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刀剪不停地剪下日子的紅綠布,眨眼間,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錢明康到了切槓子的年齡了,組織部來了紅標頭檔案,免去錢明康的黨組成員職務,任命他為東山市法院主任科員。這個職務是非領導職務,意味著錢明康必須收拾東西回家養老帶孫子去了。
在中國,組織的權力至高無上,檔案一到就要執行,哪怕人大常委會還沒有開會免去他的副院長、審判委員會委員職務。在組織部檔案到達之前,照例找他談一下話,大致意思是工作一輩子也該歇歇了,回家安享晚年,其實是讓你把位子讓出來給年輕人上。
錢明康沒有去,在他眼裡這又不是什麼好事,如果是提拔自己肯定會樂得屁顛屁顛地跑去,現在是下臺,下臺還要聽那些年輕的組織部科長們談話,就不領那個情了。
段正明把檔案給錢明康看時,他心情有些沮喪。早在一個多月前,錢明康到組織部去找過,說他的年齡弄錯了,當時為了上學虛報了一歲。一位分管的副部長接待了他:「錢院長,像你這種情況是很多,這是那個特殊時代下的特殊產物。現在所有的人事資訊都錄入到微機中,您沒有提供相關的證明,我們沒辦法操作。」
錢明康之所以戀著這個位子遲遲不願下臺,因為這裡面的利益太豐厚了。基層法院除了一把手院長外,最重要的位置就是分管刑事的副院長了,這可是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崗位。東山法院每年審理近五百件的刑事案件,每天平均攤一件多,哪一件案件沒有人說情,哪一天沒有人來找,說情的背後緊跟著奉上厚厚的紅包。經濟學上雖說「利潤越大,風險越大」,可在這裡卻不管用,相反,從全國的情況來看,很少有分管刑事的副院長案發的。因為刑事審判方面的利益是「聚少成多,聚紗成裘」,一個不多,十個不少,而且「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案件審結以後,對被說情的當事人輕判,當事人及其親屬不說,檢察院或許也沾了點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此事就算了了。大家心知肚明,沒有人舉報,檢察院不可能根據這種概然性將所有的分管副院長都抓起來。最關鍵的是,基本上百分之九十的刑事案件是經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的,集體承擔責任而最終集體又不負責任。
賈振清可是虎視眈眈這個位子許久了,要不是看錢明康馬上就要切槓子,他可就提前發難了。憑什麼好位子他一個人霸這麼多年,利益均沾,大家都是副職也該輪流坐莊。現在錢明康馬上下臺了,他就把這話憋在心裡,如果自己提出這個思路,到時自己在分管的位子上屁股還沒坐熱就要讓位給別人,大家不笑掉大牙才怪呢,一定會說誰叫這個傻瓜當年提出來的,自己提出來就要帶頭兌現。毛主席他老人家英明吧,可到逝世也沒提出退休的問題。
錢明康收拾好東西回家,再也沒來上班,可辦公室的鑰匙卻一直沒交出來。段正明想他還沒到退休年齡,還有工作的權利,不給他辦公室是說不過去的。反正那間辦公室暫時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就那樣空著吧。
可錢明康分管的那一攤工作卻不能空著沒人問,必須儘快調整分工安排。黨組會很快就召開了,段正明對工作進行了安排,其實這並不算是調整分工,只是將錢明康那一攤分工的工作在現有的副職中進行了分配:刑事審判庭由賈振清分管,行政審判庭和楊灣人民法庭由張啟超分管,羅甸人民法庭由毛新平分管,辦公室由郭英懷分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這場分配中,賈振清成了最大的贏家。
沒有人有意見。郭英懷沒有審判資格不能分管審判庭,張啟超和毛新平比賈振清年齡小,在這個有著論資排輩傳統的機關裡,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
賈振清達到目標以後,比以前待人接物更「謙恭」了,什麼人都不得罪,就連看門的汪大爺也說他好:「賈院長是個好領導,一點架子都沒有,剛才還給了我許多煙抽呢。」
胡大海知道這是賈振清在作秀,其實這些煙都是他桌上人家散的二手菸,可笑汪大爺還當個寶呢。賈振清越這樣做,越顯得他圓滑世故、老謀深算。
朱海鵬也看出這一點,他想起段正明在黨組會上這樣評價賈振清:「振清同志政治上成熟」,或許一個人八面玲瓏,才是所謂的「政治成熟」吧。
「朱主任,這是執行局本月資訊材料。」歐陽茹聲音很甜美。
「小歐,不,小歐陽,很彆扭,我該怎麼叫你呢?」朱海鵬笑著說。歐陽是個複姓,是不能拆開的,朱海鵬第一次遇到這樣棘手的問題,如果眼前的是個年長的領導,他會稱呼「歐陽主任」或者「歐陽庭長」,可她偏偏是個比自己小的小姑娘。
歐陽茹吃吃地笑了,露出一對不易發覺的小虎牙,她大大方方地說:「朱主任,喊我小茹吧,他們都叫我歐陽茹,可沒像你這樣叫我小歐的,這麼點事也難倒你這位大才子?」
這裡補充介紹一下,朱海鵬是在一個多月前被提拔任命為研究室的副主任,說起這個任命還有一段戲劇性的故事。今年以來,朱海鵬在全國各大報刊發表有影響的新聞作品數十篇,其中有兩篇案例評析上了中央電視臺《經濟與法》欄目,極大地提升了東山法院的知名度和影響力。《人民法院報》連續採用了兩篇朱海鵬的稿件,對東山法院近年來的審判實踐工作給予了充分的肯定,該報還派特稿記者到東山法院採訪,南湖省高院研究室的李主任親自陪同。李主任在得知朱海鵬只是個黨組秘書無任何職務後,當著段正明和幾位黨組成員的面說:「你們也太不重視人才了吧,法院系統負責新聞報道這一塊歸研究室管,也由他們對口接待,如果人家記者要你們研究室主任來,材料不是他寫的,他怎麼談?如果朱海鵬沒有任何頭銜去接待人家,人家會說你們不尊重他,這個問題很重要,必須馬上解決。現在《人民法院報》的記者來到東山,就是對你們法院乃至對省高院工作的充分褒揚,你們要充分認識到這其中包涵的重大政治意義。」
段正明和幾位班子成員面面相覷,覺得李主任說得十分有道理。於是黨組班子成員連夜開會,決定任命朱海鵬為東山市法院研究室副主任,主管宣傳和材料工作。
檔案第二天一早下發到執行局、各庭、室、科、大隊,更是一條重磅新聞。大家覺得不可思議,哪有黨組成員班子連夜開會研究人事的,朱海鵬這小子可真神了,開了這個先例,一定是市裡或者省裡有個做大官的親戚到東山來了。後來大家得知他是因為省高院研究室李主任一句話而得個位子時,都十分稱羨,這小子真是好運到了,我們辛辛苦苦幹一輩子,不抵上面領導說的一句話。
朱海鵬翻了翻歐陽茹報來的資訊,說:「我就稱呼你小茹吧,小茹,你做得很好,各個庭室就數你們執行局報送最及時,質量也最好。」
歐陽茹說:「謝謝朱主任誇獎,你現在是東山法院的名人,還請你多指點呀。」
朱海鵬說:「別一口一個朱主任的,我聽著彆扭。叫我朱大哥吧,可不是豬八戒的那個豬喲。我那靠運氣,要是沒有段院長真抓實幹、不斷創新,要是沒有同志們紮實苦幹,沒有這些鮮活的素材我怎麼編得出來。」
歐陽茹臉上現出一絲羞澀,襯托著紅撲撲的臉龐更加可愛。她輕輕抿嘴一笑,露出一對小酒窩,說:「朱大哥,不,朱主任,想不到你還這麼幽默。」
朱海鵬覺得眼前的這個女孩子聰明伶俐,說話有點逗,愈發喜歡,說:「不是說好喊我朱大哥麼,怎麼又改口了?」
歐陽茹說:「你是領導,這樣叫不好。要是你同意,在公開場合我喊你朱主任,私下裡叫你朱大哥。」
朱海鵬點了點頭,算是同意。
「朱大哥,你忙,我走了。」歐陽茹笑著說完,一陣風似的走了。
朱海鵬認真地看著手上的材料,那些小字十分清秀,寫得十分工整,看著看著,那些字突然動了起來,組成了一幅圖案,彷彿就像歐陽茹那小巧秀麗的面龐,朱海鵬第一次為了一個老婆以外的女人走神了。
他想起和歐陽茹的交往,怎麼想也只有兩三次。第一次是這個女孩子招考進法院,被安排到執行局工作,他到執行局找李高亭落實段正明對一起交通肇事賠償案的批示,李高亭不在,他到隔壁問汪鳳琴,看到她對面的歐陽茹,正趴在桌上看書。汪鳳琴向他介紹說:「這是剛招考進來的歐陽茹」,然後又向歐陽茹介紹說:「這是朱秘書」。歐陽茹微笑著喊了聲「朱秘書好」,露出一對小虎牙,樣子顯得靦腆可愛。第二次是兩人在過道上相遇,彼此打了聲招呼。再就是今天,算是第三次,只不過這一次兩人有了一段交談。
朱海鵬想歐陽茹來了有半年時間了,兩人同在一棟大樓上班怎麼會只見過三次面,可想過來想過去還真的只有三次。原來他上班比人家早半個小時,下班又遲半個小時,平時沒有工作來往。這次是朱海鵬當上副主任後,他提出在執行局、各庭室建立資訊聯絡員,報送資訊材料。執行局定了歐陽茹,剛剛一個月,今天是第一次報送材料。
歐陽茹走了,她那活潑的青春氣息還在朱海鵬身邊瀰漫著。朱海鵬覺得人真奇怪,有些女人只看一眼就有好感,或許就情定終生;而有些女人看一輩子也沒有感覺,雖然她也很漂亮。
段正明最近發現對執行局的投訴越來越多。有的反映崔玉彬壓案不辦,有的反映史良華態度生硬,也有對胡大海的不好反映,說他執行不力。有一起崔玉彬承辦的案件,執行標的只有三千元,申請人各種支出花了近兩千元,到現在一分錢未執行。段正明看了十分震驚,雖然當事人說的不一定是真的,但給他的感觸還是很大的。還有一起債務案件,是胡大海承辦的,申請人反映被執行人陳詞萍多次出入麻將館,一夜輸掉30多萬元,但對生效判決置若罔聞,沒有錢履行生效判決,卻有錢在外狂賭豪輸。段正明對這起案件作過批示,胡大海向他彙報過已對陳詞萍採取過拘留措施,但至今分文未執。還有反映執行局其他執行法官承辦的案件,不勝列舉。
段正明把賈振清找來,把一大撂材料遞給他看。
「振清,執行局最近的工作滑坡,當事人反映的材料我應接不暇了,如果每件都由我督辦,還不如我自己辦了。」段正明認識到了這一點,當初批示只是想引起承辦法官的重視,如果每件案件都要他批示,那還不如不批示,因為這種批示的嚴肅性權威性已經消失殆盡了。
「老一,我工作沒做好,自從分管刑事審判庭以後,我一邊自學刑事法律條文,一邊還要忙於看卷宗,對這一塊我不敢掉以輕心啊。我承認執行這一塊我有些鬆懈,這也是迫不得已。」
「我知道你也有苦衷,這不能怪你。問題已經出現了,關鍵是我們要想辦法怎麼解決。」段正明眉頭深鎖,顯然也是苦無良策。
賈振清見火候已到,想起崔玉彬請託的事,旁敲側擊地說:「老一,我想執行局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可能是與沒有負責人有關,雖說你讓我負責,畢竟我還要分管其他工作。要是局裡有一個人具體負責就好了,哪怕是讓一個副局長主持工作,幹得好到時扶正,幹得不好換人,這也是對幹部成長的一種考驗。」
賈振清一下子說到段正明的心裡去了,他找賈振清來就是要與他交換這個想法,怕賈振清有看法,才讓他負責不久又要更換,這不是嫌他工作不力嘛。現在賈振清主動提前說了出來,是窺破他心中的秘密,還是自己的獨立思考,不得而知。段正明故意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問道:「那麼你看誰合適呢?」
「我看崔玉彬年輕,頭腦靈活,他現在這樣萎靡不振就是對我們用人上的不滿,如果真要把他推上去,相信他一定會幹好的。」賈振清認真地說。
段正明大吃一驚。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平素對崔玉彬毫無好感、用盡一切機會說盡他壞話的人現在居然提出用他。在賈振清未說出人選之前,段正明猜他一定會說是胡大海,因為胡大海與他是鄰居,而且平時關係一直不錯,自己對他的印象也很好。賈振清這是像古代賢臣鮑叔牙一樣「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嗎?還是最近被崔玉彬收買了?段正明最近因為妻子生病和崔玉彬就交鋒過兩次,這個崔玉彬跑起官來花樣迭出,給段正明印象深刻,這個人怎麼能用呢?
「這個讓我考慮一下。」段正明想崔玉彬平素作風不好,在院裡「臭名昭著」,這時候用這樣一個「帶病」的幹部,不吝於是李高亭第二?
賈振清何等精明,一下子看出段正明的態度,其實他這也是投石問路,他不會為了一個崔玉彬犧牲自己的地位。請託的事不成,大不了那一萬元錢還給他,要是為這點小事與段正明鬧分歧對自己不利,雖然段正明是即將屆滿的人。但段正明即便屆滿也是到人大政協任職,大小是個市領導,而崔玉彬實在算不上什麼東西,權衡利弊,還是要站在段正明一邊,以他的意見為準。崔玉彬不就是一萬塊錢麼,現在哪個像他這樣的領導還差錢呢?
「老一,我那只是個人建議,其實用這個人我也有顧慮,對這種有劣跡的人一定要慎重。老一,你還沒說你是怎麼考慮的,你覺得誰好就是誰。」
段正明沒想到賈振清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這個人讓人捉摸不透。於是說:「我想在胡大海、朱海鵬、趙一舟這幾個人中選一位,職務是副局長主持工作,級別不變,等成熟了再扶正,主要是配合你工作。具體哪一個,你拿主意,黨組會上定。剛才你提到崔玉彬,確實讓我嚇一跳,這個人為跑官的事到我那去過兩次,被我拒絕了,還好你只是個人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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