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起床起床!」魏平川衝我喊道。
我早就醒了,只是眯著眼不願動彈,昨夜我只迷糊了一會兒便輾轉反側再也睡不著。我想,白雪媚死了,市紀委調查我收受白雪媚三百多萬元賄賂的事兒已是死無對證,更何況,調查我這個案子的負責人是魏平川……現在,對於市紀委的所謂「雙規」,我的心裡已經有了底,只是不知道公安局那邊對白雪媚的死作出了怎樣的結論。
新的一天來了,這一天會發生怎樣的事兒,等待我的將會是什麼?
我睜開眼,看到了從窗戶照在西牆上的一抹旭日紅光,魏平川站在我的面前,臉上映著霞光,他眯著眼對我說:「早飯送來了,洗漱洗漱,到外間屋去吃!」
我坐在床上,揉了揉雙眼,看到魏平川從嘴角扯出一絲笑,不陰不陽地對我說:「睡得好吧?」
我盯著魏平川的眼睛,想從他眼裡捕捉一點兒什麼資訊,但是,我知道,外屋裡還有「娃娃臉」小李和「眼鏡」小安,於是,響亮地應道:「好,好著呢,心裡沒病不怕冷年糕,我是吃得飽睡得著哇!」
「是嗎?」魏平川朗聲說,「我看未必,瞧你胖眉腫眼的,思想鬥爭了一夜吧?」他說這話時,眼神很平和,這說明昨夜裡並沒有發生什麼於我不利的事兒,我的心也平和下來,但我還是順著他的話說:「鬥爭是鬥爭了,不過,只鬥爭了一會兒,我的所謂問題我自己清楚,用不著鬥爭一夜。」
魏平川輕蔑地笑著:「那好哇!等會兒把你鬥爭的結果跟我們說說!」他這樣說著,悄悄湊近我,低聲道,「張瑞合昨晚畏罪潛逃了!」
我一愣,心裡豁然一亮。我的天!張瑞合醉酒殺害妻子的事兒弄假成真了!我激動起來,忍不住低聲問:「是嗎?你怎麼知道的?」
魏平川皺著眉,大聲衝我喊:「嘟嘟囔囔的,有意見呀!快穿鞋穿鞋!」
我應一聲,連忙回擊道:「著什麼急!」
這時,「娃娃臉」手裡拿著筷子,嘴裡咀嚼著從外屋走過來,斜我一眼,不耐煩地說:「這是什麼地方?‘雙規’了,怎麼還擺你的局長架子,磨磨蹭蹭的,你以為這是你的部下在等你開會嗎!快點兒!」
我把腳伸進拖鞋,站起身對「娃娃臉」說:「年輕人,‘雙規’怎麼啦?不是還沒有定我的罪嗎?在沒定罪之前,我還是一個公民,請你說話客氣點兒!」
「娃娃臉」吃驚地望著我:「咦!我說胡局長,你可夠狂的……」
魏平川伸手示意「娃娃臉」不要再說下去,厲聲對我說:「是公雞是母雞還不一定呢,胡鳳岐你神氣什麼?」
我假裝梗了梗脖子,白了魏平川一眼,氣哼哼地進了衛生間。
背後傳來「娃娃臉」的不平:「魏頭兒,你看他那牛逼哄哄的樣兒……」
「剛開始還不都是這個樣子,過幾天就都老實了,別急!」魏平川說。
我走進衛生間,一邊撒尿,一邊想:「真是種花賞花,種刺兒挨扎,我先前對魏平川做的一切,值!」
黃濁的尿流在馬桶裡「噝噝」地響。我想起了八年前……
八年前,魏平川還是市信訪局的一名科員,工作的年頭長了,與歷任局領導總有調和不了的矛盾,陪了幾任局長,最終也沒提拔起來,於是產生了挪挪「窩」的想法。當時,我是定陵市規劃局的一名副局長,與時任定陵市紀委書記的同鄉私交甚厚,魏平川託我的一個熟人找到我,向我表示了去市紀委的意向,請求我從中幫忙。那時,我的熟人正在給我辦一件很棘手的事兒,作為一個籌碼,我答應幫魏平川的忙。也是該當事成,正巧,我那個當市紀委書記的老鄉手下缺一個主管信訪的紀檢幹部,這事兒沒費勁就辦成了。事成後,我並沒當回事兒,可魏平川卻對我感恩戴德,一直想法設法地報答我。魏平川進入市紀委後,從科員一步步混到了副處,有了職務,說話硬氣了,辦事也痛快了。這幾年,每逢有人舉報我,大多都是他給我通風報信,事情解決的都很圓滿。這年頭,但凡頭腦活泛的當權者,誰還沒有一點兒不乾不淨的事兒,因此,我越來越重視魏平川。我知道,我與魏平川並沒有深交,他能幫我,無非是一種報恩性質的禮尚往來,當這種往來達到一種平衡時,我反而會欠下他的人情。為了使我們的往來更長久,我曾經以禮的形式給他送錢送物。起初,魏平川不收,但時間長了,為我擺平的事兒多了,也便漸漸變得心安理得了。
如果不是六年前在龍潭山發生的那起車禍,我也許永遠不會將魏平川把玩於股掌之中……
那一年,我聽《定陵晚報》副刊部主任王士君說,離定陵市僅一百多公里的龍潭山風景不錯。為了與魏平川加深感情,我約他一同去遊玩。那時,龍潭山剛剛開發,有三分之一以上的路還是土石簡易公路,很難走。我從局車隊調了一輛越野213車,車開到半路時,魏平川對我說起將來人的三大生存技能:一要懂電腦;二要會開車;三要說英語。他說他對電腦沒興趣,歲數大了,英語又學不會,所以只剩下學開車了。他說學開車這玩藝兒也上癮,就像小時候學騎腳踏車一樣,做夢都覺得自己駕著車在天上飛,他現在學開車正處在癮頭大的階段。我聽他這麼一說,就問,你開車上過路嗎?他一邊說沒問題,一邊對司機說,來,換換手!
魏平川開始駕車了,我心裡有幾分擔心,但看他開了一段,覺得技術還不錯,便禮節性地誇獎了幾句。聽了我的誇獎,他興奮起來,車便開得飛一樣快……魏平川體驗著開車的快感,不停地談論駕駛213車的感受:「這車方向盤靈,也很輕,打方向用不了多大勁兒……」
簡易公路坑坑窪窪,我們在車內顛來倒去。車漸漸駛入龍潭山景區,魏平川並沒有把車速減下來,我原本想提醒他慢點開,但見他開車時的忘我和快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時,汽車經過一個路邊村莊,我恍惚看到前邊有一個揹著筐的老頭兒在簡易公路上蹣跚行走,那老頭兒回頭看了一眼從身後飛奔而來的汽車,似乎不知該往哪裡躲,怔怔地愣在路中央。我忍不住提醒魏平川:「注意注意,鄉下老頭兒沒見過汽車,不懂怎麼讓路……」魏平川笑道:「他不讓咱,咱讓他……」這樣說著,車速依然不減,只是向路邊打了一把方向,想繞過愣在公路上的老頭兒,可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就在魏平川朝路邊打方向的同時,那老頭兒好像突然醒悟了似的,撒腿也往路邊跑,說時遲,那時快,只聽213汽車一聲悶響,我的身子好像被一個巨人使勁往前推了一把,迅即又被另一個巨人向後猛踹了一腳,心,差點兒從嗓子眼兒躥出來,頭轟轟響,我暈了。
那是被巨大的慣性劇烈甩動後的短暫暈眩,我並沒有受傷,潛意識裡,我感到汽車撞人後被緊急剎車,迅猛地停了一下。一剎那,我的腦海閃過一個可怕的訊號:壞了,車撞人了!撞得怎麼樣?是死了還是活著?我暈頭轉向,剛想探身向前看個究竟,卻聽到213發動機驟然轟響,我的身體被一股向後的強力猛然掀翻,汽車像一匹瘋狂的怪獸向前撲去,也許只有一兩秒鐘,汽車尖叫一聲,再次緊急剎車,我的身子一下撞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我極度暈眩,掙扎了半晌,才從兩排座位的空當處直起身子。我昏天黑地、懵懵懂懂地從座位上伸脖往前看,不知道這輛發瘋的汽車將會把人撞成什麼樣。可是,我吃驚地發現,前邊什麼也沒有……
人呢?被車撞著的人呢?
我的隨車司機踉踉蹌蹌地開啟車門,一溜歪斜向車後跑去,我扭過身子,透過車後窗,驚駭地看到,那個被撞的老頭兒橫臥在公路上,腦袋已被軋碎,腦漿和被擠出肚外的五臟迸濺了一地,血紅漿白……
完了,出了人命!
我好像沒了腿,飄著、飛著來到了死者的跟前。死者的慘狀令人不忍目睹,我扭過身,發現魏平川就站在我的身後,我們四目相望,良久無語。半晌,魏平川聲音顫抖地對我說:「老胡,胡局長,你看,撞死人了……怎麼辦?」
我茫然四顧,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忽然,我看到不遠處有一個人呆呆地站立在路邊,木頭樁子一樣,兩眼直直地望著那具血屍……我正驚詫間,那人突然厲鬼般大叫一聲,沒命地向村裡跑去……
這是一個坐落在公路邊的山區自然村,看樣子不過幾十戶人家,那個沒命地跑進村的人肯定親眼目睹了車禍的駭人場面,在嚇呆之後,突然醒來……我想,過不了多大會兒,村裡的鄉親就會全部湧到這裡來,鄉下人野蠻粗魯,他們會對我們怎麼樣呢?
我有點慌……
這時,魏平川又對我說:「胡局長,怎麼辦?死人了……事兒怕是要鬧大了……我不是司機,沒有駕照……」
我終於聽出了魏平川的意思,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隨車司機。司機慌了:「局長,這事兒……太大,誰也擔不了,你看……」他指著十幾米外土石公路的車轍印跡,語無倫次地說,「你看,車將人撞出五六米,踩了剎車……可又啟動了,軋過去……事大了……太明顯了,誰也擔不起……」
我順著司機的手望去,發現公路上有緊急剎車留下的深深車轍印,可是,不知怎麼,車第二次啟動,又向前開了十幾米……
半晌,我恍然大悟。原來,魏平川駕車撞人後本來剎車停住了,可是車停後,魏平川很快又駕車從被撞的人身上軋了過去。這樣一來,車禍的性質就變了……
「這是怎麼回事兒?」我蒙了,急急地將魏平川拉到一旁,小聲問。
魏平川低下頭,吞吞吐吐地說:「我……是我糊塗了!老胡哇!事到如今,我跟你說實話,我聽人說,汽車撞人最忌諱撞個半死不活的,那樣咱的賠償就成了個無底洞,所以,所以……我既是為了死者好,也是為了咱們好。老胡,一念之差,出了人命,咱哥倆兒……這事兒,你得擔著點兒……」
我驚得說不出話來,萬沒想到,魏平川為了甩包袱會狠下心來把被汽車撞得半死不活的人再重新軋上一遍……
天哪!魏平川是怎樣的一個人呀?
「故意殺人」的訊號電流一般迅疾輸入我的腦海,「呼」地一下,我的頭脹得鬥一樣大,我慌了。這時,我聽到魏平川又對我說:「老胡,你是局長,車是你的,司機是你的,我沒有駕照,老胡哇,你快拿個主意……」
我不知說什麼,正在這時,從村裡風風火火跑出一群人來……
走,走不脫;跑,跑不掉,怎麼辦?
此時,我已來不及多想,以攻為守地對著湧來的人群大聲說:「鄉親們鄉親們,聽我說,我們開車不小心軋死了人,你們放心,我們不會跑掉,現在你們看看死的這個人是不是你們村的,如果是,大家千萬不要著急,咱們有事好商量。我問你們,這個村,誰是管事兒的?」
鄉親們已經亂鬨鬨地圍了上來,大家先是辨認死者屍體,當有人尖叫著喊出「劉根四」這個名字時,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當場昏了過去,一群人圍著女人大喊大叫著。
這時,一個村幹部模樣的男人逼近了我們,一剎那間,所有的人都圍了上來。村幹部一字一句地問:「你們,是誰開的車?」
我連忙說:「我是領導,人已經死了,我們也不是故意的,你們有話就衝我說吧,咱們好商量,好商量!」
村幹部很執拗,問我:「俺只問你們,是誰開車軋死了人?」
我說:「我是領導,責任全在我這兒!」
村幹部怒吼道:「你是領導,你開車嗎?俺問這車是誰開的?」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下意識地望了一眼魏平川。魏平川的目光有些哀憐,那一刻,我想,是我叫人家到龍潭山看風景的,是我允許人家過車癮的,現在出了事兒自然由我來承擔。可是,我是領導,村民們並不認為是我開的車,沒辦法,我眼睛一閉,痛苦地用手指了指隨車司機,對村幹部說:「這是我的司機!人,是他開車軋死的!」
司機立刻淹沒在了黑鴉鴉的村民之中,我看到許多村民貓下腰舉起了憤怒的拳頭。這時,我聽到我的司機在倒地的一瞬間失聲叫道:「局長……救我……」
我的淚差點兒掉了下來,忍不住大喊一聲:「尚波,你擔著點兒,受點兒苦挨點兒揍你也擔著點兒,我虧不了你……」
吃完早飯,審訊又開始了。
依舊是「娃娃臉」小李主審,「眼鏡」小安記錄,魏平川在一旁聽了不大一會兒就被人叫走了。
「娃娃臉」採取了迂迴戰術,這一次,他並沒有訊問我收受賄賂的事兒,而是讓我交代清楚與白雪媚的個人關係。我知道,只要我承認與白雪媚有那種不正當的男女關係,那麼,我通過白雪媚之手給鵬遠公司發包工程從中斂財的事兒就有了理論上的根據。
我當然不會承認,「娃娃臉」當然也不會相信我的話。然而,我知道白雪媚死了,我和她的事兒已然是死無對證。於是,我頗有幾分得意地說:「你若不信,可以把白雪媚叫來,我當場同她對質。」
我將了「娃娃臉」一軍。
「娃娃臉」吃驚地張著嘴,憤憤地望著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我有恃無恐,從各個方面縱論我與白雪媚之間的清白,這樣對峙了足有一個多小時。在這期間,我看到「娃娃臉」好像在焦急地等待什麼,不時地看錶,又一個小時過去了,「娃娃臉」不耐煩地站起來,與「眼鏡」小安咬了一陣耳朵,之後,嚴肅地對我說:「胡鳳岐,你不是說你與白雪媚沒有任何感情和經濟上的關係嗎?那好!現在,你寫一份你本人同白雪媚從認識到交往的交代材料。記住,這可是白紙黑字,你寫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成為你對抗調查的證據,所以,我們希望你認真地、實事求是地來對待這件事兒,你要對你寫的每一句話負責……」
我知道,「娃娃臉」們在我面前再也亮不出任何有力的證據,他們似乎都在等待著新的證據的到來。
我意識到,對於我的案子,市紀委除了安排魏平川、「娃娃臉」、「眼鏡」三人進行面對面的審訊外,在外面肯定還有一個外圍調查組,我的受賄證據也許就是他們給審訊人員提供。
我的心提了一下,外圍調查組也許不受魏平川控制,那麼,在我的案子上,魏平川到底能不能幫忙幫到底?關鍵時刻,他還肯不肯幫我的忙?
我拿著「娃娃臉」為我提供的筆和紙,一個字也寫不下去,我已將「寶」全部押在了魏平川的身上,我不由得不重新審視我與他的私人關係……
龍潭山汽車肇事案應該說是我與魏平川徹底交心的一個契機,我為他付出了我所能付出的一切……
那天,我使盡渾身解數,終於制止了村民們對司機尚波的一頓暴打,就在村幹部將我們拉到村委會準備「報官」的當兒,為了真正保護魏平川,我跟村幹部提出了私了的請求。
在村委會,司機尚波被捆在一個破迎門桌的桌腿上,很可憐地蜷縮在屋子的一角。我和魏平川被當作領導給予了一定的寬大,免去了捆綁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