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逃犯遭劫匪持刀相見黑吃黑 無辜遇冤枉苦訴衷腸面對面

建設局長 劉冬立 第1頁,共2頁

我登上了開往定陵的客運長途汽車。

我之所以決定回定陵,是因為我手中掌握著胡鳳岐留在稿紙上的「借款協議」壓痕。只要細心辨別,任何人都能認出在這模模糊糊的壓痕中有胡鳳岐的親筆簽名和日期落款,這就是他在我家與白雪媚幽會的鐵證,也是他的「死穴」和「命門」。我想,有了這個證據,胡鳳岐涉嫌殺人的可能就不能排除。如此看來,我與其揹著殺人的罪名亡命天涯,倒不如想辦法將這個證據交給公安局作鑑定,沒準兒我還能以此求得一線生機。

回定陵為自己做點什麼的念頭,是在我與岳父通話過程中陡然之間冒出來的。然而,我還是跟我岳父耍了點兒小聰明,我跟他說我要開車到南方邊境躲一躲,我把這些告訴他,實際上就等於把我的行蹤告訴了警方,我把警方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我所開的車和我所去的南方邊境,而事實上我卻聲東擊西,一頭扎到定陵,扎到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我敬仰、尊重、信任我的岳父,可是,人命大案,嫌疑在身,即使對他,我也不得不防上一招。

我開始思考自己到定陵市後該怎麼辦。我對自己的長相信心不足,我的光頭虎眼闊口寬腮和滿臉黑森森的鬍子碴兒活脫脫就是一面招搖在人們眼中的壞人旗幟,我想,以我的這副長相,即使在逃,也定然不會長久,因此,想辦法將證據交到公安局手中,不失為一種積極的選擇。可是,我對警方的情況並不明瞭,這次回定陵,我既不能親自把證據交給公安局,以免自投羅網被人捕獲,又要把證據安全地交到公安局手裡,難度的確很大。為此,我反覆權衡,比較來比較去,還是覺得將證據送給我岳父,而後由我岳父轉交公安局更合適,於是,腦海裡不由冒出了兩種辦法:一種是天黑後潛入幹休所,先觀察一下公安局是否在岳父家布了控,然後再把印有胡鳳岐筆跡的稿紙親手送到我岳父的家裡;另一種是先給岳父打個電話,讓岳父到幹休所門前小樹林的某個地方取稿紙,我在暗中觀察;當然,還有一種辦法我也想過,就是以掛號信的方式將證據寄給公安局,可又怕如此重大的證據在投遞過程中會被弄丟……想來想去,總覺得哪一種方法都不是很保險。

「回到定陵後,還是見機行事吧!」我在心裡說。

漸漸地,一陣睏意向我襲來,我望了一眼擠滿了車廂的乘客,將腿放在了最後一排四個人的座位上。大家也許看我長相兇惡,寧願在前邊擠著坐,也不願到後邊來與我為鄰。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我估計這個電話仍然是我岳父打來的,我覺得自己此時已不便接任何人的電話,便從手包裡取出手機,狠狠地摁下了關機鍵。我重新將手機放進包內,看到了賣車得來的兩萬五千元錢,還看到了印有胡鳳岐筆跡壓痕的那兩頁稿紙。我想,錢是我逃亡的資本,稿紙是胡鳳岐的「死穴」和「命門」,這些東西無論如何不能丟。於是,我側身將手包抱到了胸前,臉朝裡躺下來,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累了,自白雪媚死後,我的神經一直緊繃著,我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可是,閉上眼睛後,我反而睡不著了,禁不住想起了當年的白雪媚……

十幾年前,我以一種「恕罪」和「報恩」的心態在部隊拼命工作,出生入死在風雪青藏線上。那時,我已將白宇峰視為部隊的化身,我為自己生活工作在這樣的部隊而備感溫暖。不久,我轉了士官,立了二等功,我獻身西北邊陲國防建設的事蹟在軍內報刊隆重刊載。作為英模代表,我加入了南線作戰英模報告團,應邀到內地各部隊和大中院校做報告。那是一個在「虧了我一個,幸福十億人」的口號下派生出「理解萬歲」的年代,「新一代最可愛的人」的英雄事蹟教育感染著社會上的每一個人。

那一天,我坐在內地一所大學的主席臺上,慷慨激昂地念著政治部幹事為我千錘百煉打造出的演講稿,我的報告在一波波的掌聲中進行。在即將結束的那一刻,我突然發現臺下密密的人群中有一張美麗的臉龐,那臉龐美麗得超凡脫俗有如一盞明燈耀亮了半個會堂,那臉龐曾讓我刻骨銘心永生難忘。一瞬間,我認出了白雪媚,白雪媚自然也認出了我,我不知她是不是被我的事蹟感動了,我發現她的臉上掛著一串串的淚。她就那樣直直地望著我,眼裡射出的光火焰般噴在我的臉上,那一刻,我眼前烈焰升騰,整個身子都燃燒起來……

晚上,英模報告團與大學生聯歡,白雪媚旁若無人地拉我跳舞,我被她瘋狂的舞步帶上了九霄,我好像在仙霧朦朦的暈厥中聽到了她在我耳邊的低吟:「張瑞合,張大帥,我早就看出你是一副英雄相,你果然就成了英雄!我喜歡你!」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的聯歡會上,白雪媚突然當眾宣佈她要嫁給我!她激動地說,嫁給當代最可愛的人是我們女大學生的驕傲與自豪!她的語調有如詩朗誦,充滿了激情與浪漫,朗誦完後,她火辣辣地親了我一口,所有的照相機、錄影機都對準了我們,白光閃閃中我聽到了如潮的歡呼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恍惚只記住了報告團團長反覆講了不知多少遍的一句話:「我們的英模得到了如此美麗動人的女大學生的愛,誰能說我們八十年代計程車兵不是新一代最可愛的人呢!」

我與白雪媚的愛情婚姻成了當地媒介和軍內報刊的頭條新聞,這新聞紛紛揚揚爆炒了將近一年。

我們出盡了風頭,可我們的愛情卻接受著歲月無情的考驗。

結婚後,我們兩地分居,天各一方。

結婚後,我們忍受著刻骨銘心的相思和綿綿無期的情愁。

我想,以白雪媚的美麗嫵媚,她肯定難以忍受如此的孤寂與苦痛,我們的婚姻定然不會長久。

我不敢要孩子,深恐這個不期而至的小傢伙一降生就會遭遇離母別父的悲情。

然而,我沒想到的是白雪媚一直恪守著這份苦痛與悲情,努力支援我在西北邊陲保家衛國。於是,八年前的一次探親假,白雪媚為了表示她對我愛的堅貞,為了讓我對我們的小家庭產生一種穩定感,她有意懷上了鼕鼕。可是,令她自己都沒想到的是,鼕鼕的墜地,卻改變了她的初衷,她好像再也不能忍受煎熬,數次偷偷到部隊,試圖做通她父親白宇峰的工作,調我回內地……我是集團軍安心服役、獻身邊陲的標杆典型,我的「軍中榜樣」和「高幹女婿」的身份使白宇峰進退維谷,遲遲不能答應女兒的要求。就這樣,我在西北邊陲又幹了三年,直到我兒子鼕鼕過了三週歲生日時,白宇峰才在他離職前,成功地為我運作了跨大軍區調動。我調入了定陵市軍分割槽,報到兩個月後就地轉業,白宇峰也離職回到定陵一所軍隊幹休所休養,從此我與岳父一家人定居定陵,老少三代終於過上了天天團圓的日子。

也就是在這一年,白雪媚為了我的轉業安置問題傍上了建設局局長鬍鳳岐,此後,我們的家庭生活開始出現不和諧音符……

長途車「嗡嗡」地行駛著,我的耳中像鑽進了一群綠頭蒼蠅,顛簸中,我發現這輛車並沒有走高速公路,它走一段,站一站,不停地吐納著上車或下車的乘客……

我懷抱著手包,躺在最後一排座位上,我要好好歸攏一下自己的思緒,我為什麼由一個部隊優秀士兵淪為了亡命天涯的逃犯。

我再一次想起了白雪媚……

白雪媚不是個安分的人,當「春天的故事」唱遍大江南北時,她熱血沸騰,主動辭去了設計院那份安逸的工作,在定陵市聞名全國的大型服裝批發市場租得一個門臉兒,做起了服裝批發生意。那些年,她下上海跑廣東去深圳組織服裝貨源,她對服裝款式的獨具慧眼,她的天生麗質和魔鬼般的身材,使她的生意紅透了整個市場,無論多麼難以推銷的服裝,只要穿在她美妙絕倫的身上在店門前招搖一番,很快便有成群的客戶湧入。她不愧是設計專業畢業的大學生,她將服裝店辦成了「t」型臺,辦成了頗具文化品位的品牌展銷,同樣的服裝,只要一進她的店面,身價就會幾倍幾十倍地往上翻。那些年生意好做,白雪媚在收穫金錢的同時,也收穫了一身的「風流韻事」。我恍惚聽人說有一個財大氣粗的服裝老闆認定白雪媚在生意上的紅火打的是「肉彈」品牌,在一次酒醉後與人打賭,開天價要與白雪媚一夜歡情……這些傳說在市面上傳得沸沸揚揚,我這個做丈夫的身在西北邊陲,哪裡能夠盡知。這些皮毛,還是在我轉業後與人閒聊時不經意間聽到的,他們說這些時,都千篇一律地加上這樣一句:「大張子,你小子修了幾輩子德,娶了這麼一個漂亮能幹的媳婦!」這些話聽多了,我便覺出了其中蘊意的複雜,我不知道我在部隊服役期間白雪媚除了做生意之外,還幹了些別的什麼;也不知道白雪媚在與胡鳳岐相好之前是否就已經背叛了我。

妻子紅杏出牆,最後一個知道的往往是自己的丈夫……

然而,白雪媚是我的妻子,我瞭解她,她的性格中的確有著兩種水火不容的特質:熱情似火與冷傲孤僻,單純淺薄與難以捉摸。

對於白雪媚的這樁風流韻事,我風聞她確實應了那個財大氣粗的服裝老闆之邀,那老闆也確實在某飯店提出了與她一夜歡娛的要求;可是,白雪媚卻把「天價」一把摔在那老闆的臉上……我不知道這傳言是否真切,曾經半真半假地問起過白雪媚,白雪媚聽後對我說,這不是真的!她說她與那個老闆是生意上的夥伴,彼此合作的很好,那天,他們在飯店共進晚餐,進行中,談了一些共同開發的專案。她沒想到那老闆談著談著就動了情,握著她的手說:「我要是有你這樣一個老婆該多好,雪媚你跟我吧!甩了那個當兵的!」白雪媚說她當時甩手就給了那人一個嘴巴,惡狠狠地說:「你也配!」我問她,那是不是一個大老闆,是不是給你開了「天價」?她鄙夷地呸了一聲:「‘天價’是真,可那個老闆是南方人,長得不比武大郎高,卻比武大郎癟,小鼻子大撅嘴窩骷髏眼五官擠在了一塊兒,根本就不像個男人!他一提出那個要求,我差點兒嘔吐在他臉上!」她又說,「我對那個老闆說,你愛我就愛好了,給錢算怎麼回事兒,這除了表明你不自信以外,還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你在有意汙辱我!可我告訴你,我不是‘雞’!」

這個段子,我不知聽來了多少個版本,也不知道哪個真哪個假,曾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十分相信白雪媚,無論她在外邊遇到了什麼事兒,無論男人們在私下裡對她說了什麼想入非非的話,她都會一五一十地告訴我。這種夫妻間的信賴直到她遇到了胡鳳岐……

那時,我剛調到定陵軍分割槽,並不想轉業。我想象不出軍人一旦離開部隊將會是一種什麼樣子。然而,白雪媚硬逼著我轉業,她開始在地方為我聯絡工作,她見到了胡鳳岐。

第一次從胡鳳岐那裡回來,她很興奮,對我說:「胡局長很給面子,他答應幫忙。」

第二次從胡鳳岐那裡回來,她很坦然,對我說:「胡局長這個人很實際,他說現在辦事兒。上下左右都得打點,哪道關口想不到都不成,他讓我回來準備錢。」

第三次從胡鳳岐那裡回來,她似乎塌實了許多:「送了兩萬塊錢,他收了,收總比不收好,這證明人家是誠心給咱辦事兒。胡局長不虛偽,不像別的官員……」

第四次從胡鳳岐那裡回來,她趴到床上矇頭大睡,任我問破天,她只是閉口不言,她的反常使我意識到我的轉業泡湯了,送出去的那兩萬塊錢很可能收不回來了!我沒有傷心,甚至還在暗暗高興,我以一種阿q心態勸慰她:不就是兩萬塊錢嗎,就當咱餵了狗了!

她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並沒有聽從我的反覆勸阻,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地去找胡鳳岐……此後,她再也不跟我說什麼,直到有一天,她把一切都給我辦妥,才一字一句地告訴我:「該管的我都管了,該做的我都做了,你現在可以到建設局上班了!」

就這樣,我當上了胡鳳岐的專車司機!

就這樣,白雪媚變賣了生意紅火的服裝店,註冊了一家擁有幾百萬資產的房地產開發公司。

就這樣,白雪媚與胡鳳岐的關係變得神秘起來。她再也不願跟我說什麼、交流什麼。她的生意、她的生活、她的社交、她的痛苦、她的憂傷、她的歡樂、她的愉悅、她一切的一切都被一張無形的幕布遮得嚴嚴實實。

熱情似火的白雪媚變得冷傲孤僻了,單純膚淺、清澈見底的白雪媚變得難以捉摸、神秘莫測了。

種種跡象表明,白雪媚變了心。

白雪媚——一個給我的一生帶來榮耀幸福與痛苦災難的人。現在她死了,死去的她還在無休無止地折磨我。

長途車緊急剎車,我綿延的思緒突然繃斷,行進的慣性使我平躺著的身子向後劇烈地一衝,緊接著又是一個向前的強烈反彈。反彈中,一雙無形的手猛地從座位上把我扯下來,我四腳八叉滾落在地,手包從懷中躥了出去。

我吃了一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感覺中好像一群警察從天而降,我摔懵了,連滾帶爬地從車廂過道里站起來,驚恐地探頭四下張望。

汽車停在了空曠的公路正中央,沒有警察,沒有經過檢查站,也沒有出車禍,車的兩側是一望無際的莊稼地,前方好像也沒有人。

「該死的,無緣無故地急剎的什麼車!」我惱怒地看著司機,摸著撞疼的腦袋,一股無名火忽地一下衝上頭頂,我忍不住伸出胳膊指著司機的後背影大罵:「操你姥姥的,前邊是你家祖墳呀!」可是,就在這罵幾乎從嘴裡溜出去的時候,我又強按著把這髒話硬硬地塞進了喉嚨,我好像嚥下了什麼東西,伸了伸脖子,什麼也沒說。

我不敢惹事兒,揀起地上的手包抱在胸前,一聲不吭地重新坐在了座位上。

汽車門「嘩啦」一聲開啟了,兩名青年男子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幾步躥上車,站在前邊面對眾乘客,目光炯炯地環顧著車內。

司機扭過頭,怒不可遏,嘴裡飛濺著唾沫星兒:「找死哪你們!有這麼攔車的嗎?漫窪野地的,猛不丁躥到公路當間……虧我剎車及時,不然,看軋死你們找誰說理去?」

兩名男子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的樣子,一個長著一張馬臉,門牙既大又長,且糊了一層焦黃的煙漬;另一個眯著一雙小眼睛,目光游離,捉摸不定,嘴角上掛著一絲輕蔑的笑。兩人身板乾瘦,臉上黑黝黝的,看上去很結實。此時,他們面對司機的斥責,並不答話,滿不在乎地東瞅瞅,西望望,像是在找座位,但仔細看,又不完全像,看那一副自以為見過世面的樣子,我估計,他們十有八九是在城裡務工的鄉下人。

兩名男子左顧左盼地在前邊插空落座。

長途車在眾人的抱怨聲中徐徐起動。

「新上來的,你們倆去哪兒?」司機回了一下頭,沒好氣地問。

「定陵!」兩男子冷冷地回答。

車廂內平靜了下來,汽車發動機的「嗡嗡」聲極其誇張地響著,我嘆口氣,摸了一下自己被撞疼的大光頭,心緒煩躁地重新躺在了座位上。

車在搖晃中前進,這種車速,不知何時才能到達定陵。

我閉上眼,再一次想起了白雪媚,由此及彼,我又想起了胡鳳岐,想起了岳父白宇峰……我的思緒混亂起來,漸漸地,混亂變成了模糊,一天一夜沒吃一口飯,沒合一下眼,實在是太疲憊了,我要睡著了,等下了車,我一定要在站前小攤兒飽吃一頓定陵小吃——驢肉火燒,還有,還有……

在汽車的顛簸中,我朦朦朧朧地睡去,潛意識裡還能聽到汽車的「嗡嗡」聲……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幾聲響亮的吆喝,那吆喝聲響得很突兀,一驚一乍的,好像有人突然發現自己坐過了站,急急地喊司機快快停車,又好像是有人上車後突然找到了座位,正興奮地招呼同伴快來坐……我並沒有在意,翻了一下身,順便摸了一把手包,還好,手包還在懷裡,便放下心來。

車內一下子寂靜下來,寂靜得有點兒不對勁兒。「怎麼回事兒?」我忽然被這異乎尋常的寂靜驚醒了,心不由得一提。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悲悽悽地飄了過來:「大兄弟行行好,這錢你們不能拿呀!孩子他爹正在定陵醫院手術,這是救命的錢哪!」

我像捱了錐刺,忽地一下坐起來,一副驚人的景象立即出現在我的眼前:車廂前排過道里,兩名青年男子揮舞著尖刀正在逐一搜查著乘客的東西,一中年婦女已經跪到了他們的面前。

「壞了,遇到打劫的了!」一個可怕的訊號迅疾輸入我的腦海,那一刻,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摟緊了自己懷中的手包,那裡邊有印著胡鳳岐筆跡的「借款協議」,還有我賣車得來的兩萬五千元錢,這要是讓歹徒發現……

車內的搶劫還在繼續,我有點兒慌,腦子全亂了,不知自己該怎麼辦。與歹徒搏鬥?顯然不行,歹徒手裡有刀,我一個人絕對鬥不過他們兩個;要不,就把手包藏起來?也不行!經驗告訴我,有些珍貴的東西,你越是藏匿,危險係數就越大,更何況,眼下的情況是,滿車的人都已被歹徒所監視,根本就無法隱藏。至此,我不由暗想,如果現在車內出現一個見義勇為的英雄該多好,英雄振臂一呼,大家齊心協力制服歹徒……這樣一想,我不由得掃了一眼滿車的乘客,然而,我看到的卻是一片驚恐的目光,那目光有如一天怯怯的星星無奈地閃爍在漆漆的夜幕。我失望了,看來,指望「英雄」出現已不可能。

難道我的錢就這麼被歹徒輕而易舉地搶走?

汽車還在行駛。兩歹徒如入無人之境,一個在前邊搜查,一個持刀跟在身後,面對尖刀,沒有人敢反抗,搶劫進行得異常順利。我瞪大眼睛注視著這一切,眼睜睜看著兩歹徒由車廂前一步步逼向車廂後,不由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

兩歹徒離我越來越近,面目也越來越清晰,走在前邊搜查的長了一張馬臉,大板牙上佈滿了黃漬;持刀走在後邊的長著一雙小眼睛,目光游移,捉摸不定……我忽然想起來了,這就是剛才站在馬路中間截車,上車後被司機喝斥了一頓的那兩名青年男子呀!

青天白日,持刀搶劫,全車廂幾十號乘客竟然沒有一個人敢於站出來!竟然被兩個黑黝黝、瘦巴巴的鄉下人嚇得不敢吭聲!這世界還成什麼樣子?慌亂中的我,心中禁不住泛起一股憤憤之情。

然而,就在這時,「英雄」出現了。

一個老闆模樣的乘客拒絕「大板牙」的搜查,緊緊摟著懷裡的皮包不放,「大板牙」伸手去奪,老闆一揮胳膊撥開,跟在後邊的「小眼睛」一步上前,凌空一刀,恰好刺中老闆的手掌。老闆痛得尖叫一聲,抖著手在地上轉圈兒,鮮血「滴答滴答」淋漓在座位上,紅豔豔的耀人眼目。

滿車驚駭,有小孩子大聲哭起來。

老闆不敢再反抗,「大板牙」冷笑著,開啟皮包,從裡邊翻出一疊鈔票,惡狠狠地對老闆說:「知道嗎?俺搶的就是你們這種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我望了一眼自己的手包,黑牛皮的,樣式精美,這種手包絕對吸引歹徒的眼球,我料想自己一定是在劫難逃了。

事到如今,我反倒平靜了下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我也豁出去了,管他呢!

我索性把懷裡的手包隨隨便便地扔在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躺下來,閉上了眼睛,這時,我忽然想起我的一位朋友也曾遭遇過與我今天情景相似的搶劫。朋友曾對我講,有一次他外出替單位催債,討回了幾十萬元的現款,返回時,為了安全起見,他把自己裝扮成農民模樣,將錢從精緻的密碼箱取出裝在了一個髒兮兮的蛇皮垃圾袋子裡,上車後,他將垃圾袋子隨手扔在車座下,看都不看一眼,倒頭便睡。走到半路時,他遇到了車匪,車匪讓他把東西交出來,他用腳從車座下勾出垃圾袋子說,全在裡邊呢,你想要什麼自己拿吧!車匪一見那髒兮兮的蛇皮袋子,料想裡邊不會盛什麼好東西,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搶劫別人去了,一場劫難就這樣矇混了過去……朋友說,出門在外,身上帶了鉅款,千萬不要過於在意;如果太專注,反而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朋友的做法,無疑對我是一種啟發,可是,眼下我的錢就裝在我精美的手包裡,而且我也不是一身農民打扮,他的經驗對我有什麼用呢?

正這樣想著,兩歹徒已來到了我的面前。

「起來!」他們喝道。

我睜開眼,懶洋洋地坐起來,裝作睡眼惺忪的樣子望著他們。這時,我意外地發現他們在與我的對視中,目光里居然流露出了幾分掩飾不住的怯意。

我知道自己長得很匪類,索性匪類得徹底。

「幹嗎?」我不滿地斜他們一眼,裝出很不耐煩的樣子。

「幹嗎你還看不出來嗎?快點兒老老實實地把錢掏出來!省得俺們動手!」兩歹徒的嘴很硬。

「媽的!」我儘可能大地瞪了一下眼,眼睛裡肯定射出了一道兇惡陰鷙的光,我逼視著他們,嘴裡恨恨地嘟囔著,「這倒好,老子還沒動手,你們卻搶了先!哼哼!」我冷笑一聲,把座位上的手包拿在手裡舞動著,陰森森地說,「我剛從大獄裡逃出來,在衚衕裡搶了這個包兒,整個家當全在裡邊,你們想要?好哇!拿走!」

我把手包摔在座位上,以挑釁的口吻附加了一句:「拿呀!你敢拿,我就敢給!都是搶的,你搶我,我再搶你嘛!」

兩歹徒吃了一驚,望著被我摔在座位上的手包,伸了伸手,卻沒敢去拿。他們猶豫了片刻,試探著問:「這位大哥,你……你也幹這個?」

我「嘿嘿」笑:「團伙搶劫,這都是撂下的活兒了,好幾年沒幹了,知道我為什麼不幹了嗎……」

兩歹徒望著我,搖了搖頭。

我瞪他們一眼,惡狠狠地說:「因為,後來我又殺了人!蹲了大獄,今天,我是剛剛逃出來,否則,我不會跟你們爭這口飯吃!」

兩歹徒顯然是慌了,恭恭敬敬道:「大哥別生氣,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對不住,真對不住!你坐著你坐著,俺哥倆兒這就走這就走!」兩人賠著笑,嘴裡這樣說著,身子就要往後退。

我稍稍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看樣子,我真的把他們唬住了。我想,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我的手包和手包裡的錢都保住了!可是,我發現自己剛才的話茬兒墊的過硬,已經讓我有點收不住了,如果見好就收,弄不好反而會當場露餡。於是,我對正欲轉身離去的兩歹徒吆喝一聲:「慢著!」

兩歹徒停住腳,回頭望著我,目光裡有些發怵。

我站起來,用手指點著他們的腦門兒:「怎麼,你們就這麼走啦?」

兩歹徒愣住,怔怔地問:「大哥,你還有話?」

我瞪眼道:「你們倆真是白籽兒白瓤,簡直就是兩個生瓜蛋子呀!」

兩歹徒互相望了望,不懂我的意思:「大哥,有話你就明說!別繞騰俺們!」

我「嘿嘿」冷笑:「我把話說到這份兒了,你們還不明白?道上的規矩,你們懂不懂?」

兩人睃睃左右,湊近我,小聲說:「大哥,你是行家,俺們這兩下子瞞不過你的眼,說實話,俺們這是頭一遭……」

我裝作無奈的樣子,嘆息一聲說:「既然是頭一遭,不懂規矩,我也不怪乎你們了,我也跟你們說句實話,看到吧……」我用手指劃了一下車廂,「這滿車的生意,原本都是我的呀,我從省城跟到這裡,一直都沒找到下手的機會,可你們倒好,上來以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動手了,壞了我的事我也就不說什麼了,可是,你們看看,看看這裡是不是動手的地方,馬上就要到定陵了,你們把我連累了知道嗎?」

兩歹徒被我的話弄得雲裡霧裡:「俺們從起根就不知道你在車上,更別說成心連累你……」他們無奈地眨巴著眼,問我,「事到如今,你說咋辦?」

我笑了:「如果你們懂規矩,給我留個面子,也給我留口飯吃,這樣吧!你們把錢全交給我,就算給哥哥湊個盤纏,我是死罪,還要接著逃,手頭緊了不成……」

「大板牙」聽了,脫口而出:「那怎麼能行……」

我打斷他的話,惡狠狠地說:「如果你們不給面子想獨吞,可就別怪我這當大哥的手下無情,我是殺人犯,不在乎再殺個兒把人!」

兩歹徒聽了,面面相覷,為難起來,他們互相看著對方,伸過頭耳語了一陣,之後,「大板牙」湊近我低聲說:「大哥你開個金面,俺們哥倆兒提著腦袋幹這事兒真的是頭一遭,你高抬手,按老年間的規矩,見一面分一半……俺們分給你一半總行了吧?」

我捏著一把汗,聽了「大板牙」的話,心想:「見好就收吧!」可是,此時,我已漸漸意識到,我於無奈之中靈機一動冒充殺人犯,實在是一步險棋,這招棋使我避免了遭搶,同時也暴露了我的逃犯身份。由此我又想,兩歹徒搶了乘客的錢,假如因此出現什麼變故招來了警察,豈不真的連累了我。看來,這個車上的乘客是絕對不能得罪的。這樣一想,我便下定了決心,咬緊牙關說:「從歲數上論,我比你們年長,長者為大;在‘道兒’上論,我是殺人犯,有今日沒明日,殺人者為尊,無論從什麼地方講,你們都必須聽我的,這些你們懂不懂?」

兩歹徒正苦著一張臉準備分一半錢給我,聽了我的話,連連點頭:「懂懂懂……」

我摸透了他們對我這個「殺人犯」的恐懼心理,索性一把將「大板牙」手中的錢搶過來:「懂了就好!全拿來吧!就算大哥借你們的!」

兩歹徒愣了,吃驚地望著我。

所有的人都愣了,驚恐地偷覷著我。

我望了望車外,從汽車行駛的時間上判定,估計離定陵市已經不遠了。

我古怪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連我自己聽著都毛骨悚然。笑畢,我拿著那沓厚厚的錢向車前排走去。

我找到那位去定陵給住院的丈夫送「救命錢」的中年婦女,回過頭對跟在身後的兩歹徒說:「盜亦有道,做強盜也要講究職業道德,像這位大嫂的錢,你們就不能搶!懂嗎?」

我沒有聽清兩歹徒嘟囔了一句什麼,也沒注意到他們是一種什麼表情,我把那沓錢塞進中年婦女的懷裡,高聲對她說:「這裡邊有你多少錢,你儘管拿!」

驚恐萬狀的中年婦女怔怔地望著我,忽然間淚流滿面,「撲通」一聲給我跪了下來:「天神,你是天神哪!」

我說:「我不是!」

中年婦女沾著淚點清了自己的錢,千恩萬謝地坐了下來……

乘客們目睹著這一切,吃驚地望著我。

我舉起手中剩下的錢,高喊:「這裡邊還有誰的錢?快自己來取!」

沒有人吭聲,沒有人敢往我跟前湊。

我無奈,把錢交給賣票的小姑娘,大聲吆喝司機:「停車!」

車停了。

路邊仍是一望無際的青紗帳。

我拉住兩歹徒,低聲說:「還不快下車,你們不想活啦!」

我知道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定陵市郊,假如不是車上發生了劫匪事件,我會一口氣坐到定陵市,然而,現在不行了,為了避免遭搶,我在眾人面前暴露了在逃犯身份,這就逼迫我必須就地下車。否則,到了定陵,幡然醒悟的人們也許會將我扭送公安局。

我甩開身後那兩名歹徒,飛快地躥入了路邊的青紗帳。

七月溽暑,晴空下的莊稼地像蒸籠一樣悶熱,我急急地穿梭在綠汪汪密不透風的大田農作物之間。玉米地、高粱地、芝麻地一一在我眼前掠過,嘩啦啦嘩啦啦,莊稼抽打著我的臉,葉片邊緣那一層細細的毛刺兒有如無形的鋸齒,我裸露的胳膊被「鋸」出了無數道血口。此時,我忽然想到小時候在鄉下幹活時,常在這個季節的玉米地、高粱地裡劈葉子,葉子是用來喂牲口的。也是這樣的晴空,無風,汗如雨下,「鋸」破的胳膊被身上的汗水一浸,鑽心的疼……

然而,今天我卻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疼痛,我知道,儘管我已經把歹徒搶到的錢全部歸還了被搶者,但在眾人眼裡我依然是個逃犯,當我與那兩名歹徒逃下車後,車上的人沒準會立刻向110報警,這是我最擔心的,也正是因為這種擔心,我才選擇這一望無際的青紗帳。

跑呀跑!我跑進了青紗帳的深處,淹沒在海一般的綠色之中,我跑累了,想喘口氣,便停住腳,氣喘吁吁地來到一條澆地壟溝旁,一屁股坐在溝沿上,身體撞動莊稼葉片發出的「刷啦」聲消失了,耳邊一下子寂靜下來,天氣悶熱,莊稼地裡沒有一絲流動的風,汗水頓時淋漓而下。我下意識地用手包扇著風,忽然聽到靜靜的莊稼地裡有「嘩啦嘩啦」的聲音。我一驚,馬上警覺起來,正在觀察,兩個人影突然閃到了我的面前,我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那兩名歹徒。

在這密匝匝的莊稼地裡,面對突現在眼前的兩條壯漢,我的腦袋有點發懵,然而,我還是很快鎮定了下來,虎著臉,以老大哥的口氣對他們說:「不趕緊逃,跟著我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