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不一會兒,屋裡傳來嚶嚶的飲泣,漸漸地,我聽到了劉曉娘唱歌一般的哭聲。我的心被哭聲籠罩上了一層陰雲,不由想到了白雪媚的死,想到了岳父岳母的哭,想到了鼕鼕的哭……
我恨不得馬上回到定陵。
然而,小屋裡,母子倆還在嗚嗚囔囔地哭訴著什麼,高一聲低一聲的。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娘倆兒的話似乎還沒有說完。
我蹲在小屋牆角邊,與楊氏兄弟說著閒話兒,閒話兒說盡了,仍不見那母子倆出來,我的心裡漸漸犯起了急。可是,娘倆兒六年未見面,有多少話要說呀!我怎麼能去催促人家呢!
我嘆息一聲,站了起來,眯起眼,向遠處望去。
龍潭山的下午,天,愈發藍,山,愈發綠,斜陽透過叢林枝葉,一束束、一簇簇,如夜空中燃燒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篩下來。我被陽光刺疼了雙眼,不由抬手遮在眼前,這時,我看到了對面山樑上那座紅瓦白牆的小別墅。
我回過頭,指著小別墅問楊氏兄弟:「那兒住的是什麼人?」
大龍眯起眼朝對面望了望說:「山神!」
「什麼山神?」我問。
「原來那個地方是山神廟,廟塌了,我叔我嬸在上邊搭馬架子養牛。後來,這個山神來了,把俺叔俺嬸趕到了這兒,他在那兒蓋了洋樓,夏天來,冬天走,村裡人就管他叫山神。咋叫的山神俺不知道,可能是因為那兒先前是山神廟的緣故吧!」大龍這樣說。
我點點頭。
「劉曉和他娘咋說起來沒完了!」二龍不耐煩起來。
我心焦,被二龍的話撩撥的上火,便說:「你進去看看!」
二龍說聲好,咳嗽一聲進了屋。過了不大一會兒,便從屋裡走出來,悄悄對我說:「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月,陳芝麻爛穀子還倒騰著呢,俺催了幾句,這才入了正題,看那意思,劉曉他娘想看孫子,可又不想進城,就愣說董保來對她好,劉曉正勸呢!」
我說:「他們得說到什麼時候?」
二龍說:「我問了,劉曉說天黑下山!」
我急了:「為什麼?」
二龍說:「劉曉還是怕見村裡的人!」
我長嘆一聲,沒說什麼。看來,今天是回不了定陵了。
我暗想,既然今天回不了定陵,那麼,今晚下山後務必住一個條件比較好的旅館,在旅館裡先給岳父打個電話,告訴他,明天我一定回去,如果他帶車來接我,最好是帶一輛小型麵包車,因為,假如劉曉娘跟我們回定陵的話,我們投案加投親的人數就達到了五人……
太陽眼見著就要落山了,我實在等不下去,眼望著小屋,站起了身。
這時,我忽然聽到劉曉一驚一乍地喊:「大張子大張子,你快進來!有情況!」
我的心一提,連忙推門進屋,看到劉曉娘倆兒的眼圈都是紅紅的,鼻子上還隱隱流著青涕,顯然是哭過的。可是,此時,他們的臉上並沒有悲傷,而是充滿了驚駭。
我莫名其妙,問劉曉:「怎麼啦?」
劉曉拉我到屋門口,指著對面的小別墅說:「看到了吧?我娘說,她在那兒看到胡鳳岐了……」
「什麼?」我吃了一驚!
「我娘說他昨晚就看到胡鳳岐了,那時,天擦黑兒,沒看清楚,只覺得眼熟。今天上午她到小別墅送菜,著實地認了一下,認準了的,就是咱們的局長!」
對面山樑,青霧已開始繚繞,太陽的餘暉中,小別墅罩著一團紫氣。
我不信,撥開劉曉,衝進屋,來到劉曉娘面前:「大娘!你確實看清了?」
劉曉娘眨巴著一雙眼,吃驚地看著我,點頭道:「沒錯的,俺看清了!黑胖子,眼角有顆肉瘤,那長相和模樣兒,已經印到俺骨頭裡了……」
我還是不信,怎麼會呢?我怎麼會和胡鳳岐同一天逃到同一架山隔溝相望?這太不可思議了。
我又問劉曉娘:「大娘,你是不是看錯了?認錯了人?」
劉曉娘拼命地搖頭,言之確鑿地說:「俺還跟他說了好長一會子話呢,他答應俺,回去後勸勸劉曉,今兒大龍二龍叫俺到這馬架子,俺為什麼麻麻利利就來了,俺以為你們局長打電話叫曉兒來接俺……」
「這怎麼可能?天下有這麼巧的事兒?」我望著劉曉自語道,腦海裡卻飛旋著,假如對面小別墅裡真的有胡鳳岐,我該怎樣做?
這時,劉曉對我說:「怎麼就不可能呢?世界上的巧事兒多著呢!」
我問劉曉娘:「小別墅裡住的是什麼人?」
劉曉娘說:「定陵來的一對兒富人,人挺好的,學問也好!俺家開的飯店三天兩頭給他送菜,跟他們兩口子挺熟的!」
我給胡鳳岐開了兩年車,他朋友圈裡的人,我大多耳熟能詳,可我的腦海裡說什麼也翻騰不出這一對兒與胡鳳岐關係緊密的定陵「富人」。這個小別墅的主人到底是誰呢?
我說不準,但有一點兒我清楚,胡鳳岐是個長著兩條腿的逃犯,他既然在逃而且還活著,那麼,任何地方他都有可能出現。
我對劉曉說:「事情緊急,不能再耽擱了,咱們趕緊下山找個電話與我岳父聯絡,一是告訴他我們在龍潭山;二是告訴他胡鳳岐也在龍潭山;三是告訴他有兩個持刀搶劫未遂者想投案自首,讓他想辦法儘快跟公安局取得聯絡……」
劉曉說:「好!」
我想了想,仍不放心,對劉曉說:「劉曉,如果可能,你是不是陪你娘再到小別墅去核實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胡鳳岐,他還在不在?」
劉曉沉吟了半晌,為難地說:「有這個必要嗎?」
我望了一眼即將在夜色中隱去的小別墅,問大龍二龍:「去對面山樑有沒有近路?」
楊氏兄弟遲疑了一下說:「別看馬架子離小別墅挺近,可中間這溝太深,沒有路,再說,天又黑了,就算有路也不敢走了,只有繞到山腳,再從山腳爬上山!」
劉曉說:「大張子,天晚了,胡鳳岐如果上午在小別墅,那麼,下午、晚上肯定還在,他昨晚到的這裡,怎麼著也得待上幾天,沒有必要再去打探!再說了,深更半夜上山,見了胡鳳岐,你讓我娘說什麼,弄不好真的會打草驚蛇。現在,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個旅館住下,打電話給你岳父,讓你岳父通知公安局!」
我想了想,也是!便對大家說:「趁著天還沒黑透,咱們趕緊下山,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給我岳父打個電話!」
山路崎嶇,天黑路滑,我們一行五人相互照應著向山下走去。
我原想劉曉娘年紀大了,走路會遲緩一些,沒想到,山裡的這個老女人比我們這年輕力壯的大男人步履還要輕快一些。
我問劉曉娘:「大娘,你這麼大歲數了,真看不出身子骨兒還這麼硬朗!」
劉曉娘「呵呵」一笑:「山裡人,出門是山,進門還是山,天生賤命,沒個好身子骨兒一天也活不成!」
楊大龍頭前開路,不時地回頭提醒著我們小心這坑那坎兒的,林深樹密,頭上枝杈如傘蓋,黑沉沉的,漏不下一縷星光,手電光好像已被無邊的黑暗吸附,黃蠟蠟的,熒火一般。我辨不清方向,但覺得這條下山的路很生僻,便氣喘吁吁地問楊大龍:「大龍,咱們倆當初上山到馬架子,走的好像不是這條路吧?」
楊大龍說:「走這條路上山,是要經過山下停車場和山腳小柏油路的,人多眼雜,哪敢!當初咱們上山不是怕被人撞見嗎,所以,我們在村口提前下了車,就近鑽了林子,轉彎抹角找了一條上山的牲口道,路雖然難走,也遠了些,但那是絕對碰不到熟人的!」
劉曉聽了,笑著說:「現在好了,過了今晚,你們就再也不用像蝙蝠一樣晝伏夜出了!」
望著深山密林中這無邊的夜,我喟然長嘆,深有感觸地說:「當逃犯的日子真是生不如死呀!」
我們就這樣氣喘吁吁地說著話,小心翼翼地伸腳探著前邊的路,兩個小時後,我們跌跌撞撞地下了山。
走出樹叢,星光突現。豁然之中,我不由旋身四顧,夜色已很濃,但黑黝黝的大山影子還能依稀在天光中辨出模糊的輪廓。我喘著粗氣,望著即將踏入的小柏油路。小柏油路彎彎曲曲,沿著山腳下同樣彎彎曲曲的溝溪綿延而去,黑暗中,隨著山勢的凹凸時隱時現,在柏油路隱去的方向,閃閃爍爍著一片燈火,我頓時有了方向感,辨出那是水泥停車場周邊星羅棋佈的各種飯店旅館。白天,站在馬架子山樑上,山腳下的這一切能夠盡收眼底。
我們踏上了一塊籃球場般大小的平地,我驚訝,在連綿起伏的山巒中,能開闢出這樣一塊平地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由感嘆一句:「沒想到這兒還有一個小廣場。」
大龍說:「是呀!當初修的時候費老了勁了,拿炮崩了好些日子,小柏油路修進了山,進來出不去,就崩出這塊地方,專供汽車停車和掉頭,你們城裡人懶,又想看景,又不想爬山累著,汽車就送到這兒,後來,龍潭山管理處又修了石頭椅子石頭凳子什麼的,上山下山的人可以在這歇歇腳兒、等等車。」
聽了大龍的話,我感到了累,腿也沉重起來。我呼呼大喘著,一屁股坐在一把石椅上,對大家說:「既然有椅子凳子,那咱們就歇歇腳兒喘口氣兒吧!」
黑暗中,幾個人散坐在一旁,我聽到了一片喘息聲。
這時,大龍湊過來,小聲對我說:「順著小柏油路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去山神廟——小別墅的岔路了!」
我知道大龍說的是什麼,想了想,問:「從山腳到小別墅得爬多長時間?」
大龍說:「天太黑,地氣又重,小路滑哧溜的,怎麼著也得兩個鐘頭吧!」
這時,劉曉在一旁自語道:「好幾年沒爬山了,真還有點兒吃不消……」聽得出,劉曉是怕我再提起讓他們娘倆兒到小別墅打探胡鳳岐在與不在的事兒。
片刻後,大家的氣兒都喘勻了,我說:「事兒急,咱們得快點走,趕緊找個旅館住下,給我岳父打電話。」
於是,我們重整旗鼓,踏上了小柏油路。
路很平坦,腳步也輕快了許多。漸漸地,水泥廣場離我們愈來愈近了,看直線距離好像也就兩三里地,實地距離也不過五六里。我們加快了腳步,拐過一個山坳,大龍指著一處對我說:「這就是到小別墅的那條小路!」
我定睛看,黑乎乎的,小路隱在樹叢裡,黑天半夜,路與非路根本分辨不清。
正在這時,我發現水泥廣場方向有一輛車徐徐駛來,車速極慢,行駛在腳下這條小柏油路的另一端。
我沒有在意。
汽車繼續前行,小柏油路彎彎曲曲,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一道坡梁的拐彎處。
我仍然沒有在意。
走在山體的凹處,我感覺到了那輛汽車的燈光,散淡微弱,映亮了身後的樹木,但是,由於路前邊的山體凸出,我們暫時還看不到那輛汽車。等我們走出凹處時,汽車已經徐徐駛近,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對這輛車產生了懷疑,黑天半夜的,汽車怎麼會往深山裡駛,要知道,這條柏油路對於汽車來說,只要駛到石板臺階下的那塊平地,就再也不能前進了……
汽車到這裡來幹什麼?
「會不會是我岳父來了?」我想。我岳父給我打了那麼長時間的電話,我的方位公安局或許早就監測了出來,本來,我已說好要給岳父回電話的,可是,我的手機恰巧沒電了,他是不是認為我還要接著逃亡,所以連夜到這裡來接我?
就在我思考的當兒,汽車已駛入距離我們不足百米的地方,大燈光遠遠地射了過來,正在我猶豫是躲還是不躲的時候,我看到燈光裡忽然多了一個人影,那人拼命地揮著胳膊,很急迫的樣子。見此情景,我提著的一顆心終於沉了下來,看來,眼前這輛車確實是來接人的,但要接的人並不是我,這輛車與我岳父沒有任何關係!
汽車駛入一個緩坡的底部,猛然停了一下,車前燈微微仰射,站在路中央的那個攔車人映在刺目的燈光裡,身影顯得格外突兀高大。一瞬間,我發現那身影有點兒像一個人,到底像誰,我一時也說不清楚。正當我納悶兒的時候,那輛車突然提速,大燈光裡,我看到那個人影倏然一閃,消逝在燈光背後的黑暗中。
我大吃一驚,憑著多年開車的經驗,我知道那人肯定被車撞了。
身邊同時傳來幾聲驚呼!
「呀!汽車撞人了!」
「出車禍了!」
「軋死了沒有?」
我弄不清眼前這一幕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我親眼看到那個攔車的人提前站在路中央招手,那輛車明明停了一下,怎麼會突然提速朝那個人撞過來呢?
就在大家愣怔的當兒,汽車已飛一樣地駛來,「吱」的一聲怪叫,猛然停住。大燈光斜斜地從我們身邊射過,我看到汽車視窗突然伸出一顆腦袋正在向後觀望。
「司機可能要下車救人了!」我說不出話,但我的心裡卻在這樣想。
然而,我錯了。我看見那車只停了一息,駕車人並沒有下車,而是在急速倒車。也許只有幾秒鐘工夫,那個被撞的人便呈現在汽車的大燈光下,並暴露在我們的眼前。
身邊又是幾聲驚呼。
「呀!又軋一回,肯定死了……」
「沒救了!出人命了……」
「還不軋成肉餅……」
雪亮的燈光裡,被撞的那人伏在路沿,一動不動。正當我們猜測那人是死是活時,那人忽然上身欠起,蛇一樣地向前探了一下身子,他伸出一隻手,似乎在呼喚著什麼,並驚恐地回頭望著身後轟轟作響的汽車。
就在這時,我看到那輛車又發瘋一般地向那人駛去,就在那人與那車接觸的一瞬間,車戛然而止,人飛到了溪水縱橫、亂石林立的溝底……
溝底傳來「嘩啦」一聲巨響。
短短的十幾秒鐘,一場讓人看不懂的車禍發生了,我在被這殘忍的一幕驚呆的同時,感覺腦海裡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喃喃地對我說:「看到不?這是有預謀的故意殺人呀!」
沉寂的深山,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如獅吼虎吟一般令人恐怖。大燈光裡,那輛車停在路沿,似乎正在猶豫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就在這時,懵懂中的我忽然聽到一聲銳叫在耳根響起:「曉兒啦曉兒啦!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你爹就是這麼被人生生軋死的呀!你們幾個大男人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上去看一看,不能讓壞人跑了呀!」
劉曉孃的叫聲一下子把大家驚醒了,我們飛一般地向前跑去,身子完全暴露在了刺目的汽車燈光裡。
駕車人顯然看到了我們,汽車有點慌神,「轟隆隆」向路中央倒車,妄圖掉頭逃跑,但狹窄的小柏油路無法使汽車掉頭,那車愣了片刻,索性迎面向我們衝來,燈光雪亮,引擎轟鳴,我們一鬨而散,汽車箭一般掠過,一溜煙兒向前駛去。
汽車駛過後,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正要向前追趕,忽然腳下被軟軟地一絆,我趔趄了一下,低頭一看,黑暗中,覺得好像是一個人,我一驚,以為汽車又軋死了我們的人,再細看,那人癱坐在地上,嘴裡「曉兒曉兒」地叫著。
我知道那人是劉曉娘,連忙蹲下身去扶:「大娘,你怎麼啦?車沒碰著你吧?」
劉曉孃的身子在我手裡如麵條一樣軟,褲子好像也滴著尿,她對我說:「我,我是嚇的,害怕,站不住了……快讓曉兒回來!」
我抬頭,發現劉曉正瘋了一般追向汽車,一邊跑一邊大叫:「停車停車……」
我衝劉曉喊:「回來回來!你娘癱這兒了,快回來!」
跑在劉曉後邊的楊大龍也喊:「劉曉別追了,前邊是上山的臺階石板路,汽車掉完頭,肯定還會回來的……你還能跑過汽車?」
大龍的話提醒了我,我連忙吩咐大龍二龍:「你們哥倆兒趕緊從路邊搬石頭,擺在路中間堵住他!」
楊氏兄弟答應著,跑向路邊,開始急急地搬運石頭。
劉曉跑了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對我說:「就讓他這麼跑了?」忽然發現他娘軟在我的懷裡,急急地接過他娘問,「娘,你咋啦?」
劉曉娘拖著哭腔說:「曉兒啦!看到了吧,你爹就是這樣被軋死的呀!村裡人打證明就是這樣說的,先是撞了,撞後本來車停了,不知怎麼又跑起來軋了一遍……那是故意的呀!這些年,俺夜裡不知做了多少次夢,夢見你爹……剛才看到的,跟俺夢裡一樣一樣的……你說這人呀怎麼就那麼狠!」
劉曉說:「娘!這些我都知道……你現在沒事兒吧?」
劉曉娘說:「沒事兒,自打你爹死,俺就再也聽不得汽車撞人的事兒,哪裡還看得!剛才這一見呀……曉兒,別管俺啦,快去抓人、救人去吧!」
劉曉點頭答應著,忽然扭頭問我:「大張子,咱們該怎麼辦?」
我想了想說:「看樣子,開車的那小子肯定是個亡命徒,現在情況不明,天又黑,我們如果去追,沒準會遭了那個亡命徒的暗算,把命搭上不值得,我看,還是先救人吧!」
劉曉說聲「好」,便扶他娘坐在了路邊的青石上,囑咐道:「娘你不要動!」
劉曉娘說:「俺想動也動不了了!」
安頓好劉曉娘,我與劉曉繞到一個地勢較平緩的路段,從小柏油路的路邊跳到溝溪,打著手電,尋找著那個被撞下來的人。
手電光照出滿目亂石,亂石叢中,流水潺潺,一條血帶從水流方向飄來,我們順著血帶向上遊尋去,在不遠處的一個不足四五平方米的水潭裡,看到了那個被撞的人。
我和劉曉湊上前去……
水潭並不深,清澈見底,上游的水清凌凌「嘩嘩」流入,水潭裡的水裹著烏紅的血「嘩嘩」流出,在水的出口處,那人仰面浮在溪水裡,頭髮悠悠地飄著,顯然已經沒有了知覺。
「幸虧掉到了水潭裡,否則,非摔個腦漿迸裂不可!」我對劉曉說。
「撈上來看看吧!讓車軋了一兩個來回,鐵打的人也不可能活了!」劉曉說。
我們蹲在水潭邊,探身抓住那人的衣服,費力地向潭邊拉了一把,之後,伸手試了試那人的鼻翼,感覺不出有沒有氣息,我問劉曉:「怎麼辦?」
劉曉說:「我也不知道!」
我說:「先弄上來,看他還活沒活著!」
這樣說著,我便伸手撥拉了一下那人的腦袋,手電光裡,我看到了一張鮮血覆蓋的黑胖的臉,我一驚,「怎麼越看越像是胡鳳岐?」我想。然而,那人滿臉都在流血,五官模糊,多半個身子還泡在水裡,使我無法準確辨認。這時,我突然發現了那人眼角邊的一顆小肉瘤兒,不由倏地站了起來,我對劉曉說:「天哪!真的是咱們局長——胡鳳岐!」
「什麼?局長?」劉曉大驚失色,他附下身仔細辨認,「有可能的!我娘不是說看到他了嗎?」劉曉顯然也認出了胡鳳岐,喃喃道,「沒錯!是局長……天哪!是誰非要撞死他呢……」他就這樣一邊說著,一邊不停地用手拍打著胡鳳岐的臉,大聲呼喚著,「局長!局長!胡局長……」
我萬沒想到,在劉曉的拍打和呼喚聲中,那人居然輕微地呻吟了一聲,手電光裡,他緩緩地睜開一雙眼,張了張嘴,嘴角便流出一股血沫,他用蚊子一樣的聲音喃喃道:
「我還活著嗎?救我!救救我……」
我的心裡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感受,我用手電照了照自己,又照了照劉曉,對胡鳳岐說:「胡局長,還認識我們嗎?我是張瑞合,他是劉曉!」
胡鳳岐大概也認出了我和劉曉,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半晌不語。
我真怕胡鳳岐就這樣死去,連忙說:「胡局長,你的傷很重……你不想跟我們說點什麼嗎?」
胡鳳岐輕微地呻吟著,嘴唇蠕動,他說:「救救我,魏平川要殺我……」
我問:「魏平川是誰?」
胡鳳岐囁嚅道:「報警……我伏法……」
我問:「你伏什麼法?」
沉吟半晌,胡鳳岐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低聲對我說:「媚子……是我……不小心……弄死的,我投案。」
我的心豁然一亮,對劉曉說:「你都聽到了?」
劉曉點頭。
我問劉曉:「胡鳳岐要是現在死了,他說的這些話,你能作證嗎?」
劉曉依舊點頭。
胡鳳岐似乎聽出了我話中的意思,突然睜開眼,恐怖地望著我:「大張子,你不能……我能活……你要救我……求求你們……」
我說:「我怎麼救你呢?」
胡鳳岐的眼裡放出絕望的光,轉而又對劉曉說:「劉曉,我待你不薄……我要是活著,可以告訴你,是誰故意軋死了你爹……」
劉曉定定地望著胡鳳岐,又抬頭望了一眼汽車逃逸的方向,意味深長地說:「現在,不用了,我已經明白了!故意撞你的人,就是故意撞我爹的人,我說的對嗎?」
胡鳳岐久久無語,呻吟著說:「對!是魏……平川,他要殺死我……你們……不能不管我……我活著,對你們有好處……救救我……」
我並不是不想救胡鳳岐,他還活著,我不能見死不救,可是,黑天半夜,溝深路險,胡鳳岐足有兩百斤重,且腿爛胳膊折,渾身上下都在流血,缺乏急救知識的我們,怎麼才能把他安全地送到醫院?
我急切地想著,不由舉頭四顧,隨著劉曉的目光向汽車逃逸的方向望去,暗想,如果故意撞人的汽車在返回途中被大龍二龍搬到路中央的石頭攔住,那麼我還可以利用截獲的這輛車將胡鳳岐就近送到醫院搶救,可是,直到目前,還不見那輛汽車的影子,怎麼辦?
正在無計可施之時,我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警笛的聲音,我回轉身循聲望去,發現從水泥停車場方向一拉溜兒駛來六七輛警車,警燈閃閃,警笛聲聲,車速迅疾,眨眼之間就駛到了我們的眼前。
「什麼人?」頭輛警車上下來了警察,他們大聲吆喝著。
雪亮的燈光下,一排石頭突兀在路中央,大龍和二龍早已呆若木雞。
警察的身影亂亂地奔躥在車燈光裡,楊氏兄弟的聲音抖瑟瑟傳來:「有輛車,撞了人,跑到前邊去了……俺們是見義勇為做好事,搬石頭在這裡堵……前邊的路不通,那車肯定還會回來的!」
小柏油路喧囂著,警車「忽啦啦」依次停下,雪亮的燈光裡,一扇扇車門迅速被開啟,十幾名警察魚貫而出,他們跳下溝溪,向我們衝來。
「都不許動!」
「不許動!」
柏油路邊,車影人影中,一個身材魁梧的人站在路邊青石上,熟悉的聲音緩緩地飄來:「瑞合,是你嗎?」
那是岳父在喚我。
心頭不禁一熱,我大叫:「爸!是我!胡鳳岐被一個叫魏平川的人撞了,剛才他親口承認雪媚是他殺死的,他還說,他要投案!」
「大張子,魏平川在哪兒?」燈光裡,看不清是誰在喊,但我聽出那是範子輝的聲音。
「開車順著這條路進山了,不過,他走不遠,再往前走就是石板路,走不了車的!」我說。
「立即搜捕!」
路中央的石頭被搬開了,幾輛警車鳴著笛向前駛去……
當我和劉曉隨著幾名警察將胡鳳岐抬上柏油路時,我發現大龍二龍不見了,警車旁,多了一對五十多歲的男女。岳父高興地拍著我的肩膀,指著那一對男女對我說,這就是給我們提供胡鳳岐線索的王士君夫婦……
我問岳父:「大龍二龍呢?」
岳父說:「大龍二龍就是那兩個持刀搶劫的歹徒吧?」他指著前邊的路接著說,「他們自告奮勇給警察帶路去了。」
胡鳳岐被抬上了警車,王士君夫婦也上了那輛警車,說是在路上幫助警察照顧胡鳳岐,我不知道王士君夫婦與胡鳳岐是一種什麼關係,在那種情況下,我也沒時間、沒機會問個清楚了。
警車一路長笛嘶鳴而去……
劉曉娘癱坐在青石上,依然站不起來,黑暗中,我看到劉曉為他娘揉著腳,劉曉娘說:「曉啦!背起我,到前邊去看看……看看咱的仇人抓到了沒有!」
劉曉聽話地背起了娘,沿小柏油路一步一步向山裡走去,黑黝黝的大山漸漸吞沒了娘倆兒。
現場只留下了我和岳父。
「魏平川為什麼要殺胡鳳岐?」我問岳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