琚忠明剛走不久,朱海鵬的手機響了,他一看是賈振清打來的,連忙接通:「海鵬啊,還沒睡吧?」
「賈院長,這麼晚了,您找我有事?」
「還不是崔玉彬手上那個拍賣的事,他有個表弟找了我想通過法院變賣給他,他沒有找你吧?」其實琚忠明剛從朱海鵬這離開,就打了電話給賈振清。
「他剛從我這離開,想賄賂我,我沒有接受,我說一切按程式辦。」
「你做得對,他也到我這來了,我批評了他一頓,不能這樣做嘛,如果到時拍賣不掉,那時再說。咱們走一步瞧一步,哪能繞過拍賣程式呢?」
賈振清掛掉電話,想這個朱海鵬是個謹小慎微的人,或許一下子沒見過許多錢,嚇住了;人沒有不愛財的,這種事情只能溫水煮青蛙,有了初一不愁沒有十五,心火也會越來越大,待到一定時候,還會嫌你送少了。他冷笑一聲,不信我搞不定你朱海鵬。
市食品公司門市部的拍賣只在《東山報》上刊登了拍賣公告,朱海鵬知道是拍賣公司做了手腳,並不是省那一點公告費,他就這事向賈振清提起,賈振清說他知道,然後和他扯起了陳香梅的病情,說他前兩天剛去探望,並一再叮囑朱海鵬要常去看看,畢竟段正明對他不錯,是他的伯樂。最後,他嘆了口氣說:「陳大姐不知這一關能不能闖過,我可真替她擔心啊。」說完,摘下眼鏡,用手背揩了揩眼睛。
果然不出朱海鵬所料,市食品公司門市部第一輪拍賣因無人競買而宣告失敗,他們正在籌備第二輪拍賣。
王詩婭來找過朱海鵬幾次,一定要他賞臉吃一次飯,並說賈院長那邊都說好了。朱海鵬拗不過情面答應了。
下班的時間還沒到,賈振清來到朱海鵬辦公室,對他說:「海鵬啊,咱們一道過去,那個王總天天來請,怎麼得也給人家個面子吧。」
「她姐與我們是同事,其實沒有必要的,能照顧的肯定要照顧。」
「給他個面子,我都答應了,你不能不給面子吧,現在你不給他面子就是不給我面子了,坐我的車走。」
朱海鵬見頂頭上司都答應了,親自來接他,如果再不去就會傷了領導的面子,也會傷了同事的感情。在賈振清面前,朱海鵬知道要收斂自己的個性,因為賈振清不喜歡下屬有個性,不能有思想和觀點,雖然他口口聲聲地說很喜歡大家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要有創新的思想意識,要有與時俱進的精神,但你千萬不要信以為真。他能讓你超過他嗎?他能看你比他強嗎?他能容你比他神嗎?所以,只要你進了他的大門,他永遠都是你的導師,永遠都是你的長輩。你有水平他沒有水平你也要聽他的,你有本事他沒有本事你也要聽他的;你就是渾身都是水平和本事,他就是渾身沒有水平和本事,你也要聽他的。因為領導你不是憑能力,而是憑權力。權力永遠大於能力,主宰能力,甚至扼殺能力,毀滅能力。
這一段時間,朱海鵬也想了很多,雖然自己大小是個執行局負責人,可是卻沒有任何級別。在中國,官大一級壓死人,縣官不現管,到時賈振清只消一句話說這樣的下級不好管理,鄧亞男能不聽嗎?當領導使用幹部的標準理論上說是德才兼備,可這些概念靠什麼來掌握?靠的是領導的感覺。而領導對下級感覺,最重要的是能不能駕馭,能駕馭的就是好乾部。
地點仍然在「追夢緣」飯莊。最近賈振清常往這跑,崔玉彬判斷他對劉燕可能得手了,何況這也是遲早的事,他為自己促成這樣的事而沾沾自喜。他記得有一次賈振清酒後給他打了個比方:世上只有坐轎子的人才有轎子,抬轎子的人將轎子抬好了,抬到位了,坐轎子的人自然就會給抬轎子的人一頂轎子,最後抬轎子的人也會成為坐轎子的人。如果不抬轎子,那是一輩子也別想坐上轎子。就是最終坐不上轎子,能抬一輩子的轎子也是你的福氣。抬上了轎子,就歸到了坐轎人的門下,就有了保護傘。因此,當下級的就是要全心全意為上級服務。
崔玉彬想賈振清真是人物,連酒後的話都句句有意味的,自己可得好好體會,有些領導別看平時看不出,關鍵時刻他心裡轉一下彎,就是你一生的命運。人一輩子踏中一步,滿盤皆贏,否則滿盤皆輸。市場也好,官場也好,奉行的都是操作主義的法則,每一次操作都是為了讓別人出局而自己入局。現在這個年代只看結果,不看過程。得到了就是勝利,而且是最後的勝利者。
晚上只有五個人,除了賈振清、朱海鵬、崔玉彬外,還有就是王詩婭姐弟倆。賈振清不喜歡人多嘴雜,範圍越小越好。
今晚劉燕不在,崔玉彬感覺很奇怪。他不知道是賈振清讓她到瑤海去採購點海鮮,說第二天有重要領導來吃飯,其實他這樣做是支開劉燕,以免讓老情人王詩婭看出他和劉燕的破綻。
一番吃吃喝喝之後,賈振清提出今晚不唱歌了,大家去洗澡。王詩婭推辭不去,說孩子一個人在家,老公出差去了。
賈振清說:「是你自己不願意去的,可不是我們不讓你去喲。」
王詩婭笑著說:「我不去也好,省得你們幾個男人放不開,今晚你們就開開心心地放鬆一次。」
賈振清裝作生氣地說:「你別往我們身上潑髒水好不好,你弟弟和我們在一起,他可以監督。」
王詩婭很大度地說:「他呀,早就靠不住了。男人嘛,沒有點風流史才不算是真正的男人呢。」
朱海鵬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想這是什麼邏輯?如果按照王詩婭的邏輯,自己有風流史嗎,他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女友也是他的初戀,名叫葉月霞,可那個女人心高氣傲,對自己的苦苦追求視而不見,兩個人連線吻都沒有,這肯定不能算了,至多是自己的單相思;歐陽茹那肯定更不算了,難道自己不算是真正的男人?
東山市這幾年經濟搞得紅紅火火,尤其是民營經濟在全省位居前列,大工業格局基本呈現。尤其是新任市委書記劉源來了後,依託落鳳山旅遊資源,大力發展旅遊業和娛樂業,使東山市的人氣積聚起來,漸漸地東山在南湖省有了「小香港」之稱。
賈振清一行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將近10點鐘,從彎彎曲曲的山道上,就看見遠處山坳裡一片璀璨的亮光。車子駛近,朱海鵬下來只見立著一塊金碧輝煌的高大石坊,上面寫著「落鳳溫泉苑」五個遒勁有力的大字,而且是用五彩霓虹燈勾勒出字的輪廓,耀眼奪目。往裡面看,是一排排別墅型建築,被五顏六色的地燈照得光怪陸離。門前的停車坪,停著賓士、寶馬、林肯等各式各樣的小車,一看那氣派,就知到這裡來的人決不是平庸之流。
門口的禮儀小姐穿著大紅的中國式旗袍,亭亭玉立,似一隻只撩人的火鳳凰。禮儀小姐在前面引路,大家來到一處「瑤池仙苑」樓前,只見這是一棟西洋式的建築,大門及周邊的牆上裝飾著西方的人體藝術造型雕塑。進了大門,裡面是一條長廊,兩旁立著和真人大小差不多的女性雕塑,有的身上裹著一條紗巾,有的則一絲不掛,擺出各種姿勢,一個個風情萬種的樣子。
朱海鵬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對這裡的氛圍感覺新鮮而又刺激,這裡的一人一景都給人一種曖昧不清的暗示,於是心裡不免有些莫名其妙的緊張。好在賈振清鎮定自若、談笑風生,也就強忍著默不作聲,既然跟著領匯出來,最好的辦法就是什麼話也別說,一切等候安排就是。
很快三四個迎賓小姐走了過來,引導著他們來到浴池。這裡全部是貴賓間,也就是一人一間的那種。朱海鵬進到室內,只見一個三四見方的大浴池,旁邊還有一張按摩床。引導他進來的那個迎賓小姐十分漂亮,她動作麻利地前去放水,水從池的四周分四股湧出,在中間激起了水花,帶著一股蒸騰的熱氣。朱海鵬去過西安的華清池,那是一家皇家溫泉,相傳皇帝洗后妃子洗,妃子洗後大臣洗,那些池子依地勢而建,十分精妙科學。
迎賓小姐出去後,朱海鵬麻利地脫去衣服,裸著身子下到池中,水溫不冷不熱十分適宜。浴池裡的水滿溢位來,順著另一條管道流向外面的普通間,然後流到大眾間。水流在中間匯合,激起氤氳的水氣,這水氣中裹挾著一股硫磺氣味在屋子繚繞盤旋。唐代詩人白居易寫過「溫泉水滑洗凝脂」,感覺還真不假,水柔潤滑膩,讓人舒爽無比。朱海鵬心想有錢人真會享受,不知洗一次這樣的澡要多少錢,在華清池的時候導遊曾向他推銷過,洗一次這樣澡收費800元,那可是他將近半個月的工資,他嚇得吐了吐舌頭作罷了。
朱海鵬仰面躺在水池中,感覺身上的毛細血管在不斷地擴張,血液也更加通暢,全身通體舒暢無比。他想東山竟然還有這麼好的地方,哪天也帶老婆俞靜來瀟灑一回。正這樣想著的時候,卻聽見浴室的門被人開啟了,心裡不覺一驚。他回過頭定睛一看,在蒸騰的霧氣中一個通體白色穿三點式的女孩向他走來,進來時將門從裡面拴上。
朱海鵬第一次在一個不認識的女孩面前赤身露體,一時又找不到東西遮蓋,用雙手捂住私處,感覺十分困窘,他低聲喝道:「你是什麼人,誰讓你進來的?」
女孩「咯咯」笑道,似乎朱海鵬就像是外星人似的。她笑著說:「這位先生是第一次來吧,我嘛,叫嬌嬌,是這裡的擦背小姐,是專門給您服務的。」
朱海鵬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女孩,只見她十八九歲的樣子,皮膚白皙,容貌姣好,說話聲音嬌滴滴的,怪不得叫「嬌嬌」呢。嬌嬌上身著粉紅色鑲花邊乳罩,下身穿一條窄小的鏤空真絲肉色內褲,裡面的一團黑色極力地顯露出來。朱海鵬看得心驚肉跳,覺得全身發熱,沒有男人見了這身打扮不想入非非、神魂顛倒的。
朱海鵬極力剋制住自己,對這小姐說道:「你出去吧,我不要擦背服務。」
嬌嬌見朱海鵬剛才遲疑的樣子,以為他還在猶豫,就主動下池上前從背後摟住他,將一對堅挺的奶子緊緊貼在朱海鵬的背上,頭靠在他的肩上,帶著溼氣的秀髮散發出好聞的香味在他胸前像瀑布一樣傾洩開來。「先生,到這裡來的人都是追求享受的,不然他們大老遠跑來專門洗個澡,值得嗎?你們來的四位都是那個王經理包單,他是我們老闆的朋友,也是這裡的常客,要是我沒有把你服務好老闆會罵我沒用的,我也在這呆不下去了。」
朱海鵬的脊背感受到嬌嬌那豐滿乳房的彈性,她那光潔細膩的皮膚和自己身體接觸所產生的奇妙感覺使朱海鵬感到全身不由自主的震顫。
那女人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他們三個人經常來,此刻恐怕早就進入溫柔鄉了,你不要緊張,我會讓你很快活的。」
朱海鵬聽著這帶著嬌喘的呢喃,彷彿進入了一種虛幻的境界,感覺像是在做夢。自己不是沒有風流史嗎?馬上就會有了,他不知是想躲避還是希望這種事發生,總之,他感覺自己的防線就要崩潰了,沒有男人在這種誘惑下不解除防禦的。
這時,衣櫃裡手機的鈴聲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朱海鵬輕輕推開那個美麗的胴體,走近衣櫃拿出手機,是俞靜打來的,她帶著哭腔說:「海鵬,你在哪裡?阿姨她不行了,你快點回來見她最後一面吧。」
朱海鵬頓時清醒了,答應一聲,穿衣向外飛奔而去。
陳香梅死了。
朱海鵬趕到醫院的時候,發現她正躺在段正明的臂彎裡,像是睡熟了一樣。
段正明見他進來像是沒有看見,眼角兩行清淚直流。俞靜的眼睛哭腫了,像兩隻紅桃子。
朱海鵬走過去,緊緊地摟住段正明:「段叔叔,您要節哀順變,阿姨可不希望看到您這樣。」
俞靜啜泣著說:「海鵬,阿姨臨終前除了遺憾沒見到段斌外,就是掛念著你,你怎麼這麼久才來啊?」
朱海鵬內心慚愧,痛哭失聲,他對著陳香梅的遺體跪下說:「阿姨,都怪我不好,沒有給您老送終,您打我罵我吧,那樣我會好受些。」
可是陳香梅再也不會說話了,她的眼睛緊緊地閉上了。周圍的鮮花全部凋謝了,像是被她帶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醫生和護士進來將段正明勸開,將陳香梅的遺體抬上小推車,向著太平間推去。段正明和朱海鵬夫婦默默地跟隨著,直到那太平間的門「叭嗒」一聲關上了。
此時早春還沒有過去,醫院草坪上還有一兩枝殘梅,微弱的香氣在風中若有若無。
一連幾天,段正明茶飯不思,他總是默默地坐著,沉浸於對過去的回憶之中。三十多年的相濡以沫,一個活生生的人說沒就沒了。雖然醫生告訴過他殘酷的現實,像陳香梅這種病不手術只能活一個多月,手術後可以多活半年。當陳香梅手術後超過半年的時候,他心裡是多麼高興,可是她只比醫生的預期多了3個多月。段正明早知道這一天要來,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真到了這時,還是接受不了這一現實。
遺體告別那天,前來送行的場面十分壯觀,人們是衝著段正明來的。一排排的花圈擺滿了大廳,段斌一家三口給前來送行的人行禮,朱海鵬一家也早早地前來幫忙。
在送行的行列中,有市四大班子部分與段正明私交甚密的領導、有市直各單位的領導及幹部職工,大部分是段正明的同事和陳香梅生前工作過的單位同事以及親朋故舊,還有一些是聽到訊息後前來的案件當事人。
陳香梅躺在鮮花叢中,人群圍著她的遺體繞行一圈,然後與段正明及家人握手。
賈振清緊緊地抱住段正明,泣不成聲:「老領導,你可要保重啊。」
段正明老淚縱橫,哽咽著說:「振清,香梅不會忘記你的,她比醫生預計的多活了3個多月。我也要感謝你啊,自從她手術後,我天天陪著她,我們在一起聊著過去,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好像要把一輩子的話都說完。她走的時候是快樂的,要是說有遺憾的話,就是沒有出去好好玩玩,我原本打算退休後和她一起到祖國各地走走,現在看來沒法實現了。」
「老領導,我理解你的心情,要是沒有遺憾多好啊。」
賈振清又說了些安慰的話,然後告辭走了。
崔玉彬沒有來,他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裡,汪鳳琴過來叫他,他推說身體不適。汪鳳琴問他哪裡不適,他說受涼了,頭暈目眩。汪鳳琴聽他這樣說,勸他回家休息。其實崔玉彬根本沒病,他是對段正明不滿,要不是段正明對自己百般打壓,又將自己的「乾女婿」提拔做自己的領導,自己或許就是執行局局長了。想到這,他心中怒火中燒,仇恨像毒藥浸透了他的全身。
在崔玉彬的政治詞典裡,誰是誰的人很重要,找一個後臺或靠山是每一個當官的從政之道。這在古代叫門生,現代就叫誰是誰的人。有大靠山就可以當大官,站錯隊可不行。歷朝歷代反腐敗,最難管的是大官所親近的人。直到今天反腐倡廉的檔案總是三令五申強調:要管好領導身邊的人。——領導身邊的人是哪些人呢?不外乎兩類,其一是和領導生殖器發生某種關聯的人,即有血親和姻親的人,像老婆、兒女、大舅子、小姨子之類,這種親近是天然的,當然能得近水樓臺之便;其二是和領導生殖器沒什麼關聯(「乾女兒」和情婦似乎不在此列),主要是伺候領導或者是與領導社會關係?「虛擬血親化」的人,如領導的秘書、司機、警衛、隨從或者「乾女兒」、「乾兒子」之類。後者雖無兒女之實,卻有兒女之名,這就叫「虛擬血親」,即用血親的名義來強化這種依附關係。水滸中的高衙內並非高俅親生兒子,隋唐演義中楊林手下「十三太保」都是乾兒子,可這些乾兒子飛揚跋扈一點不比親兒子遜色。在崔玉彬看來,朱海鵬是段正明的秘書,他的老婆又像是段正明的女兒一樣,所以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乾女婿」,要不是因為這些,他朱海鵬何來今天的風光,這些都是他的靠山段正明恩賜的。崔玉彬想現在自己得好好抱住賈振清的「粗腿」,只要他肯出力幫自己,就是做他的「乾兒子」也心甘情願。
遺體告別儀式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然後陳香梅被推進火化爐,化成一股青煙隨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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