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對我來說,彷彿經歷了一個漫長的世紀。
胡鳳岐走後,範子輝和我岳父藉故把我支出餐廳,兩人關上門,不知商議了些什麼。過了好長時間,範子輝推門出來,手裡拿著手機「嗯嗯哦哦」地聽人彙報工作,他的身後跟著我的岳父,看樣子他們要一起出去。
範子輝經過我身邊時,衝我招招手,對著手機小聲說了一句:「好,好,等我回去再說!」說完,合上手機,之後,假裝平靜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扮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安慰我說,「瑞合,局裡有事,我先走了,你老岳父要去急救中心看你岳母,我的車正好路過那裡,順便把他捎過去……」
「我想跟你們一起去」,剛要張嘴說,範子輝立即用手製止:「你不要去了,在雪媚的屍檢報告沒出來之前,你最好哪兒也別去,就待在家裡,以便有事兒同你聯絡。你岳父岳母這裡不用你掛心,幹休所的工作人員會照看好他們的……」
聽範子輝的話,我想我大概被監視了,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我已經失去了自由。至此,我不由得長嘆一聲,沮喪地說:「範叔叔,你是不是怕我跑掉?」
範子輝故作輕鬆地笑了笑:「瑞合你不要多心,等雪媚的屍檢報告出來後,一切都會有個說法兒的,你彆著急!」
範子輝和我岳父匆匆忙忙地走了,臨出門時,他們不約而同地回頭看了我一眼,眼光裡的成分相當複雜。那一刻,我幾乎可以斷定,他們已經確認了一個事實——我張瑞合就是殺害白雪媚的兇手。
一時間,我萬念俱灰。
夜幕剛剛降臨,我默默地望望窗外,心幕早已漆黑一團。
我該怎麼辦?
茫然之中,我唉聲嘆氣,像熱鍋上的螞蟻,從客廳轉到餐廳,從餐廳轉到臥室,又從臥室轉到書房。
書房是經過改造了的,與後陽臺連為了一體,這原本是我兒子鼕鼕的臥室。鼕鼕從小就跟姥姥姥爺住在一起,為了就近上學,連戶口也遷到了姥姥姥爺的名下,我和白雪媚樂得輕閒,這樣,鼕鼕只有雙休日才在他姥姥或姥爺的陪同下回一趟家。這些年,我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說是書房,其實並沒有書,我和白雪媚都不是愛讀書的人,所以叫書房,是因為那裡除了擺放了一張單人床外,還有兩個書櫥,一張寫字桌,那是給鼕鼕回家寫作業時預備的。這間書房,平時我和白雪媚很少進入,只有雙休日,書房才能真正派上用場並熱鬧起來。
我心情沉重地坐在了書桌前,想起鼕鼕如今已成了沒媽的孩子,而我現在又被列為重點懷疑物件,甚至被監控起來,說不定哪天,鼕鼕便會成為父母雙無的孤兒。這樣想著,鼻子便一酸,一股熱乎乎的液體便從心底湧了上來。
書桌上有一本乾淨整齊的稿紙,我抽了一下鼻子,順手撕下兩頁,也沒細看,便將稿紙摺疊好,剛要擤鼻涕,忽聽樓下有汽車行駛的聲音。此時,我對汽車的聲音已經相當敏感,禁不住站起來走向陽臺,探頭張望了一下,發現駛到樓前的並不是警車,而是一輛紅色桑塔納計程車。夜色矇矓中,我看到從車上下來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人,懸著的心這才「呱噠」一下放了下來。我悶悶地轉回身,剛要用紙擦鼻子,猛然想起了我自己的桑塔納,那輛車已經在鄉巴佬飯館門前放了一天一夜,我想,趁現在沒事兒,還是把它取回來吧!
這個念頭一經萌生就再也無法抑制。我帶好房門鑰匙、車鑰匙,把手機等物件一股腦放在手包內,手忙腳亂中也把那兩頁空白的稿紙順手塞了進去。
一切準備好後,我下了樓,走出樓道時,我下意識地舉目四顧,發現樓房四周並沒有埋伏警察,我試探著出了小區大門,沒人攔我,我想我也許多疑了,範子輝並沒有派人監視我。
霓虹閃爍的大街並沒有因為我妻白雪媚的死而蕭條,也沒有因為我成為殺人嫌疑犯而熱鬧,情侶們耳鬢廝磨,卿卿我我;老人們雞行鵝步,喁喁私語,沒有人注意我,也沒有人問我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我大搖大擺地上了街,叫了輛計程車直奔鄉巴佬飯館。
下了車,侏儒門童像昨天一樣迎了上來:「先生,吃飯嗎?」
我說:「我是來取車的!」
侏儒認出了我:「是你呀先生!你昨天醉得可不輕,是你的幾個同伴架你上的計程車,你今天好一些了嗎?」
我說:「沒事兒!」
侏儒指著我的車說:「先生,一天一夜,看車費總共四十塊錢。」
我想問,怎麼這麼貴?可實在沒心情跟他討價還價。於是,一聲不吭地從手包裡翻出五十塊錢給了侏儒。
侏儒說:「你等一下,我給你找零錢!」
我擺了擺手:「不用了,多餘的就算小費吧!」
侏儒說:「那怎麼行,我們這兒是有規定的!」
侏儒真饒舌,我沒好氣地說:「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廢什麼話!」
侏儒說:「那麼,我還能替先生做點什麼嗎?」
侏儒的話,不由使我想起了昨天的事兒,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問:「昨天晚上,在我這輛車之前,有一輛黑奧迪車停在了添香閣,經過你這裡時,車裡的人好像跟你說了幾句什麼?你看清車裡的人長得什麼樣了嗎?」
侏儒翻著眼珠想了想:「你是說想在我這停車最後沒停的那輛黑奧迪吧?」
我說:「對!黑奧迪裡坐了幾個人?長得什麼樣兒?他們跟你說什麼了?」
侏儒凝著眉,嘬著牙花說:「好像,好像就一個黑胖子在車裡坐著,算上司機就兩個人吧。那坐車的黑胖子像是個領導,說話甕聲甕氣的,鼻音很重。他們把車停在這兒時,我把頭伸進車窗,問他們停車嗎?吃飯嗎?司機好像對黑胖子說,咱這車要是停添香閣挺扎眼的,還是停這兒吧?黑胖子說,咱這車停哪兒都扎眼,你還是開走吧,我啥時叫你你啥時再來!我當時插了一句,先生在我們這裡用餐嗎?那個司機挺橫,對我說,滾!說完,開車就奔了添香閣,放下黑胖子一溜煙走了……我為什麼能記住他們,就因為那個司機太不尊重人了……」
我問:「要是那個黑胖子站在你的面前,你能認出來嗎?」
侏儒說:「差不多吧!」他說完這話後,奇怪地望著我,忽然問,「你大概是公安局的吧!那黑胖子是不是犯罪分子?我早就看出來了,來添香閣的沒什麼好人!」
侏儒提供的情況,再一次證實昨晚胡鳳岐確實來過添香閣,可是,胡鳳岐為什麼不承認?劉曉為什麼翻證?馬長民為什麼要編造出從省城拉皮條到添香閣的謊言,而且胡鳳岐還不惜親自出面「澄清事實」……這一切都表明他是在極力與白雪媚的死脫干係!而只要他脫了干係,那麼,我就會成為殺死白雪媚的唯一兇手。
到此時,我才真正弄明白自己為什麼總是抓住胡鳳岐與白雪媚昨晚幽會這一線索不放,白雪媚死前與我和胡鳳岐都有過密切接觸,如果白雪媚確屬非正常死亡,那麼這個兇手則是非我即他!因為,在兩個男人與一個女人之間,任何形式的情殺都有可能出現。
種種跡象表明,胡鳳岐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他只有將我置於死地,才能徹底擺脫干係,而眼前的事實又是這樣對我不利。我喝醉了酒,我出於對胡、白曖昧關係的憤怒起過報復之心,我把家砸得稀爛,我大罵白雪媚的聲音左右鄰居都聽見了,最最要命的是,我與白雪媚同床共眠了一夜,卻不知道她已經死在了我的懷裡,我說我沒殺白雪媚,可夫妻兩人夜裡的事兒有誰能夠證明?相反,我酒後的失態卻極有可能成為導致我犯罪的事實依據,而我酒後的失憶卻又正好證明我避重就輕,拒絕交代犯罪事實,我確實說不清了。在眾人眼裡,我無疑已經成為了罪犯。
想來想去,我總覺得自己已被逼入了絕境……
我幾乎絕望了,神情恍惚地開著我的桑塔納,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路燈發出慘白的光,不知不覺間,我的車進入了小區,拐過前邊的丁字路口,很快就要到家了。
這時,我忽然發現,燈影下那些賣冰糕的、下棋的,光著膀子聊天的人正在不約而同地向前急步走去,很興奮的樣子。我知道,當今人們的興奮點往往發生在別人出事時。我不由得激靈了一下,放慢車速向前望去。前邊的丁字路口已集聚了一堆人,他們鵝似的伸長脖子朝我家所在的那棟樓望著,人群中,不時有人拐過路口,向我家方向走去,我忽然感到了不測,於是,搖下車窗探頭問一個從我車前經過的人:「前邊出了什麼事兒?」
那人看都沒看我一眼:「警察抓人呢,警車都開進去了!好幾輛。」
我的腦袋「轟」的一聲響,不由自主地踩了一腳剎車,車停了。
腦海一片空白,心底裡一個聲音提醒著我:「警察來抓你了,白雪媚的屍檢結果已經出來,他們確認你是殺人犯。」
我打了個寒戰,心像一張被人揉搓成一團的薄紙,我感到胸膛驟然間凝聚了一股強烈的憋悶,這憋悶有如一截承受著巨大水壓的堤壩,一瞬間便被漫天的洪水衝開了,我感到體內的血液頃刻間奔騰咆哮起來,我腦袋發熱身上發熱腳底發熱,整個身子迅速膨脹,我不知道這膨脹是驚恐到了極點,緊張到了極點,無望到了極點?抑或是憤怒到了極點?我只感到我將這種膨脹宣洩到了我的桑塔納車上,我不斷地左右掄著方向盤,狠狠地踩著油門或剎車,我前所未有的膨脹在桑塔納的喧囂聲中快速地釋放著,當我的頭腦和身體漸漸冷卻下來時,我發現桑塔納車正飛一般地從光怪陸離的大街駛上高速公路。
我意識到自己已成為一名逃犯。
我辨不清自己的車是在朝哪個方向開,將要開往何處?我真正體驗到了什麼是飢不擇食,什麼是慌不擇路,什麼是急急如驚弓之鳥,什麼是惶惶如漏網之魚。
耳邊突然響起尖厲恐怖的警笛聲,警察追上來了?我驚駭地盯住倒車鏡,倒車鏡裡一團模糊,什麼都看不見。我又從車窗探出頭,看到的卻是一片茫茫夜色。
警笛聲還在我耳畔縈繞。
我再次將身子探出車窗外……
我就這樣不停地聽到警笛聲,不住地回頭張望,終於,我發現,那警笛聲來自我的心底。
手機轟然響起了《命運交響曲》,那立體的和絃音樂嚇了我一跳。夜色裡,我伸手摸到了我的手包。開啟手包,取出手機,銀白色光閃閃的手機屏上清晰地顯現出我岳父家的電話號碼。我是多麼想接這個電話呀!可是我不敢。我雖然不瞭解警察這個行業,但我從偵破題材的電視劇中瞭解到警方有一種利用電話或手機確定罪犯方位的偵破手段,只要案犯接電話超過五分鐘,警方就可以準確測定案犯所在的位置。
《命運交響曲》一遍又一遍地響著,我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接岳父這個電話?如果接,我必須在五分鐘內完成通話,那樣我就可以打聽到家裡的情況;可是,如果接了,會不會暴露我外逃的方向呢?此時,我的腦海裡不斷地浮現出類似電影電視裡的種種畫面:我的岳父手裡拿著電話焦急地等待著我的接聽,範子輝等一干人眼睜睜地望著我岳父,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臺臺與我岳父家的電話串聯在一起的監聽裝置,一名細皮嫩肉的女警官頭上戴著耳麥之類的東西,全神貫注地捕捉著我的聲音,她的身邊還有一臺正在轉動的盤式錄音機,岳父家門前,是一個個全副武裝待命出發的警員,警車上的警笛旋轉著紅光……
想到這兒,我狠狠地關上了手機。
沉夜,無邊的黑暗從車外滾滾湧來,我的桑塔納像航行在沒有盡頭的大海中,轎車發動機單調的聲音猶如不息的大海浪濤,我感到耳膜鼓了出來,陣陣的耳鳴使我再次聽到了警笛的尖叫。
不知行駛了多長時間,我看到了高速公路兩邊的燈光,車前方突現萬家燈火,我想,我大概要經過這個城市了。
一個熟悉的建築物出現在我的眼前,潛意識裡,我知道我的桑塔納車即將駛進一個收費站,我斂住心神,定睛看了一眼收費站的站名,不由得恍然大悟——我就要進入省城了。
我不知道自己來省城幹什麼,純粹是為了逃亡嗎?可是在省城我既沒有親戚,也沒有可靠的朋友,退一步講,即使是逃亡,也該遠走高飛呀!更何況,以現在的通訊手段,假如公安局釋出通緝令,也許過不了半個小時,省城的警力就能在各高速路口布好一張張密集的網,我到省城不是自投羅網嗎?
這樣一想,我便驚出一身冷汗,我懷疑這個收費站已經埋伏了警察,他們或許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正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我,我緊急剎車,想掉轉車頭,可是,晚了!我的桑塔納車已駛入收費道,黑白相間的橫欄好像執行什麼緊急公務似的快速放了下來。這原本司空見慣的一瞬,居然使我駭然失色,恍惚中我看到一群警察「忽啦」一下圍住我,一支槍直指我的頭部:「不許動!」
「票!」一條細長白嫩的手臂從收費口伸向我的腦袋,懶懶的聲音飄進我的耳鼓。我愣了一下,發現那細長白嫩的手臂並不是警察黑黝黝的槍,我長舒一口氣,將五十元錢遞進了收費口。
女收費員在收費卡上蓋了章,又將零錢找給我,低頭看了我一眼,冷冰冰地說了聲謝謝!
紅白相間的橫杆像年輕男性的陽具,忽地一下勃起。
我的車順利地通過了收費站。
我嚥了一口唾沫,心想,看來警方還沒有發出通緝令。
我來省城的次數已經難以計數,給胡鳳岐當專車司機那兩年,我每年都要在省城住上十天半月。胡鳳岐常常帶車到省城開會,會議期間,我天天閒著沒事兒,每到白天便開著車在市內兜風。夜晚時,我跟著胡鳳岐應付與會人員的相互宴請,吃遍了大小飯店,跳遍了各色舞廳,洗遍了各種桑拿。後來,我雖然當上了徵遷科長,但是跑省城的機會也非常之多,對於省城我是再熟悉不過了。
可是,這次星夜倉皇出逃,我成了驚弓之鳥、漏網之魚,當我的車湮沒在省城的萬家燈火時,我望著深夜車流漸稀、人影消散的街道,一股蒼涼之情伴著莫名的恐懼「轟隆隆」湧上心頭,我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自己到哪裡去,我心裡一片迷茫,手中的方向盤不知向哪裡轉動。街道是熟悉的,通往旅館飯店的路我也一清二楚,可是,身為逃犯,我感到四處都有警惕的眼睛,哪裡也不是我的去處。
我的車速慢了下來,徐徐地、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蕩著。身邊不時有車輛匆匆駛過,他們不滿地衝我鳴笛,有一個傢伙甚至還將頭伸到窗外罵我:「喂!小子!你這車不走不停的,喝醉啦還是睡著啦?」
我確實感到了累,是那種心力交瘁的累。我多麼想找個地方躺一會兒,歇歇腳。自打白雪媚死到現在,我一直沒有靜下心來,現在,我該好好想一想了。
夜色中,我將車停在了一條僻靜小街的路邊。小街兩側種植著兩排巨大的法國梧桐,梧桐樹冠如巨傘,將小街遮蔭得如一條深不見底的隧道,梅花造型的街燈只有一人來高,散發著柔和的光,就好像安裝在隧道壁上,我覺得這個地方很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這是哪兒。我想,管它呢,先靜靜地休息一會兒再說。
我拉了一把手剎,關上了點火開關。
油表、里程錶上的燈光熄了,車內沒有了一絲光亮,我默默地伏在了方向盤上。
耳畔少了發動機的轟鳴,世界驟然靜了下來,我透過車窗望著燈光迷離的小街,街上沒有行人和車輛,無邊的寂靜使我猶如掉進一眼深深的枯井。我探頭望著車窗外的一方夜空,感到自己的心沒著沒落地漂浮了起來,無望無援、忐忑不安、焦慮狐疑、恐慌驚悸等不良情緒揪心扯肝,一齊向我湧來……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我是該好好想一想了。
十四年前,我犯「姦汙婦女」罪主動向白宇峰「老實交代」後,也有過同現在一樣的不良情緒,那種無望的、死囚臨刑前的感覺一點也不比現在好受。不同的是,十四年前見識短淺的我在做好了法庭受審、開除軍籍、判決服刑,從此人生一片黑暗再也見不到光明的一切思想準備後,很快等來了白宇峰的最後「判決」。這「判決」不是文字宣判,而是通過指導員的嘴娓娓道來的,當指導員仔仔細細地向我敘述了白宇峰最後「判決」的形成過程時,我感動得哭了。
指導員對我說,那天,白宇峰閉門不出,晚上,他將指導員叫進屋,開門見山地說明了我與白雪媚那場莫名其妙的「野合」。他強調說,這一切都是我親口告訴他的。
指導員說,當時他已經知道白雪媚是副軍長白宇峰的女兒,「野合」的事實使他驚駭得不知說什麼好。
白宇峰說:「現在出了這樣的事兒,你這個指導員說說,該怎麼辦?」
指導員氣憤異常,不假思索地說:「送張瑞合上軍事法庭,槍斃了他!」
白宇峰在屋裡踱著步,仰頭自語:「一個是我的女兒,一個是咱們的兵呀……」
指導員對我說,他當時根本就摸不清白宇峰是怎麼想的,只好沒完沒了地低著頭做檢討:「都是我平時思想教育不夠,首長您……」白宇峰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別叫我首長,你就把我當成家長,你也是家長——小張的家長!」指導員不明就裡,試探著問:「首長,您的意思是……」白宇峰踱著步,半晌不語。指導員對我說,他當時挨不住這般沉寂,繼續試探道:「首長,小張雖然是個好兵,可做了這樣的事兒,軍法不容,怎麼處理,請首長指示。」
白宇峰沉吟著,終於亮出了底牌,對指導員說:「女兒是我的女兒,兵是咱們的兵,我之所以提議咱們以家長的身份來討論這件事,就是要找一個比較好的辦法來處理。作為家長,我們總不能把自己的孩子往絕路上推吧!更何況,在那樣一個風雪夜,天氣那麼冷,兩個年輕人患難與共,很難說誰對誰錯。戰士們在高原雪野一干就是幾年十幾年,都是血肉之軀,這樣報效國家,不能為了這點兒事兒就斷送了前程,假如我們作出不慎的處理,會把人的一生毀掉呀!說白了,這才是犯罪……因此,這件事,咱們還是內部掌握為好,不要外傳,我的女兒和我們的兵,傳出去誰的臉上都無光!」
指導員對我說,他當時聽了白宇峰的話感動得差點兒流出眼淚。
白宇峰拯救了我,拯救了我的一生,他給掉進枯井陷入一片黑暗的我豎起了一副軟梯,我哭著爬了上來,從此看到了滿目光明……
十四年過去了,現在,我最終還是淪為了罪犯,我岳父白宇峰還能拯救我嗎?他還能像對待「野合」那件事一樣,開明大度地對待他女兒的死嗎?
我將身子仰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我想了很久,思來想去,總覺得我岳父真是一個明事理、知大義的人,以他的為人,他即使拯救不了我,也決不會無故加害我;因為,我是他的女婿,雖然他的女兒死了,但我們還共同擁有一個鼕鼕。他曾經說過,他不想讓他的外孫在失去媽媽後再失去爸爸。
我的心動了,漸漸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或許岳父是我最可信賴的人,也是最有可能幫助我的人,這樣一想,我便神差鬼使般地從手包裡取出手機,我要給岳父打個電話,問一問白雪媚的屍檢結果。
我開啟手機,剛要撥號,忽然又遲疑了,岳父真的那麼令我信賴嗎?假如他把我視為殺死他女兒的兇手,他還能幫助我?
我在激烈的矛盾中痛苦思索著,但是,我最終還是狠下心來決定與岳父通一次電話,我看了看手機屏上的時間顯示,已是深夜一點多鐘,我開始以秒計時,摁下了我岳父家的電話號碼。我暗暗告誡自己:通話時間決不能超過五分鐘。
蜂音只響了兩三下,岳父的聲音便急促地鑽進了我的耳朵:「喂!瑞合,你在哪兒?」
我的心一震,囁嚅著,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喂!瑞合你說話呀!範子輝他們正找你呢!你快回來!」
我的心劇烈地一震,聽岳父的口氣,公安局肯定是在追捕我。我惶惶地問:「爸!雪媚的屍檢結果出來啦?」
岳父急急地說:「出來啦!是扼喉窒息致死,公安局現在正……」
「噹噹噹!」車窗玻璃被人重重地敲響,我連忙關掉手機,腦袋轟然一炸,心想,壞了!警察找到了我!剎那間,我想到了開車逃跑,可是,我看到車的前窗上忽然趴過來一個人,隔著車窗玻璃,那人的頭幾乎觸到了我的眼前,一束強烈的手電光照射在我的臉上。這時,我聽到那人喊:「裡邊有人!」
一側的車窗再次被擂響:「出來,出來!」
我萬念俱灰,心想,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正如平時調侃時大家經常說的那句話:「全國都解放了,你往哪裡逃!」
我伸出顫抖的手,開啟車門,兩束手電光同時照在我的臉上。我用胳膊遮住臉,踉踉蹌蹌地下了車,恍惚看到對面站著兩個男人。
「幹什麼的?」他們厲聲問。
我沒有回答,心裡揣測著對方的身份。在手電光向我臉下移動的一瞬間,我看到對方的頭上並沒有那頂高高翹起的雄雞冠似的大蓋帽。
一個人走近我,狼狗般地在我身上嗅。我看清了,他的胳膊上戴著一個紅袖標。我心裡有了底,顯然,他們是省城居民小區夜裡值勤的聯防隊員。我知道,在聯防隊員面前,你越是心虛,他越是不放過你。於是,我斜著眼望著我身邊的那個人,笑著問:「哥們兒,你聞什麼呢?」
「我聞你是不是喝醉了!」那人說。
我笑道:「開什麼玩笑,你看我像喝醉的?」
那人說:「聞著倒是沒酒味兒,不過,你幹嗎把車停在這兒,一個人在車上睡覺?」
我說:「我沒睡覺,我是在車上等人!」
「等誰?」那人狐疑地問。
我伸頭望著小街邊一棟豪華的宿舍樓。那一刻,我忽然感到這棟宿舍很熟,我禁不住抬眼遠望,發現小街的盡頭果然有一座高樓,高樓頂上,隱約可以看到由霓虹燈組成的四個大字:建設大廈。我轟然醒悟,原來這是省政府宿舍區所在的那條街。我給胡鳳岐開車兩年,不知多少次送他到這片宿舍區,而每次來省城,我們又必定入住建設大廈,那是建設系統三產單位經營的一所大型酒店。
我暗想,我怎麼神差鬼使地到了這裡?
「你是從定陵市來的吧?半夜三更一個人在這裡到底等誰?」那人用手電照著我的車牌號,繼續問。
我不知怎樣回答,隨口敷衍一句:「我等的人,就是告訴你,你認識嗎?」
那人聽了我的回答,顯然有點兒惱火:「把你的駕駛本、行車證、身份證拿出來讓我們瞧瞧!」
一聽說要看證件,我有些慌神,我出逃走得急,根本就不記得帶沒帶這些證件;即使帶了,也不知道帶得全不全。事到如今,我只有打馬虎眼了,我笑著,不以為然地說:「你瞧你瞧,你們省城聯防的同志警惕性還蠻高的,我跟你們講,我可不是什麼壞人,我在這是等我們領導呢,你瞧見這棟樓了吧……」我指著一個亮燈的視窗說,「我們領導從定陵市專門到省城,去拜見他的領導,讓我在下邊等……」我說到這兒,神秘地問他們,「你們明白了吧?」
兩人愣怔了一下,其中一人反應過來,笑道:「你是給領導開車的?」
我故作吃驚:「你怎麼知道?」
那人不屑地說「嘁!這是什麼地方……你們領導是來跑官要官吧?大半夜來這兒,肯定是送禮來了!」
我伸出大拇指:「老兄真聰明!」
那人說:「這叫聰明?傻子都知道!今兒的報紙上說,現在縣、市班子就要換屆了……當官的還不都是這個操性!」
我「哈哈」笑起來,沒想到這個聯防隊員倒幫我把謊扯圓了,正有幾分得意,忽聽那人催促道:「你快把駕駛本、身份證什麼的拿出來,我們檢查完就放心了……」
我平靜地說:「這好辦!」心裡卻在想著自己找不到有關證件時該怎樣把他們應付過去。
我摸著黑從車內取出手包,開啟,在裡面翻找著。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我知道這是岳父打來的,於是,急中生智,開啟手機大聲說,「啊!局長……我就在門前小街這兒呢!好,好,我馬上把車開過去!」
我合上手機,在手包裡繼續翻找,沒有找到任何證件,我鑽進車擺出繼續找的架勢,對兩個聯防隊員說:「哥們兒,你們這不是給我添亂嗎!」
「領導是不是等你接呢?」兩人中不知是哪一個問我。
我轉過身:「可不是嗎!在樓下等我呢!」
那人大度地說:「算啦算啦,別找啦!趕緊去吧!別因為這點事兒砸了你的飯碗!」
我就等這句話了,趕緊道謝。那人又說:「按理兒,這深更半夜,我們是要看你證件的,說實話,你老兄長得有點特別,剛一見你,我們還真以為遇到壞人了呢!」
我自嘲道:「我長得是困難了點兒,不過,我醜,但我很溫柔!」
兩人便笑了,揮揮手說:「走吧走吧!晚了,領導下你的課!」
我邊上車邊說:「我們這些司機,一旦給領導開上了專車,就等於是簽了一張賣身契!」
我這樣說著,關上了車門,開啟點火開關,車轟然啟動,我把車窗搖下,急急地衝窗外招了招手。那兩人望著我,似乎發現了我上車前那無法掩飾的慌亂,他們也許後悔了,可是,這時我的腳已經踩下了油門。
車,箭一般地離去。
省政府宿舍大門一閃而過,我好像從反光鏡裡看到那兩名聯防隊員吃驚的表情,他們也許正在奇怪我為什麼沒進院去接「領導」,也許已經懷疑我是一個正在逃避警方追捕的壞人;但是,他們晚了……
桑塔納車掠過建設大廈,駛入一條正街,穿過一條斜街,又鑽進一條小街……我在省城的犄角旮旯沒頭蒼蠅般亂躥了一陣,終於發現自己的逃亡原本就毫無目標。
從來沒有體驗過當逃犯的滋味,那種無處不有、無處不在的險惡,使我的心靈無時無刻不浸泡在異樣的恐懼之中。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了,兩個聯防隊員尚且使我如此恐慌,那麼,在以後漫長的逃亡生涯中,我將何以面對佈滿社會每個角落的警惕的眼睛和武裝強大的公安幹警?
手包裡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我沒有馬上去接,著意望了一眼車的前方,寬闊的馬路兩旁是綠堤一樣的樹木,我又環顧一下四周的環境,發現自己正在省城南二環路上行駛。我將車拐到便道上,在路邊一個掛有汽修廠字樣的大門附近停了下來,這裡沒有居民區,不會出現聯防隊員。
我開啟包,取出手機,手機屏上的來電顯示仍然是我岳父家的號碼,我遲疑著,不知該不該接。
手機不屈不撓地響著,我猜想,白雪媚既然是被人扼喉窒息致死,那麼,公安局肯定會把我圈定為兇犯,岳父急著與我通話,無非是勸我投案自首。
我到底投不投案?
管他呢,先通一次話,探聽一下情況也好。
我一狠心,摁下了接聽鍵,小心翼翼地將手機貼近耳邊。
然而,手機裡傳出的是忙音。
我一怔,馬上意識到,我長時間不接電話已使岳父耗盡了耐心,就在我按鍵準備接聽的那一瞬間,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嘆口氣,關上手機,悵然若失地抬起頭。在幽暗中,我似乎看到車鏡中映出一個人的面影,一瞬間,我感到這個人的臉龐很熟悉又很陌生,我嚇了一跳,連忙開啟車頂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