和區直機關股級以上幹部一個不漏參加會議。一走進會場,明顯感覺到一股肅殺的氣氛。主席臺上方懸掛著一條血紅的橫幅標語——「誰不配合拆遷工作,就摘誰的帽子!」十幾位區領導表情嚴肅端坐檯上。
會前,每個單位都收到一份區委、區政府聯合下發的《關於在龍騰大廈專案建設中嚴格執行「四包兩停」政策的通知》。通知白紙黑字寫著:凡是在政府有公職的人,在規定期限內,包做好在菊園社群的親屬的拆遷補償評估,包簽訂相關協議,包在規定期限內騰房並交付各種證件,包做好妥善安置工作;誰沒有完成「四包」責任,誰就暫停原單位工作、停發工資。這個炸彈般的訊息,在川南區引起強烈震動。街頭巷尾,酒肆歌廊,家家戶戶,都在談論這件事。
這場會議的主角,不是主持區委、區政府工作的趙偉國,而是孫德燦,他的另外一個身份是龍騰大廈專案協調建設指揮部總指揮長。孫德燦受袁行舟的點撥之後,次日便找到趙偉國,毛遂自薦,主動請纓,要求擔任總指揮長。趙偉國正愁沒人承擔這項工作,自然一口應承。孫德燦也提出一些條件,要求區委、區政府做他的堅強後盾,出硬政策,下狠措施,給他權力,放手讓他去幹,黑臉人他來當,得罪人的事情他來做,啃下這塊硬骨頭,為領導解憂,為川南的發展盡一份力。一副大義凜然、捨生取義的樣子,趙偉國聽了頗為感動。
會議正式開始了。總指揮長孫德燦近乎乾嚎的聲音響徹在會場的每一個角落,並通過懸掛在影劇院樓頂的大喇叭飄蕩在川南區的上空:「……一定要舉全區之力,推進菊園社群拆遷工作,為重點專案建設掃清障礙。想得通要幹,想不通也要幹。誰不顧全大局,就動誰的位子!誰不配合拆遷工作,就摘誰的帽子!沒有商量,沒有討價還價,揮淚斬馬累(謖),誰影響川南發展一陣子,我就影響他一輩子!」這個白字先生,把「馬謖」念成了「馬累」。
會議決定,抽調幹部組成宣傳組、保衛組、拆遷組。宣傳組入戶宣傳,負責做好拆遷戶的思想工作;保衛組負責安全保衛工作,嚴厲打擊破壞、干擾、阻礙拆遷工作的行為;拆遷組負責所有地面建築拆除工作。宣傳組馬上開展工作,與會人員也要立即行動起來,做好親屬的思想工作,在規定期限內落實「四包」責任。
猶如驚雷滾過天空,又似烏雲團團壓城,整個川南區陷入一片緊張和恐慌之中。處在風暴中心的菊園社群居民,牴觸、慌亂、憤怒自是不必言說。不住在菊園社群的人,也是人心惶惶。川南區本就是一個小小的地盤,上推幾代恐怕都在一個鍋裡吃飯,抬頭不見低頭見,親緣關係錯綜複雜,機關幹部中沒有幾個人與菊園社群居民扯不上關係。區委、區政府這個「四包兩停」政策,幾乎涵蓋了川南區所有吃財政飯的人。
人心惶惶,人心惶惶,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說明「四包兩停」起到作用了。孫德燦聽到外界的反應後,暗自得意。
菊園社群北街三十號,二樓燈火通明,房東孫金貴身邊圍坐著一群神情激憤的人,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謾罵不止。
「好了,別說沒用的廢話。大家聯合起來,明天到市委、市政府上訪,不行就到省裡、到北京。我就不信找不到一個說話的地方!」孫金貴拍案而起。
孫金貴出生在川南區鄉下一個小村莊,年僅十五歲便來到縣城跟人學做皮鞋,後來獨立門戶成了一個皮鞋加工戶,三十歲那年拿出所有積蓄在這裡購得一處三層的磚木結構商住房,並及時辦理了房產證、國有土地證變更手續,還繳了五千多元土地出讓金,出讓期限四十年。從此孫金貴便住在這裡,一樓隔了兩個店面,一間操自己的老本行,另一間租人開了家南北乾貨店,每月純收入有五六千元。孫金貴一家六口人,兩個孩子在上大學,所有家庭開支都靠樓下兩間店面。按拆遷賠償協議,孫金貴家店面面積31.5平方米,住宅80平方米,安置補償價格是,門市7630元/平方米、住宅1100元/平方米,總共32.8萬元。而目前菊園社群臨街店面的實際價格是一平方30000元、住宅2000元,按市場價格算至少應該值198萬元,二者之間的差價高達165萬元。這不是明火執仗的搶劫嗎?你說,哪個會籤這樣傻的賣身契?
「對,上訪,去上訪!」
「我們死都不簽字,看他能拿我們怎麼樣!」
「家家戶戶都去,誰不去誰是孫子!」
…………
孫金貴揮揮手,打斷眾人的話:「上訪也要講策略,用不著家家所有人都去,家裡最好都留個把人看家。明天到了市委,不要吵也不要鬧,更不要打砸,好好地向市領導反映問題。你們幾個分頭去做一些事情,老馬、老六,你們去通知左鄰右舍,明天八點在社群北門集中。畢哥、阿福,你們連夜去扯幾條白布做標語用,標語內容我們等下再討論討論。大家看,這樣行嗎?行的話,就去做吧。」
人散去,留下一屋子嗆人的煙霧。
孫金貴感到喉嚨乾澀,嚥了一口唾沫,火辣辣的疼。老婆坐在邊上愁眉苦臉地看著他:「他爹,真的要拆嗎?這可咋辦?」說著說著,眼淚流了下來,拿手背去抹。
孫金貴嘆了一口氣,說:「你去樓上看看爹和娘吧,聽聽咳得厲害不厲害。」
老婆上樓去了。孫金貴攤開一張紙,想寫幾條標語,寫了幾個字,寫不下去,把紙張揉成一團,扔到牆角。沒一會兒,地板上已經有了三四個紙團。唉,本來肚子裡就沒什麼墨水,能寫出什麼東西出來。孫金貴自嘲地搖了搖頭。突然想起在區教育局上班的小舅子楊一鳴,不都說一鳴是才子寫得一手好文章嗎,寫幾條標語那還在話下?於是,掛通楊一鳴的電話,讓他馬上到家裡來一趟。
楊一鳴本是鄉下中學的語文教師,因為文筆出色,經常在報刊雜誌上發表一些散文詩歌,引起區教育局領導的注意,將他調到局辦公室,從事綜合文字工作。書生意氣,難免有一些清高,又愛針砭時弊,說一些不合潮流的話,因此雖然工作認真勤奮,但一直得不到提拔重用,調到局機關好幾年了,還是普普通通的科員。區委、區政府《通知》下發後,他在辦公室中大發議論,連譏帶諷:「這是封建時代才有的‘株連’政策,就連十年動亂中禍國殃民的‘四人幫’也沒想出如此‘高招’,始作俑者實在是‘精英’,智商絕對超過張春橋、姚文元,假如諾貝爾評獎委員會設立大搞形式獎、勞民傷財獎、損害群眾利益獎、大吹大擂獎、大貪特貪獎之類獎項,我楊一鳴絕對敢大言不慚地說,僅我們川南區的大官員,就可抱回幾個大獎。」
接到姐夫的電話後,楊一鳴立即趕了過來。
一見面,楊一鳴對「四包兩停」又是一番譏諷。他姐姐剛從樓上下來,聽到這個駭人的訊息,驚恐地問:「阿鳴,這不連累到你了嗎?」
「姐,別擔心,甭管他,這是土政策,沒有法律依據,是違法的。我就不信,真敢停了我的工作、停了我的工資。」楊一鳴安慰他那如驚弓之鳥般可憐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