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君愣了一下,不情願地站起來,一邊向客廳走,一邊激動地回頭對我說:「一切從自己的利益出發,不顧人民死活,貪汙腐化……」他梗梗脖子,嚥下了後邊的話,抄起電話柄,「喂!你好!哪位……」
不知是酒的作用還是受到了王士君話語的刺激,我的臉熱辣辣的,似乎有火苗兒從毛孔裡滋出來,我掏出一根菸,點燃,吐一口,透過嫋嫋飄動的青煙,默默地望著王士君。
王士君靜靜地聽著電話,忽然高興地叫了一聲:「好傢伙,怎麼會是你呀……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怎麼?」
王士君回過頭,有點吃驚地看著我。
我的心忽地提了起來,暗想,這個電話莫非與我有關……
我的猜測不幸而言中。果然,王士君對著電話嚷:「老弟,你找胡局長,怎麼找到了我這兒了……」
我的心如鼓一樣擂動,瞪大眼睛望著王士君。
王士君靜靜地聽了一會兒電話,忽然笑了:說「‘某局長’就是胡局長嗎?中國的局長星星一樣多,你怎麼……你那是瞎猜……好了好了,這樣,你先等一下!」
王士君手捂著電話聽筒,伸長脖子,小聲對我說:「找你!接不接?」
我倏然站起,緊張地問:「誰?」
王士君將另一隻手在嘴邊圈成一個喇叭筒:「老魏,魏平川!」
我的心放了下來,下意識地用手抹了一下額頭,向電話機走去,邊走邊想,魏平川怎麼會知道我在這兒?
在我即將從王士君手裡接過電話的那一刻,王士君笑著對電話裡嚷:「老弟,‘某局長’來了,他先跟你講話……我說,你也學學人家某局長,就當一回楊子榮,也到咱這深山裡來問問苦……」他這樣打著哈哈,把電話遞給了我。
我接過電話,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問:「是老魏……」
魏平川也小心翼翼地問:「是老胡?」
我說:「是!」又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魏平川輕描淡寫地說:「王士君告訴我的!」
「怎麼?」我不解。
「今天,王士君在《定陵晚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裡邊提到了某局長……我一分析,肯定是你!好懸哪!」
經魏平川一提醒,我馬上想到了王士君那篇叫做《心靜自然涼》的隨筆。是啊!《定陵晚報》發行幾十萬份,受眾面之廣大,幾乎覆蓋了全地區。隨筆的發表,無疑於一則廣而告之。
如此看來,我的行蹤已經暴露。
心,又一次高高地提了起來,
我小聲問:「別人也知道我在這個地方嗎?」
魏平川說:「別人看沒看出來,目前我還不知道,可我看出來了,這已經很危險了,老胡,既然我能看出來,保不齊別人也會……你的事兒風聲很緊,公安局、市紀委雙管齊下……我們得想個辦法!」
問題嚴重了,我的腦袋有點兒發矇,額頭面頰的皮膚開始發癢發脹,感覺中,汗水似乎就要湧出來了。
魏平川問:「你那裡說話方便嗎?」
我沒有立即回答,望了一眼身邊的王士君,猶豫了半晌:「這……」
王士君正笑呵呵地望著我,看架勢,好像隨時準備從我手裡接過電話同魏平川聊上兩句,一點回避的意思都沒有。
沒辦法,我只好故作輕鬆地對魏平川說:「士君正衝著電話機笑呢,還算是方便吧……」
王士君狐疑地看著我,忽然間明白了什麼似的,知趣地走開了。
望著王士君灰溜溜坐回到飯桌前,我急切而小聲地問:「嚴重嗎?」
電話裡,魏平川沉吟了半晌:「老胡,事兒急,一兩句話說不清楚,你那裡好像說話不方便,乾脆這樣,我馬上開車去找你單獨面談,事態嚴重啊,請你務必等我。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我大概晚上八點鐘前後趕到,你在山腳下那條小柏油路上等我……」
我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低聲說:「也好!」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問,「老魏,你能不能先給我透個信兒,事兒有多急?嚴重到了一種什麼程度?」
魏平川說:「總之,情況不好,我本人很有可能被扯進了你的案子,具體情況,見面再談!記住,晚八點左右,在山腳下那條小柏油路上等我,不見不散!」
我只好說:「好吧,晚上見!」
話音未落,魏平川已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我的腦海一片空白,神態木然地走回飯桌,尋思著魏平川剛才的話……
事情到底嚴重到一種什麼程度?我的案子竟然把魏平川也扯了進來……
「胡局長,你的臉色很不好!」
身邊好像有一個聲音。我知道這是王士君的聲音,但我在想,魏平川的日子肯定不好過了,可是,他能夠親自駕車到龍潭山,說明事情還沒有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能與我會面商量對策,也說明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
「胡局長,你怎麼啦?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
還是那個聲音。
思緒微微跳躍了一下,我醒過神兒來,猛然發現王士君正怪異而關注地望著我。
我漸漸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的失態,迅速調整思緒,振作精神,佯裝平靜地對王士君說:「士君呀!我們這些人,誰沒有一屁股爛事兒,放心,大事兒沒有!」
酒的力量已經在王士君的臉上充分顯現了出來,他紅漲著臉,翻了我一眼,囁嚅道:「胡局長呀,你接電話的整個過程,兄弟我可都看在眼裡了,雖然我目前還不知道你和魏平川通話的內容,但是,你相信不相信?現在我已經猜到了!魏平川是市紀委的呀……他跟你說的那些話,我估計,不會是什麼好訊息,因為,你的臉色很難看!」
「是嗎?」我竭力擠出一絲笑,「魏平川是市紀委的,可他也是咱們倆共同的朋友呀!大家通個電話,很正常嘛!」
王士君一副掏心掏肺的樣子,誠懇地對我說:「胡局長呀,既然大家都是朋友,那就恕我直言,官場險惡呀,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的?你跟我也不必隱瞞什麼,你是局長,城市建設的攤子大,責任也大,出點事兒是難免的,也是正常的。誰能保證一輩子不出事兒?沒人能保證!你說對不對?」
王士君雖然已有了幾分醉意,但話說的還算實在,我的心頭一熱,安慰他道:「士君呀!魏平川確實跟我談了點事兒,但事兒真的不大!」
「哼哼!據我觀察,可不像是小事兒呀!」王士君冷笑著說。
我一愣,故作輕鬆地問:「據你觀察?你是怎麼觀察的?」
王士君傲然道:「我是誰?我是作家,察言觀色是我的基本功。」
酒後的王士君,漸漸露出了恃才自負、目空一切的文人本相。
我只得擺出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笑著對王士君說:「士君啦,就算我馬失前蹄,出了什麼事兒,那麼,你這個作家再給我觀察觀察,看看這事兒出在了哪裡?出的都是些什麼事兒?」
王士君「呵呵」笑:「這個問題,簡直就是個小禿兒,蝨子明擺在那兒,連猜都不用,你想呀,領導幹部嘛,要麼是作風問題;要麼是經濟問題;要麼是作風、經濟兼而有之!」
「具體到我呢?」
「你是局長,領導幹部,也不外乎以上三種!」
「你真的以為我犯了這種事兒?」
「保不齊,甭說胡局長你是一個俗人,就是我這樣滿肚子不合時宜、自以為得道脫俗的人,也保不齊被世風腐化!」
「士君你這樣看待我?」
「胡局長,士君這廂先給你賠個不是,然後,我跟你說句實話,不瞞你說,對於你們當官的,有一個算一個,我都這樣看!」
太可氣了!話兒趕話兒趕到這兒,我已經忘記了王士君這是在酒後狂言,一股無名火忽地一下竄上了我的腦門兒,我惡狠狠地問:「士君,照你這麼說,我現在就已經是個罪犯了……」
王士君笑了,平靜地對我說:「罪犯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那樣說,我的意思是說魏平川給你打電話,不是什麼好事兒!我估摸著,市紀委現在很有可能在調查你……胡局長,我說的對不對?要是對,你點點頭!」
我吃了一驚,王士君酒醉心裡明,他已經懷疑我了,他是怎麼懷疑我的?就因為魏平川的一個電話?可是,電話內容他並不知道呀,難道他真的會察言觀色?
面對執著的王士君,我漸漸意識到,如果我倆這樣對峙下去,他也許會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像剝筍一樣一直將我分析到底,其結果是越分析越生疑,與其這樣,還不如我自己「推心置腹」地說出些問題來,這樣也可以取得他的信任,畢竟,我是在人家的屋簷下。
於是,我故作豁達地「呵呵」笑了:「士君呀!你不愧是個作家,還真讓你說對了,我確實出了一點兒小麻煩,其實,我的這點兒麻煩,昨天已經跟你講過了的,有人告我在工程發包中受賄,剛才,魏平川說的就是這個事兒……現在,西四方城中村改造工程正準備招投標,為了避嫌,我休假躲到了你這裡。」
王士君望著我,半晌,搖了搖頭,指著我笑道:「胡局長,咱們都是朋友,可是,你沒跟我說實話,最起碼也是避重就輕。你想,有人告你受賄,告狀而沒有形成實事,你會躲到我這來?招投標避嫌你更不會避到這裡來!至於休假的說法,從昨天我就已經感到可疑了,這三種情況一排除,加上魏平川把電話打到這裡,我敢斷定,你的麻煩比較大……」說到這兒,他用手搓著自己已變成豬肝色的臉,之後,眯起眼自言自語道,「讓我再猜一猜,你到這裡來,是因為作風問題?不對!這種事兒現在已經淡化了……是因為經濟問題?也不對!除非數額特別巨大……那麼,到底是什麼問題呢?不會是……」
我的心「怦怦」跳,意識到自己已被王士君的分析逼上了絕路。那一刻,我突然憤怒起來,「嘿嘿」冷笑著,惡狠狠地對王士君說:「士君,我都替你說了吧!照你的分析,我不是作風問題,也不是經濟問題,只能是殺人了!那好吧!我殺了人,我是個逃犯,我躲避公安局的追捕,畏罪潛逃到了你這兒!這樣說你滿意嗎?」
王士君好像沒有明白我話中的意思,歪著紫紅的脖子,翻著一雙紅眼珠,詫異地望著我。
我從容而平靜地站了起來,雙手合併伸了出去:「你既然這樣認為,那好吧!你就把我抓起來交給公安局吧!」
王士君大瞪著眼,一副吃驚的樣子,半晌,猶如大夢初醒一般,忽地一下從椅子上蹦起來,連連道歉:「胡局長,你千萬別生氣,我這個人遇事就愛問幾個為什麼,剛才的話就當我說的是酒話吧……但我絕對是好意,想幫你出出主意,你可千萬不要介意!」
我說:「士君呀!你什麼也不要說了,我知道你懷疑我!可是,你也不想想,我是局長,領導幹部,在單位有官職官銜,在家裡有老婆孩子,養尊處優慣了,別說我沒犯什麼事兒,就算真的犯了什麼事兒,我能逃嗎?就是能逃,我能逃到哪兒去?這點道理我還不懂嗎?」
王士君雞啄碎米般不停地點著頭,連連賠罪……
然而,我卻被自己的話震驚了。
是啊!我是逃犯,我能逃到哪兒去?
午飯後,我被趔趔趄趄的王士君攙扶著,一溜歪斜晃進了那間盤有火炕的臥室。
王士君一副罪該萬死的嘴臉連連向我賠罪,還拍著我的肩,撫著我的背,對著我的耳朵說了些熱熱乎乎的體己話。他確實醉了,舌頭硬硬的,動作也已變形。他就這樣沒完沒了地與我糾纏著,我幾次勸他回屋休息他都不肯,最後,還是鳳蓮拎著耳朵把他提進了自己的臥室。
不一會兒,傳來拖拉機爬坡一般的呼嚕聲。
小別墅在鼾睡聲中靜了下來。
我睡不著,兩天來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從走進龍潭山那一刻起,我的靈魂深處就已經感到了某種不測與不安。後來發生的一切,印證了我第六感官的客觀存在,我心理暗示般的先知先覺使我一次次感到了震驚。在水泥地停車場,好像是受到了車輪下冤魂的指引,我鬼使神差地撞上了劉曉的母親,這個歷經了家破人亡的老婦人居然面對面地證實了我的身份……在王士君的小別墅,「狗東西」哈特好像嗅到了我的兇犯氣味,暗出奇兵將我摁翻在地……到了晚上,急於趕稿交差的王士君偏又把我這個「某局長」寫進文章發表在《定陵晚報》,使我的行蹤廣而告之於天下,既然魏平川從中嗅出了我的去向,那麼,警方會不會也能嗅出點兒什麼來?現在,王士君又以超人的分析力和洞察力明明白白地將他的懷疑合盤託到了我的面前,儘管這些懷疑是以「好意」為出發點,以酒醉形式來表現的,但其中的險惡卻已突現了出來……
危機逼近,有如一隻吊睛白額大蟲,蔽窺林間,眈眈虎視,只待一聲吼叫,我的喉嚨就會被咬斷……
不行!王士君這裡決不能再待了……
但是,我還要等魏平川。
我不知道魏平川今晚會給我帶來什麼樣的訊息?我的案子既然已經將他扯了進來,那麼,我們二人就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他一定會盡力幫助我的!因為,他幫我,就等於幫他自己。
但不知今晚我與魏平川會商議出一個怎樣的結果?
耳邊,王士君「呼呼」的鼾聲源源不斷地湧來。
我煩躁不安,不時眯著眼看著手腕上的勞力士手錶。
從視窗射進屋內的陽光仍然是白白的、亮亮的。我知道時間還早,但我實在躺不下去了,一骨碌爬起來,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來到另一間臥室。
王士君還在大睡,嘴巴大張著,身體擺成了一個舒展的「大」字,席夢思床在滾雷一樣的呼嚕聲中微微發顫,「雷聲」中,我隱隱聽到了一陣細微的「噼噼啪啪」的聲音,那聲音是從書房裡發出來的。
我沒有驚動王士君,穿過臥室進了書房,鳳蓮果然在書房裡玩電腦,她見了我,燦然一笑,連忙站了起來,似乎有幾分慌張。
我問:「上網聊天呢?」
鳳蓮說:「正聊呢!有幾個固定網友,約好的,每天都是這個時間……網上聊天上癮呢!」她這樣說著,又問我,「怎麼,不睡了?」
我說:「士君這‘雷’打的水平忒高,不比石油工人那一聲吼差多少,地球抖不抖的我不知道,但你們家的床卻顫起來沒完了,我就奇了怪了,他這呼嚕怎麼就震不醒他自己?」
鳳蓮「咯咯」笑:「胡局長挺幽默的!是不是士君的呼嚕吵醒了你?」
我說:「不是吵醒,是吵得一直沒睡!」
鳳蓮又笑,笑過後,沉下臉說:「士君就是這麼個人,吃得飽睡得著,別看他寫文章一套一套的,其實是少心沒肺、有口無心的一個人,還自以為是,愛認死理兒,抬起槓來,死人也讓他抬活了!尤其是喝了酒以後,簡直就不是他了……胡局長你是管人的人,別跟他一般見識。」
鳳蓮這番話,仍然是在替王士君賠罪,我搖搖頭說:「士君是我的朋友,脾氣稟性我瞭解,其實,我喜歡的也正是他的率真和正直。」
鳳蓮聽了,「嘁」了一聲,感嘆道:「人是個好人,只是不會轉彎抹角,知道的不怪他,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缺心眼兒呢!」
我無心與鳳蓮聊,看了看錶,估算了一下下山所用的時間,覺得差不多了,便對鳳蓮說:「等一會兒,我與一個朋友在山下會面,今晚,我有可能回來,也有可能不回來,士君正睡著,要是我回不來,你替我跟他打個招呼,就說我謝他了!」
鳳蓮聽了,有些不解:「胡局長你是不是生士君的氣了?」
我說:「說哪裡話!感謝還來不及呢!」
鳳蓮很過意不去的樣子,還想說什麼,我擺手制止說:「我剛才已經說了,今晚沒準兒還要回來的!即使不回來,也只是陪朋友在山下的招待所住一夜,明天我還是要回來的,我的假期長著呢,所以,送行話、客氣話鳳蓮你不要說好嗎?」
鳳蓮說:「要是這樣,我就什麼都不說了。」
我再次看一眼手錶,對鳳蓮說:「時間到了,我該下山了!」
鳳蓮將我送到院內,囑咐說:「既然朋友來龍潭山,就讓人家到我們這裡來坐一坐,現成的酒,現成的菜,也有住的地方,幹嗎非要住招待所?」
我說我們有事兒商量!
鳳蓮便無語,默默地將我送到下山的小路口。
我說:「鳳蓮你回吧!」
鳳蓮點點頭,好像有話要說的樣子,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好像是鼓起勇氣對我說:「胡局長,士君還睡著,你如果就這麼走了不再回來,就是還生士君的氣,我沒法向士君交代,將來回了定陵,街面上咱們就沒法見面了,你可千萬要回來呀!」
聽了鳳蓮的話,我有幾分感動,想起這兩天鳳蓮為了照顧我,顛前跑後,忙上忙下,不由心頭一動,忍不住朝鳳蓮揮揮手說:「放心吧!我肯定回來!」
我知道自己決不會再回到王士君的小別墅,也決不會再留在龍潭山,我不忍心欺騙鳳蓮,但是,我不得不這樣對她說;因為,王士君的分析已經基本上確定了我的逃犯身份,酒醉心裡明,我並沒有把王士君的分析作為酒話來對待。
再見了!迂腐中透著睿智的王士君。
再見了!平和賢淑、風韻依然的鳳蓮。
我懷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感踽踽踏上了那條明快的下山小路,很快沒入了綠樹的傘蓋之中。
我忍不住再次回過頭,透過樹葉的枝丫,看到鳳蓮的身影映在小別墅一角的白色牆壁上,此時此刻,我的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流。
世外桃源坐落在人間仙境,也許,此一去,一生之中再也無福消受了。
想起自己負案在身,倉皇在逃,真有點悔不當初的感覺。
小路蟒蛇一般逶迤爬向山腳。
樹木、草叢、巨石、腐葉在我腳下徐徐映來,又慢慢隱去。林間,間或有一兩隻小松鼠童子拜佛般捧著松果細細地品味,一雙大眼睛平靜地望著氣喘吁吁的我。
我貪婪地望著這山這水,一草一木,忽然間生出了幾分眷戀之情……
一個多小時後,大汗淋漓的我走到了山腳下,踏上了通往水泥地停車場的小柏油路。走過路邊的一個山坳時,小別墅所在的坡梁閃現出來,側臉仰頭望去,在深深的山巒林海中,小別墅已小的像一個沙盤上的模型。我又回過身,沿著腳下的路順勢望了一眼身後,站在我的位置上看,樹深林密,看不見馬架子所在的那道坡梁,但我知道,通往龍潭山主景區的這段柏油路在經過通往王士君小別墅的小路後,向前不足三百米,便要經過馬架子所在坡梁的山腳,再向前走上一段路才步步登高,進入去龍潭山主景區的石板臺階。我還知道,在柏油路轉為石板臺階路的入口處,有一塊籃球場大小的平地,這是供遊客上山或下山休息的地方,砌有石椅、石凳、石桌、涼亭等。不過,那裡人來人往,不是我和魏平川說話的好去處。
時間還早,我沿著小柏油路不緊不慢地走著,身體雖然疲憊不堪,但樣子卻極其散淡。
太陽就要落山了,從山上下來的遊客累得丟盔卸甲,潰不成軍,三五成群地從我身邊經過,向水泥地停車場方向走去。
太陽終於在西山逝去最後一抹光暈。
天漸漸黑了,小柏油路終於冷清了下來。
愈來愈濃的山間夜色中,我獨自一人在山腳下徘徊,不時駐足觀望。
等人的滋味真難熬。
我忍不住再一次抬手看錶,已經是晚上八點三十分。
我長嘆一聲,坐在了小柏油路路邊的一塊青石上。
星星在夜空中眨巴著眼,幽暗的天光下,大山黑黝黝,猶如一塊凝重的鐵幕。
死寂。
只有路邊五六米深的溝壑裡,溪水淙淙地流。
魏平川怎麼還不來?
難道他臨時有事兒絆住了腳?
難道他在路上出了什麼事兒?
難道他也被市紀委「雙規」了……
我想入非非。
屁股下的青石冰一樣的涼,涼到了我的心,血液好像凝固了,我忍不住站了起來。
正在這時,從停車場方向緩緩駛來一輛車,那輛車尋尋覓覓終於駛入了進山的小柏油路,車速不快,很謹慎的樣子,好像司機一邊駕車,一邊觀察著路況。
我的心「咚咚」跳,緊張地注視著這輛車。
兩束車燈光由幽幽漸漸變得有些明亮。
車子向我這個方向駛來了,車速慢得出奇,好像在尋找什麼。
在龍潭山風景區,在王士君小別墅所在的坡梁下,在夜裡八點多鐘的這個特殊時間,這輛車緩緩行駛在小柏油路上,不用說,駕駛這輛車的人十有八九會是魏平川
車子越來越近,燈光雪亮,探照燈般將龍潭山鐵一樣的夜幕齊腰斬斷。
林海白,宿鳥驚,流水歡,死一樣沉寂的深山之夜頓時活了起來。
我心中一陣歡喜。到此時,我已基本確認,來人肯定是魏平川,不會錯的。
當車子駛入離我不到五六十米的距離時,我興奮難耐,一下子從路邊躥到路中央,猛烈地揮著手。
「喂!我在這兒呢!在這兒呢!」我大叫。
那輛車打了一個「寒戰」,就好像一個酒足飯飽的人打了一個嗝,它抖瑟了一下,停了下來,發動機依然響著。
很顯然,魏平川在等我上車。
我邁動雙腳,在雪亮的燈光中向車子走去。
燈光強烈,我睜不開眼,便將胳膊抬到眼前遮住強光。我望著五六十米開外的那輛車,心想,魏平川怎麼把車停那麼遠!
就在這時,燈光搖擺起來。我聽到了發動機掛擋加油時的「哼哼」聲,那輛車重新啟動,迎面向我駛來,並開始加速。
很顯然,魏平川發現並確認了我。他恨不得一時三刻與我見面,心情肯定是急迫的。
我停止了腳步,站在路中間,不緊不慢地揮著手,等待車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戛然而止。想像著停車之後,魏平川會急切地跳下來,緊緊握著我的手,激動地說「老胡哇!我可算找到你了,來!快到車上說話」時的感人情景,我的心裡不由一陣發熱。
然而,令我沒有想到的是,那輛車卻在我的遐想中陡然提速,下山猛獸一般向我迎頭撲來。眨眼之間,一片賊亮的光掠過,颶風呼嘯入耳,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一種不祥的感覺閃電般劃過我的腦海,說時遲那時快,我下意識地向路邊一躲,幾乎就在同時,我的腦海轟然一聲悶響,整個身子拔地而起……
我聽到自己慘叫了一聲。
我不知道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也不知道自己被那輛車撞出了多遠。
沒有疼痛,沒有意識,沒有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強光閃過,一片黑暗。
我恍惚聽到耳底有一陣尖厲刺耳的剎車聲……
意識和疼痛幾乎同時被剎車聲喚醒,當無處不在的劇痛迅速導遍我的全身時,我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我在蠕動與掙扎中抬起頭,看到那輛車被慣性推動著向前衝出二十餘米,「吱吱」獰笑著停了下來。
車燈光射向小柏油路的縱深處,車的影子在燈光輝映下魔鬼一樣蹲視著我,我看到一個人的頭影從車窗裡急速地探出來,他向後看了幾眼,似乎捕捉到了正在蠕動與掙扎的我……
發動機再次「轟隆隆」高叫起來,後尾燈閃閃爍爍,猶如魔鬼的兩隻紅眼,「紅眼」直瞪瞪惡狠狠地冒著兇光盯視著我,我聽到了車軲轆與柏油路快速磨擦發出的「刷刷」聲,剎那間,魔鬼的屁股撲了過來,我想喊:「魏平川!你瘋啦!」但是,「紅眼」已經逼到近前,生死關頭,我那句未能出口的斷喝頓時化做一股力量。我憋了一口氣拼著命就地一滾……
晚了。
車軲轆從我的右腿轟然輾過……
當徹骨鑽心的疼痛箭簇般集束衝進我的腦海時,我的身體痙攣了,我成了一條斷了筋骨卻連著皮肉的蛇,我在身子的痙攣扭曲中拖著斷腿拼命向前蠕動。
又是一陣尖厲的剎車聲。車在十幾米處停住,車頭瞄準了我。
眼前一片雪亮,我完全暴露在了那輛車的燈光下。
我猛然意識到,那輛車會很快地再次向我撲來……
在劫難逃了!我萬念俱灰,雙手扒住路沿的石頭,恐怖地回過頭。
那輛車果然「吱吱」獰笑著向我衝了過來。
躲沒處躲,藏沒處藏,完了!這條命就這樣交代了。
我緊閉雙目,喟然長嘆:「明年今日,就是我的忌日……」
陰風習習,車軲轆與柏油路面磨擦的聲音再次滲入耳底,伴著汽車的剎車聲,我的腦袋再一次轟響,在身子懸起開始飛翔的一剎那,我睜開眼,看到世界一片雪亮,樹是綠的,天是藍的,石是青的,溝壑裡,溪水淙淙、亂石成林……
眼睜睜,我跌向亂石叢中……
「好歹毒的魏平川!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早知這樣,還不如投案自首……」
我的腦海倏然閃過這樣兩條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