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春雨過後,小草探頭探腦地從土裡鑽出來,遠遠望去,市政府機關大院好像鋪上了一層綠色的地毯。亭亭玉立的白玉蘭也吐出了新綠,幾株桃樹綻開粉紅的花朵,一片春意盎然。
範瑜老教授那兒傳來好訊息,啟功的字弄來了。老教授在電話裡略帶得意地對袁行舟說:「啟功老先生看得起老夫這張薄面,收到老夫的信後,欣然提筆,寫了一副對聯,且不收分文。人書俱老,佳作呀,佳作。老夫愛不釋手,幾欲佔為己有,你還不快快趕來,免得老夫反悔。」
袁行舟大喜過望,立即趕往省城,取得墨寶。
作為一名書法愛好者,袁行舟深知作品的珍貴,小心翼翼地藏在公文包裡。但又受不了誘惑,回來的路上,一再展開,仔細端詳,貪婪地深吸那濃郁的墨香。
回到海川,袁行舟徑直來到「七步閒廬」書畫裝裱店,讓老闆馬上進行裝裱。老闆是海清師大美術系畢業的,與袁行舟同屆,平時素有往來。這老闆一見作品,眼睛一亮:「哪裡弄來的好東西,花了不少銀子吧?」
袁行舟「嗯嗯」幾聲,站著不走,要老闆親自動手裱褙,他要在一邊看著。
「啟功真跡,海川鮮見。看這墨色鮮亮,估計剛寫不久。老先生年歲已高,據說現在很少提筆,這副對聯彌足珍貴,按市價,至少值這個數。」說罷,伸出手掌,攤開五指,翻了一翻,再翻了兩翻。
「別囉嗦了,好像就你懂行!好好裱,把你的活兒全使出來。」袁行舟心裡一驚,卻不形於色。他知道這東西值錢,但沒想到能值這麼多錢。
老闆看袁行舟站著不動,不解地問:「大秘書,難道你真的要站在這看我裱嗎?」
袁行舟點了點頭。
「你以為這東西一下子就能裱得出來?這種潮溼天氣,沒個三五天能幹得透?虧你還練過兩天書法,一點基本常識都沒有!不放心我的技術,怕我弄壞了,還是怕我技術太好,給你來個狸貓換太子?我還要在海川這地頭上混,借我十個膽都不敢,您就放寬心吧。裱好了,我打電話給你。」老闆連譏帶諷一頓笑罵。
還別說,袁行舟心裡確實有這些擔心。被人當面點破,有些不好意思,囁嚅著說了幾句一定要好好裱之類的話,仍有些不放心地走了。
李之年辦公室裡有人,袁行舟在門口繞來繞去,待得人一走,馬上進去,把弄到啟功作品並已放在裝裱店裱褙的好訊息向李之年作了彙報。
李之年一揚眉,興奮地說:「太好了,太及時了。不錯,真不錯。嗯,花了多少錢?」
袁行舟略一遲疑,一句話脫口而出:「本來要二十萬,我老師出面,打了個對摺,才十萬。」話音甫落,他感覺自己的雙手在微微顫抖,下意識地捏成拳頭。
「很好,這事情你辦得不錯。找一些名目,把錢攤開,拿到一些單位處理掉。還有,好好感謝感謝你的老師。對了,你是怎麼和你老師說的?」
袁行舟察言觀色,腦袋瓜飛速運轉,馬上猜透李之年的心思,應道:「我和他說,我舅舅在上海做生意,遇到一個酷愛啟功書法的大客戶,為了攻關,急需買一幅啟功書法作品,又怕買到贗品,問我有沒有辦法。親舅舅的事,只好麻煩老師。」
這純粹是一番鬼話,他那天在範教授家裡,故意把小趙支開,說得完全是另外一番話——「市長喜歡書法,特別喜歡啟功的作品,我想買一幅送給他,保證高興,他一高興,我就大有希望……」云云。
李之年「唔——」了一聲,點了點頭。
看得出,李之年很滿意。
走出李之年辦公室,袁行舟鬆開緊握的雙拳,手心裡已沁出汗水。一念之間,撒了個謊,短短一句話,十萬元就落入口袋。這錢來得太容易了!他回到自己辦公室,吞下一大杯冷開水,閉上眼,盤算找哪幾家單位充這個賬,考慮完畢,長吁一口氣,睜開雙目,精光迸射。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袁行舟已習慣看著領導眼光說假話謊話而臉不紅心不跳。如果說以往一些假話謊言是為了取悅領導,是為了在他人面前顯擺以圖虛榮,那麼,這次謊報憑空賺得十萬元,徹底完成了他心靈的「涅槃」,達到了更高的一個「境界」。他,再也不是那個收了人家三千元錢緊張得一夜睡不著的袁行舟了。錢來得那麼順當,他甚至有點後悔在李之年面前把價格講得太低,說二十萬,二十萬不照樣落入囊中?市面上不就那個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