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醉。
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大醉過。
我對醉的感覺千篇一律,先是發飄、發暈,接下來就是興奮難耐,想找人說話,想抒發親情或發洩仇恨,而後就是自己找酒喝,等到喝得舌頭髮短時,再接下來就是嘔吐了。前些年,我喝醉酒醒來時,還能清晰地憶起自己醉時的所作所為,近些年來,不知是歲數大了身體差了還是其他別的什麼原因,如果沒人提醒,我已很難憶起醉酒後的所言所行。
然而,今晚,我卻一直懷疑自己在推開酒桌倏然站起的一瞬間腦供血突然不足,導致了短暫的休克。因為,那一刻我的腦海曾經一片空白,情形有如一臺工作著的電腦突然斷了電,我確實是休克了,但在劉曉他們看來,我的休克與大醉便成了同一概念。
我莫名其妙地睜開眼,感到自己好像坐在一輛搖搖晃晃的車內,那輛車飄得像一艘行走在太空的飛船,讓我有一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感覺,我的身體騰駕在一團仙霧之中,飄忽如夢,腦海中留下了一個個記憶的片斷……
我看到劉曉的臉在一閃一閃的街燈光裡忽明忽暗,有如鬼魅……
我感到腦袋被冷風吹醒,發現自己在向車窗外嘔吐……
我聽到劉曉正在用手機同什麼人說話,劉曉說,馬子,大張子喝醉了,我把他送回家,他家在什麼地方……
我想說,劉曉你他媽才喝醉了呢,可我說不出……
我恍惚站在了一座熟悉的樓前,腳下發軟,劉曉在一旁架著我。
我忽然認出這是我的家。
劉曉好像對我說,我送你上樓吧!
我氣不打一處來,站著不動,似乎要對劉曉說,我沒醉,你要是送我上樓,我就不走了!
印象中,我好像看到身邊有輛車,我習慣地掏出鑰匙,想鎖車門。劉曉笑了,告訴我,那是計程車。
我來到我熟悉的宿舍樓前,卻怎麼也打不開對講門。
我好像踢了對講門幾腳,門就開了。我以為門是被我踢開的,卻不想從裡邊鑽出一個黑影!
我很感動,對那個一閃而過的黑影說了聲:「謝謝!」
我在等待那黑影說不客氣!可那黑影卻什麼都沒說。
我奇怪,很不滿意地對灰溜溜從我眼前掠過的黑影說,我說謝謝了,你怎麼不說別客氣?沒禮貌!
我回頭,發現黑影快步走著,好像有什麼急事……黑影恍惚,在我的視野裡亂晃。我定睛,忽然覺得那黑影有點兒像胡鳳岐!
我想喊,喂!胡鳳岐、胡局長、臭狗屎、下三濫……我還沒想好到底喊什麼,黑影已消失在樓角。
我遺憾地罵一句,他孃的……
我想我沒準兒真的醉了,怎麼會把黑影看成是胡鳳岐?胡鳳岐明明和我妻子白雪媚一起在添香閣歡娛,他怎麼可能在這裡……
我又想,我可能還沒醉,胡鳳岐完全有可能到我家,這麼說,白雪媚肯定也在家,他們趁我不在……
我憤怒了。
我是怎樣進的家門?
我好像開啟了屋內所有的燈!白燦燦的屋子亮起無數個小太陽。
我眯起眼,發現白雪媚果然在家!不知是仰面還是側著身躺在床上,身上好像還裝模作樣地蓋著一條空調被。
我站在床前看著她,看著她……不知看了多長時間。
她不理我,卻假裝睡覺……
我怒從心頭起,我說,你裝什麼蒜?你不是說去你孃家嗎?你為什麼又跟胡鳳岐混在了一起?還把他帶到家!帶到了咱們的床上……
我又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事兒,我跟了你們兩年!我什麼都聽說了,什麼都看見了……
我還說,沒你們這麼欺負人的,我這活王八當夠了……
我越說越憤怒,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小心哪天我急了把你們全殺了!
白雪媚半睜著眼,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不屑地對我說:「就你?」之後,繼續眯著眼假寐。
被人嫖了、「泡」了,她居然還敢這樣藐視我?
我鼓起勇氣,要把她從床上提拎起來,我要結結實實地揍她一頓,把她那張俏臉毀了,把她那雙秀腿打斷,讓她再也無法同胡鳳岐幽會。
我說,你這個「下三濫」、「破鞋」,你給我滾起來!
白雪媚好像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裡,仍然半眯著眼衝我冷笑:「就你?」
我氣急了,衝了上去。
我忽然感到有點兒怕,我怕我不敢打白雪媚。
我不知怎麼打的她!也不知她反抗了沒有?
我看到了滿屋是我摔碎的東西,還看到一個人站在狼藉的屋中央,模樣怪異,頭上好像流了血!
我嚇了一跳,我問,你是誰?
那人嘴唇翻動,也瞪著眼問我,你是誰?
我走過去。
那人走過來。
我奇怪,伸出手,那人也伸出手。
我摸到了光滑和冰涼,猛然發現那竟是門庭牆上的一面裝飾鏡。
我開始刻意地照起了鏡子,對自己的狼狽相很不滿意,我「嘿嘿」笑:「去你孃的!」一拳砸下去。
我感覺這一拳砸在了白雪媚的俏臉上,但我看到的卻是無數個我從牆上迸濺下來。
「啊呀呀!嘩啦啦!」我不知道是玻璃破碎的聲音還是白雪媚的慘叫聲。
痛快!我開始大叫:「白雪媚,看我揍不死你!」
我從臥室的門縫裡看到白雪媚已被我的重拳打翻在床,好像一隻雌伏的小母雞,蒙在空調被裡一聲不敢吭。
我提著拳,感覺自己是一個大俠,臨風站立,笑傲江湖。我很開心,從未有過的開心,我哈哈大笑:「操你媽!誰說我是七等男人?」
我仍然提著拳,感覺像個無畏的戰士,我打敗了白雪媚,打敗了胡鳳岐,打敗了我壓抑已久的屈辱和憤怒,還打敗了人們對我的蔑視。總之,我打敗了所有的敵人,現在,我傲然四顧,覺得自己已經沒了敵手。
我還在提著雙拳,但我已經變得茫然,我開始洩氣了,沒有敵手是多麼沒意思的一件事呀!
一聲霹靂,雷聲震得屋裡微微顫動,雨下的很大,嘩嘩的!我跑向陽臺,推開窗戶,窗外的夜靜極了,遠處一組燈光勾勒出電視塔的輪廓,外邊沒有下雨,我奇怪,返身回屋。
一個女人在雨中奔跑。
雨中奔跑的女人就在客廳內,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我盯著那個女人看,怎麼看怎麼像白雪媚。我想,白雪媚不是躺在臥室的床上嗎,怎麼她又跑到了客廳裡?我想不通,想求證這件事,便來到了臥室,果然發現白雪媚躺在床上,她蜷縮著,身上蓋著空調被,身子似乎在微微顫抖。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眼光有點晃,心想,我剛才確實把她打慘了,她怕了,不敢哭出聲,所以抖著身子偷偷哭。
我忽然心生愛憐,默默走上前,躺在床上。
我摸了她一把,她的身子硬硬的,給我一個後背,我打了她,她生氣了,賭氣不與我合作,我大怒,揪住了她的頭髮,我不知自己想說還是真的對白雪媚說了那話:「操你媽的,你是我的,不是胡鳳岐的,你給我過來,否則,老子今天把你打死……」
白雪媚嚇壞了,忽然變得溫馴如羊羔,一頭紮在我懷裡,靜靜地,一聲也不敢吭。
「這還差不多!」我有了幾分愜意。
我摟著白雪媚,浮想聯翩……
仙霧瀰漫,人影綽綽,我看到了許多人,有胡鳳岐、有白雪媚、有劉曉,還有,還有胡鳳岐的司機馬長民,他們有的哭有的笑,對我說著一些不明不白的話,我才不管他們說什麼,腳下踩著一朵祥雲,像孫猴子一樣升起來,我在半空中看到霧靄籠罩的人間熙熙攘攘,車如蟲,人如蟻,一團亂七八糟,我心煩得夠嗆,命令腳下的祥雲:「往遠處開,開快點兒!」
祥雲變成了一輛能飛的汽車,漸漸地,亂七八糟的人間在我的視野裡消失。
汽車在雲中穿行。
「開快點兒!」胡鳳岐沉沉地對我說。
「著什麼急?安全第一!」胡夫人在我身邊尖聲阻攔。
「大張子開車你儘管放心!」胡鳳岐的聲音從後排座飄散開來。這話我已經聽了多少遍,接下來,胡鳳岐還會說,「我坐誰的車心裡都沒底,唯獨坐大張子的車,我一上車就想睡覺!」我等著胡鳳岐說這句話,可他卻沒說,我瞄了一眼車鏡,果然看到他眯著眼,似乎睡著了。
我踩了一下油門,車速快了許多。
「慢點!出了事兒,哭都讓你找不著調兒。」胡夫人再次提醒。
踩油門的腳漸漸鬆了下來,我再瞄一眼胡鳳岐,發現眯著眼的胡鳳岐樣子很古怪,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驀地看到胡鳳岐熊掌般的大手正在撫弄一隻纖纖細手,我立即意識到那是我妻子白雪媚的手,我愣住了,血一下子湧上了頭……
那是刻骨銘心的一幕。
那天,我家與胡鳳岐一家到雙鳳湖釣魚,路上,胡夫人暈車,非要坐在前排不可,我妻子白雪媚只好同胡鳳岐坐在了車後排。我無意間發現他們在摸手,緊接著,我還發現胡鳳岐的手伸到白雪媚的雙腿間……
我氣惱地摁下了車喇叭,那是一串長長的、憤怒的喇叭聲。
丁零零……丁零零……丁零零……
汽車從雲端撲喇喇掉了下來,「咔吧」一聲脆響,撞在了一座收費站的橫杆上,橫杆的碎木彈片一樣飛過車頂……
我驚叫一聲,翻身坐起。
推開車門,白雪媚從我懷裡滾到一邊。
丁零零……
愣愣的我呆了半晌才明白原來那是電話鈴聲。
我頭腦欲裂,抄起床頭櫃上的電話:「喂!」
對方不說話。
我用手指掐著頭,接著問:「哪位?說話呀!」
電話突然結束通話了。
我莫名其妙,看了一眼電話顯示,號碼很生,不知是誰打來的。
我懊喪地重新躺下,頭一剜一剜地痛,我眯上眼,想再睡一會兒,可是,猛然間,我想起了昨夜那些影影綽綽的事兒,便忍著頭疼一骨碌爬起來。
屋裡一片狼藉。
這是怎麼搞的?我有些發矇。
我坐在床邊,開始靜心回憶昨晚的事情,一時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我只清楚自己昨晚喝得大醉,但醉後幹了些什麼,大腦裡卻是一片空白。
我努力回憶,從昨天白天自己在西四方工地做搬遷戶的工作憶起,轟然想到自己開車回局機關時,路上遇到了胡鳳岐的車,跟蹤到添香閣大酒店,正欲「捉姦」,恰遇劉曉。我甚至還回憶起與劉曉一起到鄉巴佬飯館喝酒時的一些情節,可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起自己醉酒後的情景了,我是怎樣回的家?家裡為什麼亂成了這個樣子?
我感覺自己的手有點疼,抬起手看,發現手背上結了幾片已乾的血痂,我一愣。這時,我想起昨晚自己好像一拳打在白雪媚的臉上,又好像一拳打碎了門庭牆上的裝飾鏡,想了一會兒,感覺有點似是而非,便伸脖望了一眼側身躺在我面前的白雪媚。她還在睡,且睡得很香,半睜著眼,半張著嘴,表情驚愕,但臉上卻沒有傷。我再次看看自己結了痂的血拳,恍惚記得,我好像真的打了白雪媚,可我怎樣打的她?打在了她的什麼部位?
我一把掀開白雪媚身上的空調被,發現她身上並沒有穿睡衣,而穿的卻是一套紅旗袍,我知道,這旗袍質地考究,做工精良,一向是白雪媚出席重要場合的晚禮服,她怎麼會身穿禮服和衣躺在床上睡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努力回憶昨晚與白雪媚發生爭執的每一幕,恍惚記得夜裡好像下了一場大雨,白雪媚哭嚎著在雨中奔跑,我一拳把她打倒在床,可是,那個女人在我的印象中好像是個村婦,穿了一件藍底碎花的上衣,根本不是紅旗袍,村婦怎麼會到我的屋裡?難道這是我酒醉後出現的幻覺?
我的頭一下子大了起來,醉酒後殘存在腦海裡的記憶片斷如此支離破碎,我不知道這些片斷哪兒連哪兒,哪兒接哪兒,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虛幻的,哪些是臆想的,哪些是已經發生的……我實在無法將這些片斷連綴在一起,於是,我推了一把身邊的白雪媚:「喂!醒醒!」
白雪媚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很顯然,她還在跟我慪氣。
我用手掐了幾下陣陣作痛的額頭,我想起了白雪媚昨晚與胡鳳岐在添香閣幽會的事兒,沒好氣地使勁推了白雪媚一把:「嗨!起來!」
白雪媚仍然一動不動。
我想,你跟胡鳳岐鬼混,你倒混出理來啦……
我伸腿蹬了她一腳,憤憤地說:「昨晚你不是說回孃家住嗎,怎麼又回來了?」
白雪媚的身子被我蹬得左右晃了晃,還是不理我。就在我正要開口質問白雪媚時,電話鈴又響了起來。
我側身拿起電話,沒好氣兒地「喂」了一聲。
電話裡聲音很嘈雜,好像還有汽車經過的聲音。打電話的人還是沒有說話。
我看了一眼電話顯示,仍然是剛才打來的那個號碼,我仔細看,竟發現這個號碼的前邊是省城的區號。
我耐著性子說:「哪位?說話!」
電話結束通話,響起了忙音。
我氣憤,放下電話,罵了一聲:「媽的!有病!都他媽有病!」
我扭過身,又蹬了白雪媚一腳:「喂!快起來!」
鈴聲再響。
我拿起電話大罵:「我操你媽,成心哪……」
鈴聲還在響。
我覺得不對勁,仔細聽,發現是客廳裡的對講門鈴在響。
我跳下床,眼前一陣發黑,雙腿軟綿綿的有點兒發飄,移動的腳步卻震得腦袋轟轟然撕裂般地痛。
我拿起對講門話筒,問了一聲:「誰?」
一個蒼老和一個稚嫩的聲音非常熟悉地同時飄進我的耳鼓:「開門兒!」
是我岳父和我兒子的聲音。
我連忙摁下開門按鍵。之後,急急地跑回臥室,邊穿衣服邊對白雪媚大叫:「喂!鼕鼕和他姥爺來了,馬上就要進屋了!快起床!」
白雪媚還在假寐著,賭氣不理我,我氣急了,禁不住使勁踹了她一腳:「起不起你?」
白雪媚從床沿緩緩滾下床,仰面躺到了地板上,滾落的過程完全是一種自由落體狀態,好像沒有什麼知覺似的。我吃了一驚,慌忙下床,抱起白雪媚。
白雪媚依然半睜著眼,半張著嘴,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這使我猛然想起了她昨晚的樣子,難道她從昨晚到現在都是這個樣子,我惶恐地摸了一下她的臉,有點兒涼,再試一下她的鼻翼,感覺不到一絲氣息。我感到事情不妙,大聲呼喚:「雪媚雪媚,你醒醒!醒醒,你怎麼啦……」
白雪媚蒼白的臉泛著鐵青,沒有一絲血色,我駭然,連忙將她抱起放在床上。
正在這時,我岳父和我兒子說著話走進客廳。
我首先聽到岳父驚訝的聲音:「屋裡怎麼這麼亂,像國民黨逃跑似的!」接著便是我兒子的聲音:「牆上的鏡子碎了!我爸我媽剛打完架吧?姥爺往這邊走,小心點兒,別讓玻璃碴兒扎著你!」
我已亂了方寸,把白雪媚抱在懷裡,變腔變調地大喊:「爸,鼕鼕,你們快來呀!雪媚她這是……她這是……」
腳步聲伴著玻璃碴兒的碎響傳進屋,耳邊「咣噹」一聲,房門被撞開,響亮地碰到了牆上,兩條黑影裹著風一下子撲到我的面前。
「媚子!媚子……」岳父氣喘吁吁地叫。
「媽媽!媽媽……」鼕鼕哭哭咧咧地喊。
「媚子怎麼啦?瑞合,你說話呀!」岳父逼問我。
「我媽怎麼啦?爸,你說我媽她怎麼啦!」鼕鼕也逼問我
我徹底昏了頭,不知道白雪媚這是怎麼了,我語無倫次地一遍遍對岳父和鼕鼕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剛睡醒,剛發現……
「媽媽媽媽……我媽她是不是死啦?怎麼辦呀姥爺?怎麼辦呀爸爸?」鼕鼕忽然尖笛一般地大哭起來。
「快撥120急救中心!」我弄不清這句話是我岳父說的還是我兒子說的,抑或是從我腦海裡冒出來的,我像推開一個炸彈般地將白雪媚推給了岳父和兒子,起身衝向床頭櫃,顫抖著雙手抄起了電話。
「有重病號……」我對著電話喊。
「不知道什麼病……剛發現……也許沒氣兒了,不!是快沒氣兒了……槐嶺街軍學衚衕四單元401,弄不清是死了還是活著,你們快來救人……」我記不得對方是怎樣問我的,只覺得對方的問話很囉嗦,我支支吾吾地說完這些話時,一頭冷汗已從額頭浸洇出來。
木木地放下電話,冰涼的汗水像無數條盤縮的毒蛇,吐著毒信逶迤地爬在我的臉上和身上,那勁颼的冰涼和無邊的恐懼像鋒利的刀子直刺我的心頭,我的腿軟了,一屁股癱坐在床上。
岳父摟著白雪媚,像一個母親懷抱著嬰兒,他默默地將臉貼近女兒的臉,喃喃道:「救不活了,神仙也救不活了,媚子她……身子都涼了,僵了,恐怕夜裡就已經死了……」
早已哭得一塌糊塗的兒子聽了姥爺的話,一頭撲到他媽懷裡,更加嘹亮地號啕起來。
岳父抬起頭,兩行老淚流了下來。我看到他從敞開的房門向客廳望去,門庭牆上的鏡子已化作一堆大小不一的玻璃碎片,銀光閃閃地散落在牆根下。客廳一側,電視不知是何時開啟的,一個姿容妙曼的女主持人正在採訪一個男人……看到開啟的電視,我忽然想到昨晚那個身穿藍底碎花上衣,在暴風雨中狂奔呼號的女人,那女人好像從客廳跑進臥室,倒在了床上,印象中,我一直認為是我把白雪媚打倒在床的,現在看來,那女人肯定不是白雪媚,而極有可能是一部電視劇中的人物……
那麼,我到底打沒打過白雪媚?
惶恐中的我,思維早已大亂,當我把茫然的目光從電視機上收回時,不期卻與岳父錐子般的目光相遇。我想迎住那目光,但我沒有勇氣,連忙低下了頭。
「說說吧!你把媚子……」
岳父抽了一下鼻子,口氣出奇的平靜,目光裡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那一瞬,我的心強烈地一震,腦海裡電一般突現了十四年前的一個場景。也是在這樣一個環境下,也是面對同一個人……
我第一次面臨副軍長白宇峰不怒自威的目光時,也是這樣靜靜的,慈祥中潛伏著令人恐懼的殺機……
十四年前,我和白雪媚風雪之夜「野合」,彼此用體溫溫暖著對方,但最終還是未抗過零下四十多度的寒冷,天亮時,我倆幾乎被凍僵。幸虧接應車輛及時趕到,我倆才倖免於難。
獲救後的那些天,神情恍惚的我耳邊總是響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旋律,「不許調戲婦女」的詞曲雖然似有若無,卻猶如洪鐘大呂般震耳欲聾。當時我想,我與白雪媚什麼都做了,我的罪惡已不是「調戲婦女」,而是「姦汙婦女」,而且,風雪之夜,生死攸關,我的「姦汙」簡直就是乘人之危。我不知道此事一旦暴露,將會被軍事法庭定個什麼罪?我想,軍籍肯定是保不住了,判幾年徒刑的可能也是有的。如果那樣,我這一生算是徹底完了。
未經世事的我很快陷入到巨大的惶恐之中。
惶恐使我多疑,在這以後的日子裡,連長曾「笑裡藏刀」地問過我:「聽說那天你小子摟著女大學生過了一夜?」戰友們也「心懷叵測」地調侃我的「一夜風流」,其虛構的情節竟與那夜的事實如出一轍。我知道,他們並沒有看到我和白雪媚做那件事,但他們的每一句話都驚得我冷汗直流。
然而,最讓我感到恐怖的還是白雪媚。
想來荒唐,「野合」後,我並不知道白雪媚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有什麼來歷。只知道她姓白。然而,白雪媚卻記住了我的名字,我與她最後分別是在各自登上兩輛向不同方向行駛的救援車時,那時,白雪媚依在視窗向我招手,意味深長地對我說:「我記住你了,你叫張瑞合,大家都管你叫張大帥!」實際上,從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害怕了,我想,這個女孩子事後肯定會後悔的,如果她後悔,沒準兒就會告發我。
那些日子我備受煎熬,夜裡常夢見自己戴著鐐銬,在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押解下走上法庭,白雪媚聲淚俱下地控訴我的罪行。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我感到噩夢裡的情景猶如一隻餓狼在我的身後瞪著一雙冒著綠光的眼一步步逼近,一俟時機成熟,它便會兇狠地撲上來咬斷我的喉嚨。
終於,這一天來了。
那是「野合」後一個月左右的一天。那天,我的給養車剛剛隨車隊離開營地,連裡那個平時「牛皮哄哄」人見人煩的通訊員便乘著一輛高階越野轎車追了上來,通訊員將腦袋探出車外,一邊大喊「停車停車!」一邊風馳電掣般駛到車隊前端。我們不知出了什麼事兒,整個車隊緊急剎車。這時,我看到通訊員跟帶隊的一排長小聲嘀咕了幾句什麼,一排長便緊緊張張地向我跑來,小聲說:「小張,你坐越野車趕緊回連隊,白副軍長等著你談話呢!」
我一聽,腦袋一下子就大了,茫然地問:「白副軍長?找我……他怎麼會找我?」
一排長說:「是啊,怎麼會找你?我也不知道!你不會是犯了什麼錯誤吧?」
一排長這麼一說,我立即想起了與白雪媚的「野合」,除了這件事兒,我會有什麼錯誤可犯,我呆住了。這時,我聽到越野車上的司機沒好氣地對我吼:「還愣著幹什麼?趕緊上車吧你!」
我猛然驚醒,結結巴巴地問:「那,我這輛車怎麼辦?」
一排長說:「這車有我呢!」
我還想說什麼,這時,越野車上的司機不耐煩了,憤怒地從車上走下來,一把將我揪下車:「你他孃的還磨蹭什麼,快跟我們走!」
我驚出一身冷汗,心想,完了,徹底完了,我和那個女大學生的事敗露了,她肯定告發了我……
越野轎車風馳電掣地向營地駛去。車內,通訊員和司機的臉緊繃著,誰也不說話,這緊張沉悶的空氣愈發證實了我的猜測,我的心「突突」跳著,不知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
來到連部,指導員不在,首長也不在,通訊員沒好氣兒地讓我坐在連部的長條凳上等,之後便飛快地跑出連部。
我就等,一分一秒地等,如坐針氈,那滋味就像一個臨刑犯等待著屠刀的降落,在這等待中我的神經猶如一條扯到了極限的橡皮筋,緊緊的,繃得我心力交瘁。就在我的神經接近繃斷的時候,首長在指導員的陪同下笑容可掬地走了進來。
我像捱了電擊般從長凳上彈起,僵直地敬禮,我看到指導員冷笑著說:「這就是那個張瑞合!」
首長笑容可掬地走近我,那笑讓我看不出有「笑裡藏刀」的意味,他抬起手,很隨意地拍了一下我的肩,這一拍雖然很輕,卻好似拍在了我即將繃斷的神經上,我的身子不由趔趄了一下。我猜想接下來他會突然沉下臉憤憤地對我說:「你乾的好事兒!」可是,他依然笑著,嘴裡卻流出了這樣的話,「小夥子蠻結實的嘛!」
指導員笑笑,指著我說:「這個兵還算老實!」
我感到意外,氣氛居然很寬鬆,不似審判,也不是抓捕,這使我很茫然。首長大概看出了我的困惑和驚慌,安慰道:「小夥子不必緊張,我想找你隨便聊聊。」指導員也說:「對對對!首長向你瞭解情況,有什麼就說什麼,實事求是,不要隱瞞,也不要有顧慮!」
指導員說完這話之後,好像有意迴避什麼似的,與首長道了別,徑直走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