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只剩下了我和首長,我忽然感到那股神秘的壓力和恐懼又向我襲來。然而,首長的問話卻很和藹:「小張呀,當兵幾年啦?」
「四年!」我僵直著身子,怯怯地回答,禁不住偷眼觀察首長的臉色。心想,首長們瞭解情況,事情越重大,他們越是顯得和藹可親。
「四年?好哇!也算是老兵了嘛!想不想家?」首長又問。
「不想!我是孤兒,父母不在了……」我這樣支吾著,心裡又想,首長們做工作往往是先拉家常,從思想上繳你的械,繳完械就該攤牌了。
果然,「家常」拉了幾個回合後,首長又問了些諸如連隊伙食怎麼樣,幹群關係怎麼樣,工作上有什麼困難等等。之後,突然問我:「前一段時間我聽說你單車壞在了路上,有這回事兒嗎?」
儘管我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但我的腦袋還是「轟」地一炸。沒等我作出反應,首長又問:「聽說那天還下著大雪,還有一個搭車的女大學生?」
我呆了,心智大亂,不知如何回答。
首長接著問:「那天,你是不是把大衣讓給了那個女大學生,自己卻在車廂苫布下睡了一夜?」
我看見首長靜靜地望著我,好像在笑,在我眼裡,那笑很陰冷,流露出了十分兇險的資訊。我想,看來首長已經掌握了我犯罪的全部經過和證據,他什麼都知道了,那個姓白的女大學生果然告發了我,事到如今,抵賴是沒有用的。
我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囁嚅道:「是的!」
首長裝作興致很高的樣子,依然陰冷地笑著與我兜圈子:「呵呵!你這小夥子蠻實在的嘛!你真的就在車廂裡凍了一夜?」
儘管首長的語氣十分平靜,但我還是聽出了這問話裡的審訊味道,體味出了話中蘊含的威嚴與嘲諷,他的弦外之音無疑是在說:「你小子就那麼傻,你會在車廂裡凍一夜,老實招來吧,你到底幹了些什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還裝什麼蒜……」
此時,我忽然想起那個姓白的女大學生與我分別時說的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我記住你了,你叫張瑞合,大家都管你叫張大帥!」
我脆弱的精神防線就這樣被輕易地擊垮了,我感到自己的身子正在無可救藥地鬆軟下去,腦海裡嗡嗡嚶嚶亂作一團。我再次偷覷了一眼首長,他的目光和藹裡便透出了殺機,慈祥裡便隱含了威嚴,面對這張威嚴與慈祥的臉,我無法抵賴與抗拒。我想,還是別硬撐了吧!早晚要交代,不如爭取個主動。那時,我認準了一個理兒,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我沉沉地低下頭,目光悽迷地望著自己的腳尖兒,低聲而流暢地說:「首長,我知道我錯了,我觸犯了紀律,請首長處置……」
首長愣了半晌,好像不太明白我的話:「小張同志,你錯在哪裡呀?說說吧!」
很顯然,首長還在故意裝糊塗,我知道,他在跟我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我不需要再掩飾什麼,心一橫,牙一咬,竹筒倒豆子般將「野合」的事兒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完後,我渾身通泰,心中的塊壘頃刻間土崩瓦解。我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愛咋著咋著吧……
那時,我並不知道眼前的副軍長白宇峰就是那個女大學生的父親,也不知道白雪媚在寫給她父親的信中提到了我。結婚後,我在岳父的家裡看到過這封信,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爸爸您好:
近日軍務繁忙吧,要保重身體呀!
爸爸,你不是總嫌我嬌氣嗎?你不是總管我叫千金小姐嗎?告訴你,我在寒假裡隻身去了一趟西藏,由於是一次「生存體驗」,準備的盤纏不多,所以,我想了許多辦法……來到你的地盤後,我心生一計,給範子輝叔叔打了個電話,範叔叔一路吩咐下去,讓我在青藏線上「蹭」你們的軍車坐,你的那些大官小官大兵小兵對我還算照顧,安排的很好……
託你老人家洪福,我去拉薩還比較順利,可也經歷了一番生死考驗。在巴拉山汽車連,我搭乘了你們的車,當時車隊已出發,汽車連指導員專門給我留了一臺車。開車的司機叫張瑞合,人很憨厚、善良。沒想到,我們的車上路不久就出事兒了,離合器片碎了,沒法修。這時,天已黑了,又下起了雪,氣溫足有零下四十多度,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可把我嚇壞了。
張瑞合真好,他怕我冷,一直開著發動機,還把自己的皮大衣脫下來給我穿上,又怕兩個人在駕駛室裡不方便,主動到車廂的苫布下去休息,身上只蓋一床薄棉被,您知道那天夜裡有多冷嗎?小雪粒大冷風能把人凍死,可他為了讓我休息好,自己一直在露天車廂裡。我不忍心,叫他到駕駛室,他很靦腆,說啥也不肯來。就這樣,他在車廂裡凍了一夜,直到汽車連派人找到我們……
爸爸,上了一趟西藏,我真正感到了軍人的艱苦,他們築路,鑿山洞,有的人負了傷得不到及時治療落下了終身殘疾,有的還凍死、病死……爸爸,你當的是大官,該多關心關心他們,多到連隊走走,幫助他們做一些事兒,他們是最需要領導關懷的呀……
或許是受了女兒的啟發,副軍長白宇峰在那段時間裡經常擠時間下基層連隊。那天,他來到巴拉山汽車連,忽然想到了女兒信中提到的那個叫張瑞合的戰士。
於是,他想見我。
指導員命通訊員去找我。通訊員為了追上剛剛駕車出發的我,臨時抓了白宇峰的專車,那個專車司機不願出這趟「私差」,又不好推辭,於是,就一臉的不高興,專車司機那一腦門子「官司」,在我眼裡便成了我「野合」案發的徵兆……那時,我還不知道白宇峰只不過是隨便看一看我,隨便聊一聊天兒。沒想到,在他慈祥而威嚴的目光下,我這一聊,便聊出了一樁讓他目瞪口呆的「案件」……
白宇峰聽了我的「老實交代」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一雙虎目默默地注視著我,此後,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說說吧!這件事兒你說怎麼處理?」
「說說吧!」我岳父白宇峰再一次威嚴地說。
我低著頭,不敢看岳父,也不敢看兒子。我的思維已經紊亂,腦海急速飛旋著,我在努力地思想著什麼,可我什麼也想不起來。
「快說呀!你為什麼把媚子弄死?」岳父直截了當地逼問我。
我一驚,情急之中,不知怎麼就說出了這樣一句要命的話:「我,我並沒想把媚子弄死,我只是……」
「你說吧,只是什麼……」岳父虎目圓睜,緊追一句。
我再吃一驚,驀然意識到自己說了錯話,矢口否認道:「爸,媚子不是我弄死的!」
岳父沉吟片刻,以一種泰山崩於前我自巋然的口氣,平靜地問:「不是你是誰?」
是啊!不是我是誰?白雪媚與我同床共枕睡了一夜,死在了我的懷裡。
「難道真的是我親手殺了白雪媚?」我驚恐萬狀地想。可是,這怎麼可能呢?就算白雪媚與胡鳳岐不清不白,我怎麼又敢於把她殺了呢?
然而,我又想,昨晚我是喝醉了的呀!醉人有沒有可能做出平時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
我開始不信任自己了。
「瑞合,我知道,你是個老實孩子,媚子做人張揚、任性,可她做得再不對,你也不能把她弄死呀!你說,你們究竟為什麼?」岳父的口氣忽然緩和了下來。
為什麼?是呀!我為什麼要弄死白雪媚?就為她與胡鳳岐昨晚的幽會?我急急地思想著,尋找著自己殺死白雪媚的根據。這時,我看到客廳裡的裝飾鏡碎出滿地銀光,還有飲水機前震裂的涼水杯,東倒西歪的椅子、凳子,滿地的衣物,這都是怎麼弄的,難道我真的同白雪媚進行過一場搏鬥?
「你也許不是故意的,兩口子打架,誤傷致死的可能也是有的……可你最好現在跟我說清楚!」岳父壓抑著悲痛,耐心地對我說。
我想,難道我與白雪媚打架真的失了手?可是,我想了半晌,依然沒有想出結果。
「張瑞合!我問你話呢!」岳父似乎失去了耐心,大吼一聲。
我驚得張大了嘴,夢醒一般地應了一聲。我不能不說話了,我開始回答岳父的提問,我的回答語無倫次,連我自己聽了都不滿意。我說:「媚子怎麼死的,我不知道!我昨晚回家,夜裡……我不知道,我喝酒喝多了……早晨被電話鈴吵醒,以為媚子還睡著,我叫她,她就在我身邊躺著,我以為她還在睡,我不知道……後來,你和鼕鼕摁門鈴……我真的不知道……我叫她起床,用手推她,還踹她一腳,她就掉到了床下,我感到不好,這才發現……我真的不知道!」
我的回答被兒子的哀嚎斬落得支離破碎,岳父虎著一雙眼看我,半晌,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他耐著心把鼕鼕哄到屋外,之後,關上門,嚴肅地對我說:「當著孩子的面,有些話你可能不太好說,現在好了,你跟我明說吧,你是怎麼把媚子弄死的?」
我很恐怖,可我還是本能地否認著:「我怎麼會把媚子弄死呢?爸,我真的不知道……」
岳父痛苦地閉上眼,沉吟片刻,嘆口氣,慢慢睜開眼,平靜地望著我:「既然你不知道,那麼,我問你,昨晚你和媚子是不是動手打架了?打沒打架你總該知道吧?」
我的腦子仍處在一片混沌之中,但潛意識裡,我卻在暗暗提醒自己,假如我承認昨晚與白雪媚打架,就無疑於承認了白雪媚是我弄死的。或許是出於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我低頭想了半晌,最終沒敢做出肯定的回答,我說:「爸,我昨晚喝了酒,喝多了,喝醉了,所以,跟雪媚打沒打架,我實在是記不得了……」
「哼!你記不得?你看看這屋子都砸成了什麼樣兒?」岳父說著,倏然站起身,在地上狠狠跺了一腳,指著我的鼻子怒道,「你是不敢承認!我早就猜到了,你喝醉了酒,喝醉了酒你就撒酒瘋打老婆對吧?」
我的心幾乎從嗓子眼裡跳了出來,面對滿屋狼藉,面對門庭牆上那面破碎的玻璃裝飾鏡,我的身上掠過一絲陰風,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難道白雪媚真的是我醉酒後失手打死的?
就在這時,我幾近失聰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陣熟悉的音樂聲,那音樂來自客廳,我知道那是我手機的來電呼叫,我急於避開岳父的追問,逃也似的奔向客廳,從手包裡取出手機。
電話是西四方城中村改造拆遷工地的一位同事打來的,他問我在哪裡,什麼時候回工地。我悲痛萬分地告訴他,我妻子白雪媚剛剛去世……同事驚詫之後,安慰一番,對我說,他馬上通知局工會和局辦公室……
我已經昏了頭,記不清怎樣結束的通話,當我將手機裝進手包回到臥室時,屋外傳來120急救車揪心的鳴叫……
我跑向陽臺,看到救護車「嗚哇」叫著停在了我家樓前。
舉樓震驚。
這一天,正巧是星期六,整棟樓裡的住戶幾乎都有腦袋從陽臺前伸出去。
我感到頭頂上一片黑雲凝聚,暴風雨轟然來臨。
咚咚咚咚……樓道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唧唧喳喳,嗡嗡嚶嚶,一團亂糟糟的聲音迎面撲來,隨著聲音撲過來的還有白色的或黑色的影子。
我已感覺不到屋裡白花花黑鴉鴉如森林般林立的人群,只看到一隻手伸向白雪媚如熟睡般恬靜的臉,那隻手徑直翻開那雙半睜的原本美麗的眼睛,一束細細的光照射在她的眼球上。
一聲嘆息,那雙手很快縮回。我看到了一張無奈的刀削臉,兩片薄薄的嘴唇緩緩嚅動,吐出了幾個有氣無力的字:「晚了!人,早就死了!」
耳邊掠過一股股由氣流組成的驚歎,我回過頭,看到滿屋眼睛猶如佈滿夜空的星星,那星光裡一律閃著驚訝、疑問和憐惜。
我明知白雪媚已死,但此時好像才斷定她真的死了。我驀然流下了淚,忍不住飲泣起來。我一邊飲泣一邊想:人死了,我該怎麼辦?
內心的悲傷漸漸被恐懼擠佔,面對滿屋如繁星般驚異的眼睛,我漸漸意識到,現在,我必須儘快對白雪媚進行處理,她即使已經死了,也不應放在家裡。
我抹了一把鼻涕倏然站起,瞪眼望著那群「白大褂」,歇斯底里地大叫:「你們是幹什麼吃的!人就是死了也要搶救!快送醫院!」
那個長著一張「刀削臉」的醫生詫異地望著我,陰冷地勸慰道:「我不知道你是死者的什麼親人,但是我還是勸你理智些,人死了,就是送醫院也無濟於事。如果你們堅持要送,我們只能將死者送到太平間。」
我語塞。這時,我感到身邊總有一雙錐人肌膚的眼睛在盯著我,我知道那是岳父的目光,他也許一直在暗中觀察著我。我慌了手腳,一時不知自己該如何表現。正在這時,岳父的目光好像從我臉上移開了,他環顧了一下左右,沉著臉對幾位圍觀的鄰居說:「請大家迴避一下!」
岳父張開雙臂將幾位熱心的鄰居禮送出屋,關上門,對「刀削臉」說:「我想問一問我女兒的死因。」
「刀削臉」猶豫了一下,含糊地說:「死因嗎?目前我們還不敢完全斷定,好像,好像是……」「刀削臉」望一眼岳父,又望一眼我,吞吞吐吐,顯然是有思想顧慮。
岳父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對「刀削臉」說:「我女兒身體一直很好,平時沒得過啥病,我請求你們給她做一個鑑定,哪怕初步的也好,看她究竟是怎麼死的?」
「刀削臉」為難地嘬一下牙花,沒有說話。
岳父衝我努努嘴,冷冷地說:「瑞合,你出去!」
我的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悲哀地轉過身……
看來,岳父已經確鑿地把我當成殺害白雪媚的兇手了。
我走進客廳,茫然地坐在沙發上,客廳裡空無一人。半晌,我忽然想起了兒子,鼕鼕到哪兒去了?我站起身,滿屋不見兒子的影子。這孩子會到哪兒去呢?我想他或許在門外,便走向單元防盜鐵門,剛要開門,卻聽到樓道里有許多人在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麼,我的頭皮一陣發緊,忽然感到自己很怕見人,尤其害怕見到人們那驚異、疑惑的眼神。
我默默地退了回來,重新坐到沙發上,心煩意亂地猜想著臥室內的情景,此時「刀削臉」對白雪媚的死因作出了怎樣的判斷?我岳父是不是在向他訴說我喝醉酒打老婆的事兒?我正這樣想著,防盜門被敲響,我猜想可能又是那些剛得到白雪媚死訊的鄰居來看熱鬧,我當然不會給這些人開門。可是,敲門聲不屈不撓,我只好問了一聲:「誰?」
門外有人應道:「大張子,是我,劉曉!還有工會的杜主席!」
我開啟門,局工會杜主席,辦公室副主任劉曉走進屋來,他們沉痛地安慰了我一番,之後,又問了一些相關情況,當他們得知白雪媚的屍體仍然在臥室接受醫生檢查時,疑惑地問:「醫生在屋裡,你怎麼跑到客廳來啦?」
我無法回答。
沉默了半晌,杜主席問我:「你媳婦的後事打算怎麼處理?」
白雪媚死因尚且不明,後事的處理我根本沒想過,於是,隨口答道:「你們工會這類事兒見得多,怎麼處理,我心裡也沒個譜兒,還是聽你們的吧!」
杜主席打量一眼客廳:「看來,靈堂只有設在你家裡了!」忽然,他急切地問,「你愛人孃家都有什麼人?現在就得馬上通知他們!晚了,人家會挑咱的理兒!」
我小聲對杜主席說:「我岳父就在屋裡!」
正在這時,我聽到樓道里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哭聲一個蒼老一個稚嫩,由遠而近奏出一曲驚神泣鬼的悲愴交響。我愣怔了片刻,忽然間意識到這是鼕鼕把他姥姥接來了。我恐慌起來,連忙開啟防盜門。
我搶步上前,攙扶起蹣跚進屋的岳母,岳母閉著眼哭,一屁股癱坐在地,在悽婉的哭聲裡,我清晰地聽到岳母吼出了搖滾一般的節奏:「張瑞合,你個鬼!你要給媚子償命……」
我如遭了雷擊,手腳僵在了半空中。
所有的人都愣了,吃驚地望著我。
很顯然,對於女兒的死,岳母已經聽到了什麼。
不知何時,岳父已從臥室走出來,他望著哭得一塌糊塗的岳母,雙眉緊鎖,苦著一張臉對我說:「瑞合,你過來,我最後再問你幾句話!」
我驚醒,心裡明鏡似的,岳父肯定還要追查女兒的死因,他是否依然懷疑我是殺人兇手?我望一眼隨岳母一起湧進屋的人群,又望一眼身邊的杜主席和劉曉。杜主席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開始轟趕人群,大聲說:「主家有事,請大夥兒出去!出去!」
眾人退出了屋。我以為杜主席和劉曉也會隨人群出屋迴避,卻沒想到他們關上防盜鐵門後,一齊奔向我的岳母。
岳母哭得氣絕,剛剛緩過一口氣,滿臉口水鼻涕,嗚咽著向臥室爬,非要見女兒一面。杜主席、劉曉一左一右架起岳母,嘴裡不停地勸慰著,與鼕鼕一起將岳母攙扶進臥室,之後,很快從臥室退了出來。一旁的岳父搞不清杜主席和劉曉是個什麼角色,疑惑地望我一眼。我連忙向他做了介紹,介紹到劉曉時,我特別跟岳父說,昨晚上,我就是跟他一起喝的酒。
岳父聽了,長壽眉微微上挑,攔住正要回避出屋的劉曉:「你等一下等一下,我有話要問你!」
劉曉站住,不解地望著岳父:「問我?」
岳父點點頭:「對!昨晚的事兒,瑞合什麼也記不得了,我想請你幫他回憶一下?」
劉曉惶惶答道:「好的!」
臥室裡傳來響亮的哭聲,岳母大概掙脫了杜主席和鼕鼕的攙扶,一頭撲在了女兒的屍體上。
岳父花白的長壽眉擰成了一個倒八字,一身毛料軍服威嚴凝重。他筆挺地站立著,招呼劉曉一聲:「你坐!」
劉曉雞啄米般點頭,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沙發上。
岳父問:「劉主任,你和瑞合昨晚為什麼聚在一起喝酒?」
「沒有什麼原因,我們是碰上的,本來是我的幾個同學請我吃飯,在添香閣正巧碰上了大張子。」劉曉簡明扼要地說。
「你們是在添香閣喝的酒?」
「不是!在鄉巴佬。」
「在添香閣碰面,卻在鄉巴佬喝酒,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們局長帶著個女人進了添香閣,我怕碰面後雙方都不好意思,就躲到鄉巴佬了!」
「你們局長是胡鳳岐吧?」
「是!」
「昨晚是你把瑞合送回家的?」
「是!我從飯館把大張子送到樓門口,大張子說啥也不讓我上樓,我不放心,在後邊暗暗跟著他,我看見他開單元門,總也開不開……」
我的思緒在劉曉的提示下漸漸啟動:我踉踉蹌蹌來到單元門前,怎麼也打不開那扇對講門,我惱怒地踢了幾腳,發現自己手裡拿的竟是車門鑰匙,就在這時,門開了,一個人從樓裡急急地奔出來……
想起那個熟悉的背影,我的心禁不住怦然一動,迫不及待地問劉曉:「我開對講門時,樓裡是不是出來了一個人?如果你一直在後邊跟著我,你一定看到了這個人,告訴我,這個人是誰?」
劉曉猶豫了片刻說:「很巧!還是咱們局長!如果不是遇到他,我會暗暗送你上樓的,你喝了那麼多酒,我怕你從樓梯上滾下來!」
天哪!這麼說,我在對講門前看到胡鳳岐並不是幻覺,昨夜胡鳳岐真的到我家與白雪媚鬼混了!我一下子興奮起來,正要開口繼續問下去,岳父插話了,他問劉曉:「這麼說,你沒跟瑞合進屋?」
劉曉說:「沒有!我只是站在樓下往上看,看見屋裡的燈亮了,我才坐上計程車離開。至於大張子回家後怎麼樣,我就不清楚了。」
我恍惚記起昨晚劉曉送我回家,下車時,我曾掏出鑰匙想鎖車,劉曉告訴我那是輛計程車。
這時,岳父問我:「瑞合!看來,你回家後幹了些什麼,只有你自己清楚了,你說吧,你是不是跟媚子慪氣了!」
我想了想,實事求是地說:「是!」
岳父問:「你為什麼跟媚子慪氣?」
我本來想跟岳父說白雪媚與胡鳳岐昨晚在一起鬼混了,但見劉曉在身邊,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劉曉似乎看出了什麼,他站起身,試探著問:「如果沒什麼事兒……」
岳父點了點頭,含糊地說:「好吧……不過,你先到別的屋等一下,等會兒我還有話問你。」
劉曉到另外一間屋「迴避」去了。面對岳父,我左思右想,竟不知道以怎樣的方式講清這件事兒。岳父見狀,誠懇地鼓勵我:「瑞合,我是你岳父,有什麼話你應該直說!你到底為什麼跟媚子慪氣?」
我望一眼岳父,知道這是個無法迴避的問題,鼓了鼓勇氣,吞吞吐吐地說:「爸,你剛才也聽劉曉說了,昨晚,他在我家樓門口看到了胡鳳岐,其實,我也親眼看到了……這就說明……」
岳父見我欲言又止,追問道:「說明什麼?你說!」
我低下了頭,嘆口氣,不語。
岳父思忖半晌,默默地點點頭:「你不說我也明白了,你和媚子慪氣,是因為胡鳳岐打翻了你的醋罈子?瑞合呀!就算胡鳳岐昨晚與媚子在一起,就算媚子有一千個錯一萬個錯,可你也不該下這樣的毒手呀……」
我意識到岳父的話裡有一種可怕的蘊意,連忙否認道:「爸,我沒有……」
岳父回身指著客廳裡的鏡子碎片,氣憤地說:「把牆上的鏡子都砸成了碎片兒,還說沒有?」
我呆呆地看著滿地玻璃碎片,漸漸地,一幅畫面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看到了一個猙獰醜陋的我,一拳砸下去,無數個猙獰醜惡的我四散開去,濺落下來,一堵白牆突現……
我舉起手,看了看結了血痂的手背,對岳父說:「這面鏡子是我自己用拳頭杵的!」
岳父看了看我的手,兩道壽眉微微上挑,意味深長地說:「你跟媚子慪氣,你的毆打物件應該是媚子。瑞合,我再一次問你,媚子是不是你弄死的?你要說實話。」
我凝眉思索時,腦子有點亂,另一幅畫面出現在眼前:一個女人奔跑著,那奔跑的女人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好像是白雪媚。白雪媚跑過客廳躺在床上,她蜷縮著,身上蓋著空調被,身子微微顫抖。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心裡想,她怕了,不敢哭出聲,所以抖著身子偷偷哭。
難道我真的打過白雪媚?
岳父見我不語,長嘆一聲:「瑞合,你昨晚喝醉了酒,打沒打媚子,怎樣打的媚子,只有你自己清楚。對於媚子的死因,剛才幾個醫生都跟我談了看法,我心裡已經猜到了八九分……說實話,瑞合,我不想冤枉任何人,為了把事情弄清楚,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報警讓法醫驗屍了。」
岳父的話讓我心驚膽戰,但他要報警,我絕對不能阻攔,於是,我故作輕鬆地說:「爸,如何你覺得有必要,這樣最好!」
我從手包裡掏出手機,把手伸給岳父,岳父並沒有接過手機,而是默默地望著我,眼睛一眨不眨。我心裡發虛,硬著頭皮承接住岳父錐子一樣刺人的目光,空氣凝固了一般,或許只有幾秒鐘,我的目光開始游移。就在我即將敗下陣來時,我的手機忽然響了,鈴聲下載音樂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驟然而起的音樂將我和岳父都嚇了一跳。
我縮回手,連忙開啟手機,怎麼也沒想到來電顯示字幕映出的竟是「胡鳳岐」三個字。
我的心劇烈地一震。
我的手顫抖著,將手機貼近耳朵,戰戰兢兢地「喂」了一聲。
「大張子……」胡鳳岐的聲音好像從遙遠而陰森的地獄飄出來,他吞吞吐吐,一語三嘆地說,「雪媚的死,我剛剛聽說,杜主席給我打了電話,太突然了……這是怎麼回事兒?得了啥急症?你要節哀……照顧好老人……保重身體……」
我的腦袋轟轟響,像有一列列火車從身邊疾駛而過,胡鳳岐說了些什麼,我沒有完全聽清,印象中無非是些安慰的話。我「哼哼哈哈」地應承著,條件反射般地也說了些感謝局長關懷的話,我的心情是複雜的,聲音是悲痛的,可是,感覺中胡鳳岐的心情和聲音比我還要複雜、悲痛十倍,我聽著電話,心裡翻江倒海,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一種什麼滋味。
胡鳳岐還在電話裡同我說著,口氣漸漸演變為領導:「大張子,這兩天,我一直在省城開會,媚子的後事兒先讓杜主席他們幫你操辦,人已經死了,你也不要太悲傷……今天會議一結束我就立即趕回去……」
聽完胡鳳岐這最後幾句話,我的腦海忽然電光一閃,一句連我自己都沒想到的問話急如星火衝口而出:「局長,昨晚,你跟雪媚在一起嗎?」
電話裡一陣死寂,半晌,胡鳳岐吃驚地回答說:「沒有哇!我在省城開會,怎麼會跟雪媚在一起?」
我一不做二不休,肯定地說:「局長,我親眼看到了你們倆,在添香閣!」
胡鳳岐好像愣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聲:「大張子,你不要開這樣的玩笑,你大概是看花了眼吧!我跟你說過,我一直在省城開會。」
我料想胡鳳岐不會承認,他怎麼會在我面前承認昨晚與白雪媚私下幽會呢,更何況白雪媚又死在了昨晚,可是,白雪媚的死也許馬上把我拖進一場人命官司,我隱約感到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官司中,胡鳳岐與白雪媚的幽會將是我要說清的一個重要內容。
於是,我斬釘截鐵對胡鳳岐說:「局長,也許我真的看花了眼,可是跟我一起看花眼的還有劉曉!」
胡鳳岐重重地嘆息一聲,無奈地說:「大張子,雪媚死了,我知道你很悲痛,可是,你不能有影兒沒影兒地瞎說呀!難道我有必要跟你說謊嗎?」
我已無退路,只有堅持到底,我說:「局長,昨晚我看見了你的車,也確實看見你和雪媚進了添香閣,我還在我家單元門口碰上了你,這一切,劉曉也看到了!」
半晌,我聽到胡鳳岐陰陰地說了一句:「大張子,你大概是瘋了!神經有毛病了!」
電話結束通話。
我愣住。
「是誰的電話?」一直站在我身邊的岳父急切地問。
我默默地說:「是胡鳳岐。他說他昨晚在省城,根本就沒回定陵!也沒跟雪媚在一起!這裡邊有鬼!」
我把劉曉從臥室喊出來,問:「胡局長給我打來電話,我問他昨晚到沒到添香閣,他說沒有!」
「你問這些幹什麼?」劉曉好像很不理解。
我低頭想了一下,對劉曉說:「劉曉,有些事兒你也許還矇在鼓裡,現在我告訴你,昨晚陪胡鳳岐到添香閣吃飯的那個女人就是我的妻子白雪媚!」
劉曉似乎要驚叫,他大張著嘴巴,詫異地望著我:「對不起大張子……昨晚我說的那些話……絕不是有意的!你千萬不要介意。」
我沒有接劉曉的話茬兒,默默地坐了下來。我思索著胡鳳岐為什麼不承認昨晚與白雪媚接觸過,同時,也為自己剛才的貿然質問而後悔,我的心裡亂成了一團麻,剛要把手機裝進手包,忽然發現岳父的一雙眼鷹隼一般地望著我,望著劉曉,臉上顯現出一種說不清的複雜表情。
樓道里有人在打手機,長一聲,短一聲的,間或飄來幾聲淺笑,我心煩,拉門出屋,發現杜主席正拿著手機將白雪媚的死訊通知給局裡的同事們,神采飛揚的樣子。
一股無名火轟然衝上了我的頭頂,我衝杜主席大聲喝道:「你還嫌不夠亂是不是!」
杜主席嚇了一跳,吃驚地望著我。
我的手哆嗦著,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嘴快,你嘴快就請你給公安局報個警,就說我家死了人,請他們來驗屍。」
杜主席臉上的肌肉怪異地跳動了幾下,嘴唇抖動著對我說:「大張子,按慣例,主家死了人,組織治喪、聯絡火化都是我們工會的事兒,你是中層幹部,是有頭有臉的,媳婦死了,我能不通知局領導和咱們的同事嗎?我好心好意給你幫忙,你這人怎麼好歹不分!」
我被噎住,不知如何作答。僵持之中,岳父輕輕走出來,息事寧人地對杜主席說:「很感謝你呀小杜,不過,我閨女的後事兒處理還是緩一緩的好!你暫時不要通知任何人。已經通知的也不要讓他們來了,再麻煩你給做一做工作。」
杜主席只好說:「那好吧!」
岳父默默地拿過我手中的手機,開啟,遲緩地撥下一串號:「是市公安局範局長嗎?我是老白,白宇峰,你好你好!不要叫老首長了,退了,就不要再那麼稱呼了……有這麼一件事想麻煩你,我閨女雪媚昨晚歿了……才三十五歲,是啊是啊!很可惜,黃泉路上沒老少,生死有命啊……死前沒有任何病狀,早晨起床時發現的,醫生初步做了診斷,但他們的診斷只是初步的,不能算數……我的意思,想請你們法醫介入,查明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