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靜好幾天沒有去探望陳香梅,那一段時間正和朱海鵬鬧彆扭。
冷靜下來後一想,朱海鵬可能沒有揹著自己做出對不起她的事,但女人就是女人,認為不鬧點情緒以為自己是好欺負的,就這樣夫妻二人沒有了以往的甜甜美美,這一切都被俞靜的母親楊玉華看在眼裡。
老人不好摻乎什麼,就在閒談中把這件事對陳香梅說了。陳香梅可急了,心想你個朱海鵬,剛把你提拔上來,你就老婆兒子都不要了,你這不是陳世美再世嗎?
陳香梅在段正明面前吹了段枕頭風,段正明說:「機關裡也在傳這事,我問過海鵬了,海鵬向我保證說沒有。」
「那總不會空穴來風吧?乾脆把他們調開來,海鵬沒法動,就把那個女孩子調走,最好調到下面人民法庭去。」陳香梅總是袒護俞靜,在她眼裡,俞靜就是她的女兒。
「那怎麼行,如果我這樣一做就弄假成真了,大家都會認為他們之間真有這事,不僅對海鵬影響不好,而且對那個小姑娘歐陽茹也不好,這種敗壞名譽的事情搞得不好人家會輕生的。他們倆個都是我的下屬,我手掌手背都是肉,不好處理啊。」
「那小靜總不能白白受這委屈吧,想到她的事我心口就發痛,聽說她們倆最近在鬧冷戰呢,你快快想想辦法呀。」陳香梅手術後長胖了不少,最近一段時間又開始消瘦了,飲食也很少,話一說多就氣喘。
「有這事?明天晚上我找他們來問問,順便留他們吃個便飯,讓劉嬸多準備幾個菜。」段正明自從老婆手術後,就再也不讓俞靜陪護,說她有家庭、還要兼顧工作,你阿姨也不是一天兩天就好的事,你有空常來看看就行。俞靜只好同意,便隔三岔五地來看陳香梅。段正明找了一個保姆劉嬸,照顧病人是行家裡手,做飯的手藝也不錯。
第二天晚上,俞靜接到陳香梅的電話早早就過來了,陳香梅看到她消瘦了,心裡一陣心疼。她摟著俞靜說:「乖孩子,你受的委屈阿姨都知道了,這事由你段叔叔負責,人是他看上的,也是他提拔的,棒槌上街還沒有三天就成精了,像這樣亂搞男女關係就要把他撤了。」
俞靜聽陳香梅這樣一說,急了,連忙說:「阿姨,你別帶段叔叔為難,幹部的事也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哪能說撤就撤呢。再說,萬一海鵬和那個歐陽茹之間沒有那事,這不是冤枉人家嗎?」
陳香梅點著俞靜的鼻子說:「你這丫頭,到這時候還護著他呢。這不是讓我做惡人嗎?」
卻說到了下班的時間,段正明徑直來到朱海鵬辦公室,朱海鵬連忙起來讓座。
段正明說:「不坐了,收拾一下東西,我們一道出去吃個飯。」
朱海鵬答應一聲,院長來請他吃飯這可是他當執行局長以來的第一次。因為段正明自從妻子手術後,幾乎推掉了所有的應酬,在家陪妻子吃飯。
朱海鵬上了段正明的車,林小虎開車直接向市委大院宿舍樓開去,那可是段正明家的方向。
車子停下來,段正明對朱海鵬說:「我可不是請你到飯店去吃,到我家吃個便飯,順便咱們拉拉家常。」
朱海鵬故作誠惶誠恐地說:「能赴您的家宴那可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事,我太榮幸了。」
段正明笑了:「你這小子,官場上沒呆幾天,就油嘴滑舌起來。再說領導也是人,領導也不能在真空中生活啊。」
兩人有說有笑地上樓。朱海鵬進到屋裡,看見俞靜也在,腳步停了下來,剛才還滿面春風的臉上現出一絲為難的神色。
段正明明察秋毫,笑著問道:「怎麼,你們倆不認識,還要我作個介紹?」
兩人噗哧一笑,俞靜過來接過朱海鵬手中的包,對他說:「你這麼大人物,還要段叔叔請你來才來。」
「我這段時間不是忙嘛,段叔叔可以證明。」朱海鵬解釋說。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忙,你這腦袋瓜子就是轉不過彎,實在像個榆木疙瘩。」俞靜偷笑說。
段正明見兩人並沒有多大的隔閡,就把朱海鵬叫到書房裡,問了那晚發生的事。
朱海鵬把情況介紹了一遍,並說了被人跟蹤之事。
段正明想有可能是崔玉彬設計的圈套,他不禁為朱海鵬擔心起來。現在法院二級機構的成員基本上家庭穩定,一些人的精力就放在「跑官」上,不擇手段地向上攀升。崔玉彬就是這樣的人,他在自己這碰了釘子,就把目標對準賈振清,現在又惡意中傷朱海鵬,讓他夫妻鬧矛盾,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可謂用心良苦。可是自己又沒有證據,也不能胡亂猜測。
「海鵬啊,我馬上崗位要變了,臨走前我想把你們執行局班子成員找在一起,召開一個民主生活會,你們大家都要發言,我還是那句話,團結第一,共同協作,肝膽相照,榮辱與共。」
朱海鵬說:「段叔叔,我記住了,無論您在哪,做什麼工作,您都是父輩加領導,我朱海鵬一輩子忘不了您的恩情。」
劉嬸喊吃飯,段正明說:「走吧,今晚我們倆喝一盅,到目前為止,你做得很出色,沒有辜負我對你的期望,我老頭子面上有光啊。」
經過段正明這一次不動聲色的調和之後,朱海鵬和俞靜又和好如初。
段正明提議的執行局班子成員民主生活會第二天就召開了。
會上,段正明說:「同志們,你們執行局班子是法院二級機構中配備最強的班子,戰鬥力很強,最近做了大量工作,解決了多年來一些疑難問題,我和院黨組是高度肯定的。今天既然是民主生活會,咱們就不提成績,只找問題,看看還有沒有阻礙執行的不利因素,思想觀念和工作作風上是否還有待於進一步改進,人民群眾的滿意度能否進一步提升。」
朱海鵬說:「感謝兩位院長百忙中抽時間來參加我們的民主生活會,我先談談最近的思想和工作。剛到執行局,各方面工作比較多,我沒有虛心向老同志學習,沒有放下架子,撲下身子向群眾學習,沒有集思廣益、認真聽取大家的意見,採納更加科學的方案和措施。團結問題上,犯了個人主義的錯誤,沒有和班子成員多溝通交流。這些問題有待於在今後的工作中改進。」
胡大海說:「我嘛,問題在於喜歡單打獨鬥,搞個人英雄主義。另外,在尊重領導、團結同志方面做得還不夠,今後要克服這些缺點。」說完瞟了賈振清一眼。
崔玉彬見大家都說了,點燃一支菸說:「我沒什麼好說的,只是覺得工作熱情不高,進取意志消退,對當事人態度生硬,今後我決定在工作中改正。」
賈振清給崔玉彬打氣說:「崔局,你是前任黨組秘書,算是法院的人才,雖然現在沒有用你,也是黨組在考驗你,千萬不能意志消沉,要拿出當年搶‘炸藥包’的英雄氣概來,爭取在執行工作中做出成績。下面我來說幾點:第一,要‘慎權’,謹慎使用權力,權力是人民給的,權力的本質就是責任、就是義務,必須做到權力為民而使、職務為民而用;第二,要‘慎欲’,就是要控制慾望,淡泊名利,不慕虛榮。不為享受所累,不為名利所惑。法官無私念,‘法場’才能無黑哨;第三,要‘慎微’,就要從小事入手,潔身自好,中國古代有個成語故事叫水滴石穿,所以‘勿以惡小而為之’;第四,要‘慎獨’,‘事無不可對人言’,我們必須心胸坦蕩,淡泊人生,自覺接受公眾的輿論監督和人大的法律監督。金錢之誘,守得住清貧;燈紅酒綠,耐得住寂寞。應學會在孤獨中砥勵自己,在寂寞中成就事業。」
段正明見賈振清將最高法院前院長肖揚同志的「四慎」進行了闡釋,心知他是從網上摘來的,不禁頷首表示同意。但自己提議召開這個會的目的既是讓大家反省一下,同時要給崔玉彬之流敲邊鼓。他說道:「剛才大家進行了批評與自我批評,有的不一定深刻,但畢竟是進行了反思,這很好。民主生活會說到底就是一個增進團結、促進工作的會,我只想強調一點,要增強相互補臺不拆臺的換位思考觀念。當前,一些同志,或‘事不關已,高高掛起’;或不因勢‘補臺’,更有‘好事者’,則無視集體利益,無視單位形象,一旦個人所謂的利益受到衝擊,則不分場合,不分物件,不分身份地亂髮議論,亂髮牢騷,唯我獨尊,唯我正確,法官的‘慎言’、‘慎行’拋於九霄雲外,不‘補臺’搭橋,卻‘火上澆油’,極盡‘拆臺’添亂子。這些不良的言行,導致同志間人為的隔閡,嚴重損害了單位和法官的形象,說到底,這些同志缺少了換位思考。只有換位思考,‘拆臺’將會成為‘補臺’。實踐證明,只有‘補臺’,才有事業的順暢;只有‘補臺’,才有‘閤家歡樂’;只有‘補臺’,才有‘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的良好工作環境。人貴有自知之明,請同志們切記!」
崔玉彬氣得渾身發抖,心想段正明你這個老傢伙,有種你就直接點名道姓,不要含沙射影的指責。你在臺上還呆得了幾天,這個時候不做「和事佬」,做點栽花不種刺的事,卻做某個人的說客,可是你說得再多又有什麼用,現在誰還聽你的。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旁若無人地接聽起手機來,大聲說:「我在開會,你等會到我辦公室來。」
這種架勢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可崔玉彬今天終於敢這麼做,因為東山法院的一把手馬上不姓「段」了,段正明現在奈何不了他。
段正明氣得夠嗆,要是在往常,他才不會冒險出這種洋相,現在為了朱海鵬,他覺得總得做點什麼,哪怕在法院呆到最後一天,能將這個年輕人拉上馬再送一程是自己應盡的責任。
12月20日這天,瑤海市委組織部一位副部長帶隊來到東山市委,就這次東山市人大常委會組成人員、市人民政府組成人員、市政協組成人員、市人民法院院長、市人民檢察院檢察長的工作安排和擬任人選徵求地方主管黨委的意見。
段正明如願以償,作為東山市人大副主任人選在名單之列,接替他擬任東山市人民法院院長的是瑤海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審判一庭的副庭長鄧亞男,這是一名女性,年紀四十出頭,業務能力很強,在瑤海中院口碑不錯,只是性子有些慢,是那種斯斯文文的知識女性。
這幾年,中級人民法院總是將自己單位的中青年幹部「空降」到基層法院當院長,這幾乎形成了一種慣例。中院一些二級機構的副職因為職位有限,可又不甘於久居人下,另外級別也提不上去,於是工作積極性大打折扣。這些人因此想下去鍍鍍金,先混個副處級再說。院領導們自然想幫助自己單位的幹部儘快提拔,一來對他們提拔,可以調動他們工作的積極性;二來通過輸送「自己的人」加強對基層法院的掌控。說到底還是一種部門利益在作祟。
這個鄧亞男是最後一個搭上「空降機」的基層法院院長,主要是因為她太文弱,領導怕她控制不了局面一直不敢把她放下去,現在她看到與自己同期的一個一個當上院長,名利雙收,也就心生豔羨,加上東山市離瑤海市近,經濟活躍,條件較好,就主動找中院領導要求下去,就是論資排輩也早該到她了。
瑤海市基層法院的院長基本上都是中院下去的,為什麼會出現這個問題呢,主要歸因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官法》施行,因為院長是副處級幹部,必須從法官中選任,而且還必須具備一定的級別,這樣瑤海市委組織部在考察基層法院院長人選時,主要是以中級法院推薦的人選為準。
瑤海中院黨組研究同意將鄧亞男推薦擬任東山市人民法院院長。這次瑤海市委組織部來是徵求東山市委和東山市人大常委會的意見。這是一種貫徹組織意圖的做法,如果這兩個單位都提反對意見,那麼就要重新提出擬任人選。但這種情況在中國基本上見不到,也從來沒有發生過。
新院長就任之前除了瑤海市委組織部發文外,還要有兩份正式確認身份的檔案,一份是東山市委發的,任命鄧亞男為東山市人民法院黨組書記;一份是東山市人大常委會發的,任命鄧亞男為東山市人民法院副院長、代理院長,然後待東山市人民代表大會選舉之後,由人大主席團釋出公告,任命為院長。
段正明在瑤海市委組織部檔案到達之後,就到市人大上班了,因他接替的那位副主任分管政法、信訪,這對他來說是老本行,於是就沒有調整分工。
瑤海市委組織部未來徵求意見之前,關於東山法院院長人選的傳言很多,有的說是西湖縣法院的副院長王海濱,但很快就被否定了,因為這幾年由副院長直接升任院長的微乎其微,機率百分之一都不到;有的說是瑤海中院辦公室的副主任劉波,但後來一查戶籍,此公是東山人,不符合幹部異地交流的規定;鄧亞男是大家沒有想到的,因而也是最不看好的。因為東山市幹部素有排外的思想,要是來了一位強勢的領導還能駕馭,若是像鄧亞男之流肯定又要退步了。
近二十年來,東山法院一直在走一條波浪式曲線,好一屆歹一屆交錯進行,實際上就是前進一步又後退一步,再前進一步又再後退一步,有人指出是原地踏步踏,但仔細一算賬還是倒退了,因為經濟在發展,法院的發展也像逆水行舟一樣不進則退,而前進一步十分艱難,退步卻能一落千丈。
陸天壽也是瑤海中院「空降」的,只不過那時還是試點。他來了之後做了新辦公大樓,欠下一筆債。他聽說這種「宿命式的說法」之後,也很想做出一點成績,打破這種「傳統」,無奈能力有限,工作方法簡單、作風粗暴,很快上至班子成員、下至一般工作人員都不買他的賬。一位懂風水的人告訴他原因:一是大樓的樓梯設計有缺陷,風水不好,可這新蓋的大樓不能拆了重蓋;二是他座駕的牌號不好,一把手的車牌號怎麼能是「警00121」呢,那不是明擺著原地踏步嗎?陸天壽一想也對,馬上託人重新換了牌號,改成「警00666」。車牌的號碼是「順」了,可工作卻一直上不去,陸天壽也就灰心了,在屆滿前的兩年天天喝酒打牌,引起了廣大法院職工的強烈不滿,最終在屆滿前一年導致他在東山市人大常委會上述職通不過,最後是他的同鄉時任東山市委書記、市人大常委會主任的黃和出面做工作,考慮他今後回瑤海中院工作,同時也怕傳出去對東山造成負面影響,才勉強通過。
因為陸天壽的經歷,東山市委從東山法院的工作大局出發,調時任東山市委政法委副書記的段正明到法院任黨組副書記、副院長,主持法院日常工作。換屆時東山市委向瑤海市委組織部建議提拔段正明為東山法院的院長,考慮段正明也是外籍人,瑤海市委採納了東山市委的意見,就這樣,段正明任了一屆院長。在他的任期內,他狠抓隊伍建設,使東山法院的面貌煥然一新,東山法院又走上了前進的快車道。
現在鄧亞男還沒有到任,一位東山法院的老法官就開始預測了,他嘆惜地說:「東山法院很快又會進入波浪的谷底了。」
鄧亞男能不能打破東山法院這種波浪式宿命?人們拭目以待。
鄧亞男到東山市委和東山市人大常委會報到後,當天又回到瑤海中院辦理了工作交接。
第二天,賈振清專程到瑤海中院去接鄧亞男。雖然瑤海中院到東山法院走高速公路只需要半個小時的時間,但賈振清卻安排在瑤海市吃過中飯才回來,他既是為鄧亞男接風,更是宴請鄧亞男的老領導李淮庭長。
李淮與賈振清是老相識,十幾年前就成了好朋友。每年賈振清都親自或託人給他送點東山的土特產,而且賈振清在案件上訴後到中院為人請託說情也總是找李淮幫忙。賈振清的處世哲學是上面必須有人,而且這個人有一定威望能關鍵時候出得上力的。當時他就看準了李淮,不僅因為李淮願意為人辦事,更因為李淮是個重感情的人。賈振清就利用他的弱點,一點小恩小惠就讓這個人為自己出力。
去年李淮退休了,賈振清的「年貨」仍然沒有斷,李淮很感動,說:「振清啊,沒想到你這麼重感情,還讓人送東西給我。現在我退休了,不能給你幫什麼忙了,只有白吃白喝你的了。」
「老領導怎麼能說這話呢,在振清的心裡,您永遠是我的老領導。再說我們的感情也不是靠幫忙不幫忙來衡量的,您有空就到東山來走走。」賈振清知道自己說的是漂亮話,他想人不能一退下來就斷了來往,總要過個年把再慢慢斷了關係。
李淮聽了這話,又是一陣感動,說:「振清啊,別看我李淮退了,可我手下的那班人上來掌權了,當初他們是我推薦的,如果真有什麼事我就賣個老臉替你去找。」
賈振清聽了這話,覺得李淮這層關係更加不能斷了,同時也對他的話留了意。前不久,傳說鄧亞男到東山法院當院長,賈振清就打電話給李淮,問鄧亞男的事。
作者「吳問銀」的其他小說
《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