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的女同志說:「對,今天要是不能執行我們就不走了,明天我們到市政府上訪,後天我們上省政府信訪。」
一個皮膚黝黑的婦女說:「我們的案件是你們法院判的,到現在一分錢都沒兌現,難道你們的判決書不如擦屁股紙?」
人群鬨然大笑起來,一個尖利的聲音說:「連擦屁股紙都不如呢,還把屁股硌痛了。」
人群又爆發出一陣鬨笑。
這陣式朱海鵬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這時,胡大海進來了,他衝著這群婦女說道:「大家靜一靜,這位是新來的朱局長,大家有什麼話可以派代表談,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大家都到會議室去吧。」
人群一窩蜂地來到會議室。胡大海對朱海鵬說:「朱局長,這些婦女都是為土地補償款的案件,她們是出嫁女,雖然出嫁了,但戶口沒有遷,仍在孃家居住,生產生活都還在本地。現在隨著城市化發展,她們的土地被政府徵用了,但村組卻不分給她們土地補償款,目前全域性共有二十餘起這類案件,基本上都沒執行。」
朱海鵬知道這類案件非常棘手,被執行人是出嫁女所在的村民小組,而這些村民小組的組長法律意識淡薄,按照傳統觀念來辦事,加上村民小組多數成員的意見,認為出嫁女不能享受土地補償款。他們將錢分發給其他村民,出嫁女知道權益被侵犯後,紛紛提出訴訟。等出嫁女打官司勝訴後,往往錢已經分發完畢,賬戶上沒錢,就是抓村民小組的組長也沒有用,發下去的錢不可能一戶一戶收上來。
朱海鵬讓歐陽茹將所有出嫁女的案件製成表格列印出來,他拿著這表格來到會議室,看見胡大海正在做她們的思想工作。
朱海鵬進來的時候,人群一陣騷動。一個女同志說:「朱局長來了,我們聽聽他怎麼說。」
朱海鵬舉起手上的表格說:「大家的案件都在這張表上,而且有許多案件段院長已經作了批示,我們執行局也一直在做這方面工作,剛才我和開發區的負責同志通了電話,很快就要進行二期開發,到時我們從開發區直接將你們的錢扣下來,請你們給我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婦女嚷道:「還要拖呀,我們的案件都一年多了,我們現在就要說法。」
有幾個婦女異口同聲地說:「要是開發區不進行二期開發怎麼辦?」
朱海鵬說:「我剛才已經證實了,馬上將這份表格遞交過去,上面有大家的姓名、案號、執行標的,請大家相信我,一個月後如果還沒有執行,大家直接來找我。」
人群陷入了沉靜,一個聲音說:「我們再相信他一次,如果到時還沒有執行,我們可不是這樣好說話了,到時把市政府圍起來討說法。」
人群開始默默散去,只留下朱海鵬一個人在會議室裡。一個月的時間夠嗎?雖說開發區二期徵地工作已經啟動了,他們願意配合嗎?聽胡大海說為這些徵地補償款的事,這些出嫁女在未起訴前就到開發區管委會去鬧過事,衝擊辦公場所,靜坐絕食什麼方法都用過,而且多次到省市上訪。對這類問題信訪部門無法解決,批示開發區管委會處理。開發區管委會也沒辦法解決,只好讓她們到法院起訴。
出嫁女們贏了官司後,申請執行,開發區管委會卻不配合,稱他們是按章辦事,所有的土地補償款必須全部撥到村裡,再由村裡撥到村民小組。
賈振清為這事多次找管委會的李宏主任協調,李宏主任堅持按章辦事,讓法院直接找村民小組,此事一拖再拖。
朱海鵬想這件事必須多做調處工作,如果僅僅解決這一次,下一期的土地補償款又會發生糾紛,他想必要時請正明院長出面做工作,爭取在一個月內將這些案件拿下來。
歐陽茹興奮地將這件事告訴汪鳳琴,說:「朱局長說話很乾脆,幾句話就把這些出嫁女打發了,我可真怕她們圍住我們不讓下班呢。」
汪鳳琴又把這件事告訴崔玉彬,崔玉彬冷笑道:「我們花了一年多的時間都沒解決,他能一個月內解決好?我倒看看他有多大本事有多大能耐。」
朱海鵬決定從這二十餘起案件執行著手,尋找突破口。
他查閱相關資料,發現全國法院對出嫁女案件的審理存在很不平衡的狀況,有的地方法院支援,有的法院則以不屬於平等主體間糾紛為由不予立案受理。土地是農民生存的基本生活來源,可是由於現行政策的漏洞,使得有些婦女的土地承包權益在受到侵害時顯得很無奈。近年來,出嫁女土地承包權和土地徵用補償款分配權受侵害的上訪案件日益增多,而且訴諸法律的案件也越來越多。
關於土地徵用補償款雖然法律規定只能作為村集體的生產資料來使用,不能分給個人。但由於對違反這一規定的行為沒有規定相應的法律責任和追究責任的主體及程式,使得事實上村民小組普遍都將土地徵用補償款分給了村民,而在這沒有政策法律依據的利益分配活動中所出現的分配不公、利益被侵的行為無法得到糾正,也使得出嫁女在維權的道路上舉步維艱。對此,政府部門雖然重視,但又苦於行政權無法約束屬於自治組織的村民委員會小組,在現實生活中,村規民約的「土政策」在農村威力很大,對農村婦女權益侵害的作用也最明顯。當政府和法院處理農村婦女土地承包權益糾紛時,他們常常認為「法不責眾」,堅持不予配合,抵制政策法規的實施,造成了村規民約大於法的情況,不但損害了政府的形象,更玷汙了法律的尊嚴。
朱海鵬將這些案件的情況向賈振清進行了彙報,賈振清說:「這些案件是老大難的案件,我為此跟開發區李宏主任溝通過多次,但人家也有難處。錢他們可以扣,但他們也有顧慮,如果這些案件執行了,村裡和村民小組下次就會不配合區裡徵地。你可以向正明院長彙報一下,請他出面協調一下,難囉。」
段正明聽到朱海鵬的彙報後,說:「這些案件看來不是做開發區管委會工作扣錢這麼簡單,要人家配合首先要打消人家的顧慮。依我看你帶局裡幾個人和開發區管委會的負責同志進行溝通,然後下到村、村民小組,召開村民小組組長和村民代表會議,向他們宣傳法律和政策。我這邊和市人大的領導彙報一下,請他們派出專題調研組,同時組織部分人大代表到開發區進行專項調研,這既是一種法律監督,也是一種法律宣傳。我們雙管齊下,看看有沒有成效?」
朱海鵬說:「還是段院長高明,有人大的監督相信他們會依法支援配合的,至於村、村民小組的工作非做不可,早做比遲做好,不然即便這些案件執結了,還會有更多的案件來,到時又是一個麻煩。」
段正明點點頭,讚許地說:「好啊,眼光看得遠嘛,你能這樣想就好了,我們的司法資源也是有限的。另外,我們都是農民的兒子,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他們是弱勢群體,要通過保護他們的權益來促一方穩定。」
朱海鵬說幹就幹,他帶上胡大海、汪鳳琴和歐陽茹來到東山開發區管委會。
李宏主任一看就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不太高興地說:「你們法院按程式走我沒意見,如果從我這劃錢,到時村幹部和村民小組的代表來吵鬧,今後我們徵地工作就沒法開展。」
朱海鵬笑著說:「李主任,我今天不是來劃錢的,是想和你們共同商討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幫你們解決後顧之憂,到時你們總該配合了吧。」
李宏臉色緩和了,用疑惑的表情說:「怎麼,你們不是來劃錢的?說說看,你們怎麼幫我們解決後顧之憂?」
朱海鵬把段正明的想法對他說了一遍,李宏聽了後說:「看來也只有這樣辦了,我也理解法院的難處,如果不執行,這些出嫁女也會上訪,到時板子還是打在我們兩家身上。這樣吧,我安排人陪你們到村民組做工作。」
這些案件涉及到開發區兩個行政村,七個村民小組。白天很難找到人,他們不是下地幹活,就是到工廠上班,還有的到建築工地做工。
朱海鵬把開會的時間定在晚上。8點鐘,他和胡大海、汪鳳琴、歐陽茹四個人來到李窪村民組組長李大龍家,李大龍和幾個村民代表已經到場了,正在商議著這事。
村委會主任吳天樂進行了介紹,幾個村民代表就圍住朱海鵬說:「朱局長,我們發放徵地補償款是經過村民組全體成員開會研究的,少數服從多數,這也符合民主集中制的原則吧?這些出嫁女太不像話了,古話說得好‘嫁出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誰叫她們不遷移戶口呢。」
村民組長李大龍說:「我也有兩個女兒,都嫁在本地,戶口也沒遷移,我就不同意她們分錢,我這也是以身作則吧。」
朱海鵬說:「各位代表,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承包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權益保障法》相關規定,只要出嫁女具有本村村民資格,就應當享受徵地補償款。」朱海鵬一邊說一邊讓歐陽茹將相關法律規定分發給各位代表。
胡大海也說:「鄉親們,李大龍同志的這種觀念是要不得的,你不能壓制你女兒放棄法律賦予的權利。如果換位思考一下,你們處在她們的位置,你們肯定也會主張自己的權利的。」
朱海鵬之前做過吳天樂思想工作,對他進行了法制教育,他也認識到這種行為與法律規定相悖,他說:「鄉親們,朱局長說得的對,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如果沒有共產黨,就沒有今天的幸福生活。共產黨帶領大家共同致富,有福共享,有飯大家吃,不能為了這幾萬元錢搞得鄰居之間不和睦。」
會議開了幾個小時,朱海鵬苦口婆心的勸說,終於使與會的村民代表統一了思想。李大龍仍有顧慮,說:「我們幾個沒有意見,但村民們覺悟不可能有這麼高,現在要收錢是不可能的。只有等二期開發時從賬戶上劃撥吧。」
朱海鵬見目的達到,說:「感謝大家對法院執行工作的支援,請各位代表多做群眾思想工作,我相信廣大人民群眾會理解支援的。」
回來的時候,已是滿天星斗。歐陽茹說:「朱局長,你真厲害,這麼難做的工作都做通了。我來的時候可不抱什麼希望,生怕老百姓把我們扣留了。」
胡大海說:「朱局長,像你這樣做思想工作的我還沒見過,要是李高亭才不管這麼多呢,反正不是自己的錢,執行與否和自己沒有多大關係,他才不會吃這苦受這個累的。」
朱海鵬笑笑說:「倒是你們辛苦了,只要我們抱著一顆真誠之心做工作,群眾會理解的。」
只有汪鳳琴整晚沒有說什麼話,大家都知道她是個長舌婦,真不知她這幾個小時是怎麼熬過來的。
胡大海開車,汪鳳琴坐在副駕駛位置上,朱海鵬和歐陽茹坐在後面。因為天黑,在一處急轉彎處,胡大海猛打方向盤,歐陽茹一下子倒在朱海鵬懷裡,弄得她滿臉羞紅。這一幕情景,被汪鳳琴側身的時候看個正著。
後來朱海鵬又跑完了餘下的村民小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群眾的思想工作做通,加上市人大常委會也同步進行了專題調研並出臺了《東山市人大關於出嫁女權益保護的幾點意見》,開發區管委會同意配合法院劃款,至此,這筆28萬元的執行款全部到位。
歐陽茹按照朱海鵬的指示,寫了一篇報告《胡紅燕等18位出嫁女拿到徵地補償款》,發表在《人民法院報》上,引起了很大的鬨動,也為後續同類案件的執行營造了輿論氛圍,起到了導向作用。
朱海鵬首戰告捷,信心大增。後來,在他的領導下,又一舉執結了幾起有影響的案件。歐陽茹跟蹤進行了報道,如《甕中捉鱉老賴躲進碗櫃也枉然》、《‘回馬槍’巧執骨頭案》、《東山法院執行局多項措施力克執行難》等,一時被各大媒體轉載,執行局名氣大振,成為東山法院執行局設立以來反響最好的階段。
歐陽茹對朱海鵬更加佩服,從心裡萌生了一種情愫。她總是喜歡和朱海鵬呆在一起,有事沒事總往他辦公室跑,朱海鵬下鄉,她也吵著要去,儼然成了他的女秘書。
崔玉彬看到這些,心中更加忌恨。他覺得機會終於來了,他讓汪鳳琴散佈一些關於朱海鵬和歐陽茹的桃色新聞。汪鳳琴也是能編,說看到歐陽茹倒在朱海鵬懷裡,還說朱海鵬借指導歐陽茹寫作之機兩人經常在辦公室加班到深夜,鬼知道他們搞什麼名堂。
正是因為汪鳳琴和歐陽茹在同一個辦公室,大家都對汪鳳琴的話信以為真,這種訊息似地底的岩漿,表面看不到,其實在不停地湧動著。甚至連賈振清也在不同的場合含沙射影地說:「海鵬這個人工作不錯,可能還是太年輕了,當時提拔我就反對,一個幹部提拔太快不利於成長。提拔太快容易滋生驕傲情緒,容易目空一切,更容易在生活作風上犯錯誤。」
很快這訊息就傳到段正明耳朵裡,他將朱海鵬找來,旁敲側擊地說:「海鵬啊,最近執行局工作很不錯,院黨組給予高度評價。你要注意生活作風上不能犯錯誤啊,我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年輕時候不好好把握自己,容易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朱海鵬明白段正明這話的意思和份量,氣得七竅冒煙,說:「段院長,你要相信我,我朱海鵬如果在生活作風上有個什麼問題,我願意接受組織上的處理。現在一些人中傷我,是帶有某種政治目的的,他們想扳倒我就是讓您下不了臺,明的方面他們抓不住什麼把柄,暗中使些造謠誹謗的手腕。反正我是坦坦蕩蕩的,我不怕他們。」
段正明告誡說:「你要記住,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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