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公安局驗屍鎖定兇犯 胡鳳岐逃命躲進深山

建設局長 劉冬立 第1頁,共2頁

我站在房間裡憑窗遠望,窗外的一切籠罩在夜幕之中,只有路燈閃著恍惚的光。這裡是地處市郊的一座封閉的軍營,出於保密和辦案方便的原因,市紀委對一些「雙規」的領導幹部常常是「審」無定所,不是安排在「鐵打的營盤」,就是安排在周邊某縣的某個秘密地點。

熄燈號響了起來。

我轉回身,看見「娃娃臉」小李和「眼鏡」小安百無聊賴,一個在翻報,一個在玩手機。紀委封閉辦案是有紀律的,現場辦案的紀檢幹部即使帶著手機,也是不能與外界聯絡的,現在,他們只能拿著手機玩遊戲消磨時光。

他們還在耐心地等待,我知道,他們在等待魏平川,等待魏平川從外調組那裡帶來審訊我的新線索或新證據。可是,魏平川出去了大半天,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熄燈號的尾音,消失在市郊的茫茫夜空中。

我望著「娃娃臉」和「眼鏡」,他們誰也沒有抬頭看我,於是,我拍了拍巴掌,笑著說:「喂!二位老弟,冒昧請示一下,熄燈號都吹過了,咱們大家也熬了一天了,你們看,我這老頭子能不能休息?」

他們抬起頭,奇怪地望著我,誰也沒有說話,我裝作窘迫的樣子,賠著笑補充道:「歲數大了,比不得你們年輕人。」

「娃娃臉」望了一眼「眼鏡」,用嘲笑的口吻說:「胡局長知道‘冒昧請示’了,這就是進步呀!你說呢?」

「眼鏡」臉上沒什麼表情,望著我,沉吟片刻,不軟不硬地說:「我問你,都一整天了,你的問題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說:「該說的,我不是都跟你們說了嗎,書面材料也交給了你們。」

「眼鏡」望了「娃娃臉」一眼,聳聳肩說:「看來,他還沒考慮成熟,咱們還是讓他接著考慮吧!」

「娃娃臉」說:「我看也是!」說著,用手指了指我身邊的一張圈椅,「大家都熬了一天了,你累,我們就不累?坐下,接著考慮你的問題。」

很顯然,他們是在有意地「熬」我。

在我的水鄉老家,以打魚為生的漁民們飼養一種捕魚的魚鷹,這種魚鷹天生野性,漁民們為了馴化它們,夜晚時,將它們裝進圓笸籮,魚鷹一打盹,漁民就用手指甲撓笸籮,笸籮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單調而煩躁,如此迴圈往復,魚鷹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沒有了精氣神兒,日久天長,野性漸漸得到消磨,魚鷹便會被馴化,任漁民們驅使。我們水鄉把這種馴化魚鷹的方法叫「撓鷹」。

現在,市紀委也把我當成了一隻魚鷹,他們正在用「撓」或者「熬」的方法馴化我,妄圖使我就範。

虎落平陽被犬欺,我的心頭充滿了憤怒,可是,轉念一想,既然我落到了這一步,也只好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了。

我坐在了圈椅上。

「娃娃臉」繼續低頭看報,「眼鏡」繼續在玩他的手機遊戲。

我們大家都在等待著一個人……

長夜漫漫。

不知過了多久……

「娃娃臉」和「眼鏡」已打不起精神,我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睏乏,開始眯起眼假寐。

我睡不著,腦海裡不斷地幻想著即將發生或已經發生的事兒,張瑞合、白雪媚、劉曉、白宇峰、範子輝、馬長民、魏平川……他們都在幹什麼?公安局、市紀委對白雪媚致死案的偵破和對我的問題的偵查進行到了一種什麼程度?白雪媚的屍體檢驗有了一個什麼樣的結果?我殺死白雪媚不會留下什麼線索吧?兩天兩夜與世隔絕,外面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娃娃臉」哈欠連天地站起來,怪怪地咳嗽一聲,不輕不重地推了我一把,我睜開眼,他卻看都不看我一眼,頭也不回地進了衛生間,出來時,他與同樣哈欠連天的「眼鏡」小聲嘀咕了幾句什麼,「眼鏡」點點頭,「娃娃臉」躺在沙發上睡了。「眼鏡」直瞪瞪地望著我。警告說:「繼續考慮你的問題,我陪著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向我報告,不許打瞌睡!」

我只得打起精神,半睜著一雙眼與「眼鏡」對峙,心想:「小兔羔子,看把你們神氣的!」

「撓鷹」撓到後半夜,魏平川終於回來了。

所有的人都興奮了起來,沉睡中的「娃娃臉」聽到門響,一躍而起。

六束目光都在注視著魏平川,似乎都想從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什麼資訊。

然而,魏平川目光淡然,面目冷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抬起胳膊,看了看腕上的手錶,對我說:「胡局長,你可以回屋休息了!」

我站起身,一顆心驟然間「撲通撲通」狂跳起來。走到裡屋門口時,我忍不住回頭再望魏平川一眼,這時,我發現「娃娃臉」、「眼鏡」、魏平川用各自含義不同的目光齊刷刷地望著我。這目光如火焰、如寒流、如刺刀尖兒,如辣椒麵兒,鋪天蓋地向我兜頭而來,在如此強大的衝擊波中,我的身體劇烈地一震,心想,決定我命運的時刻或許就要到來了。

我如同得了熱症一般,打著擺子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感覺身後伸進一條胳膊,「咣」的一聲,我回頭,不知是誰為我帶上了房門。

一種前所未有的灼熱烘烤著我,這灼熱不知是來自身體還是來自門外。屋內,似乎瀰漫著濃濃的煤氣,只要迸出一星火花,我就會在閃光中轟然爆響。

夜正深沉,我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愣了半晌,我才軟軟地躺下來,怔怔地望著屋頂。

燈光慘白,恰如我此時的心情。

也許過了一個小時,抑或過了兩個小時,我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這腳步聲越來越近,我像捱了蜂蜇一樣倏然坐起,眼花繚亂之中,一個人推門進屋,回手關上屋門後,衝我微微一笑。

是魏平川。

我一下子從床上出溜下來。

魏平川示意我坐下,用很正常的聲音對我說:「今晚上,我陪你!」

自從「雙規」來到這裡,不管是白天還是夜裡,只要我休息,不是「娃娃臉」陪我,就是「眼鏡」陪我,說是「陪」,實際上是監視,今晚好了,魏平川親自來「陪」我了。

我眼巴巴地望著魏平川,忐忑不安地坐在了床沿,我不敢說話,用目光問他:「怎麼樣?」

魏平川也望著我,笑了笑,這笑讓我既寬慰又緊張,他湊近我,低聲說:「好訊息,西四方城中村改造工程馬上就要進入施工準備階段了,你被‘雙規’,許多工作沒法開展,市長著急,開始過問你的案子了。」

我急切地問:「他怎麼說?」

「大概意思是:有問題快報結果,沒問題快點結案,查無實據的留待以後查,工程等著上馬,拖不得!」魏平川把手放在嘴邊,圈成一個喇叭筒,笑眯眯地小聲對我說。

「那麼,我到底有沒有問題?」

「你的問題群眾反映很大,可是,匿名信直接反映的是你跟白雪媚的男女關係和經濟問題,現在,白雪媚死了,死無對證,線索斷了。匿名信是鵬遠公司的人寫的,他們聽說白雪媚死了,沒人敢站出來指證匿名信所反映的內容,線索又斷了,至於你的其他問題,我已經暗中給你抹平了。現在,我正在借西四方城中村改造工程急需你出山這件事兒,爭取儘快給你結案,今天我已經把你這樁斷了線索的案子向市紀委做了彙報,市紀委領導指示我給你寫個結案報告,儘快辦理解除‘雙規’的相關手續,爭取早日讓你出去工作。」

聽了魏平川的話,我高興得差點兒昏過去,市紀委對我的「雙規」竟然如此短命和輕率,使人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壓抑著自己興奮的心情,以夢幻般的語氣問:「老魏,你不會是在哄我吧?」

魏平川「撲哧」一聲,迸出一個燦爛的笑,意味深長地望著我:「我的胡局長……」那眼光裡分明在說,「難道你還不相信我的能力?」

我緊緊地握住魏平川的手,默默地注視著他,提著的一顆心漸漸地放了下來。

我說:「兄弟……」

他說:「哥哥……」

熱乎乎的一行淚螞蟻一般從眼角爬到了嘴角……

第二天中午,短命的「雙規」宣佈完結。

「娃娃臉」略帶幾分窘迫地將手包、手機、腰帶還給我,抱歉地對我說:「胡局長,我們紀檢人員查案子跟你們幹工作是一樣的,公事公辦,話語不周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紀檢人員嘛!幹什麼吆喝什麼,你們並沒有錯!」我說這話時,極力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但嘴角卻忍不住掛了一絲冷笑,在「娃娃臉」面前,我不知怎樣才能找回我做局長的尊嚴。

我開啟了自己的手機,仰著頭、叉著腰給馬長民撥了一個電話……

半個小時後,馬長民開車來接我。

我想向魏平川辭行,可是魏平川吃完早飯就出去了,或許是為了避嫌吧,他沒有親自出面送我,「娃娃臉」和「眼鏡」也只是站在房間門口衝我揮了揮手,並不肯多送一步,更沒有說「再見」。我知道,這些年紀檢幹部也有了點兒公安幹警或監獄獄警的味道,當「雙規」人員結案時,他們也開始忌諱說「再見」了。

我走出夢一般的招待所,又看到了藍的天,綠的野,白的雲。

坐在車內,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紀委這一關總算平安地闖過來了,我與白雪媚的經濟瓜葛已不必再掛心,現在,讓我揪心的只剩下白雪媚的死了,畢竟,這是一起人命案啊!這樣一想,我的心不由得又懸了起來。

奧迪車平穩地駛出了營區。

「三舅,你被‘雙規’的事兒,咱們局都轟動了,真是人心隔肚皮呀,說啥話的都有……嘿嘿!他們誰也不會想到,還沒過兩天,你就出來了!」馬長民回了一下頭對我說,很輕鬆的樣子。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人們怎樣議論我,不用說我也清楚,現在,我急於瞭解的不是這些,而是白雪媚的人命案進行到了什麼程度。

我問:「民子,對於白雪媚的死,你聽到什麼沒有?」

「滿世界都在議論這件事兒,說法挺多,不過……哎!三舅,你知道嗎?張瑞合逃了,是當天晚上逃的,看來,你猜對了,白雪媚真是張瑞合喝醉酒後弄死的……」馬長民說。

我又驚又喜,連忙問:「公安局定案了嗎?」

馬長民搖了搖頭:「公安局怎麼定的案沒聽說,不過,如果張瑞合沒弄死自己的老婆,那麼,他跑什麼呢?你說呢三舅?」

我有些失望,只好附和一句:「那倒也是!」又問,「民子,這兩天,公安局沒有傳喚你?」

「沒有!」

「也沒有傳喚劉曉?」

「好像也沒有!噢!對了!你讓我給劉曉送錢,這事兒我還一直沒辦,張瑞合既然已經逃跑了,這就說明白雪媚的死跟咱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那麼,這筆錢咱們也就沒必要給劉曉了。你說是吧?三舅!」馬長民回過頭,自以為聰明地望了我一眼。

我想了想,沒有吭聲。

正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已經好幾天沒有聽到過這悅耳的鈴聲了,我開啟手機,「喂」了一聲。

「老胡,你現在在哪兒?」是魏平川非常壓抑的聲音。

我的心一提,瞧了一眼車窗外:「還沒進市區呢!老魏,有事兒?」

「說話方便嗎?」魏平川小聲問。

「我在我自己的車上,有事兒你就講吧,沒關係!」我也低聲說。

電話裡,魏平川似乎嚥了一下唾味,之後,急急地說:「有一個情況跟你說一下,剛才,市紀委辦公室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市公安局派人接洽要把你提走,紀委辦公室還不知道我已經把你放了,就對公安局的人說,你現在還在‘雙規’期間,公安局的人說你有可能涉嫌一樁殺人案,人命案比經濟案大,堅決要提人……你聽明白了嗎,老胡?」

我大吃一驚,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胡哇,現在我問你,你要跟我說句實話,白雪媚的死,跟你到底有沒有關係?」魏平川問。

我來不及思考什麼,下意識地否認道:「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沉吟片刻,魏平川沮喪地說:「老胡哇!白雪媚的死無論跟你有沒有關係,你必須做好各種準備,我聽電話裡的口氣,公安局好像已經掌握了你的確鑿證據……老胡哇!假如白雪媚的死真的跟你有關係,你可就把我坑了呀!」

我的頭皮「轟」地一炸,臉上、身上的每一個毛孔似乎在緊縮中驀地膨脹開來,我慌亂地用手抹了一把癢癢的額頭,急急地問:「魏老弟,聽你的意思,市公安局是不是正在抓捕我?」

魏平川說:「我跟市紀委辦公室的人說你剛剛被解除‘雙規’!辦公室的人把這個情況告訴了公安局!我不知道現在情況怎麼樣了……老胡哇!你的事兒,我能做的都幫你做了,怎樣對付公安局,那就是你的事了,你就好自為之吧!不過,我勸你一句,假如白雪媚真是你弄死的,你最好是避一避,公安局不是市紀委,那幫警察有的是法子對付你……好了,我不能再跟你多說了!大主意你自己拿!」

魏平川掛了電話,我的冷汗癢癢地從額頭爬了下來……

我想,公安局沒準兒真的掌握了我殺死白雪媚的證據。

我想,也許我真的在現場遺留下了什麼作案線索。

我想,公安局這兩天不見有任何作為,好像是為了不打草驚蛇,現在他們終於找到了確鑿的證據,他們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們開始正式抓捕我了……

我這樣想著,一片空白的腦海裡漸漸出現了一幅幅清晰的圖畫:

各路口,一隊隊身穿防彈背心的武警荷槍實彈,檢查著過往車輛。

建設局,辦公室的沙發上坐著兩名警官,樓道、房間、廁所裡潛伏著大量警察。

我的家,門口有便衣,巷口有便衣,街口也有便衣,他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警惕地注視著從身邊過往的每一個人。

心靈深處響起了淒厲的警笛……

我嚇了一跳。

「三舅,你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馬長民從車鏡裡觀察到我的變化,擔心地問,「是誰給你打來的電話?出了什麼事兒?」

我驚醒了,認真地清了清嗓子,極力壓抑著內心的張慌:「民子,馬上停車!」

車徐徐停在了路邊。

我望了一眼車窗外。

路上,客車、貨車、農用車川流不息。我發現,這是由定陵市通往千山縣的一條公路,我的車正處在離進市口不遠的地方。

我要想一想,我到底進不進市區。魏平川也許說得對,不管公安局掌握不掌握我殺死白雪媚的證據,避一避風頭,聽一聽風聲,總還能為自己留一點緩衝的餘地。可是,我又想,假如我真的就這麼逃了,我會不會像張瑞合一樣,被人認為是畏罪潛逃犯?

逃還是不逃?我決策不下,正在這時,車內響起了手機鈴聲,我下意識地開啟手機,猜想肯定是魏平川的電話,連忙說:「喂,老魏嗎……」

手機裡沒有聲音,我正奇怪,卻見馬長民掏出自己的手機,長一句短一句地通起話來。

「嗯!是我……快進市了……」馬長民說,停頓了一下,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胡局長?胡局長在我車上呢!」

我的心怦然一動,意識到情況不妙。這時,我又聽馬長民說,「再過半個小時就到家了……你糊塗啦!胡局長在我車上呢!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什麼,大中午的開什麼會……好,我放下局長馬上就去!」

馬長民關了手機,嘟囔著:「這個老崔,神神道道的……」

我急急地問:「誰的電話?」

馬長民說:「崔增傑!」

我知道崔增傑是建設局機關車隊隊長,又問:「他說什麼了?」

「問你在沒在車上,還說讓我馬上回車隊開一個緊急會議,大中午的開什麼會!有病!」

我立即聯想起我被「雙規」前高副局長通知我開會的情景,也是一個緊急會。現在,我什麼都明白了,種種跡象表明,公安局已經張開了網,他們不但要抓捕我,而且還要拘傳馬長民……風雲突變,十萬火急,我是把自己送到公安局的手中,還是暫且到外邊避一避,我該決策了。

現在決策還來得及。

我的心底再一次想起魏平川的聲音:「……公安局不是市紀委,那幫警察有的是辦法對付你……」是啊!公安局不是市紀委,市紀委裡我有魏平川,公安局裡我可沒有魏平川!

不能再猶豫了!

我對馬長民說:「民子,三舅的事兒出了一點兒亂子,我要在這兒下車到省城託人走走關係把這亂子抹平。記住,無論誰問起我,你都要說我去了省城……」

馬長民扭過身子望著我,吃驚地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我立即擺手制止了他:「民子,你回去後,也許公安局會傳喚你。記住,要按咱們事先統一的口徑說,能頂多久頂多久,劉曉也許會被傳喚,你不要管他怎麼說,也不要聽公安局怎麼說,記住了嗎?」

馬長民大概已經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緊張地看著我,不住地點著頭。

我意味深長地用手拍了拍馬長民的肩膀,接著說:「我在這兒下車後,你開著車走二環直奔去省城的高速公路,能跑多遠跑多遠,記住了嗎?」

我這樣說著,伸手開啟了車門。

馬長民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抓住我的手,小聲問:「三舅,張瑞合早就跑了,現在,市紀委又把你放了出來,如果白雪媚的死跟你沒關係的話,咱們會有什麼亂子,你能跟我說說嗎?」

我甩開馬長民的手,沉下臉訓斥道:「早跟你說過,不該問的別問,開車走你的!」

我推開車門,低頭彎腰,一隻腳踏向車外。這時,馬長民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一個報紙包遞給我:「三舅,這是你給我的龍卡,你到省城或許用的著!」

我接過那個報紙包,下了車。馬長民也跟著下了車,他又從兜裡掏出幾百塊錢塞到我的手裡:「三舅,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去省城……你到哪兒去我就不問了,可是,我知道你兜裡從來不裝錢,這是我的一點兒零錢,出門在外,打個車什麼的,用得著!」

我的心底泛起一股酸楚。

馬長民又說:「三舅,你一個人,自己照顧好自己!」

我的淚差一點兒流下來,我再次用手拍拍馬長民的肩膀,囑咐一句:「快走吧!」

馬長民生離死別般望著我,驀然低頭鑽進了汽車,他搖下車窗,噙著淚朝我揮了揮手,再沒說什麼。

黑色奧迪絕塵而去……

我很快控制住了從心底氤氳而起的那股悲情。現在,我已經站在了路邊,緊張地注視著來往的車輛。我知道,馬路的上行道通往定陵市區,下行道通往千山縣,我別無選擇,只能去千山縣了。

在千山縣,我有許多朋友,但此時我還沒有決定去投奔誰。

我不敢怠慢,心急火燎地開始一次次伸手攔截下行的車輛。

我的精力很集中,漸漸地,我發現自己伸出的手裡拿著一個報紙包,我在攔車的空當裡偷閒開啟報紙包,裡邊是馬長民還給我的那張龍卡,我把龍卡裝進衣兜,隨手想把報紙丟掉,無意中,我發現那是被撕開的半張《定陵晚報》,我懷著一種不可名狀的心情著意掃了一眼報紙,居然在那個熟悉的角落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專欄,專欄裡所刊文章的題目是:《讀讀〈名賢集〉》。

王士君的名字再一次跳入我的眼簾,我的心頭驟然一亮。

我搭上了一輛去龍潭山風景區旅遊的外地車……

我知道,像我這樣負案在身的逃犯,姑姨娘舅、親姐熱妹是不能投靠的,走動緊密的摯朋好友也不能投靠,警眼所及,那裡也許正洞開著一張張捕獲的法網。而在我的社會關係、交際範圍中,王士君與我不親不近,不即不離,互有恩澤,彼此尊重,屬於那種淡淡如水的君子之交,由於文人儒商與為政官員觀念上的差異,我們很少坐在一起推杯換盞,稱兄道弟。我自信,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的君子之交,是絕難納入警方視線的。

回想起來,我與王士君的相識還是經魏平川介紹的。八年前,我還是規劃局的副局長。當時,魏平川經我推薦已從信訪局調到了市紀委,為了報答我的知遇之恩,他想盡了辦法。有一天,他帶著一名呆頭呆腦的記者來到我的辦公室,大誇那個呆人是「定陵第一筆」,大誇我為定陵城市規劃立下的汗馬功勞,死乞白賴非要讓那個呆人給我寫一篇報告文學。作為副職,我深知官場中的規矩,面對魏平川的好心很是為難,我並不想突出自己,就把那人介紹給了局長。沒想到,局長非常重視,專門召開了一個座談會,介紹局裡的工作,那個被稱為「定陵第一筆」的呆人也下了工夫,隨我在局裡採訪了三天,推出一篇全面介紹定陵市城市規劃的錦繡文章,整版登在了《定陵日報》上。此文不僅盛讚定陵城市規劃的超前性、科學性,還盛讚了局領導班子的「火車頭」作用;局長的「領頭雁」作用;我的「參謀助手」作用。那時,定陵市還沒有晚報,日報是唯一的市內黨報,此文一登,規劃局的工作在市裡掛了號,市裡高興,局裡也高興,恰巧,那年局一級班子換屆,我不能說我由規劃局副局長升遷為建設局局長是因為那篇文章的緣故,但我敢肯定的是,那篇文章確實起了一定的作用。

從此,我領教了筆桿子的厲害,我記住了那呆子的名字——王士君。

就在我即將到建設局走馬上任之際,王士君紅頭漲臉地找到我,求我為他辦了第一件事。

那件事對我說來很小很小。

王士君與六個股東出資辦了一所私立中學,在高新技術開發區買了三十畝地,地鄰是鵬遠房地產公司即將開發的五十畝住宅小區。鵬遠的住宅用地買的早,規劃局已經批准了建房規劃,然而由於建房資金不到位,鵬遠的住宅建設一直沒有動工,王士君與六個股東的私立小學購得土地後,發現鵬遠的住宅樓規劃到了緊挨私立中學的邊緣。按照城市樓房建設的有關規定,私立中學的教學樓要保證住宅樓的採光,就必須在自己的用地上前移十幾米,這樣前趕後錯,原本可以建三棟教學樓的地皮就只能改做兩棟,這樣,私立中學就吃了大虧。可是由於鵬遠購地在先,住宅規劃已經批准,很難更改,私立中學又不願吃這個啞巴虧,於是,王士君便找到了我。

士君有恩於我,這個忙我自然要幫。於是,我略施小計,收回已經批准的鵬遠住宅建設規劃,重新做了修改,這一改雖然使我從此與鵬遠結了怨,但卻為王士君等人的私立中學增建了一棟教學樓,挽回了十幾畝地、上百萬元的損失。

這對王士君來說是天大的事兒。

王士君無以回報,在我就任建設局局長不到兩年的時間裡,他在《定陵日報》《定陵晚報》發表為我個人樹碑立傳的文章達十幾篇之多。由此,我所帶領的建設局聲名遠播,年年被評為市裡的先進。

當然,那些年我也沒少給王士君辦事兒,因為互恩互澤是我的為人原則。說實話,我並不想與王士君這樣的人交朋友,可是,後來的工作實踐告訴我,官場政客離不開「槍桿子」和「筆桿子」,改革開放時期,所謂「槍桿子」就是「印把子」,就是要結交有權的、能掌握你命運的人,紀檢幹部就屬這一類;而「筆桿子」就是王士君這樣的文人朋友,沒有他們的妙筆,你就永遠成為不了一個有為的官員。這就是我的理解。

然而,王士君的身上似乎有一種看不見的特質,多年來,我們交往但不交心,講信用,卻難以建立信任,儘管如此,我還是很看重他的。要不是後來他靠辦學坐地暴富,絕筆不再寫他所稱的「馬屁文學」,也許我還與他保持著這種心照不宣的合作關係。但是,現在不行了,自從他卸任《定陵晚報》記者部主任後,他就變得越來越像個僧侶,閒雲野鶴,孤帆遠影,清燈黃卷,邀月獨酌,恰如天馬行空。不僅如此,他還把自己搞上了龍潭山,依傍著後龍口村買了地,造了屋,夏天捲簾來,冬日抽身去,儼然遁入了空門。如果不是他在《定陵晚報》晚茶版開了一個「士君專欄」,每週兩篇或憤世嫉俗,或勸人向善,或談古論今,或離經叛道的隨筆與讀者見上兩面,也許人們真的就忘了定陵市還有這麼一個叫做王士君的文人。

我覺得這樣很好,王士君不招人,不惹人,孤家寡人,離群索居,正有利於我的避難蟄伏……

旅遊車平穩地行進,車輪與新修的路面磨擦出清爽的「刷刷」聲。

隨著龍潭山景區的不斷開發,通往景區的配套建設也跟了上去,開發初期的那條土石簡易公路早已被優良的柏油路所取代。這幾年,有著「燕北黃山」之稱,集飛泉疊瀑、森林草原、奇石怪峰、天開雲鎖於一體的龍潭山風景聲名鵲起,成了千山縣乃至定陵市的一張城市名片。王士君選擇這樣一個風景如畫、靈光波動的人間仙境作為消夏的去處,體現了他永遠也擺脫不了的那種「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古文人情結。

綠野蔥鬱,寥廓長天,山廓地厥間氤氳著朦朦霧靄,我默默地望著車窗外,漸漸地,群山之巔,霧靄深處,我恍惚看到了王士君凝目沉思、伏案疾書的背影。

現在,有家難奔,有國難投的我就要避禍於他的門下,他在不在他的山間別墅?他在別墅里正在幹什麼?正在想什麼?正在寫什麼?

我欠起身向車後望了望,嶄新的公路似乎是一條抽不盡的灰絲帶,旅遊車在不停地扯著、扯著……天地安然,視野裡看不見警車,耳根下聽不見警笛。

我收回目光,扭過身,在這緊急逃亡之中,我的心恰如一張揉褶的紙團,皺巴巴的感覺中有了些許的舒展。

我展開手中的《定陵晚報》,無聲地嘆口氣,準備認真看看王士君在他的專欄裡又向人們說了些什麼。

讀讀《名賢集》

王士君

生於二十紀四十年代末,長於二十紀五六十年代,世界觀正形成時,整個人的思想一直處在反傳統文化的漩渦中,工作若干年後,曾自詡飽讀詩書的我居然還沒有讀過流傳很廣的古代啟蒙讀物《名賢集》。

第一次聽說《名賢集》大概是在二十幾年前,那時,中國正處在劇烈的變革之中,人的思想像雨天裡的鯉魚,不時打著挺兒躍出水面,泛幾朵不大不小的浪花,西方價值觀的輸入,給人的印象是「老外」一切都比咱家好,有的人甚至開始嫉妒「大鼻子老外」們現已進入了艾滋病時代,而咱們國人還在恬不知恥地流行感冒,那時,咱也是思想解放的「急先鋒」,恨不得把祖宗的裹腳布從祖墳裡挖出來寫成文章在報紙上晾一晾,也就是在那時,我老家一位人稱「秀才」的鄉鎮企業家來我處小住,閒聊時,說起人情常理,感嘆世態炎涼,這位半百之人竟從提包裡扯出一本線裝的黃蠟蠟的古書,用激昂的聲音給我念了許多在我聽來既有理又無理既新鮮又陳舊的名言警句,且邊讀邊講體會,言道:「這書把人和世界研究透了,我每次出差必帶。」後來我得知,這本讓他得「悟」不淺的書就是《名賢集》。

我那時罵祖宗罵得已經剎不住車了,狂妄得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先人,根本目無聖賢。暗中譏笑我那位老鄉中了迂腐子的「毒」。然而,讓我沒想到的是,二十幾年後乾坤倒轉,當無意翻起一本偶得的《名賢集》仔細研讀一番後,方知現今世面上流行的至理名言竟有許多出自於斯。不認真讀一讀,真枉做了「龍的傳人」。

年輕時「革」文化的「命」,破四舊、立四新,批孔老夫子,大人批,報紙上批,課堂上也批,我自然也跟著批,批得糊里糊塗,懵懵懂懂,批得香臭不分,五味不全,以致見了「聖賢」書便非燒即撕,恨不得長出一萬隻腳來憤然踏上,即使燒和撕之前偶爾翻翻瞄上兩眼,也要在思想上戴上批判的「眼鏡」。現在看來,我們這一代人腦後的「反骨」都是反傳統反出來的,時代造就,耳濡目染,想生出點好感來也不容易,如今,歲數大了,鬍子生出了一大把,風風雨雨,磕磕絆絆,跟頭趔趄地活了幾十年,碰了數也數不清的南牆後,回過頭來再聆聽先賢、聖哲們的言語,便覺先前的所作所為著實混賬的可以,倘若不補上這啟蒙的一課,到死時,你也不會為自己一生的經驗教訓做一個「交代得過去」的總結。我想,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傳統的迴歸肯定是一種必然,畢竟聖賢之語是幾千年來人民智慧的結晶,也是傳統文化道德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一個民族失去了傳統,從某種意義上講也就失去了根,更何況在世風日下的今天,有選擇地迴歸傳統,重建道德,對於精神文明建設也不無裨益。

《名賢集》記錄了孔孟以來歷代名人賢士的嘉言善行,其間集有不少成語、格言、警句,這些都是積極的,但也有消極或宿命的一面,這是古代啟蒙讀物的通病,然而倘若剔除糟粕,汲取精華,《名賢集》倒不失為一本勸廉、勸善,療治「精神滑坡」的好教材,如勸廉:「國正天心順、君清民自安;常懷克己心,法度要謹守;君子當權積福,小人仗勢欺人……」如勸善:「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藝術界有句名言:「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對於傳統文化道德,我們歷來主張有選擇地、批判地繼承,這就是說繼承傳統不是生吞活剝,也不是一棍子打死。同樣,更新觀念,解放思想也並不是不要傳統不要道德。重建道德,要建立在傳統的基礎上,這才是具有民族特色的道德。我想倘若大家吃透「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名言,就不會有那麼多「偷稅漏稅」、「坑蒙拐騙」的事情發生;時時敲一敲「人見利而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鉤」的警鐘,也就少一些見利忘義、行賄受賄身陷囹圄的罪犯。同樣,倘若常提一下「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勸君莫做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的忠告,某些心存僥倖、膽大妄為的貪官汙吏能不心悸而顫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