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懵懂逃犯決意投案 末路冤家相逢生死

建設局長 劉冬立 第1頁,共2頁

黃蠟蠟的尿流滋在屋角的青磚上,濺起無數尿珠散落在叢生的青草中,青草葉兒挑著的露珠與尿珠凝在一起滾落在地,匯成一條逶迤爬動的小溪……

我的腦海就像這激濺的尿流,汩汩奔淌之中跳躍著一個個思想的飛珠。

劉曉「招供」了,劉曉的「招供」比我想象的要容易許多,內容也寡淡許多。我原是把劉曉偽證一事作為胡鳳岐的一個重大陰謀來揭穿的,我甚至想好在關鍵時刻合理使用一點暴力逼迫劉曉「招供」,可現在看來,一切都用不著了,胡鳳岐被市紀委「雙規」,劉曉的「政治股票」已經貶值,況且,這「股票」之中隱含的一樁人命大案,已使劉曉感到了燙手,他決定「拋售」,便很痛快地答應為我作證。我知道,以劉曉的聰明和為人,他的作證很大程度上是為了他自己。

現在,我該怎樣處置劉曉?是放他走,還是讓他親手寫一份證明材料,並簽好字畫好押,之後,找個地方把他暫時隱藏起來,出錢請楊氏兄弟將證明材料交給我的岳父,一俟公安局根據線索破了案,我再結束逃亡,回到定陵……

放了劉曉,我的行蹤便暴露無遺。

把劉曉藏起來?一個大活人,能藏到哪兒?能藏多久?

此時,我感到自己做事兒從一開始就有些藏頭露腚,當初,一門心思只想搞到劉曉的「口供」,根本就沒有考慮搞到口供後劉曉的去向問題。現在,問題出來了,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問題的關鍵是,事到如今,我還一直懷疑,在這山深林密、孤屋野店、風高月黑之夜,面對三條凶神惡煞一般的壯漢,猴精猴精的劉曉如果抱著一種「好漢不吃眼前虧」的態度,那麼,以他的聰明和無恥,什麼樣的瞎話不能編出來?

劉曉的話能有幾分可信度?包括胡鳳岐被市紀委「雙規」的訊息。

這樣一想,我不由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長尿撒完了,我望著汪在地下的那黃蠟蠟一片,心想,這些天,我吃不得吃,睡不得睡,飢一頓飽一頓地奔跑在逃亡路上,這種急火攻心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

我抖抖「下邊」,將那物件塞了進去,草草整理了一下自己,心事重重地回到屋。

劉曉正和楊氏兄弟低聲說著什麼,很神秘的樣子,見我進屋,一齊將目光投向了我。

他們在說些什麼?我狐疑地望著他們,忽然發現他們眼中都冒出了灼人的光芒。我一愣,感到了一絲不妙,難道他們在密謀什麼?

一塊疑雲籠罩了我的心頭:楊氏兄弟和劉曉是光著屁股長大的小夥伴,他們三人會不會趁我不在,迅速串通,合起夥來對付我這個外鄉人?

我正愣神兒,劉曉說話了,神情坦然,語氣平靜:「大張子,該交代的我都跟你交代了,接下來怎麼做,就看你的了,現在,天已經亮了,請你放我走!我要去村裡看望我娘!」

我想都沒想,脫口而出:「現在還不行!」

「為什麼?」劉曉問。

我沉吟片刻:「因為我還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話!」

劉曉拍著胸膛說:「我向你保證,大龍二龍也可以作證呀!另外,回到定陵,我可以跟你到公安局接受審訊。」

我奇怪:「你怎麼知道我要回定陵呢?」

劉曉的回答便有了幾分威脅的成分:「你為什麼還要在外邊繼續流竄呢?你還有這個必要嗎?現在,你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叫‘投案’也好,叫‘講清楚’也罷,總之,你得回定陵。你既然沒殺人,你逃什麼呢?這講不通嘛!更何況,現在你們的行蹤已經暴露了……」

我打斷劉曉:「回不回定陵是我考慮的事兒,輪不到你操心,總之,你現在還不能走!」

我這樣說著,從手包裡掏出筆和紙,吩咐劉曉說:「把你夜裡交代的那些話全寫下來,弄一份證明材料吧!」

劉曉望著我,沉吟片刻,無奈地笑了笑:「大張子,有這個必要嗎?回到定陵,我跟你直接去公安局接受審問還不行嗎?再說,你們把我誆進這深山,三條漢子瞪眼瞅著我,暴力不暴力咱不說,總有點兒脅迫的成分吧,這樣的證明材料能算數嗎?寫它有什麼用?」

劉曉的話讓我直起心火:「怎麼就沒用?我問你,你夜裡交代的那些是不是實話?」

劉曉說:「當然是!」

「既然是實話,你還怕把它寫出來嗎?」

「我當然不怕,只是覺得你這樣做是脫了褲子放屁,多一道手續!」

「你哪兒那麼多廢話,讓你寫你就寫!再多嘴,別怪我不客氣!」

劉曉瞪眼望著氣急敗壞的我,半晌,無奈地說:「好好!」他賭氣接過紙和筆,挑釁般地對我說,「不過,大張子,我還是要再問你一句,你打算把我怎麼樣?你就是再不客氣,敢把我殺了嗎?」

我吃驚地望著劉曉,不屑地「嘁」了一聲:「笑話!我還不至於愚蠢到那種程度!」

「那就是說,你早晚要放我,如果是這樣,我就要問你一句了,你們把我誆進這大深山的馬架子裡,算不算綁架?就算你們沒有過多使用暴力,夠不上綁架,那麼,你們把我關在這裡,剝奪我的人身自由,這算不算非法拘禁?非法拘禁什麼罪你們知道嗎?」

劉曉的話顯出了咄咄逼人的氣勢,看來,他已確認我不能把他怎麼樣,所以變得更加有恃無恐。

我被問住,不知如何作答。

劉曉接著說:「既然你們早晚要放掉我,就不如趁早放,到時候我不告你們綁架,不告你們非法拘禁,也不追究你們的刑事責任,我只當我是回村看望老孃來了,你們看怎麼樣?」

劉曉用眼睛盯著我,楊氏兄弟探尋的目光也一直停留在我的臉上。我認真想了想,覺得劉曉的口氣突然之間鐵硬起來,並且這樣有恃無恐,一方面是他認為我不能把他怎麼樣;另一方面,似乎有楊氏兄弟在給他撐腰……

問題嚴重了。

我心裡很清楚,在這大深山裡,如果沒有楊氏兄弟的幫助,我將會寸步難行。可是,我與楊氏兄弟萍水相逢,並沒有深交,他們現在還肯聽我的話嗎?

想到這兒,我的口氣緩和了下來,我對劉曉說:「我們花這麼大的氣力把你從定陵弄到這兒,總不能三說兩說就放了你,讓你寫份證明材料,這是最起碼的要求。現在,你不要再囉嗦了,快點兒把材料寫好,等你寫完了,咱們再商量後邊的事兒!」

劉曉聽了,嘆息一聲,無奈地說:「也好!就按你說的辦,我寫!」說著,皺著眉,轉身蹲在了炕沿邊,背對著我,嘟嘟囔囔地寫起來。

我趁機給楊氏兄弟使了個眼色,向屋外走去。

走到牆角邊,我從手包裡取出一千塊錢,回手遞給身後的楊大龍。楊大龍莫名其妙地接了,剛要張嘴,一旁的楊二龍詫異地問:「張大哥,這是什麼錢?」

我對楊氏兄弟說:「大龍二龍,你們把劉曉弄到這兒,費了不少心,出了不少力,這一千塊錢是我給你們的勞務費,拿著吧!」

楊大龍聽了,趕緊把錢塞給我:「不行不行!張大哥,把劉曉誆進山是事先說好的,你的錢我們哥倆兒已經收過了,不能再收!」

我把懷裡的錢整理好,再次塞給楊大龍,楊大龍堅辭不收,我只好把錢塞到楊二龍的手裡:「大龍不收,你收著,誆劉曉上山,你的功勞最大!」

楊二龍想了想,沒再推辭,手裡攥著錢,默默地望著我,小聲問:「張大哥,你是不是又有為難事兒了,有事兒你儘管說!」

我說:「也沒什麼事兒,只是……我想知道,我剛才撒尿那一會兒的工夫,劉曉跟你們說了些什麼?」

二龍望了大龍一眼,囁嚅道:「其實,也沒說啥,就問了問咱們把他弄上山,準備咋開銷他?」

大龍補充說:「俺們跟他講,這就要聽張大哥一句話了!」

我覺得楊氏兄弟回答的挺好,便問:「他還說什麼?」

二龍說:「他還說你既然沒殺人,就不該逃,已經逃了也不打緊,再回去向公安局說清楚嘛!他讓俺哥倆兒勸你回定陵,總在外邊逃不是個法兒。」

「你們怎麼說?」我問。

「俺們……俺們說,張大哥的事兒,張大哥自己拿主意!」

我放下心來,可是,我還是感到楊氏兄弟神情上有點不對勁兒,於是,盯著他倆的眼睛問:「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兒瞞著我?」

楊氏兄弟蔫蔫地低下了頭,沉吟半晌,大龍說:「張大哥,俺和二龍持刀搶劫的事兒,劉曉知道了!」

我問:「誰跟他說的?」

二龍說:「俺們誰也沒跟他說,剛才,他說他餓了,就在零食堆兒裡扒拉著找東西吃,他一邊吃著東西,一邊看著一張報紙,冷不丁笑了……」

大龍接過二龍的話茬兒:「那張報紙,是你昨天買的……他讀完那篇文章,一猜就猜中了報上說的那仨是咱們,他指著俺哥倆兒說,看來,不僅張瑞合要回定陵跟公安局說清楚,要說清楚的還有你們哥倆兒……他說,持刀搶劫是大案,搶劫之後又將搶來的錢還給乘客,這叫犯罪中止,可以減刑,而犯罪之後潛逃還是要罪加一等的,他這一說,把俺們嚇壞了。」

二龍接著說:「他還說,犯了罪,最愚蠢的辦法就是逃跑,他說現在刑偵、通訊技術這麼發達,只要公安局想抓你,就是逃到天邊也能把你抓回來,逃跑不如自首,自首還可以得到寬大……最後,他勸咱們仨一起回定陵,投案的投案,講清楚的講清楚……」

「你們怎麼說?」我問。

大龍說:「俺哥倆兒跟他說,回不回定陵,聽張大哥一句話!」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兒,我這才明白剛才楊氏兄弟和劉曉注視我的目光為什麼那樣複雜。很顯然,劉曉從內心希望我回定陵「說清楚」,那樣他就可以重新獲得自由,而只要我一回定陵,楊氏兄弟持刀搶劫的事兒就會暴露無遺,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他們哥倆兒不去自首,那麼,等待他們的將是公安人員送上來的手銬……

我成了劉曉和楊氏兄弟關注的焦點人物,我知道,無論我做出怎樣的選擇,都關係到他們三個人今後的命運。

我躊躇起來。

「張大哥,下一步咱們怎麼辦?」楊二龍憂心忡忡地問。

「咱們投不投案,可全在你一句話了!」楊大龍有些沉不住氣了。

我想,在這種時候,首先還是要穩住楊氏兄弟的情緒,於是,我說:「大龍二龍,你們別聽劉曉瞎咧咧,你們的罪沒那麼重!」

「那咱們是投案好呢還是不投案好?」楊大龍問。

我說:「別急,讓我想想!」

我認真思索著,現在問題的關鍵是,我必須將我的事情考慮清楚,假如劉曉所說胡鳳岐被市紀委「雙規」屬實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回定陵「說清楚」。按規律,領導幹部一旦「雙規」,沒有幾個查不出問題的,果真如此,胡鳳岐便會成為一隻死老虎,其影響執法部門辦案的可能性就不會大,可是,胡鳳岐到底「雙規」了沒有,劉曉說的是不是真話?我沒有辦法得到證實。

現在,我的當務之急是要證實這件事。因為,只有證實了這件事,我才能做出自己的選擇。

我恍惚意識到,事情可能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我沒有了退路,我不願意再逃亡,無論劉曉的話是真是假,我都要把事情弄個清楚。那一刻,一種壓抑已久的衝動促使著我,我一咬牙,一狠心,「哧啦」一聲拉開了腋下的手包,我吩咐楊氏兄弟道:「你們到屋裡去看著劉曉,別讓他跑了,我在這兒給我岳父打個電話!下一步怎麼辦,你們聽我的話兒!」

大龍二龍應聲著,一邊回頭看我,一邊向屋內走去。

我從手包裡掏出了關閉了兩天多的手機,開啟,並摁下了岳父家的電話號碼……

龍潭山開發為旅遊區後,景區安裝了通訊訊號接收塔,手機的訊號很強,幾聲長長的蜂音過後,電話裡傳來岳父急切的聲音:

「瑞合嗎?我知道你會打電話給我!喂,聽我說,你千萬不要把電話結束通話,務必聽我把話說完,你聽到了嗎?聽到了嗎……」

岳父急不可耐地一口氣說了這樣一段話,中間連個停頓都沒有,從語氣中可以聽出,這些天他似乎一直在焦急地等待著我的電話。

事隔多日,乍一聽到岳父的聲音,我的心禁不住一陣發熱,我抑制著自己的激動情緒,平靜地說:「爸,我不掛電話,你說吧!我聽著呢!」

岳父的語速稍稍緩了一些:「瑞合呀!咱們長話短說,我也不問你現在在哪兒了,不過,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媚子的死基本上把你作案的可能性排除了,現在範子輝他們已經把殺人嫌疑鎖定為胡鳳岐,並且已經掌握了胡鳳岐部分犯罪事實,可是,現在胡鳳岐逃了……」

「什麼?」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弄得不知所措。我說,「爸!你別蒙我!」

岳父說:「瑞合呀!我的為人你是瞭解的,我都一把年紀了,什麼時候騙過人!」

我忽然想以劉曉的話試探我岳父,藉此火力偵察一下。於是,以攻為守道:「爸,你說你不蒙我,可據我掌握的情況,胡鳳岐已被市紀委‘雙規’了,他怎麼有可能逃呢?」

岳父說:「胡鳳岐被‘雙規’不假,可是,他目前確實在逃,這裡邊的情況很複雜,一兩句話說不清楚!聽我的,馬上回來,因為,這個案子的許多事情還需要你來出證。」

我相信岳父的人品,聯想起岳父曾在電話裡多次提到市紀委,我想,胡鳳岐被「雙規」和目前的在逃都有可能是真話,此時,我倒有點不相信自己了。我問岳父:「爸,聽你的意思,媚子的死,真的把我排除了?胡鳳岐真的被鎖定為嫌疑人了?」

岳父說:「瑞合,剛才我說過了,情況複雜,一兩句話說不清楚!」

我說:「爸,我不是不相信您,可是,假如情況弄不清楚,我不敢回去。」

岳父長嘆一聲:「瑞合,你這樣多疑,我只有從頭慢慢地跟你說了,你千萬別放電話……

岳父說:

瑞合,既然從頭說,你就讓我把話說完,千萬不要掛電話……

對於媚子的死,起初,我也和大家一樣,一直懷疑的是你。我知道,媚子無論從哪一方面講,都要比你強,你怕媚子,從來就沒有動過她一手指頭,從正常角度講,你不會傷害媚子,更不會暴打媚子致死;但是,那天你喝醉了酒,喝醉酒的人偶爾逞一回英雄也是可以理解的;更何況,媚子與胡鳳岐在私人關係上說不清道不明,這些我也聽說過。在這種情況下,你作為丈夫,一氣之下揍媚子一頓,沒輕沒重打傷了,失手打死了,這種可能也是有的。所以,最初,我死死地認為媚子的死,你的嫌疑最大……直到後來胡鳳岐出現在現場,我才感到事情可能有點兒蹊蹺,也許並不像我們大家想象的那麼簡單……

當然,這只是感覺,感覺這東西說不清道不明,不足為憑。後來,我和範子輝交換了一下意見,覺得當時的胡鳳岐太急於洗清自己,表演痕跡太重,好像是有備而來,有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另外,劉曉曾經當著我的面承認他在添香閣和你家單元門前見過胡鳳岐,可是後來範子輝詢問時,劉曉卻矢口否認,我當時就意識到胡鳳岐可能從中搗了鬼。為了穩住胡鳳岐,我和範子輝都沒有打草驚蛇,甚至還當著他的面斥責你、懷疑你,也許,我們對你的這種不信任態度使你絕望了……

對於媚子的死,我一直堅持著這樣一個原則,你是我的女婿,是鼕鼕的爸爸,假如你是失手弄死了媚子而不是故意的,我會以死者父親的身份從中保你,爭取從輕處罰。我不想讓鼕鼕失去了媽媽之後再失去爸爸,因此,我一直不願讓範子輝他們正式介入,也許事情壞就壞在了這裡……

當天晚上,媚子的屍檢結果出來了。從技術角度上講,警方認為,媚子的死有許多待查的疑點,需要進一步調查,你是第一當事人,又是重大嫌疑人,理所當然是被調查的重點,範子輝打電話與我進行了短暫的溝通,決定正式傳訊你,我同意了。就這樣,公安局出動了兩輛警車,我也在幹休所要了車,迅速趕到你家。在你家宿舍樓前,我們發現了市紀委的辦案車,警車到達時,市紀委的辦案人員正準備離去,公安、紀檢兩個部門的辦案車就這樣擦身而過……後來,聽你家的鄰居講,市紀委想找媚子瞭解一些情況,鄰居說媚子剛剛過世,市紀委的人敲門沒敲開,什麼也沒說就開車走了……

市紀委能找媚子瞭解什麼情況呢?當時我就感覺有點兒蹊蹺,馬上聯想到了胡鳳岐……

這是後話。先不說它。

我掏出鑰匙,開啟了你家的屋門,發現你並不在家,屋裡也沒留下任何一件說明你去向的東西,範子輝當即對你們的宿舍樓進行了控制,我也不住地給你的手機撥電話。就這樣,我們一邊想法同你聯絡,一邊耐心地等你,一直等了兩個多小時,仍然不見你的影子。此時我們才意識到,你有可能逃了。

本來,這次警方正式傳訊,除了調查你殺人犯罪的可能性外,還想通過你,調查胡鳳岐的一些外圍情況,當時,胡鳳岐的所作所為已經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可是,你的出逃,使警方的視線再一次重點集中在了你的身上。按照常人的規律性思維,假若你沒有殺人,你怎麼會跑呢……

是啊是啊!你聽我說。也許是事情把你逼到了那個份兒上,可是你如果沒殺人,跑什麼呢?說不清道不明不是理由,胡鳳岐想置你於死地也不是理由,你選擇了逃跑,就等於是選擇了畏罪和對抗,這種選擇,轉移了警方視線,本身就是大錯特錯的……

你逃走的當天晚上,警方連夜召開會議,研究案情。會上,曾經有人提出通緝你、追捕你,範子輝私下裡徵求我的意見,我還是不願把事情鬧得太大,弄得滿城風雨,人命關天當然是大事兒,但媚子的死,無論怎麼說,也不是什麼光彩事兒。我有一種預感,你的逃跑也許只是一時糊塗,用不了多久就會自己回來。於是,我對範子輝說,用不著追捕,瑞合是個老實人,如果不是他殺的媚子,也許他想明白後會很快回來;如果真是他殺的媚子,就算咱們給他一個自首的機會!

就這樣,我說服了範子輝,沒有立即追捕你!

那天夜裡,我不斷地給你打電話,你也曾給我打過電話,這種情況使我越來越相信我自己的判斷,我認定你很快就會自己回來的……

那時,媚子的屍檢報告結果已經出來了,我不懂刑偵技術,只聽範子輝說是外力勒喉致死,身上沒有一點外傷,也沒有被人糟蹋過的跡象;只是手裡攥著一張小紙片,紙片也就火柴盒那麼大,死亡前好像與人進行過搏鬥,是不是媚子因與人爭奪什麼東西而引發的搏鬥,當時並沒有納入警方刑偵的範圍……

由於媚子的死亡時間與你回家的時間大致相同,因此,經過對已掌握的各種情況進行綜合分析,警方仍然認為你作案的可能性是有的,但也不能排除有第三者介入。為什麼這麼說呢?就這個問題,我和範子輝曾經私下裡進行過交流,一致認為,醉漢打人,沒輕沒重,拳頭巴掌,逮哪兒打哪兒,不可能一上來就把人勒死,媚子的身上也不可能沒有外傷;更何況,你是第二天天明才發現媚子死去的,按常理推論,對於媚子的死,第一,你有可能因酒醉把她殺了,但自己沒有意識到;第二,你進屋時,可能她已經死了,只是因為你酒醉而沒有及時發現。可是,由於現場已經遭到了嚴重破壞,警方的確無法求證到第三者的蛛絲馬跡。

瑞合,不是我一再向你表白什麼,對於媚子的死,我從內心裡不願看到你成為殺人犯,因為,我們大家共同擁有一個鼕鼕,鼕鼕已經長大了。如果爸爸殺了媽媽成為現實,我想,這件事兒的負面作用,很可能會影響孩子一生……

我的腦子裡已經開始思考到底是誰殺死了媚子,為什麼殺死媚子……

我又一次想到了胡鳳岐。

我當初確實聽到劉曉證實那天晚上在你家門口拐角處見到了胡鳳岐,而且,你也不止一次地表示,你在開單元對講門時,胡鳳岐從樓道里推門而出。

更為重要的是,我在你家門前親眼看到了市紀委的辦案車,他們是找媚子的,找媚子幹什麼我當時並不知道,但是,市紀委的職能我是瞭解的,他們是查處領導幹部違法亂紀的部門,我知道,領導幹部與媚子交往過密的唯有胡鳳岐。聯想起這一切,我總覺得媚子的死好像與胡鳳岐有某種瓜葛。於是,我對範子輝說,我不干擾你們辦案,但我個人認為,媚子的死,決不能排除胡鳳岐作案的可能……

範子輝表示同意。

於是,警方決定緊急行動,對胡鳳岐進行正式傳訊,連夜突審。

可是,正如我料想的那樣,胡鳳岐頭天下午剛從你家出門,很快就被市紀委實行了「雙規」。警方派人試圖接洽提人,被市紀委一口回絕,經側面打聽,得知市紀委正在對胡鳳岐進行封閉辦案,好像是經濟問題,具體詳情不得而知。由於當時警方還沒有掌握胡鳳岐殺人的確鑿證據,因此,面對市紀委的擋駕,警方只得空手而歸……

事情到這一步,問題已逐步明朗化,聯想到市紀委曾驅車找媚子瞭解情況,我斷定,胡鳳岐與媚子的確有著經濟上的來往。

就在那天早晨,你頻頻打電話給我,在通話過程中,你的電話一會兒一結束通話,我記得我已經斷斷續續地向你說明了這個情況。儘管當時那種情況我不能夠跟你說得太明確,但我相信,如果你能正確領會我的話,你會回來的。然而,令我沒有想到的是,你對我疑心太重,你說你去南方邊境……

你在逃,胡鳳岐又被市紀委「雙規」,兩個重大嫌疑人都無法接受調查,警方的工作陷入了停頓。範子輝急了,開始在高速公路沿線部署追逃你的工作,可是,就在這時,你託人捎來了留著胡鳳岐借據內容印跡的信紙,送信的那個人沒等我有所反應,急惶惶坐著計程車走了……

看到那兩頁信紙,我馬上聯想到屍檢時在媚子手裡發現的那塊火柴盒大小的紙片,事關重大,我一刻也沒敢耽擱,火速將信紙交給了公安局。

經過技術鑑定,警方認定信紙上的印痕是胡鳳岐的筆跡,再與媚子手裡的那張小紙片進行鑑定對照,確認出自同一本信紙,初步斷定媚子死前可能與胡鳳岐爭奪過欠條的正頁,由此,警方基本肯定媚子的死與胡鳳岐有關。於是,立即決定到市紀委提人……

人命關天,市紀委不得不做出讓步。

可是,就在警方辦理提人手續的時候,有關人員卻不無遺憾地告訴他們,胡鳳岐剛剛被解除「雙規」,乘自己的專車出了辦案地……

公安局為了不打草驚蛇,一邊在胡鳳岐家中和辦公室進行布控,一邊讓車隊隊長給司機馬長民打電話……

可是,不知從哪個方面走漏了風聲,狡猾的胡鳳岐使了個障眼法,自己半路下車逃跑,卻讓司機馬長民開車奔了去省城的高速公路……

馬長民當天就被收審了,他一口咬定胡鳳岐截車走高速公路去了省城,經過兩個多小時的審訊,最後才不得不供出胡鳳岐半路下車,去向不明。

警方繼續對馬長民進行了進一步審訊。到目前,馬長民已經承認媚子死的那天晚上,胡鳳岐確實跟她在一起,而且到過你家裡,兩人談話的內容不清楚。媚子死後,胡鳳岐曾指使他給你家打過電話探聽虛實,在胡鳳岐的操作下,不僅他作了偽證,而且還運作劉曉作了偽證……

馬長民還交代,在胡鳳岐解除「雙規」乘車回家的路上,有人給胡鳳岐打電話,好像是通報公安局要抓他的訊息……

瑞合,話說到這兒,你該明白了吧?你該相信了吧……

你如果還不相信,我再告訴你一個最新訊息。現在,市紀委和市公安局已經開始聯手辦案,集中調查胡鳳岐的經濟問題,公安局插手經濟問題調查主要是為了發現和掌握胡鳳岐殺死媚子的動機和證據。他們從鵬遠房地產開發公司找到了寫匿名信的人——是媚子的好朋友,鵬遠公司的會計李麗萍。李麗萍為什麼舉報,媚子跟胡鳳岐到底是一種什麼關係,說起來非常複雜,終有一天你會明白的,我就不跟你細說了……

瑞合呀!公安局和市紀委辦案進度非常快,已經從銀行中查出了胡鳳岐的存款額,另外還從他辦公室搜出了幾張信用卡和存摺,合計三百多萬元,這錢的來路也已經基本上查清了。現在,警方就等你回來接受詢問舉證,一旦核准,胡鳳岐殺人的事實就可以基本確立……

瑞合,你聽明白了嗎?這回你相信了吧?

事情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你還有必要再逃嗎?沒必要嘛!

相信我,我以一個老軍人的人格擔保,以我的小外孫鼕鼕的名義擔保,我跟你說的這些話都是實話……

好好想想吧!

我知道你並沒有走遠,但是不管你在哪兒,還是快點回來,媚子的案子在等著你,你兒子鼕鼕也在等著你……

岳父的呼喚震撼了我的心靈。

我明白了岳父為我所做的一切,我的感激集聚在喉頭,凝成了一個疙瘩,我哽咽地對岳父說:「爸!我決定了,我這就去‘投案’。」

岳父在電話裡沉沉地笑了:「不是投案,是回來,是回來說明情況;是舉證,舉證胡鳳岐的犯罪事實。瑞合呀!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裡?我派車去接你好嗎?」

面對岳父的問話,我遲疑了,眼前浮現出楊氏兄弟驚恐的面容,我「投案」了,他們願意同我一塊兒去嗎?如果投案,等待他們的將是怎樣的處罰?

想到這兒,我對岳父說:「爸!我還有點具體事兒需要處理,至於我在哪兒,等一會兒我再告訴你!」

岳父不放心地說:「瑞合,你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婆婆媽媽的,該講的我都給你講清了,你再不要犯糊塗!說好,你不要關手機,過一會兒,我給你打電話。」

我連連說:「好的好的!」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到自己像是死了一回剛剛又活轉過來一樣。我禁不住極目遠望,藍天綠野,泛青滴翠,飽滿的太陽鼓著一張圓臉登臨山頂樹梢,傻哈哈地衝我發笑。

卸下了精神上的重負,原來世界是這般美麗可愛。

我將手機裝進手包,撣了撣衣服上的露珠,一身輕鬆地回到屋裡。

劉曉和楊氏兄弟一起回過頭望著我。

我壓抑著內心的興奮,極力裝出一副莊重的樣子,清了清嗓子,但是,我還是掩飾不住地「呵呵」笑了,我說:「我向大家通報一個好訊息……」

三人還在盯著我看,沒有一人言聲。

我說:「我鄭重宣佈,從現在起,我不是逃犯了!我再也不用躲不用藏不用逃了,我沒殺人,我是冤枉的……」

不知怎麼,說到這兒時,一股悲愴情緒突然之間湧上了我的心頭,我喉頭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想起噩夢一樣的逃亡經歷,不禁潸然淚下。

劉曉跳了起來,上前抓住我,高興地說:「我早就說過,沒殺人,你跑什麼呢?大張子,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兒?」

我哭了,嚶嚶抽泣著,可是,我又笑了,我就這樣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地向三人通報了我與岳父的通話內容,我還特別強調了胡鳳岐在逃……

三人聽了我的敘述,紛紛向我表示祝賀。

在一片由衷的祝賀聲中,我咬牙切齒,惡狠狠地說:「胡鳳岐逃了,他也配,逃犯是那麼好當的,看著吧,過不了多久,不用警察抓,他自己就會熬不住投案自首……」

劉曉說:「那是!法網恢恢,疏而不漏,民心似鐵,官法如爐,孫猴子本事再大,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手心!」

楊氏兄弟便張慌起來,他們低下頭,一聲不吭,不時怯怯地望我和劉曉一眼。

我自然知道楊氏兄弟為什麼張慌,便與劉曉做他們的工作,勸他們到公安局自首。

幾乎沒費什麼口舌,楊氏兄弟的思想工作就做通了。

我們開始討論如何回定陵的事,一邊討論,一邊吃東西。討論中,劉曉提出下山後,到村裡把親孃接上,娘倆兒一起跟我們回定陵市,我高興地答應了。

一個小時後,我們將自己的行程及一切相關事宜安排好,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山。可是,當大家剛要出屋時,劉曉忽然猶豫起來,他撓著頭對我和楊氏兄弟說,他真不願進村,真不願看到那個董保來,他說他為了父親那筆血命錢與娘鬧翻,惹的全村人恥笑,為此,他曾發過毒誓,死也不再回村……

我勸劉曉:「你是做兒子的,怎麼能跟親孃記仇,你還是大學生呢!」

劉曉苦笑著說:「我倒是沒什麼,可我傷了孃的心,她老人家指不定願不願意見我呢!如果把我拒之門外,涼在大街上,我得丟多大人、現多大眼呀!我真怕這次下山再弄出什麼讓人恥笑的事情來……」

我不理解劉曉與自己親孃之間的恩恩怨怨,可楊氏兄弟卻很理解,他們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陣,出了個兩全齊美的主意。他們說他們哥倆兒可以想辦法把劉曉娘叫到這馬架子裡,只要母子倆見了面,什麼事兒都可以心平氣和地當面談開,話談開了,事也就好辦了。劉曉娘如果願意跟劉曉回城,大家就一起把她接到定陵,如果不願意,劉曉可以給娘放下一些錢,表一表孝心,總之,兒是兒,娘是娘,母子的仇怨宜解不宜結……

劉曉聽了,覺得這個辦法比較好,一來,他可以免去進村遭人白眼的冷遇,避免與董保來見面。二來,還可以在這馬架子小屋與娘平心靜氣地交交心,好好溝通一下,娘畢竟老了,就是有錯,也是自己的親孃!

這個主意很快被劉曉採納。

就這樣,楊氏兄弟再一次下山。

送走楊氏兄弟,我和劉曉回到屋裡。這時,包內的手機響了。我馬上意識到這是岳父的電話,連忙開啟手機,發現手機的彩屏正在消失,我猛然醒悟,手機沒電了,剛才的鈴聲是自動關機的提示音。

我無奈地對劉曉說:「劉曉,我的手機沒電了,借你的用用!」

劉曉雙手一攤,苦笑著說:「離開定陵時,二龍逼命一樣催著上路,走得急,忘了帶。」好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確實沒帶手機,劉曉說到這兒又補充了一句,「要是帶了手機,就你們昨晚那陣勢,我早趁你們不注意報警了!」

我漸漸感到,誆騙劉曉進山是多麼冒險而愚蠢的舉動,幸虧我現在已不是逃犯……

我和劉曉在馬架子小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直到下午兩點左右,劉曉娘才隨大龍二龍蹣跚著上了山,在小屋裡與劉曉見了面。

母子見面,先是相視無言,後是默默地流淚。

我和楊氏兄弟見狀,連忙躲出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