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忙腳亂地拉開白雪媚家的防盜門,輕輕走進黑漆漆的樓道,然而,當我小心地回身關門時,防盜門還是清脆地「咔吧」了一聲,樓道里的聲控燈「譁」地一下全亮了,我一驚,急惶惶向樓下跑去。我的腿搗蒜般地搗到一樓,衝向單元對講門,剛擰開門栓,就聽到門口有粗粗的喘息聲和自言自語的說話聲,我嚇了一跳,正要回避,可是,慣性已使我推開對講門。我猛然看到張瑞合正在東倒西歪地低著頭捅門鎖,他被我推開的門撞了一個趔趄,扶住牆站住,一股濃濃的酒氣便從他的身上飄來。此時,我已經沒有了別的選擇,只好低著頭衝了出去。這時,我聽到身後的張瑞合含糊不清地咧咧了一句:「謝……謝呀!」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兒,背過臉扭過身低頭快步走著。這時,張瑞合不知又咕嚕了幾句什麼。我不敢回頭,徑直走出大門。我發現門口停著一輛計程車,計程車見我走來,開始打火,我從車旁走過時,司機奇怪地望了我一眼說,操!認錯人了!我不敢搭話,繼續往前走,小區的路燈明晃晃地亮著,拐過樓角,我快步跑了起來,又拐過一座樓,我看到了一棵被街燈耀得滿身雪亮的綠樹,我的車就靜靜地停在那棵樹的樹影下。
我喘息著上了車,心「嗵嗵」地跳著,剛一落座,馬長民就駕車駛上了空曠而寂靜的馬路,他回過頭,與我的眼光對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三舅,去哪兒?」
我抹了一把頭上的熱汗,驚魂未定地說:「回省城!」
車便風馳電掣地駛上了高速公路。
「三舅,沒事兒吧!」馬長民再次回過頭,用擔心的目光看著我。
我嚥了一口唾沫,沒有吭聲。
「虧得劉曉給我打電話,打聽大張子家的地址……三舅,沒撞上大張子吧?」馬長民又問。
我依舊沒有吭聲,剛才好險,竟與張瑞合撞了個滿懷,不過,天黑,張瑞合又喝多了,他好像沒有認出我來。
馬長民見我不語,沒有再說話。奧迪車的燈光像雪亮的犁鏵,呼呼有聲地犁動著無邊無際的黑夜。
我癱軟在後排座上,腦海裡浮現著白雪媚被我放倒在床,蓋上空調被時的樣子……她半眯著眼睛,默默地望著我,我把她的眼簾捋下,不一會兒,她的眼皮兒又緩緩捲了上去,依舊默默地望著我……
白雪媚被我用胳膊勒死了!
一眨眼工夫,我成了殺人犯?
我很害怕,心裡抱怨著白雪媚生命的脆弱!她怎麼就死了呢?她會不會是暫時的昏迷,待一會兒就會醒過來……我心存僥倖地想。
可是,假如白雪媚沒有死,天明後,她會不會直接到市紀委告發我?
我忽然想起我給白雪媚打的那個借款欠條,我記得欠條是在我慌亂中裝進衣兜的,於是,便急急地在身上摸。這時,馬長民回身扔給我一包煙和一隻打火機:「三舅,煙在這兒呢!」我把煙扔在一邊,繼續摸口袋,還好,欠條還在,我長舒一口氣,把欠條掏出來,對馬長民說:「開啟車頂燈!」
「咔吧」一聲,車頂燈亮了。
我展開欠條,仔細地看了一遍,腦海裡閃現出白雪媚得意的表情。
為了西四方工程,白雪媚孤注一擲地給我網了一個圈套,沒想到的是,這個圈套竟成了她自己的絞索。
我默默地把欠條撕碎,搖下車窗,拋向風中。我想,無論白雪媚生死如何,接下來的事情都將使我陷入一場性命攸關的衝突之中。
風呼呼地從視窗吹進來,初時感覺很涼爽,漸漸變得很強硬,我的臉像被一雙無形的手反覆抽打著,不一會兒便感到了麻木。
我默默地閉上眼,眼前漸漸浮現出一組影像:
張瑞合醉醺醺地回到家,看到了已經死去的白雪媚,猛然驚得醒過來,跌跌撞撞地奔向電話,撥通了110……
警車尖叫,警察湧入白雪媚家,照相機鎂光閃爍,三五個穿白大褂的警察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正在用鑷子提取指紋……
印刷機飛快地吐著一張張通緝令,上書:通緝犯胡鳳岐,男,五十四歲,一米八零,方頭,國字臉,皮膚微黑,身胖……
照相機鎂光閃爍,白雪媚的屍體耀得一片慘白,臉部、頸部、正位、側位照片一疊……
白雪媚忽然呻吟一聲,坐了起來,正在拍照的女警察銳聲尖叫……
白雪媚對警察說:「我要揭發,我要揭發胡鳳岐……」
我嚇了一跳,睜開眼,看到馬長民正回身對我說:「三舅,還是把車窗關上吧,夜裡風涼,別吹感冒了!」
我長舒一口氣,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默默地對馬長民說:「民子,無論是誰問起,你都不能說今晚咱們回過定陵市,更不能說我見到過白雪媚!」
馬長民深深點了點頭,試探著問:「三舅,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
我說:「你不要問,記住我的話!」
馬長民「嗯」了一聲。
汽車仍在賓士……
從定陵出發不到兩個小時,我的車下高速進了省城,當駛入全省城市建設工作會議與會人員下榻的建設賓館時,已是凌晨三點多鐘。
我悄悄進入了自己的房間,開啟燈,跟在身後的馬長民將我的水杯和手包放在桌子上,小聲對我說:「三舅,要是沒什麼事兒,我就回我屋去了?」
我抬起一隻手,示意他等一等。
馬長民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就這樣抬著手,低著頭,閉著眼想,張瑞合醉眼矇矓,也不知發沒發現白雪媚死了。我急於知道白雪媚的情況,於是,囁嚅著對馬長民說:「等一會兒……天亮以後,你給白雪媚打個電話……」
馬長民奇怪地問:「我給她打電話?說什麼呢?」
我說:「你什麼也別說,就聽聽是不是她接的電話,她在電話裡都說些什麼!」
馬長民說:「好吧!三舅,還有別的事兒嗎?」
我說:「打電話到街上的公用電話亭,不要用手機,也不要用賓館的電話。」
「為什麼?」馬長民問。
「你不要問為什麼,記住我的話,到公用電話亭去打,不要說話,就聽聽是誰接電話,聽聽電話裡的動靜,記住了吧?」
馬長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記住了!」
我說:「好了,你回屋睡覺吧!」
馬長民答應一聲,出了屋。
我關了燈,躺在床上,在寂靜中聽著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一絲悔意不可抑制地向我的靈魂深處襲來,事情已糟糕到殺生害命的程度,我不得不細細分析一下一天來發生的一切了……市紀委收到的匿名信為什麼會將白雪媚賄賂我的每一筆錢說得那麼清楚詳細;面對我的請求,白雪媚為什麼一直處於一種幸災樂禍的亢奮狀態?為了西四方那兩個億的工程,白雪媚為什麼不惜與我撕破臉皮?她這樣做對她有什麼好?她是怎麼想的?
我輾轉反側,怎麼也合不上眼。
街燈從視窗透進來,屋裡的一切看得很清楚,天也許就要亮了。
我的心油煎火燎,索性翻身坐起來,拉亮檯燈,從桌上摸起一包香菸。
煙放在一張報紙上,我取出一支,手裡攥著打火機,默默地沉思著,我的眼盯著報紙,腦海裡卻翻騰著白雪媚的種種反常表現,這時,我的眼前忽然跳出「報仇」兩字,我的心尖猛地一動,好像被什麼利器刺了一下,仔細看,發現「報仇」是印在報紙上的,前邊還有「曲線」二字,原來是一篇文章的標題。
我伸手拿起報紙,認真地讀起來……
曲線報仇
《閱微草堂筆記》裡邊講了兩個可稱之為「曲線報仇」的故事。
獻縣有一個常賙濟窮人的大款胡某,鄰村張月坪有位豔麗的女兒,他一眼就看上了,但張月坪生性「固執迂腐」,肯定不願意把女兒嫁給他當小老婆,於是,胡某請張月坪來當家庭教師,對張家關懷備至,幹了幾件讓張月坪很感激的事。一天張月坪妻子帶女兒回孃家,胡某派人將張家父子住房緊鎖,縱火燒屋,把張月坪父子四人燒死,然後做震驚狀,出錢為張家辦喪事。從此,張家母女只好依附胡家過日子。不斷有人為張女提婚,胡某總是找藉口多方阻攔,張女始終嫁不出去。久了,胡某漸漸露出想娶張女為妾的意圖。起初,張女堅決不肯,後來夢見父親對她說:「你不答應嫁給他,我的志願永遠也實現不了!」張女這才答應嫁給胡某,生下兒子胡維華。不久,張女病逝,胡維華長大後,聚眾造反,失敗後,全家被殺,胡某從此絕嗣。
另一家的主人,把僕人夫婦折磨死,還把他們的女兒霸佔了。這位女子機智靈巧,對主子百依百順,什麼下流淫蕩的事,只要主子高興,她都肯幹,人們都在背後罵她沒心沒肺,忘了父母被虐殺的大仇,主子被她迷惑得言聽計從。她讓主子奢侈腐化,花掉家產七八成,她挑撥得主子兄弟反目,還不斷地講《水滸》故事,稱讚宋江、柴進是英雄,鼓動主子結交江湖好漢,主子終於成了殺人犯被判死刑。臨刑那天,女子到父母墳前說:「父母啊!你們總在夢中罵我不爭氣,如今,你們總該明白我的用心了吧?」這時,人們方才明白過來。
這種報仇方式,紀曉嵐居然叫好。他的所謂「曲線報仇」,其前提是,女人得別把自己當人,而僅僅是一種報仇的工具……
讀罷這篇文章,我莫名其妙地驚出一身冷汗……
「曲線報仇」與我有什麼關係嗎?我暗想。
全省城市建設工作會議進行到了最後一天,上午是會議總結,中午會餐,下午返回。
我心懷忐忑地吃完早飯,回到房間時,馬長民跟進來,關上門後對我說:「三舅,我到街上的公用電話亭給白雪媚家打了兩個電話……」
我急切地問:「有沒有人接?」
馬長民說:「有!可是,白雪媚沒接電話,是張瑞合接的!」
我愣了一下,問:「情況怎麼樣?」
馬長民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沉吟了一會兒說:「也沒什麼情況……第一次張瑞合懶洋洋地‘喂喂’了兩聲,說‘哪位?說話?’好像剛睡醒的樣子,我沒敢說話就放下了,等了一會兒,我接著打第二次,還是張瑞合接的,他‘喂喂’兩聲,顯得很不耐煩,我就又放了!」
我問:「電話裡有沒有其他聲音,比如別人說話的聲音,亂鬨鬨的,吵吵嚷嚷的,或者,或者哭聲什麼的……」
馬長民木木地搖搖頭:「好像沒有,電話裡挺靜的,我估摸著,張瑞合昨晚喝醉了,也許還沒起床,是賴在被窩裡接的電話。」
我追問一句:「是嗎?你能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