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公安局驗屍鎖定兇犯 胡鳳岐逃命躲進深山

建設局長 劉冬立 第2頁,共2頁

名賢之訓所以流傳,自有他的道理,因此「聖賢書」不可不讀,好的傳統道德亦不能丟。

一篇閒淡的隨筆,把我讀得心驚肉跳,那滿目的鉛字,猶如一顆顆霰彈向我迎面射來。我回味著這篇文章的寓意,失神地望著窗外。

身邊,青山滴翠,溪水流蘇,斜陽血紅地掛在了峰巒之巔。

枯藤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在我的眼裡,龍潭山美不勝收的黃山風韻,一下子變成了馬致遠蒼涼悲愴的詩。

旅遊車停在了龍潭山山腳下一個足有十幾畝方圓的水泥廣場,這裡是龍潭山分洪道經年累月形成的衝擊扇。廣場邊緣是從山裡綿延而過的分洪溝,亂石崩空、溪水奔流,足有五六米深。溝上除了水泥廣場外,還環山腳建造了許多頗有檔次的賓館、飯店、招待所,那些建築一律白牆紅瓦,鋁合金門窗,配以醒目的招牌,就像都市街道一樣,瀰漫著濃重的商業味道,這是龍潭山開發後迅速崛起的建築。與這些建築形成強烈對比的是相隔不足500米遠的龍口村,那裡是一片由青磚打底,土坯做牆,青瓦做頂的低矮房屋,簡陋而破爛。令人驚訝的是,在這壓抑的青、黃兩色組成的民房中,異常醒目地摻了若干豪華的宅院,這些宅院大多分佈在路邊,也是白牆紅瓦,鋁合金門窗,並配以醒目的招牌。我早就聽人說,龍口村的村民依靠龍潭山旅遊區發展相關服務產業,開辦農家旅館飯店,打的是「農家屋」、「農家飯」、「農家風俗」招牌。這些年,城裡人住膩了「鋼筋水泥」,吃膩了大魚大肉,總想在山野裡尋一點別樣的新鮮和刺激,於是「農家系列」大行其道,成了人們外出旅遊的佐料。

遊客們下了車,落霞中,我仰望著一片墨綠的龍潭山,瀰漫在心頭的那股蒼涼悲愴的情緒漸漸裂開一條細細的縫隙。這時,我遠遠看到對面的山樑上閃著一抹白色,我知道,那是王士君的小別墅,三間正屋,白牆紅瓦,在一望無際的高遠墨綠中顯得很醒目。

停車場亂鬨鬨的,大包小包堆在車前。大家三五成群,有的奔跑在上廁所的路上;有的圍在一起,或抽菸,或喝水,一邊興致勃勃地交談,一邊等待導遊安排住宿。我不必等什麼,夾著手包沿著分洪溝邊的公路向對面山樑走去。我恍惚記得,沿著這條緩坡柏油路走到山根,再向深處走上一段,斜刺裡有一條通往王士君別墅的羊腸小道。

這兩三年間,省裡的一些領導到定陵市檢查工作、召開會議,都將龍潭山作為學習、參觀、考察的一項議程,我曾經幾次陪同前往。我早就聽魏平川說王士君在這裡建了一棟用來休閒寫作的小別墅,並詳細介紹了小別墅所處的方位、規模以及王士君進山的規律。有一次陪省領導進山考察,游完黑龍潭主景區後,我站在山腳下仰望半山腰那棟小別墅,忽然靈機一動,想從那條若隱若現的羊腸小道爬上去拜訪一下閉門寫作的王士君。可惜,我只爬了一段路,疲憊的身體便不肯做主,加上有省領導在山下等候,不得不半途而歸。事後,我將這件事告訴了王士君,王士君一臉憾意,盛情邀請我夏日有閒時一定到他的山間別墅小住,體驗一下別具一格的鄉風野趣。

很久沒有同王士君聯絡了,作為不速之客,這一次,我不請自到。

太陽落山了。

我沿著蜿蜒的小柏油路,默默地向山裡走去。一邊走,一邊思考著見到王士君時要說的話。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正待回頭,一隻手輕輕拍在了我的肩上,我的心一提,一切不測的設想倏然一閃。

「同志!別往前走了,天就要黑了!」一口濃重的山裡話,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屏住呼吸,慢慢回過頭,一個老女人的臉突現在我的眼前,五十多歲的樣子,面如雞皮,瘦若枯樹。她殷勤地對我說:「你還沒(mu)地兒住吧?要是沒(mu),就住俺家!農家旅館,比官家辦的招待所不次,利索索的,沒(mu)蠅子小咬,被窩裡兒面兒全新,吃得也便宜,不多,連吃帶住二十塊錢!」

是拉客住店的。

我鬆了一口氣,望著老女人笑了笑:「謝謝老嫂子!導遊已經給我安排了住處,就不麻煩你了。」

老女人望著我,臉上有幾分失望,沉吟片刻後,她不解地指著前面的大山問:「你住的地兒在哪兒?前邊可是沒(mu)人家呀!」

我忽然感覺眼前這個老女人有點眼熟,正詫異間,我所乘旅遊車上的導遊小姐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喂!這位領導,你住哪兒?是隨團,還是自己找地方?」

我出逃攔車時,導遊小姐看我像個大領導,破例讓我搭了這輛團體旅遊車,一路上,她總是稱我為「這位領導」。

老女人聽了導遊小姐的話,眼裡再次放出希望的光,她牽住了我的袖口,真誠地說:「車一來,俺就瞄上你了,你離群兒,孤雁兒一樣的,俺攬客不是一天了,有地兒住沒地兒住一眼就能看出……你哪兒也別去,就住俺家的旅館吧,土坯炕蓆,冬暖夏涼,鬧日本那些年,聶司令就住俺村!」

山裡人了不得,連這個老女人也知道打名人招牌招攬生意了。

我沒法再解釋,天就要黑了,這個時候一個人往大深山裡走,註定不會被人理解。為了擺脫眼前的窘況,我只好搪塞說:「這個地方有我一個朋友,事先說好的,我住他家!你們不要管了!」

導遊小姐沒明白我的意思,追問一句:「這位領導,就算有朋友,你也該往回走,往村裡走才對呀!」

老女人高興起來:「是啊是啊!快進村吧進村吧!你親戚是誰?說出名兒來,俺給你忙著去找!」

我一狠心,索性指著對面山樑王士君的小別墅說:「看到吧!我朋友在那兒!」

導遊小姐順著我的手望去,驚訝而羨慕地對我說:「山間別墅呀!看來,是個很有錢的朋友呀!既然這樣,那我就不管了。」

我連忙道謝,導遊小姐客氣幾句,急急地走了。

然而,老女人仍然不肯離去,她緊追我幾步問:「樑上的是你的啥人?」見我不理她,又自語道,「那可是俺龍潭山的山神呀!」

我有點驚訝,回過頭:「是什麼?」

老女人虔誠地說:「山神!」

我不懂,王士君怎麼成了「山神」?想問,可又怕被老女人糾纏住,況且,我發現,眼前這個老女人確實有點兒眼熟。我不敢再說話,同老女人匆匆一笑,踏上了進山的路。

走了大約兩分鐘,我回過頭看,發現老女人已走遠,心想,這個山裡女人我到底在哪兒見過……猛然間,我的心竅一開,在龍潭山龍口村,能讓我感到眼熟的鄉下老女人,只有劉曉的母親。

我的心「咯噔」一下,暗想,我出逃的第一站怎麼會選了這麼一個不祥之地!

灰濛濛的心情變得陰沉起來。我想起了魏平川在龍口村開車撞死人的情景,想起了處理這件事的種種波折和磨難,想起了為抹平這件事自己所做出的巨大犧牲……

夜色在不知不覺間浸洇下來,山間霧氣陰溼,氤氳在谷壑之中,淡淡的,似有若無,風很涼,有如人在高溫的夏日從戶外進入開著空調的房間一樣。山裡的夜,異常涼爽,涼爽得有了幾分冰冷。

我磕磕絆絆地爬上了那條若隱若現的羊腸小道,在樹木和草叢間急急登進,汗水漸漸浸溼了衣衫,我抹一把額頭髮梢上的汗珠,感覺那汗像冰水一樣涼,我抬頭,在茂密的樹叢枝葉間,我一次次地搜尋著近在咫尺的小別墅。

真是望山跑死馬,總覺得小別墅就在眼前了,可我卻走了足足一個多小時。

現在,小別墅真的就在眼前了,沒有圍牆,也沒有圍欄、鐵絲網之類,我看到了矗立在院中的電視天線杆,看到了屋內明亮的燈光,看到了鋁合金玻璃視窗掛著一條淡藍底色的花窗簾,看到了映在窗簾上的兩個人影,那人影的輪廓很分明,一個是男的,無疑是王士君,另一個是女的……

那一刻,我想,那女的會不會是王士君的情婦……

金屋藏嬌,也是文人的一大癖好。

我遲疑地站住了腳,氣喘吁吁地坐在了路邊一塊冰冷的石頭上。

天黑透了,我喘勻了氣,一咬牙站起來,拖著沉重痠疼的雙腿向小別墅走去。

映在視窗的女人身影沒有阻攔住我,我才不管那是王士君的什麼人,踏進院內,我想還是給王士君一點驚動為好。

我張口喊道:「王士……」

話還沒出口,一個黑影閃電一般地向我撲來,與此同時,一聲粗壯的斷喝砸進我的耳鼓……

「哐!」

「哐!哐!哐……」

斷喝聲接連響起,我被那條黑影撲翻在地,我的襯衣被揪起、被撕扯,不知是什麼東西肉嘟嘟毛茸茸暗含著尖利,恐怖地踩在我的肚子上,一張大嘴熱烘烘腥烘烘臭烘烘啃著我的臉,一剎那,我看到一雙綠汪汪的眼睛冒著鬼火在我眼前一閃。我下意識地翻轉身用手護住腦袋,肝膽俱碎、魂不附體、撕心裂肺地銳叫一聲:「王士君,救命啊!」

此起彼伏的斷喝聲猶如一聲緊似一聲的霹靂,將寂靜的夜撕得粉碎。

夜鶯飛了、百獸躥了,樹林也在發抖。

「哐哐哐哐……」

開門聲,驚呼聲、驅趕聲、腳步聲……

「哈特!哈特!狗東西!滾!滾……」

人聲狗聲亂七八糟聲攪成一團。

狗聲漸稀,人聲響到了耳底。

我被扶了起來,眼前站著一男一女。

「快起來快起來……」王士君急切的聲音。

不知有多少隻手在拍打著我的身子,我聞到了一股瀰漫著顆粒的土腥味兒。

「你是誰呀?嚇著了沒有?」王士君充滿歉意地問我。

「不問人家傷著了沒有?」女人惶惶的,語調有點兒嗔怪。

「你不是不知道,哈特不咬人的!」

王士君這樣說著,湊近我,藉著視窗透出的光仔細地看。

我的魂都被那條兇惡的狗嚇飛了,胸口好像窩了一口氣,半晌,這口氣終於緩了過來,我說:「士君,別看了,是我!胡鳳岐!」

王士君驚悚地叫了一聲:「天——!」緊接著,一串語無倫次的話半截半截地流出了口,「天哪天哪!黑天半夜……我一萬輩子也沒想到,怎麼會是你,我的天!你怎麼來了……胡局長,這話怎麼說的……」

我的胳膊被架住,感覺中,後背有一雙柔軟的手一直在不停地撣動,王士君還在磕磕絆絆地說著什麼:「鳳蓮哪!你還不知道吧,這就是我跟你說起過的胡鳳岐局長,快扶胡局長進屋……」

女人應聲著,很快將一雙手從我的後背轉向了我的另一隻胳膊。

王士君和那個女人一左一右攙扶著我。

「狗東西瞎眼啦!看把胡局長嚇著,我不殺了你!」王士君說。

兇惡的「狗東西」此時已經停止了狂吠,這隻半人高的德國黑貝看到了主人對我的熱情,冒著綠光的眼睛在幽暗之中燈盞一樣地閃爍,它靜靜地望了我們幾眼,歉意地在地上轉著圈,一邊不停地搖著尾巴,一邊如孩子一樣地「哼哼」著,好像在說:「對不起了!我這是公事公辦,履行職責!我吃的就是這碗飯,夥計,在這大深山,不這樣不行啊!」

「沒想到沒想到,胡局長,我萬萬沒想到你老兄會到我這裡來……」王士君一遍遍地說著。

我知道我的樣子一定很落魂,很狼狽。當初,我還怕見到王士君時會自覺不自覺地顯露出一個出逃者的落魄與狼狽,現在不怕了,「狗東西」哈特驚嚇了我,我的落魄與狼狽也就有了理所當然的緣由。

我打量著王士君的屋子,用曖昧的目光望一眼一會兒沏茶,一會兒倒水,一會兒又遞煙的女人,試探著問:「這是……」

王士君連忙說:「噢噢!忘了介紹了,這是我愛人,鳳蓮。」

鳳蓮看上去要比王士君小几歲,氣質上像個職業女性,白白的,身材保持的很好,依稀可以辨出當年的風韻。她衝我笑笑,很客氣地說:「早聽我們家士君提起過你,當年他們幾個人辦學,多虧你幫忙!」

我擺擺手說:「過去的事兒了,不提也罷!話說回來,士君也沒少幫我的忙,定陵第一筆嘛!把我吹乎得嗚嚷嗚嚷的!」

王士君「嘿嘿」笑,對鳳蓮揮揮手說:「別光顧說話,快去,放好水,讓胡局長洗一洗!你看胡局長讓‘哈特’弄得這一身土!喝茶都能喝出狗毛來!」

鳳蓮回身剜王士君一眼:「用你說,我正燒著水呢!」

王士君不滿地說:「囉嗦了不是?你以為胡局長是你們女人,大夏天,洗洗身子還得用熱水?」

鳳蓮的臉一下子緋紅起來:「胡局長你瞧士君像個文人嗎?說話不管不顧的!」

我笑,沒有說話。

鳳蓮轉而對王士君說:「你恐怕真的成了書呆子,山裡的水夏天也像冰水一樣涼,你不知道嗎?」

王士君奇怪地問:「有那麼涼嗎?我洗澡的時候怎麼沒覺得?」

鳳蓮說:「你的洗澡水每天都是我給你熱好的,你當然不覺得涼!」

王士君窘窘地笑了,小聲對我說:「胡局長,讓你笑話了,我住在這裡,吃喝拉撒睡都是鳳蓮侍候,時間長了,倒不知道這山裡的水到底有多涼,真成書呆子了。」

我說:「呆有呆的可愛,沒準弟妹就是看上了你這個呆勁兒!」

鳳蓮也笑:「跟他過日子,能把人氣死!虧得現在寫字用電腦了,否則的話,士君能蘸著墨汁吃飯!」

這樣說著,鳳蓮扭扭地走向屋外,臨出屋時,回頭對我說,「胡局長,你再稍等片刻,水馬上就好了。」

我點頭道謝。之後,打量著客廳,感嘆一句:「好哇!世外桃源哪!」

王士君的目光流露著滿意:「胡局長,要不要轉一轉?」

我說,可以!

於是,王士君陪著我屋前屋後轉,一邊看,一邊得意地向我介紹。

這是一套小巧的別墅。建築風格有點土洋結合,從外觀看,像是一所具有歐式韻味的現代鄉村民居,白瓷磚一貼到頂,屋頂是紅瓦,門前探出寬闊的廊道,廊道外沿半人高的花牆上擺滿了花草,院中央是一塊平展的水泥地,水泥地外圍種了一圈高高低低的蔬菜。

王士君說:「當初我到這山野裡買地置屋,鳳蓮死活不同意,我意已決,她是攔不住的。起初她不肯到這山裡來,後來怕我一個人受罪,沒人照管,夏天的時候就陪我來避避暑,一來,就愛上了這地方。我和鳳蓮是有分工的,家務活兒她幹,這菜地歸我侍弄,我爹是菜農,侍弄菜是我家祖傳!」

我點頭,笑道:「在深山裡買地造屋,也只有你這樣的人才能想得出!」

王士君說:「活了幾十歲,折騰了幾十年,忽然之間就有了歸隱之心,連我自己都弄不明白!」

「狗東西」哈特眼睛冒著綠光,跟在我們身後,我心有餘悸,下意識地躲避著。王士君發現後,笑道:「最初的時候,鳳蓮到山裡,白天覺得還可以,青山綠水的,可是,一到晚上她就害怕,大山裡黑呀,黑得深不見底,靜呀,靜就讓人發毛……我就從武警部隊買了這條淘汰的警犬,是經過初步訓練的那種,不怎麼愛叫,撲人、咬人都很有分寸,總之是不傷人。聽說,就為這一點兒,人家才淘汰了它,你放心,狗是有靈性的,你是貴客,它能分辨的出來!」

我們這樣說著,走進了屋,鳳蓮已在衛生間浴池裡放好了水,她招呼我洗澡,王士君說:「別急,讓胡局長再熟悉一下地形!」

他又領著我到各個房間走了走。

這座小別墅的房間佈局與城裡的新式單元房無異,廚房、臥室、客廳、書房、衛生間樣樣俱全,正房正屋差不多大小足有六間,書房面積最大,擺了一拉溜五個大書櫃,另有一臺雙人床一般大小的老闆臺,上邊橫七豎八地擺著一些長短不齊的書籍,還有一臺計算機,21英寸的純屏上閃著熒光,顯然是開著的。我知道,這就是王士君思想閃光、心靈搏殺的陣地。

走進另一間房屋時,我發現,這是一間臥室,與另一間臥室不同的是,一個是席夢思雙人床,一個是具有當地民居風格的土火炕。王士君興致勃勃地介紹說,這種土火炕冬暖夏涼,可是,他愛人是純種城裡人,睡不慣,所以到現在還一直閒著,沒有使用。

我明白王士君話中的意思,看來,今晚他要把我安置在這條盤了土火炕的屋子裡了。

再次走進客廳,鳳蓮為我準備好了洗澡用的一切用具,她囑咐我幾句,便急急地進了廚房。

我一個人進入衛生間脫衣洗澡,洗著洗著,忽然想起自己沒有乾淨的衣服可以替換,正在尷尬,王士君將一套衣服遞了進來,客氣道:「咱倆的個兒差不多吧?這是我的衣服,沒怎麼穿過,要是不嫌棄,您就湊合湊合吧!」

我的心頭有一股酸酸的東西涌了上來,堂堂局長,居然落到了穿別人衣服的地步,慘了點兒!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我接過王士君的話茬兒,故作豁達地說:「這太好了,沒想到,咱哥倆兒從此要穿一條褲子了!」

洗完了澡,飯菜已經擺上了客廳,自然是山野風味。我餓了,也不謙讓,風捲殘雲一般吃了起來,王士君夫婦見我這般吃相,眼都直了。我只好說,山裡的東西新鮮、好吃,夫婦倆聽了我的誇獎,眉開眼笑起來,等我吃得差不多了,王士君便開始張羅著喝酒。

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說著話兒。

「你的文章我都看了,像個老夫子。看意思,你快修煉成得道真人了!」我說。

王士君笑:「什麼真人!報社那幫老部下逼命似的管我要稿,專欄一開,想停都停不下來,寫著寫著就掏空了,所以讀些老夫子的聖賢書,充充電!無非是翻故紙堆,倒舊書袋兒,不值得讀。你是官人,價值觀跟我們這些人不一樣的!」

我搖搖頭說:「官人要是都能讀讀你的文章就好了!」

王士君望著我,試探著問:「胡局長,你老兄不會是到這深山老林找我探討寫文章的吧?」

也許是文人為人的隱諱,或者是別的什麼原因,對於我的突然造訪,王士君夫婦一直沒有問起過,我也沒有找到一個好機會進行說明,現在,聽王士君這麼一問,便笑著反問道:「怎麼?士君,難道我不能跟你探討文章嗎?」

王士君想了想,默默地搖了搖頭:「胡局長拿我們打岔了,你是局長,身負要職,正事還忙不過來呢,不會對文章感興趣的……」

我依舊笑:「你話裡的意思我聽出來了。就算我們這些人不學無術吧,就不許我想你了,就不許我來這兒看看你?」

王士君不好意思了,連連點頭說:「當然當然!」然而,他還是懷疑地看著我,「可是,我知道你忙……」

我沉吟著從座位上站起,拍了一下王士君的肩膀,推心置腹地說:「士君呀!我這次來,別說你沒想到,就是連我自己都沒想到……」

王士君夫婦不解地望著我。

我接著說:「說實話,我不是向你學習寫文章來的,也不是專程來看你,我是專門到你這裡來躲清靜的。」

我端著酒杯在屋裡踱著步:「士君呀!你猜對了,我忙,這麼多年了,沒休過星期天、節假日,也沒休過一天年假,我們這些人,負一點小責任,球毛爛蛋的事兒一大堆,大事小情處理起來沒完沒了,在辦公室有人找你辦事,到了家鑽進被窩兒了,還有人找,現在,西四方城中村改造工程就要招投標了,找我的人一撥兒接一撥兒,手機都快打爆了,吃飯睡覺也不讓你安生,說句飯桌上不該說的話,就是上廁所也常常被人從馬桶上提拎走……」

王士君夫婦明白了我的意思,一迭連聲地說:「幹啥有幹啥的難,你們當官的也不易!」

我一仰脖兒,把酒喝下肚,坐了下來:「誰說不是!我老伴心疼我,死活讓我休一次年假,一來呢,可以休息休息,調整一下身體,畢竟老了,身子骨兒不做主;二來呢,可以避開西四方城中村改造工程的招投標,省得讓別人說閒話,我一想也是這個理兒,可是到哪兒休假呢?碰巧,那些天我因為很用心地讀了你的一些文章,比如《機巧致疏》呀,《讀讀〈名賢集〉》什麼的,很自然地就想到了你,我是真想徹底地在你這深山裡躲個清靜!跟你好好探討探討為官為人的道兒道兒,所以,連司機都沒用,坐著旅遊車就來你這兒了……」

我說這些話時,明顯地觀察到了王士君的表情已由疑惑轉換成了喜悅,尤其是當我報出一大串他寫的文章時,他的喜悅已經溢滿了臉頰,他興奮地扭過頭對鳳蓮說:「你總說我的文章沒人讀,看到了吧!」他用嘴努努我,很自豪的樣子,意思是說,連胡局長都研究我的文章……

鳳蓮「嘻嘻」地笑:「魯迅還說呢,一首詩嚇不走孫傳芳,指望你的文章救國救民,沒那麼大的威力吧!人家胡局長也就說一說讓你高興高興!」

我連忙糾正說:「弟妹,我本人都來到了你們的面前,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我是真愛士君的文章!他的文章大智大雅,充滿了哲理,對為官為人很有啟迪!」

對於一個文人來講,也許最高的獎賞和榮譽莫過於有人喜歡他的文章並能從中受益,我不是文人,所以無法體驗文人的這種快樂,但是,從王士君的臉上,我感受到了這種快樂。他拉著我的手,很親切的樣子,掏心掏肺地對我說:「知音!知音哪!胡局長,現如今這社會風氣,個性張揚,道德淪喪,精神滑坡、以恥為榮,贊同我觀點的人已經不多了,在官員中更是鳳毛麟角,你能喜歡我的文章,說明你與他們不同!」

王士君說到這兒,忽地站起來,抄起白酒瓶子,將酒倒入一個高腳玻璃杯中,足有二兩多。他端起酒與我碰杯,興奮地說:「高興,今兒個真高興呀!」

我想對王士君說,酒不能這麼喝!可他一仰脖兒,幹了。

我只好照他的樣子一飲而盡。

王士君接著說:「京劇,知道不?國粹呀!小時候我不愛聽,那時我家有個收音機,我們叫它戲匣子,我爹愛聽京劇,一見我聽別的,劈手就奪過去,我爹說戲匣子戲匣子,放著戲你不聽你傻呀!我當時對爹很不理解,後來,歲數大了,我也愛上了京劇,發現祖宗留下的玩藝兒真是地道,再後來,我也讀起了聖賢書,越讀越覺得老祖宗說的話句句在理兒,假如現代人能達到古人的道德水準,那這世道,這社會治安,還有精神文明……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中國封建了幾千年,不是樣樣東西都不好,比如孔夫子的仁、義、禮、智、信,不講成不成,不成!‘文革’時狠勁兒批,批得大家榮辱、廉恥、香臭都分不清了,整個民族都失去了根,人的思想還能不亂套,你瞧現在社會上,坑、蒙、拐、騙、偷什麼醜惡現象沒有,人都不講信用了,村騙鄉,鄉騙縣,一騙騙到國務院,國務院忙著下檔案,什麼原因,‘信’字沒了,現在國家重視了,抓誠信,不抓行不行?不行!外國人不跟咱做買賣,你說這還怎麼改革開放……我有一個觀點,試看將來的世界,必是誠信的天下,老實厚道的人不能總是吃虧……」

「好啦好啦!又是你這一大套!」鳳蓮試圖攔住王士君的話頭,可是,王士君一揮手將鳳蓮撥到一邊,站起來為我斟酒,紅著臉繼續說:

「我從小就是個老實孩子,小時候不打架不罵街上課注意聽講,上了大學後不曠課不夜不歸宿不偷偷談戀愛,參加工作了,認真學習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堅決同黨中央保持一致,可是,我這老實人也辦過不老實的事兒……人無完人嘛!可是,我有做人的底線,過去沒有,現在明確了,我不突破我的做人底線,我還是個好同志……」

鳳蓮一把奪過王士君手中的酒杯,厲聲道:「說胡話呢!別喝了!」

「胡局長來了,高興!讓我喝!」王士君不依。

我看王士君酒上臉了,連忙站起來說:「我也高興!可是我累了,明天再喝好嗎?」

「不行!貴客到了,哪能不喝酒,酒是助興的,也是解乏的!」王士君說。

我不知該說什麼,正在這時,鳳蓮小聲對王士君說:「明天晚報有你的專欄,你不是說好今晚給人家把稿子寫好嗎?」

王士君想起了什麼,「噢」了一聲,馬上表態說:「今天是特殊情況,我給他們打個電話,看能不能推遲一天!」

鳳蓮說:「你這個人,喝點兒酒就失態,你啥時給人家耽誤過事兒,你忘了你是固定專欄作者啦!」

我見王士君要給報社打電話,連忙叮囑說:「士君老弟呀!我到你這兒來,除了我老伴知道,誰也沒有告訴,我們局的人只知道我到外面休假,到哪兒休假他們誰也不清楚,我就是想過兩天清靜日子,所以,我在龍潭山度假的訊息,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否則,找我的人太多,怕你的文章也寫不安生了!」

王士君點點頭說:「我明白!」

此後,王士君便不再勸酒,大家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各自分頭休息去了。

我果然被安頓在了那間盤有土火炕的臥室,臨睡前,鳳蓮關照了我一番,出屋時,對我說了一些「照顧不周請多包涵」之類的話,最後補充說,「士君的酒量,不喝正好,一喝就多,他今晚還要開夜車為晚報專欄寫稿子!」

我開玩笑說:「李白斗酒詩百篇,士君喝點酒,一定能夠寫出錦繡文章。」

鳳蓮笑了笑,沒說什麼。

第二天早晨起床後,我發現鳳蓮正在廚房做飯,她笑著衝臥室努了努嘴,小聲說:「天明時睡下的!寫了一夜!」

我噤了聲,默默走出屋。

朝陽早已從東山冉冉升起來。我眯起眼,看到山腳下的龍口村罩在一團淡淡的霧靄中,說不清那是炊煙還是霧氣。水泥廣場上,停泊車輛甲蟲一般,旅遊的人們一隊隊、一夥夥戴著紅帽、白帽、藍帽,如蟻一樣地集聚著,在導遊手中小三角旗的指引下蠢蠢地向山上爬來。

我將目光從山腳下收回,環望群山,群山披上了旭日的紅光,對面的山崖峭壁水浸浸的,太陽一照,波光粼粼,碎金一般。

龍潭山,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泉若繁星,溪如蛛網,三疊泉、虎趵泉、馬趵泉從山體內噴濺而出,流經千溝萬壑匯聚龍潭,形成了一道道景色奇異的飛瀑大觀。

我被對面山崖峭壁奇異的波光所吸引,入神地觀望著,那山崖距我僅隔一道百米溝澗,澗內奔流著清清的溪水,真是好景色,怪不得王士君要把小別墅建在這裡。我正這樣想著,無意中發現對面山崖一側的坡樑上搭著一片破敗的馬架子,馬架用木棍樹枝搭成,好像是一個牲畜圈,馬架上方是幾間青磚做底的土坯房,黃糊糊的,與周圍秀麗的景色極不協調。

我正要把目光從對面山樑上收回,忽然看到從土坯房裡閃出一個人,那人出了屋,朝我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轉身對著牆角,樣子好像是在撒尿,天很晴,陽光很足,雖然有樹叢擋著,但那人在我的視野裡還是顯出了比較清晰的輪廓,我甚至可以臆想到那人襠下的尿線在陽光照射下閃出的金光。

我饒有興趣地隔澗望著那人,密匝匝的樹叢將那人的身影切割成了幾個互不相連的碎片,我看清了,那人的確是在撒尿。

一泡長尿尿過後,那人的屁股撅了幾撅,好像將襠內的物件塞了進去。

我想笑。

可是,我馬上愣住了!覺得這個人很眼熟。

轉念之間,我輕聲笑了一下,暗暗罵自己,神經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