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平之光/化作一道彩虹/我知道,那是法官的身影/時光在卷宗裡流淌/青春在執行中消彌/在百姓的夢鄉里/你是一顆守夜的星執行/正義的吶喊/你無怨無悔/生命的價值只為守望公正」
朱海鵬開啟電腦,在法院的網頁上有一首小詩《執行法官》,作者「茹」,他想一定是歐陽茹寫的,雖然不是十分的出彩,但法院詩歌的創作一直是低谷,因而這首小詩也就像那草地上一朵野花,分外惹人注目。
自從那次事件過後,歐陽茹匆忙談了個男朋友,朱海鵬心裡感覺有些遺憾,可是自己是有婦之夫,總不能對人家小姑娘有過分想法吧,於是就將這段感情埋在心底。
新年過後,朱海鵬制訂了新的工作思路,堅持機制靈活,創新執行方式。主要有三點做法:第一,因「案」制宜,靈活執行。每個案件都有其特點,必須加以分析,對那些有條件執行的,迅速採取執行措施,保證在一個月內執結;對那些躲避執行、拖延執行的,建立嚴密的財產監督和有力的懲罰機制,限制其高檔消費,定期進行財產申報,降低其社會信用評價,增強被執行人自動履行的自覺性;對那些條件確實困難的,多做思想工作,以法服人、以理服人、以情感人,做好執行和解,分期分批履行。第二,因「時」制宜,突擊執行。打破工作時間常規,採取節日行動、凌晨行動,對一些外出打工、不在家的被執行人採取措施,促使一批歷年積案得到解決。第三,因「地」制宜,集中執行。對在同一區域的案件集中執行,做好細緻的排查工作,收集相關執行線索,確立執行重點、難點,通過執結一案、震動一方,帶動一批案件的執結,對案件審理也起到良好的效果,不少當事人在案件審理中當即支付,阻止了矛盾延伸、維護了社會穩定。
這些措施,朱海鵬第一時間向賈振清進行了彙報,賈振清說:「你的這些做法我贊同,相信亞男院長也會支援的。春節期間我去看正明院長,他要我多關心你,你也要努力啊,好好幹吧!」
朱海鵬知道賈振清的意思,這句「好好幹吧」是他的口頭禪,春節期間段正明打電話讓他到賈振清家走走,朱海鵬本不打算去,段正明苦口婆心地說:「海鵬啊,我知道你的性格,可是你不能依你的性子行事啊,現在賈振清深得鄧亞男信任,必要的交往還是要的,這可不像我在位那些時候,大丈夫有時也得委曲求全,你的路還很長啊。」
朱海鵬記得在中學課文中學過孟子的文章,是講大丈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可是歷史上這樣的人卻極少,大多數人以屈求伸,比如司馬遷能忍受宮刑寫出《史記》,韓信能受胯下之辱而成漢之大業,伸著的人誰不是屈過來的?做個大丈夫不容易,不然怎麼叫大丈夫?一箇中國人,能把屈伸這兩個字放在心裡琢磨透了,他就有辦法了。屈就是蓄勢,不蓄勢怎麼能有力?把自己看得太金貴就金貴不起來,這是生活的辯證法。不把自己看成什麼,才可能成為一點什麼,一開始就把自己看成什麼,那到頭來什麼也不是,這也是生活的辯證法。
朱海鵬就聽了段正明的話,上了賈振清的門,賈振清很高興,後來果然對他的看法改變很多。
賈振清喜歡朱海鵬事無鉅細的彙報,這是他認為控制權力的一種有效方式。大多數領導都喜歡下級多彙報,並不在於彙報的實際內容,重要的是聽取彙報所象徵的權力。所以幾乎朱海鵬彙報的案件,賈振清聽得多,說得少,基本上按朱海鵬的意見辦。
崔玉彬也常常往賈振清那跑,既為一些案件的事,有時也向他彙報思想。崔玉彬認為多向領導彙報,說明你尊重領導,就是沒有工作可談,彙報思想也行。他揣摩著賈振清喜歡什麼就彙報什麼,說得賈振清眉開眼笑,常常說:「你這個小崔啊,你這聰明勁要是用在工作上,十個朱海鵬都不抵啊。」崔玉彬說了些什麼引起賈振清這麼大的興趣呢,原來是一些葷段子,他想領導工作很累,也想放鬆一下,這是一種更高層次的休息,於是準備了一些帶「色」的笑料,一下子讓賈振清心神皆爽。別看賈振清在臺上就座的時候一副正而八經的樣子,生活中他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就需要不斷的感官刺激。崔玉彬想有人說官場上的人總有多副面孔,表面上看是這樣的,其實也不準確,一個人的面孔只有一副,他的眼睛、鼻子之類的不可能有多種組合。後來他才悟出,面孔其實只是類似電視熒屏的東西,平板而機械。多姿多彩的是這熒屏上表演的思想。修煉到家的官場人物,就是成天脖子頂著個電視機,你想看哪個頻道,他就給你開哪個頻道。
賈振清對崔玉彬印象不錯,但不錯歸不錯,真要提拔重用他還有顧慮,因為這人和自己是一條路子,「教會徒弟打師傅」的事現實中常見,多疑的他既要把崔玉彬當做狗一樣使用,又要存一個心眼對他嚴加提防。
崔玉彬見賈振清和自己還沒有到親密無間的地步,心知那點錢的作用也只有這個效果了。現在像賈振清這樣的領導,哪個還差錢呢。
崔玉彬沒有什麼錢,可是他的這個表弟琚忠明卻很有錢。這次他回來準備在東山投資五百萬元開一家夜總會,現在正為門面的事煩惱。
崔玉彬和他吃喝玩樂可以,提出借錢琚忠明卻支吾其詞,崔玉彬知道像他這種商人錢攥在手裡也能捏出水來。他想這個世道真的不公平,有手段的人賺起錢來,錢就像水一樣的流進他口袋裡;沒門路的想掙口吃飯的錢,就像走在沙漠裡的人很難喝上一口水。這個琚忠明哪裡是個什麼東西,他完完全全是個騙子,他先是在報社當臨時工,後來以此到處吹噓,憑著自己的長相先是到深圳當了幾年「鴨子」,後來又在黑道上混,反正無惡不作的事幹了不少。現在在那邊上了「黑名單」,嚇得跑回老家想做點正當生意。
正巧崔玉彬手上有一件房屋拍賣的執行案件,市食品公司門市部欠工商銀行抵押貸款三百萬元,銀行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琚忠明聽說後如獲至寶,請求崔玉彬從中幫忙。崔玉彬把手中的案件向賈振清作了彙報,並說表弟想請他賞臉吃頓便飯。
賈振清見崔玉彬對自己忠心耿耿,便滿口答應。地點仍然在「追夢緣」,賈振清來時見飯莊的檔次比較低,心裡有些不快,後來一見漂亮風騷的女老闆娘劉燕,加上滿桌山珍海味,頓時嘖嘖稱歎,對劉燕說:「劉總,想不到你這店裡能做出這種好東西,不錯,玉彬怎麼不早點告訴我,這樣有客人來我可安排在這裡招待。」
崔玉彬生怕賈振清看出他們之間的關係,來之前就給劉燕打了電話,見賈振清這般說話,連忙說:「賈院長,我到這裡來充其量也才二次,這個劉總是琚總的表妹,上次琚總從深圳回來在這裡招待我,我才知道東山還有這麼好的小酒店。」
劉燕也打圓場:「賈院長,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你可記住了。今晚是我表哥請客,明天晚上我再單獨請賈院長。」說完,向賈振清拋了一個媚眼。
賈振清會意笑著說:「好,我一定來,下次我們也可以將你這個飯莊作為法院定點招待的地方。」
劉燕興奮地站起來,打的來到賈振清身邊,貼著他的身子說:「賈院長一言九鼎,我劉燕敬您一杯,您隨意,我幹了。」
賈振清眯著眼睛,看著這個風韻猶存的俏佳娘,也站起來說:「一言為定,我賈振清從來不打誑語,今天有這麼多人作證,不過你可要搞好服務喲。」
劉燕媚態十足地說:「那肯定的,你賈院長什麼時候來都給你安排好。」
崔玉彬見賈振清與劉燕兩人臭味相投,打得火熱,心中靈機一動,想一點小錢現在是打不動賈振清了,既然他愛好女色,不如把劉燕送給他,這個小女子被自己收服後,現在對自己是百依百順。讓她在賈振清面前不斷地吹「枕邊風」,比自己送他幾萬塊錢要好得多。這個女人「功夫」不錯,雖說有些不捨,但自己還可以隔三岔五相會,何況這個女人本身就是個「公共汽車」,自己也無所謂留戀的。倒是汪鳳琴對自己一心一意,可是這也是個麻煩,自己又不能離婚,可汪鳳琴是個死心眼,她要是因為自己一輩子不結婚自己也會愧疚死。
飯後自然去唱歌,劉燕陪賈振清唱了好幾首,大家都誇兩人唱得好,配合也很默契,說得賈振清心裡比喝了蜜還甜,賈振清心想雖說自己也有個老情人王詩婭,但比起風月場中的老手劉燕來說自然遜色不少。這一晚上,賈振清意亂情迷,恨不得立刻和劉燕滾到一處。
劉燕知道男人都有這個毛病,得不到手的東西十分猴急,一旦到手也就無所謂了。因為男人在乎性,女人在乎情。雖說自己對情也看得淡,要的就是利。她想如果第一次就被賈振清弄到手了,他一來會瞧不起自己的人格,二來知道什麼味了下一次不一定再來。她要不斷地燃起賈振清的慾望,在關鍵的時候幫他點燃,讓他對自己印象深刻,這是她當女人的成功之處。
到凌晨的時候,劉燕提出到此為止,賈振清雖意猶未盡,但覺得也不能強人所難。賈振清用獵人的眼光打量著她,覺得這女人十分有趣。賈振清聽崔玉彬說過:「一個好獵人並不急於一下子得到獵物,總是先慢慢地欣賞,然後再一下子捕獲。」當時他認為這話十分精闢,要是一下子吃到也就沒有懸念了,慢慢欣賞她的「表演」才更有樂趣,吃當然是要吃的,不急在一時。
琚忠明先將劉燕和崔玉彬送回家,最後才送賈振清回家,在他家門口,琚忠明將一個厚厚的袋子遞給賈振清說:「賈院長,這是我的一些資料,麻煩您有時間看一下。」
賈振清明白是怎麼回事,他接過袋子進了門。
第二天一早,賈振清將朱海鵬找到辦公室,對他說起崔玉彬手上的這起案件。
「海鵬啊,市食品公司門市部拍賣的事我想跟你溝通一下,這起案件的標的比較大,崔局的意見還是在王軍那個公司拍賣,畢竟是家裡人親屬辦的,也好控制些。至於以後有些標的較小的案件也讓其他的公司參與拍賣一些,免得別人說閒話,也讓你不好做啊。」
朱海鵬知道這個案件,崔玉彬填報的審批表還在自己的辦公桌上,他也正想就此事向賈振清請示一下,現在的賈振清可不同於以往了,大事小事一把抓。有一次鄧院長接到一個當事人的反映,讓朱海鵬就這個案件向她彙報,他沒有先向賈振清彙報徑直向鄧亞男彙報了。賈振清知道了大為光火,當著鄧亞男的面將他狠狠批評了一頓:「朱海鵬,作為黨員和部門領導,你還有沒有組織紀律性?你不知道這是越級嗎?再說這麼小的事情還讓鄧院長操心,你這個局長是怎麼當的?說句你不高興的話,我要是鄧院長,馬上就將你這個局長的‘帽子’拿了,我相信會有很多人想當這個局長的。」
朱海鵬見賈振清敢在鄧亞男面前大發淫威,大為驚愕。還有一件事讓朱海鵬印象更加深刻,那是一個外地的當事人來領取執行款,金額超過1萬元,朱海鵬批了後拿到賈振清那審批,碰巧賈振清下鄉去了,朱海鵬見鄧亞男在辦公室,就把這事對她說了請她審批一下,鄧亞男遲疑了一會,拿起電話撥通了賈振清的手機:「賈院長,有一筆執行款需要你審批,當事人是外地人,現在在我辦公室,好,那我批了。」
朱海鵬見鄧亞男為這點小事也向賈振清通氣,可見賈振清在東山法院的地位已今非昔比了,連鄧院長也讓他三分,心想再也不敢三心二意了,即便自己忠心耿耿想幹一番事業,一旦得罪賈振清,位子不保到時想幹點事也不可能了。很明顯,東山法院的權力結構發生了失衡,話語權在賈振清這裡了,如果自己和他硬幹,只怕鄧亞男保不住自己,段正明也保不住自己。
「賈院長,我也想正就這個事向您請示呢,如果您定下來了,我們執行。」朱海鵬心裡有氣卻不敢發作,心想此刻還是不往槍口上撞好,中國有句古話:「多行不義必自斃」,到時他只會自取滅亡。
「好,那就這樣吧,你可不要保留意見喲。」
朱海鵬從賈振清那出來,回到辦公室立馬在執行日誌上寫道:「賈院長指示市食品公司門市部拍賣一案由騰達公司拍賣。」朱海鵬心想自己得保留些證據,到時查起來既可以向檢察機關提供線索,又可以證明這並非自己情願,在評估拍賣中倒下的執行法官近些年已經不少了。
朱海鵬將審批表交還崔玉彬的時候,崔玉彬笑著說:「朱局,晚上王經理委託我請你在一起坐坐。」
朱海鵬想起上次的事,推辭說:「不了,我晚上還要去看陳阿姨呢,她最近又住院了。」
崔玉彬「哦」了一聲,想起段正明對自己的壓制,心裡巴不得那個陳香梅病得重才好。
過了一會兒,王詩婭過來了,對朱海鵬說:「朱局,謝謝你關照,我弟弟想請你吃個便飯。」
朱海鵬把陳香梅病重的訊息告訴了她,王詩婭表示同情地說:「聽說陳姨恢復得很好,怎麼說病重就病重了,改天我去看看。你如果不能去,也不為難你,我弟弟讓我把這個交給你,是一點小意思,你就不要再推託了。」
朱海鵬慌了,連忙說:「這可使不得,你我是同事,這手上的事情也不算什麼關照,無論給哪家公司拍賣都是一樣的拍賣,你弟弟要這麼做我下次也不敢把案件交給他的公司拍賣了。」
王詩婭見朱海鵬這麼說,將東西收起來,說:「朱局,我也不勉強你,咱們來日方長,等你忙完這一段時間一定要賞臉喲。」
朱海鵬應承說:「有時間一定行。」他想這句話靈活性很大,對這種「飯局」,到時只怕自己又會沒時間。
王詩婭滿意的走了,走起路來屁股一撅一撅地,顯得很大很翹,或許這種屁股的女人慾望都很強,一個男人可能應付不了。王詩婭是這樣,汪鳳琴是這樣,那個劉燕也是這樣,朱海鵬一邊想一邊情不自禁地笑了。
晚上,妻子俞靜和岳母帶孩子到醫院看陳香梅去了,朱海鵬正在家寫一篇《關於構建執行聯動威懾機制破解法院執行難的建議》論文,忽然聽見有人在敲門。
自從當上執行局負責人後,經常有當事人晚上敲門,他基本上不開,讓人覺得他家裡沒人,敲了一會就走了。這次他以為俞靜沒帶鑰匙,就開了門,門口不是妻子,而是一個胖胖的中年人,戴著墨鏡。
朱海鵬本想說一聲「你敲錯門了」然後關上,卻見那人笑呵呵地摘下墨鏡說:「朱局,怎麼不認識我了?我是琚忠明啊,我們一起吃過飯。」
朱海鵬一看,果然是琚忠明,是崔玉彬的表弟,他心裡想這個人也真是的,晚上戴什麼墨鏡,搞得像特務一樣。
「怎麼,不歡迎我麼?」
「是琚總,我記起來了,請進。」
琚忠明進來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見房子不大,沙發破舊,客廳的電視還是二十四英寸的,驚訝地說:「想不到朱局長家裡這麼清貧,這在東山市幹部中很少見的。」
「我們夫妻就那麼點收入,能有房子住就算不錯了。」
「朱局長,你是怕露富吧,誰不知道你們這行灰色收入不少。」
「我這個人對錢看得很淡,有吃有穿有地方住就行了,錢這東西永遠賺不盡,多了也花不掉,人要為錢活著,那也沒什麼價值了。」
「精闢,朱局長水平就是高,我琚某人也讀了一些書,跟朱局長比差得遠了。」其實琚忠明初中沒念畢業,他讀的書是不少,都是些教人怎麼騙人的書。他將這些知識背得滾瓜爛熟,用在那些富婆身上狠敲了她們一筆,而且她們還心甘情願。
朱海鵬見這人一說起來沒完沒了,不知道他來有什麼用意,笑著問道:「琚總,你不會跟我來談人生哲理的吧,如果是這樣,我們改日再談,我還要趕篇材料呢。」
「是啊,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來有一事相求,還請朱局長幫忙。」說完將請託之事對朱海鵬說了,想請他幫忙將那個門市部變賣給自己。
朱海鵬正色道:「琚總,這個我可不能答應你,一切按法律程式辦,現在已經進入拍賣程式,你可以公開參與競買。」
琚忠明笑著說:「我知道這個程式,如果到時拍賣不掉,還請朱局長幫忙。初次登門,這是一點心意,請笑納。」說完,從隨身攜帶的包裡拿出一沓一沓的鈔票來,在朱海鵬面前碼了高高一堆,足有五六萬元。
朱海鵬見這個人如此厚顏無恥,變了臉色說:「琚總,你這樣做就不地道了,你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嗎?快收起來,如果不收我就叫保安來了。」
琚忠明見朱海鵬態度堅決,知道這一招行不通,於是將錢收起來,起身就走,臨走時對朱海鵬說:「這個門市部我看上了,也要定了,你要是跟我過不去,我會有對付你的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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