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鏡裡映出我自己的臉。
我懊喪地擰了一把大腿,定睛仔細地觀察著鏡中的自己,我的大光頭依然鋥亮,只是一夜之間,充滿焦慮的臉上頂出了一層黑漆漆的鬍子碴兒,這茁壯的鬍子碴兒給我增添了幾分兇相,我發現我的眼裡居然放著惡狠狠的光。我這樣久久地注視著自己,不由得悽然一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件往事。
我喜歡將手機別在腰上,我的前一個手機是一年前丟的,當時,我在一個商場購物,覺得腰間被人碰了一下,回家後便發現手機沒了。
現在我用的這款手機是白雪媚給買的,三星牌,彩屏,和絃,立體聲,cdma線路,當時,中國聯通正搞買手機贈話費的促銷業務,白雪媚花了近六千塊錢給我買了這款手機。我十分喜歡,依然將新手機別在腰上。
我在部隊養成了早晨跑步的習慣,晨跑時,腰裡彆著新款豪華手機,覺得自己很有派兒。那天早晨,我又去晨跑,天還黑漆漆的,突然角落裡迎面跑出一個黑影,那黑影與我擦身而過,我感到自己被撞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腰間,發現手機套空了,手機被人偷了,我非常氣憤,連忙轉身去追。沒追多遠,小偷被我捉住,我揪住那個男人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擒了起來,我大喝:「媽的,又給我來這一套,快把手機給老子交出來!」那男人顯然是個生手,見我凶神惡煞一般,嚇懵了,連忙從口袋裡把手機拿出來,乖乖地交到我的手裡。我接過來一看,正是我那款新手機,我把手一鬆,惡狠狠地將小偷摜在地上,吼道:「快滾!滾遠點兒,別再讓老子看到你,以後再看到你,見一次打一次,見兩次打兩次,一直打得你不再出門為止!」
小偷屁滾尿流,一溜煙兒跑了,邊跑邊驚魂未定地回頭看我。
我得勝歸來,推開家門,發現我的三星手機就在床頭櫃上。原來,頭天晚上睡覺前我關掉手機,早晨起來時,忘了將手機裝在腰間的盒套裡。當時我想,壞了,大概那個男人看我一副兇巴巴的樣子,誤以為我是壞人打劫……
我怕說不清楚,連忙將手機交到了附近的派出所,並向民警說明了真相,還好,通過電信服務網路,民警查到了機主。我在派出所與機主見面時,他握著我的手,一再感謝,並疑惑地問:「張同志呀,你是不是一位影視演員?」我說:「不是!」那人說:「可惜了,你這塊頭,你這長相,要是在電視劇裡演個土匪啥的,簡直就不用化妝!」
那人的話,逗得民警「哈哈」笑個不停,笑過之後,民警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張同志,往後出門可別忘了帶身份證!光有身份證還不行,還要跟你們單位領導講好,隨時做好到派出所領人的準備!」
這件事成了建設局的一個經典段子,然而,人生真是捉弄人,沒想到,一年前派出所民警的調侃竟成了一種預言,現在,我成了逃犯,我長著一張兇巴巴的面孔,我開著一輛桑塔納車,卻沒帶身份證、駕駛本……
我再一次感到了自己處境的危險,我覺得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到行車證件,否則,天一亮,我將無法出行。
我記得行車本就在車上,可是,我翻遍了車內的每一個角落,卻怎麼也找不到,我努力地想著,將車窗玻璃上方的遮陽板開啟,一疊票據從裡邊滑出,行車本居然隨著票據滑了下來。
我心裡一陣高興。
我又開始尋找駕駛證,我記得駕駛證和身份證都在我的錢包裡,自從「捉小偷」事件發生後,我便將手機和錢包以及零碎雜物一起轉移到了手包,可是,手包裡除了口香糖、鑰匙包、指甲刀、瓶蓋起子和一二百元零錢以外,剩下的還有兩頁空白稿紙,我當時並不記得我的手包裡為什麼多出了兩頁稿紙。我把稿紙拿在手裡,腦海裡卻在仔細想著,我的錢包到底放在了哪裡。
猛然間,我想起那天晚上在西四方工地做搬遷戶工作時,我手下的幾個兵聽說又要加夜班,一齊嚷嚷著讓我晚上請客犒勞他們,我已被這幾個傢伙宰了無數頓,我說就是下雨也該輪(淋)到你們出點兒血了。他們卻說,你是頭兒,自然要宰你!說著,一轟上前搶過我的包,把錢夾拿走,我追他們,他們就跑,直到我回局取檔案時,他們也沒把錢夾還給我。
我哀嘆一聲,完了,沒有駕駛證、身份證,這輛車只能成為累贅!
天就要亮了,天亮後怎麼辦?我思索著。
夜很靜,二環路上不時有車輛駛過。我不知道這些車中哪一輛會突然停在我的面前對我進行盤問,我想好了,萬一有人盤問我,我就說我的車壞了,正準備去汽修廠修理。
頂燈很亮,我煩躁地思考著,忽然間,一股想抽菸的慾望襲上心頭。
我知道,我的兜裡並沒有煙,車上也沒有煙。
我抓耳撓腮地將手包拉好,放到副駕駛座位上,竟發現手裡還拿著那兩頁稿紙。我心頭一亮,連忙開啟方向盤一側的菸灰盒,謝天謝地,菸灰盒裡果然有幾顆過濾嘴菸蒂,我開啟那兩頁稿紙,將菸蒂一個個剝開。
我生長在農村,在老家時,常看到鄉親們用白紙卷旱菸抽,他們把這種自卷的紙菸叫「喇叭筒」。參軍入伍後,由於整天整夜的開車,我們司機常常以吸菸的方式消除疲勞。那時,戰士的津貼費很低,我們買不起香菸,吹「喇叭筒」就成了我們汽車連的一大景觀。轉業後,白雪媚嚴格控制我吸菸,後來發展到只要聞到我身上有煙味兒就不與我同床,為這事兒,我們沒少慪氣,最後我一狠心把煙戒了。
可是,現在我的煙癮不知怎麼一下子發作起來。
我將菸蒂中的菸絲抖在稿紙上,做這件事時我很專注,我剝了三四個菸蒂,估摸著夠卷一隻「喇叭筒」了,便將散落在稿紙上的菸絲往一起歸攏了一下捏在手裡。我撕下一頁稿紙,將菸絲重新放在上面,準備在另一頁中裁出一塊捲菸紙,我認真地把紙鋪好,摺疊出一寸寬的一條紙,正準備撕下來時,無意中發現那張紙上有印下來的字跡,那字跡並沒有顏色,是有人在上一頁寫字時透過來的筆跡壓痕,這壓痕太重,說明寫字人執筆寫字時是用了力的。
這是誰寫的?透過來的壓痕寫的是什麼?
我將摺疊的稿紙鋪開展平,藉著車頂的燈光,從不同角度觀察著筆跡壓痕,依稀覺得那字跡很熟悉。這時,我看到稿紙的下方有一行簽名,仔細辨認,發現那簽名竟是「胡鳳岐」。
心,忽地一下提了起來,我瞪大眼睛,很快認出稿紙下方的日期落款是七月九日。這就是說,胡鳳岐昨晚在這頁稿紙的上一頁曾經寫過一篇文字,那麼,這篇文字是什麼呢?
我屏住呼吸,仔細辨認著稿紙上的字跡壓痕,又認出了「借款協議」四個字。
胡鳳岐跟誰借款?為什麼這兩頁稿紙在我的手包裡?
一連串的問題倏然匯入我的腦海。
我努力地想著,漸漸憶起,這兩頁稿紙是我出逃之前,在我家書房桌子上的一本稿紙上撕下來的。我還記起自己當時很悲傷,鼻子酸酸的,我撕下稿紙原本是想擦鼻子的,可當時窗外有汽車行駛的聲音,我疑心是警察來了,便拿著這兩頁稿紙來到陽臺想看個究竟,也就是在那時,我突然想起我的車還沒從鄉巴佬飯館開回來,於是,我沒來得及擤鼻涕,隨手將那兩頁稿紙裝在了手包裡……
我禁不住再次仔細辨認稿紙上的筆跡,發現除「借款協議」、胡鳳岐簽名及日期落款外,其他壓痕僅憑肉眼已很難辨認,我只依稀看出有「白雪媚」三個字,後邊的字只能憑猜想了,大概是借款的數目,好像是多少多少錢之類……
胡鳳岐怎麼管白雪媚借錢?這張借款協議說明什麼呢?
我苦思半晌,漸漸理出了一點兒頭緒。我想,這張「借款協議」說明,第一,胡鳳岐昨晚的確到過我家,有日期為證;第二,胡鳳岐好像與白雪媚正在進行某種交易。那麼,是什麼交易呢?錢色交易?上床鬼混?可鬼混完後胡鳳岐為什麼要向白雪媚借款?
我想不明白,但有一點兒我似乎越來越清楚了,那就是,白雪媚的死,胡鳳岐有脫不了的干係!
我該怎麼辦?回定陵將這稿紙交給公安局鑑定?以胡鳳岐的聰明和應變,他也許三言兩語就能說明這「借款協議」的來路,而且決不會與白雪媚的死因掛上鉤。更何況,胡鳳岐早已做好各種準備想置我於死地,以胡鳳岐的能量和狡詐,我能鬥得過他嗎?
畢竟,白雪媚是死在我懷裡的,而且公安局眼下正在追捕我,此時回定陵,無疑於自投羅網!
然而,我開著車,沒有駕駛證,沒有身份證,沒有足夠的錢,我又能逃到哪兒去?眼看著天就要亮了,天亮後,我和我的車在警察林立的道路上將無路可走。
看來,桑塔納車已成了我的累贅。
我長嘆一口氣,望著不遠處的汽修廠,忽然心中一動……
汽修廠老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他聽說我要賣車,一點兒也不吃驚,什麼也沒問,便鼓著一雙「金魚眼」圍著我的桑塔納車前後左右地轉,又開啟發動機蓋,對裡邊的零部件摸了個遍,之後,親自駕車在汽修廠寬闊的大院裡兜了一個大圈子。
汽修廠的院子很空曠,兩側的五六間廠房都亮著燈光,廠房里人影晃動,電焊的白光從門縫裡擠出來,白光之中,隱隱可以看到裡邊堆放著的各種汽車部件。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多年跑車的經驗使我已經預感到這是一個打著汽修幌子,私改私裝車輛的地下黑工廠,這種廠大多建在城鄉結合部。
老闆將我的車停在一個車間旁,喊了一嗓子:「五子!五子!你出來一下!」
車間門開啟,一個光著脊樑的乾瘦小夥子淌著一身汗從一臺正在噴漆的轎車旁尋尋覓覓地走過來。
「老闆,您叫我!」被喚做五子的小夥子發現了坐在車內的「金魚眼」。
「金魚眼」緩緩地從車上下來,懶懶地對五子說:「五子,你瞅瞅,七成車,作個價!」說完,倒揹著手兀自走了。
五子看我一眼,坐進車,不知從什麼地方掏出一根菸,點燃後吸了起來,他一邊吸,一邊不停地發動著車,眯眼聽著發動機「轟隆隆」的響聲。之後,關上車門,駕車在院內駛了一圈,停下來,拉了一把剎車,對我說:「有行車本嗎?」
我連忙說:「有有!」從頭頂遮陽板上取下行車本,遞給五子。
五子接過行車本,看了看,又上下打量著我,突然說:「車是好車,跑的公里數也不多……這樣吧,不問來路,一萬五,你覺得怎麼樣?」
半夜三更賣車,我料定五子會認為我的車來路不正,我問:「要是問來路呢?」
五子好像有點吃驚:「問來路?那好,我聽聽你怎麼說!」
我說:「這是我自己的車!」
五子冷笑:「定陵的車,半夜三更到省城來賣,你有病?」
我說:「我急等錢用!」
五子說:「是呀是呀!不缺錢,鬼才願意去冒這個險……實話跟你說,要不是你有行車本,這車只值一萬!」
我著急地辯解道:「這真是我的車!」
五子白我一眼:「你若這樣說,那好!你拿駕駛本來!拿身份證來!我們賣犯了,讓公安局找你!」
一提公安局,我立馬打蔫,但我的車九成新,在外邊閉著眼也能賣個十來萬。我不甘心,試探道:「再加點兒怎麼樣?」
五子閉著眼,吐個菸圈,不動聲色地說:「一萬五就是一萬五,我沒少給你!」
我有些動怒:「你們太宰人了!不賣了!」
五子連眼皮都沒抬:「那好!你請便!不過,我要提醒你,就你這‘三無’駕駛,天明上路管你跑不了十公里就讓警察把你逮住,現在給你一個子兒就落一個子兒,哥們兒這是救你的急!你要是同意,拿一萬五走人,我們誰也不認識誰。」
我遇到了「黑店」,這些年出門在外,我什麼沒見識過,經驗告訴我,與壞人對峙,有時黑吃黑、硬碰硬會更奏效。這樣一想,我便「嘿嘿」笑了,我用眼盯著五子,不緊不慢地說:「哥們兒,咱們是第一次打交道,大家吃這碗飯都不容易,高高手,彼此都過的去,那才是真朋友!」
五子看著我,忽然笑了,揶揄地問:「這麼說,這車又不是你的了?」
我賠著笑,小聲道:「不瞞你說,兄弟手頭緊了,弄個零花錢!」
五子輕蔑地看我一眼:「看你臉生!還沒出道兒吧!」
我說:「不是誇口,什麼樣的車我都能上得去手,只是第一次跟兄弟您打交道,所以臉生!」
五子又笑了:「我們向來不問來路,可你偏說車是自己的,弄得兄弟沒法接,這樣,我跟老闆通報一聲,就給你兩萬吧!」
我說:「還是少了點!這車少說值十萬!」
五子推心置腹地說:「哥哥,這話你就說差了,值十萬你到汽車交易市場去,你敢去嗎?你敢去,這車也沒人敢要呀……大家都要吃飯嘛!你也得給我們留一口!噴漆、改裝、找買主、銷貨、出手還要快,一大堆兄弟,人吃馬喂,妻兒老小,划算下來,你拿大頭兒,我們只撈個小頭兒,哥哥,別不知足!錢這東西,多少是多!行啦,哥哥,您在這等著,就這兩萬,我還要請示老闆!沒準兒他還不同意呢!」
貨到街頭死,天就要亮了,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我沒有辦法,只得認了。我一狠心,對五子說:「兄弟,兩萬就兩萬,就算交個朋友!」
五子見我答應,想了一下,說:「你先在這兒等一等,我們這兒有個規矩,凡是第一次見面的朋友,我們老闆都有話交代!」說著,走下車,朝一間亮著燈的辦公室走去。
我就等,巴望著自己快點兒拿到錢,正等得焦急時,老闆來了。他鼓著一雙「金魚眼」扶著車門,探頭對我說:「老大,你這車大路貨,好銷,可價錢卻賣不上去……」他望一眼一旁的五子,「我這兄弟給你兩萬塊錢,沒虧你!」說著,給五子使了個眼色。
五子從車窗裡遞給我兩沓百元大鈔:「親兄弟明算賬,你點點!」
我故做瀟灑狀,大大咧咧地將錢放在手包裡:「點什麼,還能信不過自個弟兄?」
「金魚眼」笑了:「不點就不點,反正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兩萬塊錢要是缺一個角兒,你再回來找我!」
我走下車,恨不得一時就離開,正要道謝,「金魚眼」忽然拉住我的手:「慢著!」
我吃了一驚。驀然看到「金魚眼」將手伸進自己的衣袋,像是在掏什麼東西,我想,壞了!這個老闆是不是化了裝的公安,他肯定是在掏手槍或者手銬,驚悚之間,我看到「金魚眼」嘴唇蠕動,從口形上看好像在說:「你被捕啦!」
我心想,完了,原來「金魚眼」是公安局打擊盜車團伙的「眼線」。
我想跑,但晚了,「金魚眼」早已抓住了我的手。「他要給我戴手銬嗎?」我正驚詫,卻聽「金魚眼」對我說:「就算是夜班補助吧!這是五千塊錢,你們做活兒的也挺辛苦,希望今後長期合作,有了活兒就交給我們,都是道兒上兄弟,我們決不會虧待老大的!」
原來「金魚眼」說的不是「你被捕了!」而是「夜班補助」,他從懷裡掏出的也不是手銬,而是五千塊錢,他真的把我當成了偷車慣賊,他希望我偷到車後常到他這裡來銷贓。
我連連道謝,心裡卻感到了恥辱……
離開汽修廠時,天已大亮。
我打了一輛進市的計程車,依在後排座,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面對警方追捕,下一步我該怎麼走……我想過回農村老家我的七大姑八大姨家去躲一躲,我也想過到散居全國各地的親戚朋友首長戰友家去避一避;但是,我懷疑神出鬼沒的警察早已在那裡布了控,我慶幸自己來到了無親無友的省城,慶幸自己找到了一家改裝汽車的地下黑工廠,還慶幸自己順利地賣掉汽車,得到了一筆亡命天涯的路費。
我到底該往哪個方向逃?到底要逃到何處?我一時還拿不定主意。但我想,出逃之前,還是先給家裡打個電話討一討口風為好。
我再一次想到了我的岳父。
計程車進市,停在了一個僻靜的小巷口。
我在一個剛開門的小賣部裡買了一張ic電話卡,在路邊一個公用電話亭給岳父家打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我聽到岳父喘著粗氣,急切地問:「喂!哪位?」
我低聲說:「是我!」
「瑞合嗎?」岳父立即聽出了我的聲音。
不等我張嘴,岳父已經急急地說了起來:「瑞合你聽我說,你快點兒回來,不管在哪兒,一定快點兒回來,現在市公安局和市紀委都在對雪媚的死進行調查,都在找你,你務必快點兒回來……」
我的心「怦怦」地跳,盯著電話屏上的時間顯示,深恐通話時間過長被公安局測出我所處的方位,不等岳父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我開始反覆咀嚼岳父的每一句話。「市公安局和市紀委都在對雪媚的死進行調查……」這話是什麼意思?白雪媚的死難道還沒有確定兇手?他們為什麼還在進行調查?他們「都在找我」,是為了調查我還是為了抓捕我?我冥思苦想著,潛意識裡,總覺得岳父的「調查」只不過是一個誘餌,他是在以此誘騙我,等把我誘騙回家,公安局再兵不血刃地一舉把我拿下?另外,更讓我生疑的是,岳父說市公安局和市紀委都在調查白雪媚的死,殺人是刑事犯罪,公安局偵破案子理所應當,市紀委摻和進來於理就不通……
很顯然,岳父在說謊!
可是,以岳父在官場的資歷,他怎麼能犯這樣的常識性錯誤呢?
我想不通,於是,再次把ic卡插入電話機,撥通了岳父的電話。
岳父急急地說:「瑞合,你不要掛電話,你放心,市公安局並沒有在咱家安排人監聽,你要相信我。範子輝局長囑咐過我,你要是打電話回來,讓我無論如何要勸你回家,我和他都相信你能回來……瑞合呀!雪媚不是你殺的你逃什麼?話說回來,雪媚如果真是你殺的,你就是逃到天邊也能把你抓回來,天網恢恢呀!瑞合,你老大一個人,千萬不能犯渾犯糊塗呀……」
我看著電話屏上的時間顯示,又匆匆結束通話電話。
我的心中掀起了巨瀾,岳父的話句句說到了我的心坎上。可是,他說的這些話到底是不是真的?難道公安局真的沒有在我家布控,真的沒有派人抓我?可是,昨天傍晚他們為什麼把警車開到我家樓前?
人命關天,兵不厭詐,岳父的話可信嗎?況且,岳父還說雪媚要是我殺的,就是逃到天邊也能把我抓回來,還說天網恢恢什麼的,這話意味著什麼?是不是威懾和恐嚇?
我第三次把ic卡插入公用電話……
岳父說:「瑞合呀!咱們這樣說話不太方便,有許多新情況我沒辦法跟你在電話中說清楚,你現在在哪兒?」
我不說話。
岳父等待我的回答。
我還是不說話,我想讓岳父儘可能多地吐露一點兒資訊。
岳父懷疑地問:「你是不是瑞合?」
我不能不回答了,我叫一聲:「爸!」
岳父又問:「你要是瑞合,你就說句話。」
岳父好像對我的身份發生了懷疑,他的語調裡摻雜了些許的警惕,我連忙說:「爸!我是瑞合!」
岳父確認了我,急急地問:「瑞合,你快回來接受調查,聽我一句話!」
我問:「爸,您跟我說句實話,公安局是不是已經確認是我把雪媚殺了?他們昨天傍晚是不是出動警車到家裡去抓我?」
岳父著急地說:「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兒?你也不想一想,自打你跟雪媚認識到結婚生了鼕鼕,這些年來的樁樁件件,我哪一點做得對不住你?我的為人難道你還不清楚嗎?我這麼大歲數了,我什麼時候騙過孩子們?至於昨晚的事兒,我也是剛聽說的,現在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昨晚到你家裡的有警車,也有市紀委的辦案車……」
我不信,疑惑地問:「怎麼會是市紀委的車呢?」
岳父急了:「我早就講,有些事兒在電話裡說不太方便,也說不清楚,你最好是快點兒回來,一回來,你就什麼都清楚了!大家都在等你!」
我越來越糊塗了,昨晚去我家抓人的車怎麼會有市紀委的辦案車呢?
我問岳父,岳父不答,只是一再催我回家,還急切地問我現在在哪裡。
我看著電話屏上的時間顯示,第三次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該不該相信岳父?
當一次次的災難降到我的頭上時,岳父都以長者的寬厚和仁慈一一為我化解。從某種意義上講,岳父是我的恩人,我從內心裡敬重他愛戴他……如果說以往他一次次為我化解災難,很大程度上是看在他寶貝女兒的面子上的話,那麼,這一次呢?
我倚在電話亭裡,開始認真思考判斷著岳父的每一句話。女兒死了,被人扼喉致死,倘若岳父把我視為兇手,那麼,他自然不會再為我化解災難,他急切地勸我回家,無非是讓我歸案,這並不難理解,可是,岳父數次提到市紀委,當我問起時,他又一再回避,這個問題該怎麼理解呢?
我要弄清這個疑點,忽然靈機一動,第四次把ic卡插入電話機……
我說:「爸!我在省城呢!」
岳父顯然高興了:「好呀好呀!瑞合呀,要不要我派個車去接你?」
我說:「不用接,我是開著自己的車跑出來的!」
岳父說:「那你就自己回來吧!直接回到我這裡來。」
我說:「我再弄清一個事兒,問清了我就回去!」
岳父說:「你說!」
我問:「雪媚死了,就算大家懷疑我是兇手,也不應該市紀委來抓我呀!」
岳父沉吟片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著急地說:「瑞合,你好歹也在機關混了這麼多年,怎麼會糊塗到這種程度呀?市紀委根本就不是去抓你,他們找的是雪媚。」
我更不解:「他們找雪媚幹什麼?」
岳父沒有立即說話,良久,我聽到電話裡一聲長嘆:「瑞合呀!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你也不想想,市紀委是管黨員幹部違法違紀的,雪媚是什麼人,一個個體戶,市紀委管得著嗎?」
我咂摸著岳父的話,「轟」地一下明白了,岳父分明是在對我說,市紀委是想通過白雪媚調查胡鳳岐的什麼問題。「什麼問題呢?」我想,不用問,肯定是男女關係問題!
我得了理,忍不住對岳父說:「爸,我早就跟你說過,雪媚和胡鳳岐不清不白,現在……」
岳父再嘆一聲,打斷了我的話:「瑞合呀,沒那麼簡單呀!」
「沒那麼簡單!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的心一動,暗想,「難道公安局、市紀委已懷疑到白雪媚的死與胡鳳岐有關?」
岳父還在苦口婆心地勸我:「瑞合,你快回來吧!我跟範子輝他們保證過,你一定會自己回來的!你必須接受調查,把事情說清楚,否則……」
岳父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使我再次生疑:市紀委涉足胡鳳岐問題是不是岳父故意丟擲的又一誘餌?他知道我一直咬住胡鳳岐與白雪媚的男女關係問題不放,此時丟擲胡鳳岐,無疑是誘騙我自動歸案的最好由頭。
「可是……」我又想,「假如市紀委真的在調查胡鳳岐與白雪媚的男女關係,或者說公安局真的懷疑白雪媚的死與胡鳳岐有關呢?那麼,作為死者的丈夫和最直接的證人,我在逃亡之中還怎麼接受兩個辦案部門的調查,還怎麼提供證言、證詞、證據……」
我陷入矛盾之中,是回家還是繼續逃亡?我一時沒了主意。就在此時,我忽然想到了胡鳳岐為白雪媚立下的那個「借款協議」,心頭不由一亮。
我對岳父說:「爸!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某些執法部門,他們太黑暗了,現在,我已經掉進了別人為我設定好的一個陷阱,我怕我有嘴說不清楚,所以我才逃。現在,我想開車到南方邊境躲一躲,等公安局什麼時候抓捕了殺害雪媚的真兇我再回來孝敬您老人家,鼕鼕就拜託您了!」
岳父大聲說:「你別犯渾,你……」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眯眼望著冉冉升起的一輪紅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揮手招來一輛計程車,對司機說:「長途汽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