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龍潭山陰森詭秘 馬架子風雲突起

建設局長 劉冬立 第1頁,共2頁

天剛矇矇亮時,我和楊大龍與領受了誆騙劉曉回龍口村任務的楊二龍分手,乘計程車來到定陵市東出市口,等待長途汽車站發往千山縣的第一班車。我們在一個僻靜的油條攤兒吃了早點,之後,在一個小門市部買了一些生活用品,為了記錄劉曉的「口供」,我們還專門買了筆和紙。離開時,我發現這個門市部還有個零售報刊的小攤位,於是,又買了一份剛剛送到的《定陵晚報》。

楊大龍還在路口左顧右盼地望著,看樣子,長途車還沒有到,時間還早,我收拾了一下東西回到油條攤兒,坐在一個油漬麻花的板凳上,開啟報紙翻看起來。

報紙很厚,像一本大雜誌,花花綠綠的,登了許多廣告、通告、啟事什麼的。這兩天,我一直擔心公安局會在報紙上做我的手腳,心裡很害怕。「公安局會不會在報紙上發一條抓捕我的通告呢?」我想。可是,我把報紙從頭翻到了尾,並沒有發現通緝令之類的東西,正要松下這口氣;驀地,一個醒目的標題使我周身一震:《兩車匪持刀搶劫,一「逃犯」挺身而出》

腦袋轟然一響,我嚇了一跳,立刻意識到這件事似乎與我有關。我穩穩心神,睜大眼讀下去,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標題下邊那幾行加黑加粗的仿宋體導讀:

省城至定陵路段發生一起劫匪持刀搶掠乘客錢財事件,一個自稱逃犯的光頭男子「行俠仗義」,「黑吃黑」後,將錢財全部歸還被搶乘客。

光頭男子與兩歹徒在定陵市郊南口村附近下車,去向不明。

目擊者對自稱逃犯者的身份眾說紛紜:說是真逃犯者有之,說是見義勇為者有之,說是便衣警察者亦有之。

我一下子明白了,這篇文章果然說的就是我。

冷汗不由自主地從額頭流了下來。

我的心怦怦跳著,開始一字一句地默讀正文。

正文裡,記者客觀地記述了事件發生的整個過程和我與楊氏兄弟的相貌特徵,還引用了目擊者猜測我身份的一些原話:說我是逃犯的,強調了我的土匪相貌和事件前後的種種破綻,尤其提到我中途下車與兩歹徒鑽入路邊莊稼地的情節,並要求公安機關給予追捕,捉拿歸案;說我是好人的,認為我自稱逃犯只不過是一種保護自己和保護別人的手段,強調見義勇為就應該機智靈活,而不是去蠻幹送死;說我是便衣警察的與第二種說法的人觀點大致相同,認為人民警察雖然職業特殊,但畢竟也是普通人,面對歹徒,如果有「兩全」選擇的話,就不該輕易做出犧牲等等。

文章裡,記者把這些觀點一一總結出來,提醒大家繼續關注這一事件的最新動態,同時,還就人們對這個事件所持的不同觀點,擬定了三個選題供大家討論。一是「逃犯的行為能否稱作見義勇為」;二是「見義勇為者能否以毒攻毒自稱逃犯」;三是「人民警察能否不顧身份選擇‘兩全’」。最後,記者還用一行醒目的黑體字通知提供本新聞線索的x先生、y女士、w同志到報社領取稿費……

楊大龍、楊二龍兄弟倆持刀搶劫事件見諸了報端,我這個「黑吃黑」的逃犯、見義勇為的「壯士」、機智靈活的「便衣警察」也被公之於眾,我沒有想到報社會如此重視這件事,更沒有想到他們會以報紙為媒介發動全社會都來關注、討論這件事。問題複雜了,事件轟動了。我的「見義勇為」即將成為人們討論的焦點,如果我不是逃犯,也許會被眾多媒體追捧為「星」,身邊記者成群,照相機頻頻閃光,採訪話筒槍口一般齊刷刷瞄準我的嘴……天哪!我與楊氏兄弟很快就要成為萬人矚目的新聞人物了。

我瞭解媒體的威力。《兩車匪持刀搶劫,一「逃犯」挺身而出》並不亞於公安局的一紙通緝令,我害怕了,面對這一突發事件,我不知該怎樣做……

正在這時,我忽然看到楊大龍站在路口踮著腳衝我招手,我知道,去千山縣的長途車終於來了。

我暗暗為自己慶幸,幸虧今天動身早,出市早,幸虧《定陵晚報》剛剛發售,否則,以我的土匪相和長在短粗脖子上的這顆光頭,只要在定陵街頭出現,肯定會使人聯想起報紙上的那個「逃犯」。

我把報紙悄悄藏在了手包裡,匆匆奔向路口,我感到我的行蹤可能已經暴露,明眼人看到這張報紙,一定能夠推斷出我就在定陵附近。我所說的「明眼人」,比如我岳父,比如胡鳳岐、馬長民、劉曉,比如範子輝……想到範子輝,我自然想到了公安局。公安局是否看到了報紙、接到了報案,他們是否已經在全市布控?

我疑心重重地與楊大龍登上去千山縣的長途汽車,然而,車上並沒有警察,也沒發現有什麼異常情況。落座後,我想了許久,最後還是從手包裡取出《定陵晚報》,遞給了楊大龍。

楊大龍讀完那篇文章,臉色大變,囁嚅道:「報上都張了榜……大哥,這事兒弄大了!」

我小聲問:「你們那裡能不能看到這張報?」

楊大龍說:「咋不能?」想了想,又說,「不過,俺莊戶人沒有報紙看!」

我鬆下一口氣,喃喃道:「這就好!這就好!」

楊大龍沉思,不語……

一路忐忑,一路卻順利。

五個多小時後,龍口村眼看就要到了。

離村口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楊大龍忽然站起來招呼司機停車,之後,一聲不吭地拉我下了車。

我莫名其妙,與楊大龍站在了公路邊。

龍口村離龍潭山風景區管理處修建的水泥地停車場還有一兩公里遠,站在路邊,可以清晰地看到停車場周邊那一排排紅白相間的賓館飯店招待所,龍口村沿公路邊緣散成一線,綿延大約一公里,我們下車的地方選在了離村口不遠處的一個山坳豁口。

我茫然四顧,不知道楊大龍為什麼要在這裡下車,頗感蹊蹺地問他:「你家在哪兒?」

楊大龍舉頭張望,沒有吭聲,好像在尋找什麼。

按照事先與楊二龍的約定,劉曉將被誆騙到楊大龍家進行「審問」;可是,楊大龍現在好像變卦了,他拉著我跳過路邊的溝溪,找到了一條上山的小路,鑽進一片叢林後,把大包小包放在一塊突起的青石上,喘息著對我說:「大哥,你快坐這兒,咱們好好合計合計……」

我坐了下來,迷惑不解地望著楊大龍,不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兒?

楊大龍從包裡掏出一瓶水,一邊喝,一邊憂鬱地對我說:「大哥,俺想了一路,覺得咱們現在還不能回俺家!」

我問:「為什麼呢?」

楊大龍嘆口氣:「這是俺剛冒出來的一個主意……大哥,你想過沒有哇,俺和二龍在車上持刀搶劫的事兒在報紙上登了,有根有梢兒,有鼻子有眼兒,啥模樣啥德行說得清清楚楚,這就等於是老年間的畫影圖形呀,報紙一送出去,滿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也許用不了多長時間,公安局就會到俺家裡來抓人,現在,俺和二龍也跟你一樣,成了逃犯。俺不想連累家裡的人,另外,俺知道你是個好人,可你這長相也忒怪了點兒,俺怕家裡人誤會了,把你當成城裡的黑社會……」

我哭笑不得:「你的意思是……」

「俺的意思是咱們不進村了。俺村的人雖然不看報,可龍潭山是旅遊區,俺家鄰居就開著一個招待所,人多眼雜不保險,再說風景區那班人還養著看家護院的保安呢,他們是公家人,沒事兒就喝茶看報紙,你的長相活活就是個壞人的招牌,忒扎眼,忒招人,說不準哪一天被人見了,跟報紙上一比照,一時三刻叫來保安把你抓了,這都是背不住的事兒……你犯的事是人命案,要是說不清,被官家當作了殺人犯,最後還得連累了俺們家,所以……」楊大龍吞吞吐吐地說。

我沉思著,人若是落得個逃犯的份兒,想在這世界找一塊相對安全的避難地還真是困難,楊大龍的話雖然顯得淺薄,但從理論上講還是有道理的,再說,我既然已經跟隨他到了這兩眼一抹黑的龍口村,人生地生的,也只能聽由他安排了。這樣一想,我便很灑脫地對楊大龍說:「龍潭山、龍口村是你的老家,到了這裡,一切都由你做主,我聽你的!你說到哪兒我跟你到哪兒就是了!」

楊大龍似乎放下心來,他指著腳下這條似有若無的小路,對我說:「沿著這條放牲口的小道兒翻過這架山樑,到溝底,翻上去,再爬上一道坡……」他將手臂伸向前方,手指頭隨著他的解說翻轉起伏。前方是一眼望不透的叢林,密匝匝,黑壓壓,除了樹,我什麼也看不見。

「半山腰有一個馬架子,是俺叔俺嬸的,剛才俺在村邊遠遠地看見了,還在,咱們就到那裡去,就跟俺叔說,你是城裡的藝術家,想在深山裡住幾天,那個啥……對!叫體驗生活!這些年,龍潭山常有藝術家來體驗生活,都長得跟那啥似的……不是頭髮鬍子長得像個瘋子半仙,就是跟你一樣把腦袋剃成一個禿蛋,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兜子,像逃難一樣……」

我想了想,覺得我這長相沒準兒還真像個歪瓜裂棗的藝術家,暗暗讚歎楊大龍沒白在城裡打工,是個有心人,有想象力。於是,我會心一笑,爽快地說:「行!就照你說的辦。」

楊大龍說:「那咱就這樣說定了!」

計劃變了,我不知道身負重任的楊二龍能否將劉曉誆進山裡,便問楊大龍:「假如二龍把劉曉誆回來,我們跟二龍怎麼聯絡呢?」

「這些都由我來辦,把你安頓好後,我下山接他就是了!」楊大龍說著,把大包小包掛在肩上,對我說,「這路不好走,咱還得走快一些,慢了,我怕回來後接不到二龍,別再惹出什麼麻煩!」

我和楊大龍開始在密林中艱難行進,天上有火辣辣的太陽,但陽光卻被遮天的樹木阻隔了,山間溪水潺潺,風陰陰的,很是涼爽。

爬坡,爬坡……

下坡,下坡……

再爬坡,再爬坡……

景區風光果然美好,可留在我腦海的只是滿眼的樹木、滿眼的石頭、滿眼楊大龍瘦削勁道的屁股和腳下時而泥濘時而乾爽時而隱約時而清晰的彎彎山路。

我喘著粗氣,跟在楊大龍的屁股後,我看到他的兩條長腿猿猴一樣跳躍,我跟不上他的腳步,雙腿開始發抖,冰涼的汗溼透了冰涼的衣衫,我實在走不動了,就在我幾乎絕望地再次提議歇一歇時,楊大龍回頭對我說:「到了!」

馬架子,馬架子,馬架子終於到了。

我抬起頭,踉蹌幾步,一屁股坐在一塊大青石上。

然而,我馬上驚詫地站了起來,眼前的景象令我大感意外。

幾十米外,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坡地,足有四五畝方圓,沒膝的草木中,是由樹枝、木杈搭起的大片牛棚和圍欄,樹枝和木杈已現朽木斑駁頹敗之色,在牛棚與圍欄的入口處,矗立著三間黃色的土坯房,土坯房下為青磚立基,上為青瓦蓋頂,門窗俱全,屋門卻上了鎖。顯然,這裡已經很久沒人居住了,屋前屋後的蒿草和新生的灌木已將房屋半掩……

「大龍,這是怎麼回事兒?你叔你嬸呢?」我急切地問。

楊大龍也很納悶兒,自言自語道:「是呀!我離家進城打工的時候,俺叔俺嬸還在這兒呢!怎麼……」他這樣說著,已經撥開草木,擰開門鎖進入屋內。

我有些心灰,重新坐在了大青石上。心想,既然這個地方不能住,我還進屋看個什麼勁兒呢!更何況,我實在太累了,一步也不想多走。

「接下來,楊大龍會安排我到什麼地方呢?到他家,還是……」我想不出,也不願意想,唉!人在深山,也只有聽由楊大龍他們擺佈了。

我掏出一盒煙,取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舉目望著遠方。

林海高天,莽莽蒼蒼,我的目光首先望到了遠處龍潭山的最高峰——龍脊峰上螞蟻一樣的遊人,沿龍脊峰向下看,遊人三三兩兩綿延至山腳,眾遊人上山的路經過馬架子所在坡梁的底部延向另一架山樑,那條路與馬架子只有一溝之隔。

我把目光轉向另一面,發現了一幢紅白相間的小別墅,那小別墅在滿山翠綠中顯得異常醒目,與馬架子也是一溝之隔,處在同一高度,透過密密的叢林,我依稀看到了小別墅院內伏在地上的一隻雄壯的狼狗……

「這是什麼人的別墅?」我想。

「大哥,進屋看看吧!還不錯,挺乾淨的!」楊大龍立在屋門前,齜著兩顆大板牙,衝我招了招手。

我一愣。

難道楊大龍真要安排我在這裡住下?

我滿腹狐疑,撥開半人深的草木,抬腳走進了屋內。

屋內光線幽暗,我的眼睛一時不能適應,只恍惚看到楊大龍正充滿歉意地衝我微笑。

楊大龍解釋說:「龍潭山開發成了旅遊區,俺早聽說上邊不讓在山裡放牲口了,俺叔俺嬸一直抗著,現在,可能是死活抗不住了……俺早就跟他們說過,民心似鐵,官法如爐,好漢打不出村,胳膊擰不過大腿!」

我說:「你叔你嬸不在這裡,現在咱們怎麼辦?」

楊大龍說:「這屋挺好的,沒漏雨,咱這山裡樹多,屋裡也沒啥灰土,不信,你看看……」

我漸漸看清了屋內的景況,這是三間相通的屋子,中間一間為灶房,盤著鍋臺,鐵鍋已被起走,鍋腔一團灰黑;東屋是正房,有一條土炕,炕上鋪著半邊破葦蓆;西屋是放東西的柴棚。這三間屋都是空的,乾淨倒是挺乾淨,卻沒有一點兒生活用的物件。

「委屈大哥了,將就將就吧!」楊大龍說。

看來,楊大龍真要把我安置在這裡了,至此,我不由疑惑地問:「這……能住人嗎?」

楊大龍說:「又不是常住,頂多一兩宿,等劉曉招了供,認了罪,你該咋就咋,俺和二龍也該咋就咋,各想各的法兒,現在,報上登了咱們的事兒,燈下就是火,下一步還不知咋樣呢,走一步說一步吧!」

我有些心灰,但聽楊大龍說起劉曉,又不由使我產生了另外一種擔心,我問楊大龍:「劉曉這小子鬼尖溜滑,二龍能不能把他誆到這裡來?」

楊大龍似乎很有把握:「二龍和劉曉歲數一般大,從小就是棗木棒槌——一對兒!割草放牛、下河摸魚,上樹掏鳥,好的一個人似的,只是後來劉曉上了大學,兩人變得不是一路人了,關係才淡了下來,不過,二龍的話,劉曉還是聽的……大哥,你就放心吧!俺們答應你的事兒,就由著俺們辦,俺們不能白拿你的錢!」

我沉吟了半晌,未語。

楊大龍見我沒說話,將屋外的生活用品提到屋內,「嘿嘿」笑著對我說:「今兒個咱就在這兒住了,大哥你先自己收拾一下屋子吧,我這就下山去接二龍他們!記住,天還沒有黑,旅遊的人正下山呢,你不要出這個屋門兒!」

望著楊大龍衝我「嘿嘿」發笑時齜出的兩顆大板牙,我的頭皮忽然一炸。

一絲恐怖悄悄襲上了我的心頭……

晚霞斂盡,薄霧冥冥,天地幽暗,夜幕四合。

我從來沒有在深山老林中過過夜,更別說一個人在這空蕩蕩的馬架子裡。

我走出屋,置身門口的蒿草間,仰望遠山。

林海黑黝黝、死寂。

大山黑黝黝、死寂。

馬架子黑黝黝,死寂。

那是一種地老天荒、混沌未開的寂靜和黑暗,美麗的龍潭山起伏的峰巒和茂密的林海似乎蘊含著莫測的神秘與恐怖,它們像一匹匹充滿了殺機的怪獸,潛伏著爪牙,正在伺機而動。

我從來沒想到自己會被人生、社會孤獨地遺棄在這陰森恐怖、殺機四伏的馬架子裡。我並不怕大山的死寂,可是,楊大龍臨走時的「嘿嘿」發笑和那兩顆齜出唇外、令人不寒而慄的大板牙使我越來越膽戰心驚。此時,我漸漸感到了楊氏兄弟的可疑,他們為什麼這樣不遺餘力地把我弄進這大深山,而且還把我安排在這空空的馬架子裡?

望著黑漆的夜,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悔恨,我怎麼會到這個鬼地方來了呢?不錯!我是「逃犯」,可我並不認為自己殺了人,我要躲避災禍洗清自己的罪名,於是,我成了逃犯。然而,人生險惡,我怎麼能如此相信兩個搶劫犯呢?他們既然為了弄錢可以持刀傷人,那麼,他們為什麼就不可以圖財害命,把我殺死在這馬架子裡!

我想起了與楊氏兄弟接觸中,他們暴露出來的種種疑點,搶劫事件被我擺平後,我下了車,他們想報復我,一直尾隨我進了莊稼地……我甩手給了他們五千塊錢,出手過於大方了,他們肯定猜想我的手包裡裝著鉅款,所以,以幫我辦事為名傍上了我這個「大款」……我提出「綁架」劉曉,偏巧劉曉跟他們是一個村的,於是,他們建議誆騙劉曉到龍口村,劉曉一個大活人,怎麼會誆騙得了?他們分明是想把我誆騙進山欲圖不軌呀!再有,到了龍口村,楊大龍怕把我帶到家中不好行事,就花言巧語把我騙到這個空馬架子裡,這裡風高月黑,別說偷偷殺死一個人,就是殺死十個八個,一年半載甚至三年五年也不會被人發現。

我被自己的分析驚出一身汗來。

我心驚肉跳地坐在了屋門口的門檻上,掏出一支菸,撳動打火機,火苗照亮了面前半人深的蒿草,我被這突現的亮光嚇了一跳,連忙關掉火機。我想,如果楊氏兄弟真的圖財害命,楊大龍此次下山必定引楊二龍到馬架子,帶著兇器,潛伏在房屋周圍,然後,趁我不備……

夜,一下子血腥起來。活了近四十歲,我第一次感到,青面獠牙、黑暗寂靜、妖魔鬼怪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心懷鬼胎的人。

我倏然站了起來。

我要趕緊離開這個地方,一刻也不能停留了。

我腋下夾著手包,輕輕撥開蒿草,摸著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馬架子。天太黑,也許楊氏兄弟已經在房屋周圍潛伏了下來。我不敢開啟火機,不敢弄出聲響,僅憑感覺和記憶摸索著在密匝匝的叢林裡走了一段。漸漸地,我發現自己腳下走的並不是路,下山的路在哪裡?我根本找不到。

夜幕四合,伸手不見五指,我已意識到,倘若這樣繼續走下去,稍不小心一腳踏空,我完全有可能掉到山澗裡摔死……

我不敢走了,就地坐了下來。

我開始罵自己是個傻x,楊氏兄弟圖財害命的疑點這麼多,我卻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居然被他們騙到了這大深山裡,世界上還有我這麼傻x的人嗎?

我懊喪到了極點……

夜,死一樣寂靜,身邊,傳來草蟲的淺吟,偷偷的,悄悄話一般,似乎怕被人聽到,這些許的動靜愈發襯托了夜的死寂。

黑暗像無邊無際的深淵,莫名的恐懼似乎已把我拋到這深淵中,我在急速地墜落、墜落……

正在這時,我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尋常的動靜。山裡起風了?我想。可是,動靜越來越響,漸漸地,我聽出是草木被刮動的「刷啦」聲和夾雜其間的腳步聲、說話聲。這混雜的合音一路向馬架子方向響來,那一刻,我驚悚地斷定,來人肯定是楊氏兄弟,他們也許帶著刀子、繩子等兇器……

我緊張起來,屏住呼吸,豎起了耳朵。

可是,我發現來人走路的聲音並不顯得鬼鬼祟祟,說話聲也不是竊竊私語,而是語氣平和,像是在聊天。他們離我越來越近,聊天的內容也漸漸清晰起來。

「董保來腦瓜活泛,當初誰願當村幹部?收糧催款,得罪一屁股人不說,村裡還窮得丁噹響,撈不到啥好處。可他當!還別說,自他當了村長,咱這龍潭山就開發了……一開發,他就琢磨上了張傻歹他們家那處宅子……」這是楊大龍的聲音。

「張傻歹那處宅子,臨公路,當時誰也沒想到咱村的人也能辦飯店招待所,董保來精著呢,想買張傻歹那處宅子,可手頭沒錢,這不,就開始打你孃的主意了……這事兒村裡人誰不知道,只有你,在外邊上學,沒人跟你說……」楊二龍的聲音。

我聽出來了,與楊氏兄弟同來的,還有一個人。

莫非,楊二龍真的把劉曉誆來了?

我的心怦然一動。

「唉!我娘糊塗!董保來當村長,小人得勢,欺負我爹,幾宗事兒我都記著呢,那時我還小,不能把他怎麼著,心裡說,等我成了事兒,看怎麼收拾你。可是,我娘就偏偏嫁了他……唉!六年了,我為什麼不願回咱們村……說實在的,為我孃的事兒,我連村裡的人都不想見,我發過誓,死不還家……」

說話的,果然是劉曉。

我不由熱血沸騰起來,劉曉的到來說明什麼?說明楊氏兄弟是真心為我辦事,他們把我帶進山,並不是為了圖財害命,我的無端猜疑是沒有道理的……

我的心一喜。

然而,我還是告誡自己,且慢!風高月黑之夜,還是多長個心眼為好,先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娘就是娘,走到天邊也是娘,娘有做得不對的地方,當兒的不能記恨,更別說,你娘也是一時糊塗。唉!當老人的不容易,吃糠咽菜,從牙縫裡省出錢來把你供給成了大學生,還進城安排了工作,咱村開天闢地,你是拔了頭籌的,就憑這兒,當孃的就立了大功。現在,老人歲數大了,當兒的該是盡孝的時候了,你總這樣不見孃的面,知道的不說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狼心狗肺,不是個東西,總之是讓人笑話,你說是不是……」楊大龍說。

「唉!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當時覺得娘歲數不大,能料理自己,又嫁給了董保來這麼一個後老頭兒,我感到自己成了一個棄兒,是個多餘的人。沒想到董保來這老小子這麼可惡,竟然把我娘逼到這馬架子裡,姓董的真不是人,我早晚要收拾了他!明天下山你們看著,老小子董保來必須好好向我娘道歉賠不是;否則,我一把火把他的旅館燒成平地……哎!怎麼屋裡沒點燈?」劉曉的聲音。

腳步聲停住。

藉著暗淡的星光,我恍惚看到不遠處有三個人影在蒿草叢中佇立。

「天晚了,老人們大概已經睡下了,快走吧!」楊大龍催促著。

「等一下!」劉曉說,「咱們還是商量商量,見了我娘,我該怎麼說……我娘脾氣擰,當初,我跟她吵翻了,什麼惡狠狠的話都說過……」劉曉似乎有點底氣不足。

「你想得太多了,當孃的還能記自己兒子的仇,再者說,你是救你娘出苦海,你娘高興還來不及呢!還能跟你治氣?」楊二龍說。

劉曉沉默了一會兒說:「還是不行!我得好好想一想到底該怎樣跟我娘說……就說接我娘進城?她肯定不去……給她留錢……」劉曉含糊不清地自語著,似乎仍然拿不定主意

「進屋再說,進屋再說,見了你娘,有什麼話說不開?」楊大龍有點急。

「別看我娘年紀大了,可那脾氣火爆著呢……我怎麼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呀……」劉曉好像發現了什麼。

一道手電光賊亮賊亮地射向馬架子。

「草怎麼長了這麼高?馬架子裡怎麼一頭牲口都沒有?」劉曉狐疑地問。

手電光中,我恍惚看到楊氏兄弟一左一右站在劉曉兩側,離我不過十餘米。

「‘上邊’不讓在山上放牧……」

楊大龍顯然是想解釋,但還沒有把話說完,劉曉又接著問:「我娘真的和你叔你嬸住在這馬架子裡?」

「進屋嘛,進屋看看你不就知道了!」楊氏兄弟一迭連聲地說。

「我怎麼總覺得你們在誆我?」劉曉發現了破綻,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你這人,俺哥兒倆誆你幹什麼,從小一起長大,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

「就是!都到了馬架子了,誆不誆你,進屋一看不就知道了。」

楊氏兄弟你一言我一語地說。

劉曉遲疑地往前走了幾步,重新停了下來,手電光直直地射向了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