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內,鳳蓮笑盈盈地招呼我吃早飯。我說,還是等士君起床後一起吃吧!鳳蓮擺擺手說,甭等他,他起床還早著呢!
我問:「他每天都這樣?」
鳳蓮說:「可不是!晚上寫文章,白天上網聊天!生活挺有規律的。」她一邊忙碌著,一邊繼續說,「士君跟我說呢,有了電腦,上了網際網路,才真是秀才不出門,全知天下事呢,還說這叫做身在龍潭,放眼世界,立足本職。」
我坐在飯桌前,笑著說:「作家就是作家,說出話來大氣磅礴!」
鳳蓮並沒有接我的話茬兒,而是饒有興趣地問我:「胡局長玩過電腦嗎?」
對於電腦,我是有過簡單接觸的。這兩年,局裡搞辦公自動化,專門給局領導和各科室配備了計算機,還開通了網際網路,我很忙,沒時間坐下來上網聊天,只是閒暇時,在馬長民的指導下玩過幾次撲克牌遊戲,上過幾次搜狐、新浪和定陵市政府的網站,僅此,我便領教了網際網路的厲害。我一直認為上網只是城裡機關人員的奢侈,沒想到,退休文人王士君卻把這種「奢侈」帶到了深山溝。
我對鳳蓮說:「我辦公室就有一臺電腦,上過幾次網,但不會聊天!」
鳳蓮說:「聊天挺好玩的!有一次我假扮一個小姑娘,惹得一群大老爺們兒跟我聊,其中還有一個人自稱是作家,非要約我見面,笑死我了……」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草草地吃完了早飯。
收拾完飯桌,鳳蓮對我說:「士君還沒醒,也沒人陪你說話,你若無聊,就去他的書房上上網,聊聊天兒吧!」
我說我不會!
鳳蓮說:「我教你!」
我百無聊賴,笑了笑,隨鳳蓮來到了王士君的書房。
書房佈置的很雅緻。
鳳蓮開啟老闆臺上的計算機,讓我坐在皮轉椅上,開始教我上網聊天。她給我演示一番,隨便點選了一個有女人頭像標誌,網名叫「火焰兒」的聊客,開始打字「發言」,她一邊靈巧地操作著,一邊給我講解演示,最後,她把鍵盤交給我說:「就這麼簡單,你自己試試吧!」
我接過鍵盤,這才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打過字,連忙告饒說:「鳳蓮哪!看來聊天我是不成了,我不會打字!」
鳳蓮說:「拼音也不會嗎?」
我想了想說,拼音倒是會一點兒,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出字來!
鳳蓮「格格」笑了,開始教我用拼音打字,教到最後,連她自己都沒信心了,無奈地對我說:「就是今天教會你打字,慢騰騰的也沒人跟你聊,算了,你還是在網上乾點別的吧!」她問,「想幹點什麼呢?」
我想了想說:「還是讀報紙吧!」
鳳蓮說:「你們這些當領導的,沒有報紙看,一天都活不下去!報紙裡邊有政治呀!」
鳳蓮這樣說著,便又給我演示了網調報刊的方法:「看什麼報?是大報小報?是中國的還是外國的,這裡都有!」
我說:「定陵人麼,還是看《定陵晚報》吧!」
鳳蓮附下身,伸出靈巧的手在鍵盤上撥拉了幾下,《定陵晚報》便出現在了螢幕上。之後,她又教我如何選項、翻屏、前進、後退……很耐心的樣子。
我心裡過意不去,仰頭對鳳蓮說:「鳳蓮老師呀,你這學生笨了點兒,該忙就忙你的去吧,我在這兒先自己摸索摸索!」
鳳蓮或許也覺出了某種不方便,衝我燦然一笑,直起身說:「就怕冷落了你……也好!我去收拾一下,好好準備中午的飯菜!」
我問:「還要下山去買菜嗎?」
鳳蓮說:「不!山下有人送!打個電話就成!」說著,走出了屋。
熱情好客的鳳蓮出去了,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計算機的電流聲「噝噝」地響著,就好像哪個陰暗的角落裡潛伏著一條吐著黑信子的毒蛇。
想起自己的處境,我的心情漸漸灰暗了下來。
我知道,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已經成了逃犯,雖然暫時逃進了龍潭山這個世外桃源,但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還處在一種緊繃狀態,煩悶的心頭仍然籠罩著一團厚厚而沉沉的陰雲。然而,儘管如此,我還要必須裝作很悠閒的樣子;因為,寄於王士君籬下,我是躲避世間俗務,來尋清閒的!
唉!既來之,則安之,先躲幾日再說,走一步說一步吧!
我努力平靜了一下自己,眼睛盯著《定陵晚報》網頁,《定陵晚報》已擴版至每日二十多個版面,容量雖然很大,卻只在網站選擇發表了一些有代表性的文章。我按照鳳蓮教給的方法胡亂地點選翻頁,無意之中發現了王士君的一篇文章,那文章也不知發表在哪一天的《士君專欄》裡,題目是《官威權威權外之威》。
我極想驅散心頭的陰雲,便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我是逃犯」等一些令人沮喪的煩心事。王士君談的是官的威儀,這是我感興趣的一個話題,於是,我靜下心,認真地讀了起來。
做工的想偷懶,躺在地上曬太陽,有眼尖的喊一聲:「當官的來了!」做工的倏然而起,操起工具,賣力地幹起活來;辦事員工作時間扎堆聊天兒,有人報信兒說:「領導正向這邊走來!」辦事員們電擊了一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煞有介事地拿筆在紙上認真地勾抹……
生活中,這種現象很常見,我稱之為「官威」效應。
烏紗加頂,官威自生。中國是個官本位的國度,做官是人們的最高追求,幾千年封建吏制,使百姓對官既崇拜又敬畏,因此,一個人一旦加冕,他的頭上便會籠罩上一層「威」的光環,這「威」是無形的,但它對百姓卻有一種近似天然的震懾力。官之於民的震懾類似貓之於老鼠,總蘊含著自然界相生相剋的味道。
做官的不能沒有官威,沒有官威就要營造官威。古時候做官的出行要有儀仗,綾羅傘蓋,遮天蔽日,兵丁武士,鳴鑼開道,營造的是威儀氣氛;官大人升堂審案也有講究,驚堂木一拍,兩廂衙役齊喊堂號,聲若沉雷,令人肅然,表現的也是做官的一種威嚴。然而,官也是人,為什麼一個普通人做了官,一夜之間就會「威」力四射了呢?究其根本,還是權的作用,因為官是權的行使者,民心似鐵,官法如爐,你小小百姓即使鐵一般堅硬,在「官法」(權)這個「爐子」裡也要把你化成膿水,因此,官之威說到底還是權之威,沒有權,你出行的儀仗便與發喪的殯葬隊伍沒什麼兩樣,你審案拍桌子喊堂號就是虛張聲勢,沒人理你那一套。
官威來源於權威,民懼官,很大程度上懼的是你手中的權力。古往今來,為官者深諳此道,以權樹威便成了做官者樹威的捷徑,這條捷徑走起來特別簡便易行:「你不聽我的,我有權讓你如何如何……」權是懸在百姓頭上的一把劍,「懸劍」之下,官威頓生,這點兒樹威本事,弱智都能做到,可見,以權樹威在為官之術中是多麼的「小兒科」。
然而,說句不蒙人的話,做官的還真要講究點如何樹威,官威不樹,百呼不應,政令不暢,何以治國平天下?因此,樹威是必要的,也是必須的,問題是官威如何去樹,以權樹威儘管通用,但從某種程度上講卻有以勢壓人之嫌,那是愚官的選擇,不足取。如此看來,官威只有遠離了權力,才是為官者真正的官威,這種真正的官威就是「權外之威」。
權外之威指的是什麼?權外之威就是為官者的非權力影響力。言簡之,就是人格的力量。比如:個人高尚道德品質的感召力;立黨為公,辦事公正,清正廉潔產生的向心力;遵守諾言,實踐成約,言行一致,表裡如一給人的信用力;體恤百姓,關愛民生,吃苦在前,享受在後,與群眾患難與共的凝聚力;嚴於律己,率先垂範的表率作用力;高水準謀劃、決策、指揮、協調、分析解決問題的才能魅力;真誠待人,與人為善,寬宏大量,榮辱不驚的個人修養給人的折服力;謙遜有禮,平易近人,虛心好學,永不自滿對人產生的吸引力……如此等等。上述所有遠離權力的「力」的結合形成的強大動力,就是人格的力量,這種力量會使百姓從心底裡擁護你、愛戴你、敬重你、信服你、喜歡你,會使你「不怒自威」,切身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官威。人格力量形成的權外之威具有久遠而深刻的影響力,是弄權者決難達到的一種理想官威境界。因此,賢達語云:「欲學做官,先學做人。」人格,才是做官的首要,人格力量才是官威之根本。
行文於此,我總結一下本文的論點:首先,肯定的是為官者一定要有官威;其次,官威不是靠手中的權力樹起來的;最後,真正的官威是「權外之威」,即人格力量。人格是為官者的一面永遠不倒、感召四方、威風八面的旗幟。
我靜靜地品味著這篇文章,心中一次次悸動。我奇怪,在平時政治理論學習以及各種廉政教育中,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悸動,我不知道王士君的這篇文章什麼地方震動了我!翻開報刊,這種「衛道士」文章比比皆是,我為什麼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震動?
想了一下,我明白了。現在我已經由執掌實權的官人淪落為了一名逃犯,我的官沒了、權沒了,在這個官本位的國度,我的威風將不復存在。人們已無須懼我、怕我、巴結我、逢迎我,他們儘可以指我、罵我、啐我、羞辱我、審判我,這噩夢一樣的日子讓我怎麼過?
我無法將領導幹部、一局之長與逃犯、罪犯聯絡在一起,我總覺得在兩者之間劃等號的是別人,而不是我自己。
可是,現實無情。
我長嘆一聲,心想:「我是逃犯,卻還在這裡研究什麼官威、權威、權外之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心,再次陰沉下來,我開始漫無目的地接著在《定陵晚報》網站翻頁,浮皮潦草地讀了一些以前發生在定陵的社會新聞,翻著翻著,竟又開啟了《士君專欄》。
我莫名其妙地點選了王士君的又一篇言論文章:《棋術與權術》。
說的是某局某長,頗好對弈,棋藝雖不甚佳,卻常把幾個部下殺得丟盔棄甲。一盤棋,從張三殺到李四,從李四殺到王二麻子……所到之處,望風披靡,無不俯首稱臣。部下歎服,呼某長為「常勝將軍」。
時光荏苒,幾年後,某長離休,無聊時仍找老部下對弈,只可惜乾坤倒轉,不復舊日,從開局到結束連連敗北,不久便被冠以「臭棋簍子」的雅號。某長大窘,冥想苦思,不得其解,因嘆道:「這世道,一旦沒了權,常勝將軍也會變成臭棋簍子,世態炎涼呀!」
按說,棋場對弈、飛相跳馬,棋藝之高下,盡在滿盤輸贏中,可這位仁兄卻把棋與權扯在一起,這便實在值得研究了。
官弄權,民拜權,這似乎是古老中華的一大流弊。說到這些,不可不提大清國的慈禧太后。據說這位老祖宗曾與一位太監對弈,下棋意為取樂,可這位不知深淺的太監似乎很較真,看到一步妙棋早已喜形於色,說道:「奴才殺老佛爺的馬!」慈禧聽後,拍案大怒:「你殺我的馬,我殺你的頭!」嚇得太監磕頭如搗蒜,連連哀求:「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依凡夫俗子看來,殺一隻馬,輸一盤棋,似乎並不足以動殺人的念頭,但在慈禧認為就是丟了面子,就是犯上,就要以權壓人。你棋高,我權大,「我殺你的頭」,便是弄權於棋場的結果。砍掉的腦袋斷然不會重新長在脖子上,有鑑於此,草民小吏誰敢不好自為之。古往今來,代代相傳,拜權思想,也不知造就了多少阿諛奉承之徒。
做官的,一旦失權而落魄,立即從至尊跌入塵埃,為民的一旦加封官爵,又自覺不自覺地再被臣民奉為至尊,同一個人因有官民之分而遭遇迥異,人以權顯,權為人尊,其結果是貪官掌權了而不顯其聚斂,昏官執政了而不顯其無為。不是嗎?在殺人與殺馬之間誰敢說慈禧的棋術「臭」呢?
拜權思想古已有之,源源之流滾滾至今日,在表現形式上已是五花八門,形形色色,截此長流似乎不易,但清代有位江湖棋人卻頗可奉為楷模。據說這位無名棋人巧逢清將左宗棠率兵徵西,左頗不以棋人的「天下第一棋」之招牌為然,於是兩廂對壘,結果棋人大敗,招牌被砸。後左宗棠徵西凱旋時,又見棋人掛了「天下第一棋」的招牌,不勝憤怒。於是兩人又是一陣棋場廝殺,結果左連連敗北,不可收拾。左不解,問其故,棋人說:「你來時是帶兵征剿,不易挫了你的銳氣,現在你打了勝仗,朝廷肯定給你加官晉爵,我贏你,正殺殺你的驕氣,以此警你為官不可飛揚跋扈,誤國誤民。」此言妙極,不由使人拍案叫絕。毋庸置疑,江湖棋人是拜權的,但他的拜權建立在為國為民的基礎上,棋藝雖高,卻知進知退,不亢不卑。
愚常想,倘若國人皆如此拜權,國必興矣!
又是一篇抨擊時弊、教人向善的文章,說實話,我一向是將這類文章當成反面教材來讀的。我記得一位同僚在讀了一本現代官場小說後,談到了書中的一個觀點,那觀點是:「上邊」或者主流媒體越不讓你做什麼,你就越去做什麼,因為,但凡上邊明令禁止的,下邊已然約定俗成了,你不跟著去做,就是另類,就不符合潮流。比如,上邊不讓請客送禮,你當真了,提著「兩袖清風」求人辦事,別人肯定罵你「傻x」,你的事兒就辦不成。再比如,上邊不讓弄虛作假,你當真了,你的仕途也堪憂了,因為「官出數字,數字出官」,你不做假,數字就上不去,你就升不了官;還比如,上邊不讓打擊報復,你依舊認真,有人當面頂撞你,你居然毫無反應,長此以往,再也不會有人怕你,你這官也就沒有了官威……這個道理就如同「反腐敗」一樣,反來反去,前「腐」後繼,你能說「人精」一般的官員們個個都是傻子?因此,我總是認為,迂腐如王士君者流,只能做做官樣文章,實際上,官場上的內情他們並不懂得。
多少年來,我已經形成了這樣一個思維定勢,天下事、人間事沒有好與壞之分,只要於己有利,看準了就做,世事茫茫,人生如夢,所謂深港觸礁,陰溝翻船者,只不過是滄海一粟,哪裡就會輕易撞到我的頭上!然而,淪落為逃犯的我,今天不知為何卻忽然對王士君的文章有了一點認同,人生無常,此消彼長,足可見,一個人身處逆境與身處順境時的思維是有天壤之別的……
我不禁長嘆一聲,拖動滑鼠,開始了新的點選。
驀然,我在《定陵晚報》網站《士君專欄》中發現了王士君當日發表的一篇文章,題目是《清靜自然涼》。
「這是不是王士君昨夜撰寫的那篇文章?他大概是以電子郵件的形式發給報社的吧!」我這樣猜測著,忍不住開啟了這篇文章。
心靜自然涼
王士君
都市熱鬧,因為「鬧」,所以才「熱」起來。這幾年,夏天的定陵越來越像個「火爐子」,有人說定陵已成為不適合「人類」居住的城市,為此,有人分析原因說這是四面環山,季風難渡的緣故,建議將西面的龍潭山炸一個豁口,這是一個設想,不無道理,但愚以為卻絕難實施。且不說龍潭山現已開發成全省乃至全國著名的旅遊景區,單說這炸山,炸多大一個豁口為好,炸小了,無濟於事,炸大了,破壞了生態平衡,惹怒了老天爺,發起威來可不是單單一個「熱」的問題。這就引來一個話題,這城市咱還住不住?到了夏天,咱往哪裡逃?
不瞞你說,今年的這個夏天我又逃了出來,逃到了某些同志建議要炸平的這座山,緣由無他,也是因為定陵的夏天太「火爐」。可是,我在深山裡住了幾個夏天了,從來沒有想到過寫文章談論這個話題,今天把它提出來,是因為昨日有一朋友突然造訪,該友官居某局某長,日理萬機,緣何客投深山,與我為伍?問其故,友言世事紛雜,公務纏身,百樣應酬,千般周旋,整日滿頭熱汗,一心煩惱,即使如廁,也難盡淋漓之歡,他進深山,實在不是為了躲「火爐」,而是躲清靜來了,朋友一席話,使我不由生髮一些感慨,清靜與清涼是一種什麼關係?
很自然地,想到了一句古俗之語:「心靜自然涼。」
當今社會,人們的生活節奏快了,快的有如京劇花旦腳踩的「鏜鏜鑼」,一出場就得一溜小跑,即使如此,還猶恐踩不到點兒上而被社會所淘汰,就業壓力、工作壓力、競爭壓力把人們逼到了一條永無盡頭的馬拉松跑道,你不能鬆勁,不能停歇,儘管你熱不可當,汗如雨下,但你必須前腿弓、後腿繃地拼著命拉套。這些生存壓力人人都有,姑且不必說了,更讓人不能輕鬆的還有人際關係、社會關係之複雜,那是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儘管你很怕、很怵,但你必須一次次地走進這張網,我們在生存與死亡、優勝與劣汰中走著鋼絲,心浮氣躁,急功近利,絞盡腦汁、挖空心思,我們在爭著看誰活得更好,於是,炒股熱、健身熱、兼職熱、裝修熱、麻將熱、地產熱、買車熱在高度密集的城市人口中一輪輪升溫,人的頭腦發熱了,最終導致了「城市氣候變暖」,於是,我們美麗的家園變成了一座灼人的「火爐」。
六神無主,六根不淨是佛家弟子之大忌,人的慾望是一個無底的黑洞,你即使開著最大馬力的推土機,畢其一生的體力和精力去填,也是填不滿的,正所謂慾壑難填。因此,定陵之「火爐」與氣候有關,也與人的慾火有關。
說到這兒,窗外鳥啼,山廓霧繞。天就要亮了,我心也漸漸亮了。
天明後,我要告訴我友,雖有六根不淨事,縱有七竅攻心火,但既來之則安之,拋開雜念,靜心休假,事情不是一天能幹完的。
「心靜自然涼」,記住這話!
這個王士君,居然拿我說起了事兒,我的心不由一陣發緊。
我搖了搖頭,繼續點選文章,並沒有很在意這件事。
無意之中,《定陵晚報》網站的《社會新聞》版出現在我的眼前,一個醒目的標題驀然使我周身一震:《兩車匪持刀搶劫,一「逃犯」挺身而出》
我剛要往下看,王士君揉著眼、打著哈欠走進書房。
「對不起胡局長,夜裡連寫了兩篇文章,睡晚了,所以起晚了,失禮失禮……」王士君一迭連聲地向我賠著不是。
「士君幹嗎這麼客氣!」我敷衍著,眼睛卻盯著電腦螢幕。
「呵呵!看不出,胡局長對電腦這玩藝兒還挺感興趣?玩遊戲呢還是聊天呢?」王士君湊上前來看了一眼電腦螢幕,「噢!《定陵晚報》的《社會新聞》,我說,胡局長你可真是人在深山裡,心在鬧市區,休假躲清靜,六根仍不靜……你們這些官人哪!什麼時候學會對人民放心……喂!昨晚我可給你專門寫了篇文章,心靜自然涼……」
王士君嘴裡唸唸有詞,但說著說著忽然沉靜了下來,好像連呼吸都顯得小心翼翼了。這時,我已經讀完了那條新聞,奇怪地回過頭,發現王士君正直著眼盯著電腦螢幕。我知道,他也被車匪與逃犯的新聞吸引了,便沒有言聲。
我默默猜想著新聞中的那個「逃犯」,總覺得文中描述的「逃犯」形象有點像張瑞合,這麼說,張瑞合的出逃並沒有走遠,他是否就隱藏在定陵附近……正沉思間,王士君突然在我耳邊大喝一聲:「好!」
我嚇得渾身一抖,心差一點兒跳出胸膛。
「好什麼呢你!」我嗔怪地望一眼王士君,故作輕鬆地說,「我以為誰在我耳根下放了一個炮呢!」
王士君忙不迭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是說這是好新聞!好新聞哪!你看,《兩車匪持刀搶劫,一「逃犯」挺身而出》,好題目,好內容!提煉的觀點也好!是黑吃黑,還是見義勇為者的機智?這條新聞的主題太好了!面對歹徒,滿車乘客無一反抗,正不壓邪,‘逃犯’卻以邪治邪,這是多麼尖銳的社會問題呀!有意思,很有意思!」王士君一邊說著,一邊興奮地在屋裡轉圈兒。忽然,他停住腳,又對我說,「胡局長呀!這些天,我感到自己已經把天下的文章寫絕了,正犯愁呢,你看,你來了,‘逃犯’來了,給我帶來了靈感……」
「你來了,逃犯來了!」我沒有明白王士君話中的意思,腦袋不由轟然一響,暗想:「王士君這麼快就知道我是逃犯了!他是怎麼知道的?」
也許我的臉色變了,也許我的冷汗流了下來,我驚呆了,詫異地望著王士君。
王士君發現了我的異樣,奇怪地看著我問:「胡局長,你怎麼啦?」
我穩穩心神,擠出一絲笑,忍不住問道:「士君呀,你剛才說什麼?‘逃犯來了’?什麼逃犯來了?誰是逃犯?」
王士君好像被我問蒙了,愣了半晌,忽然「哈哈」笑了起來:「胡局長呀!我的老兄,你把我的話聽得跑了調兒,我剛才那話的意思是,你來了,給我帶來了一篇《心靜自然涼》的文章;‘逃犯’來了,也會給我帶來一篇文章。你是你,逃犯是逃犯,你和逃犯不是一碼事兒……」
我還是糊塗,還在心驚肉跳,還是沒有跳出「你來了……逃犯來了」的怪圈,但我已經明白王士君並沒有說我是逃犯!
王士君見我還在發愣,索性走到我跟前:「胡局長今天這是怎麼啦?夜裡是不是沒睡好?」他用手指了指電腦螢幕說,「喏!我說的是這個逃犯!《兩車匪持刀搶劫,一「逃犯」挺身而出》裡的逃犯!也許是我的表達能力不強,剛才你好像沒明白我的意思!」
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我慘淡地一笑,自嘲道:「老了!腦袋瓜兒生鏽,該上油了,我還以為你把我當成了那個‘挺身而出’的逃犯!」
「怪我!怪我!怪我光圖省事兒,一高興,把你和逃犯連在一塊兒說了。」王士君連連道歉。
我掩飾著自己內心的慌亂,剛要說點兒什麼,這時,「狗東西」哈特在院子裡「哐哐」地叫了兩聲。
我和王士君一齊將目光投向窗外。
我有些擔心,問王士君:「怎麼?你這小別墅還經常有人來串門?」
王士君說:「一般沒有!聽‘哈特’只叫了兩聲,可能是熟人,我去看看……」
王士君剛要走出屋,鳳蓮邁著小碎步走進來,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一驚。這時,王士君問:「誰來了?」
鳳蓮遲疑半刻,有幾分神秘地湊上前,小聲說:「是董大嫂!送菜來了!」
「送菜就送菜,幹嗎這麼神神秘秘的?收下就是了!」王士君不滿地說。
「菜是收下了!可董大嫂磨磨嘰嘰不肯走,一個勁兒問咱家是不是來了客人?來的客人是誰?」
「是不是挑理呢!家裡來了客人,咱總是請保來陪酒……你沒給保來打電話,讓他上來喝酒?」
「你不發話,我敢!」
我已經聽明白了王士君與鳳蓮的對話,連忙說:「士君呀!我是圖清靜才到你這裡來的,要是喝酒吃飯都要人陪,那你就太不把我當朋友了!」
王士君想了想,好像要說什麼,這時,我忽然覺得保來這個名字很熟,便問,「保來是個什麼人?」
王士君說:「龍口村村長,在山下開著家庭旅館,規模不算小,我的菜都是他包送!這次來送菜的董大媽就是保來的後老伴!」
話音未落,一個老婦人穿堂入室,幽靈一般地走到我的面前。
我再吃一驚,倏然站了起來。
老婦人望著我,齜出一口黃牙衝我歉意地笑,怯怯地問:「對不住……俺想問問,你是從定陵來的嗎?」
我怔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老婦人湊近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眼光裡忽然透出了驚喜:「你是,你是……昨兒個俺在山下就看著你面熟,天黑,不敢認,回家後想了半夜,這會兒,俺認準了,你眼角有個肉痣,粉的,還有,鼻子下邊……你是定陵的胡局長!胡局長啊!俺是劉曉的娘……六年了,六年他沒跟俺說過一句話,沒看過俺一眼……我這不是養了個兒,是養了個冤爺……」
天哪!眼前這個老婦人真的是劉曉娘,她居然還認識我,這可怎麼好?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亂了分寸,看來,我的身份已經無法隱瞞了,事到如今,我沒有了別的辦法,只好端起局長的官架,以深山問苦般的口吻對劉曉娘說:「大嫂子,你別急,快坐下,慢慢說……聽你的話,劉曉好像讓你受了委屈……」
劉曉娘上前攥住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了起來。
此次進山之前的那些年,我與劉曉娘只見過短暫的兩次面。一次是局財務科科長攜二十萬元鉅額賠償金火速趕到龍口村後,我與魏平川在村幹部董保來的陪同下,將賠償金悉數交到劉曉娘手裡。當時的情景我至今記憶猶新,劉曉娘哆哆嗦嗦,伸出蘆柴棒一樣的雙手,接過成捆成捆的賠償金,一下子傻了眼,臉上的肌肉痙攣般抽搐著,不知如何是好。董保來催促道:「四嫂你過過數,只要你點頭認了這筆錢,四哥的事兒就算了了,到時候,任別人怎麼說,你都不能反悔!」呆痴痴的劉曉娘聽了這話,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邊哭邊數叨。我聽不懂她的數叨,但能夠猜出大意,好像是說丈夫苦做了一輩子,捨不得吃捨不得花,死了還在為家裡掙錢,這錢是人命換的,上邊滴著血,她決不敢花一分,她還讓丈夫睜開天眼看看這筆錢等等。劉曉娘哭著哭著,就昏死了過去,最後還是那個叫董保來的村幹部為她清點了那筆錢……這次見面,劉曉娘看到的只是那筆錢,肯定對我不留意。
第二次見面是在一個多月後,當時,「肇事」司機尚波已被拘審,千山縣公安局正對汽車故意傷人並致人死命的事實進行進一步調查取證,我心急如焚,上上下下疏通各種關節,妄圖中止警方介入,未果。後經「高人」指點,我驅車趕到劉曉家,希望劉曉娘以受害人家屬的身份阻止調查取證。我對她說,賠償金已經如數付給你了,如果警方治我們的罪,那二十萬元你必須一分不少地退給我們,劉曉娘連連叫屈:「官家要查是官家的事,俺沒反悔,也沒告你們!」我說:「你得了錢,就有責任出力!」劉曉娘問怎麼出力?我說,你想辦法不要再讓龍口村那幾個證人打證了!劉曉娘捨不得那筆錢,很痛快地答應了。後來我瞭解到,劉曉娘在村幹部董保來的幫助下,曾經多次到證人家、到公安局,以哭鬧、撒潑等形式進行「交涉」,我積極配合,繼續打通關節,有道是「民不告,官不究」,這起令人頭痛的汽車故意撞人致死事件最終得到了平息。
我與劉曉孃的第二次會見是面對面的談判,期間,村幹部董保來一直在場。此後,為劉曉大學畢業分配到定陵市建設局的事兒,我還有與劉曉娘接觸的機會,但為了避嫌,我都是讓下屬出面辦理,再沒與劉曉娘見過面。事情已經過去了六年光景,歲月滄桑,物是人非,劉曉娘居然還能認出我,這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現在,劉曉娘第三次見到了我,居然像見了親人、救星一樣,激動地拉著我的手,歌唱般悽婉地哭了起來。她操著一口地道的山裡話開始了長篇大論的哭訴,其訴詞之冗長,可謂洋洋大觀,她就這樣一邊哭,一邊數叨,我努力地聽,仍然聽不懂這夾雜了許多花腔的哭詞,無奈之下,只得一個段落一個段落地向王士君求教,末了,我與王士君去粗取精,給劉曉娘總結並複述了一下全部哭訴的「中心思想」……
劉曉娘說,劉曉不認她做娘,全是劉曉爹的血命錢招惹的……
劉曉爹死後,她原本一門心思指望著兒子養老送終,兒子進了城,她也想跟進城,可她聽說城裡的房子鐵門鐵窗像坐監牢獄,城裡人特別看不起鄉下人,吐口痰都要收十塊錢,人情寡淡得就連鄰居見了面都互相不認識,串門都沒地方去……她暗想,鄉下人進了城,不憋屈死才怪。還好,那時劉曉剛參加工作,沒有分到自己的房子,進不進城還提不到議事日程。後來,董保來的媳婦得了癌症,跟她借錢治病,她原本發誓不動死鬼丈夫這筆血命錢,可她感念村幹部董保來的好處,一狠心,就借出去了。董保來山高水低,為給媳婦看病債臺高築,媳婦死後,便對她出奇的好,碰面時總是歉意地說:「俺借你的錢一時還不成!」她說不急!後來,董保來又張口借錢,對她說:「我這次借的是本錢,我要用本錢賺錢還你的錢!」她想了想,就又借了。再後來,董保來乾脆對她說,滿堂兒女不如半路夫妻……
於是,她便和董保來結了婚。
劉曉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不認她做孃的。劉曉認為董保來陰險狡詐,給娘拴了個圈套,兩人合謀昧了爹的血命錢……
劉曉第一次管她要爹的血命錢時,董保來剛剛用這錢盤下臨街的一所房子,劉曉憤怒,堵著門罵董保來,說董保來是個大騙子,騙了爹的錢,騙了孃的人,弄得他家破人亡。他這一罵,像是平地裡篩了一通鑼,惹得全村人看大戲一樣來看熱鬧,讓人笑掉了大牙。
劉曉第二次進村要錢,董保來翻蓋家庭旅館飯店,沒錢給,劉曉上前打了董保來,董保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劉曉娘心疼後老伴,拋頭露面出來勸劉曉別再打了,劉曉就是不聽,氣頭兒上,母子倆言來語往,不知怎麼就在當街對罵起來,並且當眾斷絕了母子關係。劉曉的行為,引起了民憤,鄉親們看不過去,齊聲吶喊將他轟出了村。
此後,劉曉就再也沒回過村。
劉曉娘說,其實,劉曉進村要錢時,她的手裡是有錢的,但是,她看到劉曉那個樣子對待她和她的後老伴,心寒了,決定自己把錢留下來,以防不測。
劉曉娘說,董保來這個人其實很重情義,對她也非常好,常對她說,咱發家是用曉兒他爹的血命錢做的本兒,咱要是掙下錢,攢下錢,決不能忘了曉兒,等咱到了「蹬腿兒嚥氣」的時候,一定要寫下文書,不僅血命錢歸曉兒,就是這份兒家業,也有曉兒一份兒……董保來能說出這樣的話,劉曉娘很感激,為了這句話,她自己苦著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喝,拼著命地掙錢攢錢,她的節儉,讓鄉親們感到可憐,以致產生了某種誤解,都說董保來榨乾了她的錢後就開始虐待她,壞了良心……其實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兒。
劉曉娘還說,這些年,她漸漸老了,說不清咋地,她是越來越想兒子了,一年比一年想,想得夜裡睡不著覺。不但想兒子,還想小孫子,自從孫子出生到如今,她還一次也沒見過,孫子長得啥樣,她想不出,越是想不出,就越是想得心肝兒疼。多少次了,她做夢夢到了兒子,夢到了孫子,夢到自己坐車去了定陵市……
劉曉娘最後對我說,這些年,她感到自己的身子骨兒已大不如從前了,她怕自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兒子孫子了,她請求我這個局長做做兒子的工作,讓劉曉帶著小孫子回村探一次家,如果劉曉工作忙,她和董保來去定陵也行……
我滿口答應,拍著胸脯向劉曉娘保證說,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哭哭啼啼、婆婆媽媽地數叨到了中午,劉曉娘認定我誠心要幫她,於是,千恩萬謝地與我告別,蹣跚著走下山。
我和王士君、鳳蓮以及「狗東西」哈特站在院內的水泥地上,望著劉曉娘如一葉小帆,漸漸消失在綠葉如海的樹林中,一種不祥的感覺籠罩了我的心頭。
「我進山這幾年,董保來還從來沒跟我提起過這些!我也沒想到董大嫂的親兒子會在你們局!」王士君默默地對我說。
我沉吟片刻,喟然長嘆:「唉!當初,龍潭山的景緻我還是聽你說的呢,我和魏平川……唉!那場車禍呀!不提也罷!」
我把目光從劉曉娘逝去的那條小路上收回,忽然想起了《定陵晚報》刊登的那條《兩車匪持刀搶劫,一「逃犯」挺身而出》的社會新聞,莫名其妙地朝對面坡梁望了一眼。
馬架子靜靜的,不見一個人影。
「飯做得了嗎?」王士君問身邊的鳳蓮。
「就剩炒熱菜了!」鳳蓮說。
「胡局長,走吧!咱們回屋先喝著!」
我沒有應聲,目光仍然在對面坡梁搜尋著,我的專注引起了王士君的注意,他順著我的目光望去,奇怪地問:「看什麼呢?」
我用手指了指對面:「那裡邊有人住?」
「你是說那個馬架子?原先有人住,是老倆口兒,老頭姓楊,養了幾十頭牛。自打龍潭山開發那年起,我就給千山縣旅遊局寫信,還在《定陵晚報》上發表文章,呼籲禁止在龍潭山旅遊區放牧……直到今年,對面的馬架子才廢了,楊老頭他們老倆口也搬下了山,現在已經沒人住了……」王士君說。
我奇怪:「昨天,我好像看到馬架子裡有人?」
「什麼樣的人?不會是那老倆口兒吧?」
我搖頭:「好像不是!」
王士君想了想,釋然道:「現在,到龍潭山旅遊的人很多,說不定走迷了路,也說不定是到馬架子裡看新鮮,或者採蘑菇什麼的!總之,管他呢,咱們還是回屋喝酒去!」
我不好再問什麼,滿腹狐疑地隨王士君向屋內走去。
王士君一邊走,一邊對我說:「說起對面的馬架子,我倒覺得有點兒虧欠那個楊老頭。」我有一搭無一搭地問為什麼,王士君興致勃勃地指著眼前的小別墅說,「我蓋房子的這塊地皮,早先是一座山神廟,解放後,山神廟年久失修,塌成了平地,八十年代後,山裡搞承包,發展養殖業,老楊頭就在山神廟這塊空場搭了個馬架子,養了幾十頭牛……」
來到飯廳,鳳蓮已經將下酒的冷盤擺在餐桌上,我們坐下來,斟好酒。
王士君接著說:「地市合併後,有一年夏天我到千山縣採訪,偶然進了龍潭山,發現了這座山的秀美,寫了一篇文章,建議千山縣發展旅遊產業,這篇文章引起了千山縣領導的重視,幾次邀請我參加論證會,一來二去,我跟千山縣委、縣政府以及旅遊局的領導都混熟了。我相中了龍潭山這塊風水寶地,開發之初,跟當地領導談了我本人要在龍潭山景區買一塊地皮的想法,他們很爽快地答應了,把山神廟——也就是老楊頭的馬架子特批給了我,老楊頭挺倔,不肯騰地方,為了補償,縣裡讓村裡給老楊頭在對面坡樑上闢了一個馬架子,山裡早就取消了放牧,可是老楊頭直到今年才從山上搬下去,這也是村裡的特批……」
我們對飲了一杯酒。
我忽然想起昨晚在山下碰到劉曉娘時,劉曉娘好像稱王士君為「山神」,想必與這山神廟有關,於是,忍不住問起了這件事兒。
王士君笑著說:「龍口村的鄉親管我叫山神,這還是近兩年的事兒。龍潭山開發成旅遊區後,旅遊部門根據當地一些有影兒沒影兒的傳說,在一些重要風景區修了一系列紀念性的亭臺樓閣,我從內心裡反對這樣做,後來,上邊派人來找我,說山神廟是山裡文化的見證,縣裡準備依樣重建,打算把我的小別墅挪個地方,這樣一來,我不依了,不僅找到了千山縣領導,還在《定陵晚報》發表文章談了自己的觀點,強調龍潭山是自然風光而不是文化名山,挖典故編傳說修亭閣建樓宇完全是一種定位上的錯誤,這種大興土木的做法破壞了龍潭山的自然景觀……」
「後來呢?」我問。
王士君與我又幹一杯酒,接著說:「那時,千山縣旅遊局領導班子已經換屆,新領導不聽我的意見,堅持讓我退小別墅還給山神廟。我能把小別墅儲存下來,還多虧了董保來……」
「這跟董保來有什麼關係?」我問。
「正所謂強龍壓不過地頭蛇……董保來這個人很義氣、有頭腦。龍潭山風景區是我最早發現並宣傳出去的,龍口村受旅遊業的帶動富了起來,可以說我是首功一件。千山縣屬定陵市管轄,龍潭山主風景區全部是龍口村的山地,這些年,縣旅遊局與龍口村在旅遊經營上總有些扯不清道不明的事兒,關係很僵,董保來是村長,他要與縣旅遊局抗衡,就得藉助我的力量,因為我是《定陵晚報》記者部主任,掌握著輿論,‘無冕之王’的言論有時比你們這些‘幾品頂戴’還管用,因此,董保來特別看中我,上山給我打氣說,這山神廟是龍口村的地皮,村裡不嫌,誰說話也等於放屁。他還在村民中給我進行正面宣傳:‘山神廟’在山上祖祖輩輩地豎著,給咱帶來了什麼?到頭來,龍口村致富還不是因為出了個王士君,沒有王士君,山外人、城裡人知道咱龍潭山在哪兒?咱村裡人能這麼快富起來?敬天敬地不如敬能人,只有王士君才是咱龍口村真正的山神!’就這樣,龍口村的鄉親們就開始管我叫山神了!」
我慨嘆道:「山裡人真淳樸!」
王士君說:「不光是山裡人,中國的老百姓,整體上講,是世界上最淳樸最善良的!只要你給他帶來一點兒好處,他就會感念你一輩子,有時甚至會拿自己的生命去報答你!正所謂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在這一點上,我覺得黨中央很英明,號召你們為官者立黨為公,執政為民,樹立‘群眾利益無小事’的主政理念,這種理念於‘公’來講,抓住了執政黨治國平天下的根本,也抓住了社會穩定的基礎;於‘私’來說,能改善你們這些為官者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作為為官當政的領導幹部,我認為,只要你心裡裝著老百姓,老百姓心裡就會裝著你,在你為老百姓做事的同時,老百姓也在為你做事,所以說,立黨為公,執政為民的主政理念於公於私、於官於民、於人於己都是有利的……」
我笑了,仰頭打量著屋內,正正經經地說:「士君,你這幢小別墅好像少掛了一塊招牌?」
王士君好奇:「什麼招牌?」
「馬列主義教研室!」
王士君也笑:「胡局長,你在笑話我!」
我連忙解釋說:「不!士君,你說的都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可是,社會是複雜的,官好當,人難做呀!比如說吧,當年你們辦私立學校跟鵬遠房地產開發公司爭地皮的事兒,這涉及的是你們雙方的利益,可以說都是群眾利益,但是,你求到了我的頭上,假如我不給你辦,你肯定說我胡鳳岐不夠朋友,這樣的話,我就不好做人;當時,我心裡裝著你這個群眾,給你辦了,你心裡裝著我、感念我、沒有忘了我,可鵬遠卻在罵我,說我損害了群眾利益,做了違反原則的事兒,這樣的話,我又不好做官了……」
王士君打斷我的話:「當年那件事兒,我知道你很為難。我在理解你、感謝你的同時,一直覺得自己虧欠了你、虧欠了鵬遠,因此,總想為你和鵬遠做點什麼。你是官人,我沒機會、也沒能力為你做實際事,但鵬遠這裡我卻做到了。我們私立學校開辦以後,我代表校方與鵬遠達成了一項協議:凡是在鵬遠住宅小區購房的居民,孩子上學一律免費,一免就是三年,鵬遠在媒體上將這個廣告一打,小區的房子沒出半年就銷售一空。在這個問題上,我們私立學校雖然賠本賺吆喝吃了大虧,但我的心理卻找到了一個平衡點,我終於對得起鵬遠了……」
我驚訝,沒想到世界上還有這麼迂腐的人,但嘴裡卻在感嘆:「士君,你是個真君子……」
王士君不屑地搖搖頭:「當今社會,小人流行,機巧成風,君子已經不是一個稱讚人的名詞了。你這樣說,可能是在笑話我。」
我尷尬,笑著搖搖頭,與王士君幹了一杯酒!
王士君臉上掛了酒,話便愈發地多了起來:「胡局長,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君子,也不想做傳統意義上的小人,這就註定我難成大器。有一件事很能說明這個問題。上初中時,我與同桌關係很好,彼此不分你我。有一次,我不小心將自己新買的鋼筆踩碎了,怕捱揍,不敢告訴父母,就想了個嫁禍於人的主意。我把踩碎的鋼筆裝在鉛筆盒,放在課桌上。那堂自習課中,同桌大概寫錯了字,想找塊橡皮,他剛要動我的鉛筆盒,我便厲聲警告他,別動!一把將鉛筆盒奪了過來。同桌好奇,不知鉛筆盒裡裝了什麼好玩的東西,我越不讓他動,他越要來動,於是跟我搶了起來,搶奪中,鉛筆盒掉在地上,鋼筆碎片撒了一地,同桌傻了。我說,你看怎麼辦?新買的鋼筆弄成這樣,我爹非打死我不可,同桌只好說,我弄壞的,我賠!
「第二天,同桌偷了家裡的錢,給我買了一支同樣的鋼筆。拿到新鋼筆後,我怕極了,晚上做起了噩夢,噩夢的情節千篇一律:我的陰謀被老師和同學們識破,大家疏遠我,指著脊樑罵我,說我小小年紀坑人害人,道德敗壞,我沒臉再上學,沒臉再見人……當然,這只是個噩夢,我的陰謀其實並沒被人發現。可是,直到大學畢業參加了工作,這件事兒還在噩夢般折磨著我,使我每每憶起都會生出很多愧疚。於是,那年回家過春節,我專門將同桌請到家,當面揭露自己當年的醜行,並向同桌道歉,同桌聽後莫名其妙,居然問我,有這回事兒嗎?同桌已全然忘卻,但我卻始終不能放下包袱,由此,我認定自己不是一個能搞政治的人,也成為不了一個好的生意人,搞政治要說謊,做生意要耍奸,這兩種素質我都不具備,因此,私立學校成立後,我退出經營,只留了股份,我知道,我什麼也幹不成,只能寫文章了!」
王士君侃侃而談,話說的越來越直,越來越不加修飾,好像坐在他對面的人不是一局之長,而是他的一名小學生。他接著說:「當個好官能青史留名,當個好商人能扶危濟困,而像我這樣的人,即使做個文人也未必就合格,因為,我貢獻給世人的思想總是與世俗格格不入!」
王士君果然有自知之明。
我笑了,招呼王士君喝酒,就這樣,我們又共同飲了幾杯。
我忽然心血來潮,想聽聽王士君這個書呆子對我是個什麼評價,便問:「士君,你對我也算是比較瞭解了,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還算個好官嗎?」
王士君看著我,沒有正面回答:「一千個觀眾,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你認為呢?」
酒力開始發作,我想說話,便拉開長篇大論的架勢,對王士君說:「我認為,官的好壞是相對的,也是有侷限性的,世上的人和事,沒有絕對的好,也沒有絕對的壞。李鴻章是個賣國賊,罵了多少年,可現在有人卻說,李鴻章辦洋務,是近代史上最早的改革開放,你能說李鴻章這個官是好還是壞……」
客廳裡的電話響了起來,鳳蓮從廚房冒出來,一溜小跑奔向客廳。我剛要接著說下去,王士君打斷了我的話,粗著脖子紅著臉說:「胡局長,現在人們的思想亂就亂在這裡,思想多元,觀念也多元,就像你一樣,沒有了好壞香臭和是非準則,讓我說,好官壞官還是有標準的,關鍵是要看他的出發點!官之所以為官,是對民而言的,一切為民著想的官,就是好官,這個標準永遠不能變……」
客廳裡傳來鳳蓮的聲音:「士君,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