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龍潭山陰森詭秘 馬架子風雲突起

建設局長 劉冬立 第2頁,共2頁

忽然,手電光熄了,在一片黑暗中,我聽到了草木劇烈的「刷刷」聲,三條人影似乎在半人高的蒿草中追逐廝扭起來。廝扭中,劉曉驚恐的叫聲震撼了山谷:「放開我!放開我!大龍二龍你們想幹什麼?嗚……」

劉曉的嘴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這時,我聽到楊大龍低低地喚我:「張大哥,張大哥,還不快出來幫忙?」

我捱了電擊一般,一躍而起,撲了上去……

「咣噹」一聲,門被撞開。我連推帶搡、跟頭趔趄地把扭做一團的三人死命推進了屋。

手電光流星一樣滿屋亂晃,胳膊飛舞,人影躥動,長號短喝……

「啪!」手電筒不知從誰的手裡掉到了地上。一柱電光中,幾條戰馬一樣的腿在地上盤旋交錯,分不清腿的主人是誰。

我返身插上了屋門,急急地從地上撿起了手電筒。

我看到,劉曉被幹瘦有力的楊氏兄弟用手捂住嘴,惡狠狠地摁在了土炕的炕沿。

雪亮的手電光在我手裡直直地射向劉曉慘白的臉。

劉曉還在「嗚嗚」叫著、掙扎著。

「老實點!」我在一片氣喘吁吁中斷喝了一聲。

意外變故給了劉曉當頭一棒,他的目光裡流露出了小鹿遭獵時的絕望與悽楚。漸漸地,他停止了掙扎,使勁地晃著頭,擺脫了那隻封口的手,伸脖嚥了一口唾沫,喘息著對楊氏兄弟說:「大龍二龍……你們放開我,有什麼事兒咱們慢慢說,我不跑,也不喊……咱們從小光著屁股一起長大,日子緊巴了,過不去了,缺錢了,有為難事兒了,儘管找我,只要言語一聲,我,我……」

楊二龍眯著小眼睛冷笑:「哼!言語一聲?言語一百聲都沒用!在你眼裡,親孃都不算什麼,更別說俺們哥兒倆!你這種人沒有良心,上了大學也是個畜類。」

劉曉咽口唾沫,繼續喘息著說:「大龍二龍呀……就算我做了對不住你們的事兒,傷了你們的心,你們指著鼻子剜著眼地罵上一頓也就夠了呀……如果不解氣,打一頓也行!總不至於綁票兒……把我弄到這兒……你們圖什麼?想把我怎麼樣?總不至於……把我弄死……」

楊大龍「吧唧」了一下嘴,齜著大板牙說:「劉曉,你給俺聽好!俺和二龍合計著把你從定陵弄到這馬架子,一不要你的錢,二不要你的命,只要你回張大哥幾句話。」

劉曉在楊氏兄弟的把持中掙扎了一下,不滿地說:「不管是回張大哥的話還是李大哥的話,你們……你們先放開手……半夜三更的,出門就是山,我跑也跑不脫!」

我給楊氏兄弟使個眼色,小聲說:「放開他!」

楊氏兄弟試探著鬆開了手,一左一右逼住劉曉。

劉曉用手遮住我射在他臉上的那束刺目的手電光,吁吁帶喘、上氣不接下氣地對我說:「你把手電挪開,挪開……我睜不開眼。這位大哥,咱們好像……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吧……你有什麼話要問……儘管問!不過,話說在前頭,你千萬不要以為在城裡混事兒的個個都是大款,我在定陵市只是個小小的職員,不管錢不管物,也不知道金庫的門到底朝哪兒開……」

我有些好笑,我知道,劉曉到目前還沒有認出我。

我把手電光從劉曉臉上移開。

光柱的輝映中,劉曉瞪大眼睛盯住我,一副驚訝的表情:「大哥你是……」

我說:「我是逃犯!」

劉曉張大的嘴半天沒有合攏,他直直地望著我,「噗」的一聲從嘴裡吐出一聲嘆息,驚詫而頹喪地哀嘆道:「大張子!是你嗎?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打死我也不會相信……怎麼……怎麼會是你!」

我揹著手在屋裡悠悠地踱步,低著頭「嘿嘿」冷笑:「劉曉,想不到的事多著呢!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弄到這兒來嗎?」

劉曉不語。

「還用我告訴你嗎?」我這樣說著,走到劉曉跟前,一字一頓地對他說,「你是龍口村人,這馬架子處在龍潭山的什麼地方,你不是不知道!」

劉曉說:「大張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你還不清楚嗎?」我從劉曉面前踱開,一步步地踱開,忽然停住腳,迴轉身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再跟你說一遍——我是逃犯!如果我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白雪媚不是我殺的,那麼,我早晚會被公安局抓去斃掉,橫豎是死,我也豁出去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花這麼大力氣把你弄到這馬架子來,總不會不鹹不淡地把你再放回去吧!你說呢劉曉?」

劉曉沉吟著,半晌,惴惴地對我說:「大張子,有話好商量,咱哥倆兒平時關係可是不錯……你可不能一時衝動犯糊塗……」

我再次踱到劉曉跟前,若無其事地說:「糊塗的也就糊塗了!胡鳳岐和白雪媚那天晚上去添香閣,我們兩人都是親眼見了的,可是,你糊塗了,跟公安局說沒看見;胡鳳岐深更半夜從我家出來,你和我都撞見了,你糊塗了,也跟公安局的人說沒看見!你一糊塗,公安局和所有的人都跟著糊塗了,一夜之間,我就淪為了逃犯,既然你一犯糊塗就能把我的小命搭上,那麼,為什麼我就不能糊塗一回呢?劉曉,實話告訴你,對於白雪媚的死,如果說你為胡鳳岐作偽證可以要我命的話,那麼,現在你的小命已經掌握在了我的手裡。我被你們逼成了逃犯,我沒有路可走,臨死拉個墊背的也很不錯!」

劉曉低下了頭,半晌,他抬起頭對我說:「大張子,話說到這個份兒,咱誰也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我知道,作偽證那件事兒我挺對不住你的,今兒個落到了這馬架子裡,你肯定也不會與我善罷甘休;大龍二龍都是跟我光屁股長大的,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哥倆兒為什麼會幫你辦事兒,但說到歸齊,他倆兒也不是外人。大張子,你別拿話繞我,你想讓我給你做什麼你就直說。」

我單刀直入:「既然這樣,那我就問你,你為什麼給胡鳳岐作偽證?」

劉曉低下了頭,好像在思考如何回答我的問話。

楊大龍見劉曉不語,插話道:「劉曉,你們那些事兒,張大哥都跟俺和二龍說了。沒錯,胡鳳岐是你的局長,可你爹的死跟他有沒有關係?你爹死得蹊蹺,誰都知道是被人故意軋死的,當時那場面,村東頭楊老三的媳婦親眼活見,嚇得都走不動路了,當初,縣公安局來調查,老三的媳婦打了三次證,就是定不了案,為什麼?還不是你們那個局長花錢抹平的?這些,村裡人心裡都明鏡似的,你知道大家怎麼評論這件事嗎?說你娘愛財,拿你爹的命換錢!不管怎麼說,你跟你們局長是有殺父之仇的呀,怎麼現在反過來倒給他作起了偽證,人命關天,你這樣做,別說對不起張大哥,就連你死去的爹也對不起,你說你的良心就這麼讓狗吃了?」

楊大龍說完,楊二龍也不甘寂寞,接著說:「你知道俺哥倆兒為什麼幫張大哥嗎?就因為俺們相信他,為啥相信他不相信你呢?就因為這些年你上大學進了城,忘了家鄉忘了爹孃忘了根本,能耐大了,良心沒了。可是,坑人可以,不能害人,你作偽證,把人家張大哥弄成一個逃犯,就為了巴結你們局長,巴結你們家的仇人,這不是人乾的事兒呀!」

聽了楊氏兄弟這篇宏論,劉曉幾乎把腦袋扎進了褲襠,手電光裡,他用手反覆地搓著臉,半晌,抬起頭對我說:「話說到這兒,我也沒什麼退路了,可是,大張子,我還是要問你一個問題,你敢保證白雪媚的死跟胡鳳岐有關?」

我想了想,肯定地說:「敢保證!」

劉曉說:「可是,在當時,無論讓誰斷這個案,也會說是你殺了你愛人,因為,你那天晚上喝醉了酒,你對你愛人和胡鳳岐的那種關係心懷不滿,你親口對我說,你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後來,你又出逃了!你一逃,就等於是黃泥掉到了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現在,大家議論起你愛人的死,沒有一個不認為是你殺的!」

劉曉的話說的很客觀,這是我的「死穴」和「命門」,也是我一直不敢「投案」的根本原因。我知道,劉曉說這些話,是與我交心的前奏,接下來,他肯定會主動與我談一些實質性問題,於是,我很誠懇地對他說:「劉曉,我跟你說句實話,我確實沒有殺死白雪媚!」

劉曉不以為然地問我:「你沒殺人,那為什麼要逃跑?」

我說:「原因很多,但最直接的還是因為你給胡鳳岐作了偽證,你的偽證才是掉到我褲襠裡的那塊黃泥。」

劉曉冷笑一聲,並沒有羞愧:「大張子,其實你比我更瞭解胡鳳岐是個什麼樣的人,以他的勢力,即使我劉曉不給他作證,他也會讓張曉王曉李曉們把那塊黃泥塞進你的褲襠,到時候,你仍然說不清,我這樣說你信不信?」

劉曉的觀點也是我的觀點,我自然深信不疑,從某種意義上講,正因為我深信,所以我才下意識地選擇了出逃;可是,現在不同了,我很自信地對劉曉說:「劉曉,我告訴你,胡鳳岐就是拉出一萬個你這樣的‘曉’字輩也沒用了,我已經掌握了他那天晚上到過我家的證據。」

劉曉依然冷笑:「嘁!大張子,你沒聽明白我的話,胡鳳岐那晚到沒到過你家並不是要害……退一步說,胡鳳岐就算到過你家,可這並不能說明他就是害死你愛人的兇手,他為什麼要害死你愛人?他的動機是什麼?你有證據嗎?」

劉曉的問話震撼了我,是啊!胡鳳岐為什麼要害死白雪媚……事件發生以來,我只關注胡鳳岐那晚到沒到過我家,就是沒有好好想一想胡鳳岐為什麼要殺死白雪媚。我無法回答劉曉的提問,只好搪塞道:「有!我有證據!胡鳳岐那天晚上給白雪媚打了一個借款的條子,那個條子透過稿紙壓印在了第二第三頁稿紙上……」

楊大龍接過話茬兒:「這兩頁稿紙,是我和二龍親手交給張大哥的岳父的!」

我強調說:「我相信我岳父已經把稿紙轉給了公安局!只要公安局一鑑定,胡鳳岐就沒法抵賴……」

劉曉瞪大眼望著我:「那麼,你看清楚借款欠條的內容了嗎?」

我說:「很模糊!好像是借了白雪媚多少多少錢!」

「多少錢?」劉曉緊追一句。

我認真回憶了一下,含糊地說:「多少錢看不太清,反正不是個小數字!至於具體多少,我想公安局一鑑定就會出來結果的,這種鑑定對他們來說易如反掌!」

劉曉愣了一下,抽出雙手默默地託著腮,沉吟了半晌,自言自語道:「這麼說,胡鳳岐跟你愛人真的像外界傳說的那樣,在工程上,一個發包,一個轉手,經濟上不清不白……」他這樣說著,抬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大張子,也許你還不知道吧……胡鳳岐已經被市紀委‘雙規’了!」

我一驚:「你聽誰說的?」

「這種事兒長著翅膀呢!」

「為什麼‘雙規’?」我追問一句,擔心劉曉是在騙我。

劉曉「嘿嘿」一笑:「這我就不好說了!你應該比我清楚,裝什麼糊塗……」

三言兩語的對話,爆發出巨大的資訊量,那一刻,我的腦海就像一個計算機網站因過多網客的進入而造成了記憶體爆滿,突然之間便處於了一種癱瘓的「宕機」狀態。這樣大約過了幾秒鐘,我漸漸感到一條思維的路徑正在悄然開啟,我順著這條路徑走了下去……於是,我問自己:市紀委是管什麼的?我自己回答說,是管領導幹部違法亂紀的!我又問,領導幹部常犯的錯誤是什麼?我自己答:一是作風問題;二是經濟問題……

我猛然間意識到了劉曉話中的意思,的確,在別人看來,胡鳳岐的作風問題、經濟問題無不與白雪媚有關,而白雪媚又是我的妻子,胡鳳岐被「雙規」的原因,我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誰都不會相信,作為白雪媚的丈夫,我關注的只是胡、白二人的「作風問題」,他們的男女關係使我敢怒不敢言;於是,我把心底的憤怒化作無處不在的醋意,我的醋意淹沒了我對胡、白二人「經濟問題」的敏感和判斷,多年來,我甚至從不過問白雪媚生意如何,掙錢多少!

如果說戀愛中的女人最沒有理智的話,那麼,正在吃醋的男人對周圍事物的認知和判斷簡直就是弱智和白痴。

我說不出話……

劉曉默默地望著我,長嘆一聲,「大張子,別看你長得很男人,其實,你挺怯懦的,也挺可憐!現在,我已經感覺到了什麼,我差不多已經相信你的話了,白雪媚也許真的不是你殺的,那麼,你說,我能給你做點什麼?」

我說:「證明胡鳳岐那天晚上確實到過我家,這是你應該做的!」

「我答應!」

「還有,說清楚你為什麼給胡鳳岐作偽證,胡鳳岐是不是威脅過你!」

「這其實是一個問題。不過,現在我可以明確告訴你,胡鳳岐從來就沒有威脅過我……」

「我不信!」

「那你就聽我說……」

窗外的暗夜漸漸淡去,龍潭山的拂曉在薄霧中呈一片青灰色,天就要亮了。

劉曉的眼裡放著撲朔迷離的幽光,他望著我,長久地沉吟著,忽然之間開啟了話匣子:

大張子,我怎麼跟你說呢……

我就這樣說吧!人都是自私的,這話你信不信?

你還記得嗎?你愛人死的那天,胡鳳岐給你打電話表示慰問,在電話裡,你問他頭天夜裡回沒回定陵市,你說你看到他了,還把我拉出來作證,當時我在場,胡鳳岐在電話裡否認他夜裡回了定陵市,於是,你當著你岳父的面再一次讓我證實胡鳳岐的確回過定陵市,我無奈,證實了,之後,我馬上就後悔了。因為,你媳婦的死,人命關天,非同小可,我證實胡鳳岐夜裡和你愛人在一起,就等於證實你愛人的死與胡鳳岐有關,而當時的情況是,連你的岳父都認為是你殺了你愛人……

咱們夜裡喝酒,你喝得酩酊大醉,我確實聽你說過「殺了他們殺了他們」的話,你醉了,醉得有了幾分昏迷。作為同事,我有責任把你送回家,我原本知道你家的大概方位,卻不知你家所住的樓號單元,全域性的人都知道你與胡鳳岐關係緊密,而馬長民又是頂替你給胡鳳岐開的專車,因此,我斷定馬長民肯定去過你家,於是,就給他打了電話。現在想起來,我這樣做,其實有好奇的成分,我想知道胡鳳岐在什麼地方,可是,馬長民不說實話,說他們都在省城……

然而,讓我沒有想到的是,我還是在你家門口碰上了胡鳳岐。

當時,我正在樓角目送著你進樓,看見裡邊出來的那個人突然開啟單元門把你撞了個趔趄。天黑,燈又暗,等那人急匆匆與我擦肩而過時,我認出那人是胡鳳岐。

我不知道你認沒認出胡鳳岐,但我知道他是從你家出來的,你愛人肯定在家,這下好了,以你當時的情緒和狀態,我想,一場夫妻大戰難以避免了。

我不怕你說我這人陰暗,我當時確實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心理。

為什麼這麼說,因為,我對胡鳳岐懷有一種說不出的、成分極為複雜的感情,其中,有恨,有怨、有感激、有無奈……

我在局裡這些年,從來不跟人提及我的家庭,對於我的父親母親,我一直有一個解不開的心結,這個心結成了我的枷鎖,它也許要捆綁我一輩子。

我爹的死不知道你以前知不知道,但現在你肯定是知道了……我爹是被胡鳳岐的車生生軋死的,有目擊證人,有公安局的現場勘察報告,可是,由於胡鳳岐從中搗鬼,至今我也不知道兇手是誰,更別說懲辦,父冤子不能伸,我恨胡鳳岐……

可是,對於我爹的死,胡鳳岐給予了數額巨大的賠償,還想方設法在定陵市給我安排了工作,並且在我上班不到三年時,由他一手包辦,打著我是市政府某領導的親戚的旗號,力排眾議,破格將我提拔成了科級幹部,我真的不知怎麼感激胡鳳岐……

然而,我又想,剛剛大學畢業的我,遭遇了家破人亡、爹死娘嫁人的悲慘境況。我爹的血命錢被村幹部董保來看中,為了這筆錢,他花言巧語娶了我娘,我娘比他大6歲呀,自然信不過他,手裡攥著那筆錢不撒手,卻對村裡的人說所有的錢都給了我,我何曾見過我爹這筆血命錢?很長一段時間,我視我娘攜爹的血命錢半路嫁人為不忠、不仁、不義,為此,我們母子鬧翻,幾年之間不來往,這一切,都是那筆血命錢引發的,胡鳳岐的錢害了我一家,我怨恨他……

無論是恨是怨還是感激,我對胡鳳岐總是無可奈何,胡鳳岐是咱們的局長,我個人的前途命運都在他手裡攥著,對於他,我既愛不起來,也恨不起來,所以,我就巴不得他出點什麼事兒!

因為我對胡鳳岐的感情很複雜,所以,我對你一直也很複雜,你是胡鳳岐的紅人,頂了我的徵遷科長位置,我沒有理由恨你,卻也沒法對你有好感,我與你主動套近乎,完全是一種處世的需要,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愛人叫白雪媚,與胡鳳岐的關係不清不白。那天晚上在添香閣碰上胡鳳岐,我已經猜出他身邊的那個女人是誰了。當時,我處於一種好心,極力拉你到鄉巴佬喝酒,是怕你碰到胡、白二人幽會的場面,受不了那份兒刺激。可是,到鄉巴佬喝上酒後,我一下子就又後悔了,我幹嗎這麼好心眼兒,我給你們操得著這份兒心嗎?於是,我揣著明白裝糊塗,開始用話語刺激你,我不否認,我的心理是陰暗的、矛盾的、複雜的,有時甚至還有幾分幸災樂禍,說白了,我是既怕你和胡鳳岐出什麼事兒,又希望你們出點什麼事兒。

果然就出了事兒,不過,事兒出得大了,我沒想到會死人……

大張子,你想想,當時的情況,是不是連你自己都說不清了?對!直到剛才,我仍然和大家一樣,百分之百認為白雪媚是你殺的,而胡鳳岐只不過是與她偷歡而已……作為你的證人,那時,我就已經對我的草率作證感到了後悔,然而,我真正昧起良心,不顧事實,決定給胡鳳岐作偽證,還是在馬長民找我談話之後……

那天,我從你家裡出來後,突然接到了馬長民打給我的電話,他說有要緊的事兒要跟我講。馬長民是胡鳳岐的親外甥,從一定意義上講,他代表的是局長鬍鳳岐,我哪裡敢怠慢,打了個計程車就趕去了。

我們是在南出市口附近的運河公園見面的。那天雖然是星期六,可由於是午後,公園裡並沒什麼遊人。馬長民的表情有點猴兒急,他拉我到人工湖南側假山旁的樹林裡,倚著一棵大樹對我說,劉曉,咱們長話短說!

我那時已經猜到了什麼,一迭連聲地說:「你說你說!」

馬長民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小聲說:「胡局長讓我找你,他親口跟我說,劉曉是咱們自己的人,讓我務必把話跟你挑明。」

我問是什麼話?

馬長民並不急於解釋,他說:「劉曉,我先問你一個問題,昨晚你看到咱們胡局長跟白雪媚在一起了?」

我不知怎麼回答。

馬長民見我猶豫,開導說:「都是自己人,看到了就說看到了,沒看到就說沒看到,無論看沒看到,跟我私下裡說說沒事兒的!」

我望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我說:「我確實看到了!」

馬長民嘆息一聲,默默地說:「胡局長問的就是這個事兒!」

談話由此拉開序幕。

我認識到了自己的重要,我之所以在「看見」與「沒看見」之間做出「看見」的選擇,無非是想加重自己今後與胡鳳岐討價還價的砝碼,於是,我問馬長民:「看見了怎麼樣?沒看見又怎麼樣?」

馬長民單刀直入地對我說:「擱在平時,看見了就看見了,可是,白雪媚死了,看見了就不能說看見了,你明白嗎?」

我說:「既然胡局長讓你把話跟我挑明,那麼,我問你,白雪媚的死跟胡局長有什麼關係嗎?」

馬長民說:「白雪媚的死如果真的跟胡局長有關係,你看見了就看見了!正因為沒關係,所以,你看見了才不能說看見!」

我被馬長民的邏輯關係弄得有點兒糊塗。

我問:「為什麼?」

馬長民推心置腹地說:「劉曉,你大學畢業,從農村安排到城市,在建設局,是胡局長一手把你提拔起來的,胡局長待你不薄,把你視為心腹。有些話瞞誰也不能瞞你,實話跟你說,胡局長早就跟白雪媚‘有一腿’了……」

我假裝吃驚:「真的?」

馬長民說:「當領導的,按理說不應該,胡局長也是磨不開面子跟自己的部下說這些上不了檯面的事兒,所以才派我來,話說回來,現如今這社會,男的泡小蜜,女的傍大款,這是潮流,對於一個當官兒的來說,這算不了什麼……」

我知道這是馬長民在繞我,便將了他一軍:「就是,這並沒有什麼呀!」

馬長民聽了,連忙搖頭:「本來這是沒有什麼的!可是,張瑞合對胡局長和白雪媚的男女關係早有察覺,吃醋吃大發了,昨晚喝醉酒,借酒撒瘋,把屋裡的東西砸了個亂七八糟,還失手打死了白雪媚。現在張瑞合酒醒了,裝傻充愣,說白雪媚是胡局長昨晚在他家幽會時害死的,我們聽說,你還為他作了證,這樣一來,胡局長整個說不清了……」

我故作糊塗,問馬長民:「白雪媚的死如果與胡局長沒關係,有什麼說不清的呢?」

馬長民嘆口氣,感慨地說:「你說得對著呢!弄死白雪媚的兇手早早晚晚會查清,這一點兒咱們並不怕,可是,如果你證實胡局長昨晚跟白雪媚見了面,胡局長肯定會被牽扯到這個兇殺案子中成為被調查的物件,到那時,他與白雪媚有男女關係的事兒就會傳出去,這樣一來,他這個局長就很沒面子,影響仕途不說,如果有人藉機整他,到時候,沒準你和我都會受到牽連!別忘了,你和我的工作問題,還有你的提職,都是胡局長通過非正常手段給安排的!在這種時候,咱們哥兒倆應該幫他!」

馬長民的這番話,擊中了我的要害,我雖然怨恨胡鳳岐,但我的工作、成長、前途、命運從一開始就註定與他密不可分,儘管隨著我父親案件的了結,近兩年胡鳳岐對我已經多了些冷淡,但細細想起來,胡鳳岐的在職在位對我來說總是利大於弊。於是,我對馬長民說:「這件事即使我不作證,張瑞合也會咬住不放的!」

馬長民說:「這很自然,張瑞合把自己的媳婦打死了,又知道胡局長跟他媳婦有那個事兒,肯定會把胡局長拉到這起殺人案中來,這是明擺著的,所以,張瑞合咬住不放是正常的,就讓他咬好了,胡局長說,只要你劉曉不作證,接下來無論什麼事都好辦!你明白這個意思嗎?」

我聽得出,這是一個雙關語,意思是說,只要我幫助胡鳳岐度過這一關,案子的事兒好辦,我個人的事兒也好辦!

馬長民見我沒有表態,接著說:「劉曉,想想吧!張瑞合殺人,人命大事,公安局能不查?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殺了人就得償命,你說你為一個即將被捕的死刑犯作的什麼證?你覺得值嗎?相反,胡局長有恩於咱,他又是局長,就是玩了一個半個的女人,犯個作風問題什麼的,又能怎麼樣?到頭來,該當官還當官,該管咱還管咱,你再想想,搭把手幫他一個小忙,又有咱們什麼虧吃?

這無疑又是一記重拳。

馬長民的話使我陷入了矛盾之中。

大張子,你別怪我這個人壞了心腸,當時那種情況,我已經認定了你是殺人犯,既然我做什麼證都改變不了你殺人犯的命運,那麼,我為什麼還要得罪一個當權派,為自己以後的仕途壘上一堵牆呢?

就這樣,我做了一件對不起你的事兒。可是,我坦率地講,指使我作偽證的是胡鳳岐,但出面做工作的卻是馬長民,在整個過程中,他們要挾過我,但並沒有威脅我,我作偽證,從一定程度上講是帶有私心的,這與我的個人品質有關。為此,我內疚過,也譴責過自己,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但是,從個人的角度去理解,我覺得自己做得對,這是小付出大回報的投資,我想,只要胡鳳岐度過了這一關,我仕途的賬本上就會多儲備上一筆政治資金,可是,我的如意算盤撥拉到第二天晚上時,我忽然聽到了胡鳳岐被「雙規」的訊息,「雙規」是某些領導幹部的「命門」,他能過這道關嗎?這時,我隱隱感到了一絲失望,那失望就好像是一個股民剛買了一支股票,而那股票馬上就跌了下來一樣。

儘管如此,我還是有理由相信胡鳳岐會邁過「雙規」這道命門,因為,胡鳳岐的能量太大了,你知道的,在他當局長這些年裡,他一次次邁過了多少道命門,到最後,誰也沒能把他怎麼樣!

大張子,如果不是大龍二龍略施小計把我誆騙到這馬架子,如果不是你掌握了胡鳳岐與白雪媚有經濟來往的證據,並且通過你岳父報告了公安局,如果不是此時此刻我的良心忽然發現,也許,我還在打著我的如意算盤……

大張子,通過這件事,我開始反思自己了……

大龍二龍是我光屁股長大的夥伴,有很深的感情,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賣力地幫你,現在我明白了,他們這樣做,是因為我變了,變得自私自利,無情無意,虛偽奸詐,認賊作父,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淳樸透明的「小夥伴」了。

大張子,我對不住你,如果你相信我,咱們一起把我娘接上,一塊回定陵去投案……

畢竟,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更何況,胡鳳岐已經被「雙規」……

畢竟,假如你真是逃犯,你能逃到哪兒去?

大張子,是死是活鳥朝上,投案了,心裡落個塌實!

……

劉曉敘說的許多情節是我沒有想到的,我原本以為胡鳳岐會對劉曉不擇手段地實施威逼、利誘,可是他沒有,就連做劉曉的工作他都沒有親自出面,馬長民的話說的是那樣合情合理,以致使整個事件的見證人劉曉都認為我是理所當然的殺人犯。那麼,我若投案,公安局會怎樣認為?

原以為劉曉的「口供」會撕開胡鳳岐殺害白雪媚的一些內幕,現在看來,我對劉曉寄予了太大的希望……

我忽然感到了尿急,我對劉曉說:「劉曉,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現在我撒泡尿!等我回來咱們再說下面的事兒!」

我躥出屋。

太陽已脫穎於群山之巔,陽光猶如出爐鋼水,不知何時已「撲啦啦」潑向了墨一般蔥鬱的林海。

天空瓦藍,綠野鋪金。

我掏出傢什,對著屋角滋出一道不息的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