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話的語調和內容把我自己都感動了,我慢慢地進入了角色。
這時,白雪媚更緊地抱著我,我感到了她身體的瑟瑟抖動,她開始撫摸我,開始嬌喘吁吁,我聽到她用夢囈般的口吻說,我熱!
我深有同感,便說,我也熱!
我們掀開了那床薄棉被和皮大衣。
我想說什麼。可是,她的嘴已堵住了我的嘴。
那是我第一次品嚐白雪媚的香唇,有點兒甜,還有點兒好聞的奶腥味兒。我倆就這樣吻著,直吻得天旋地轉。
那時,我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還是白雪媚提醒我,她說:「我不行了……」說完,順勢倒了下來……
白雪媚開始脫衣服……
我看得發呆,不知自己該怎麼辦……
白雪媚的手伸向了我,我的衣服釦子被解開……
我傻了,在白雪媚開啟自己的那一瞬間,我幾乎眩暈了過去。
從來沒有過的美妙,我像一個還沒有學會駕車的新司機,剛剛坐進駕駛室就被一隻美妙的魔手指揮著,糊里糊塗地闖入了禁區……
我從「禁區」逃了出來,看到白雪媚哭了,她流著滿臉的淚對我說:「你怎麼能這樣?」
我從美妙的仙境一下子掉到了塵埃。我驚醒了,我嚇呆了。
是啊,我怎麼能這樣,我幹了些什麼?
白雪媚繼續哭:「你毀了我!」
我害怕了,是呀,我把人家毀了……
一種罪惡感隨著白雪媚的哭泣一下一下地咬噬著我的心,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該怎樣安慰白雪媚。那一刻,我的心頭只有後悔和恐懼,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與搭車的女學生髮生了這樣的事兒,這要是讓部隊領導知道了還不得把我送軍事法庭……
恐懼猶如車外的風雪,鋪天蓋地地向我襲來,我於恐懼中認真地將剛才的事情想了想,直覺中,我感到自己在這件事兒中是被動的。但是,自古道「奸出女人口」,眼下,白雪媚哭了,她指責我把她毀了,在這危機四伏的非常時刻,作為男人,我還怎麼能說得清楚呢?
我越想越怕,忍不住給白雪媚跪了下來。我這一跪,跪得很有氣勢,我昂昂地對她說:「小白,這事兒做也做了,我好漢做事好漢當,你說怎麼著吧?」
白雪媚漸漸止住了哭,默默地看著我,半晌,忽然「撲哧」一聲笑了:「你這個土匪!瞧你這樣兒!」
我莫名其妙,不知道白雪媚為什麼笑。若干年後,白雪媚告訴我,我給她下跪時,很像電影《紅高粱》裡的「我爺爺」,她喜歡的就是我在那一刻表現出的那股子土匪勁兒,她曾經給自己設想過與男人「第一次」的情景,設計了一萬種,一萬種都沒有跳出「野合」的圈子,而那一天她在風雪青藏線上與我的「野合」正暗合了她的潛意識……她說她當時很怕,暴風雪中,她產生了一種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的幻覺,她還說,人將至死時,其實有很多東西需要體驗,那時,她的願望就是做一個完整的女人……
我妻子白雪媚就是這樣一個人,前衛、新潮,做事不顧後果。我曾經沉下心來總結過她與我的情感經歷,每一情感階段都與時尚和潮流有關。八十年代,她唱著「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隻身踏上了奔赴西藏的「通天大路」,敢愛敢恨地與我在風雪青藏線「野合」;南線戰事膠著,軍人流血犧牲,渴望並焦灼地喊出了「理解萬歲」,全社會似乎一夜之間被喚醒,將軍人視為「新一代最可愛的人」,那時,她又義無反顧地嫁給了我這個英模人物;九十年代,「春天的故事」唱遍大江南北,「十億人民九億倒(倒爺),還有一億在思考」,她幾乎連「思考」都沒有,毅然決然地辭去公職,投身商海,做起了服裝生意;現如今,但凡有幾分姿色的女人都在以傍大款、攀高官為榮,白雪媚又毫不猶豫地投入了局長鬍鳳岐的懷抱……
這就是我的妻子白雪媚,她性格中的要強和對時尚的追求,決定她將永遠站在時代潮流的最前沿;生在這個日新月異的大變革時代,她總有趕不完的新潮。
我瞭解白雪媚,就像瞭解我自己的手指一樣,自從那次與戰友聚會後,我便開始了對白雪媚長達兩年的斷斷續續的跟蹤。身為男人,我事業的通達和個人的進步竟然無不與妻子的不貞有關,我的自尊使我總想尋機清掃一下心頭的恥辱……
添香閣金碧輝煌,霓虹閃爍。
我的腦海中上演著我暗地跟蹤白雪媚與胡鳳岐幽會的每一幕。我承認,在捉姦這個問題上,我是矛盾的:我妻子白雪媚有情於我,局長鬍鳳岐有恩於我,感情與恩威,姦情與背叛猶如一把雙刃劍,面對這把劍,我無論採取什麼辦法去應對,受傷害最重的總是我。在這極度的矛盾中,我既想捉到姦情給這對狗男女以有力的報復,又無力面對姦情給我的身心帶來的無情打擊。因此,在長達兩年時斷時續的跟蹤中,每到關鍵時刻,我往往是知難而退,多次跟蹤都沒有看到實質性的場面。但是,越是這樣,越能發揮我淋漓盡致的想象,我好像看到了他們偷情時的種種齷齪與無恥。這種想象痛苦地咬齧著我的心靈,使我極想破釜沉舟作出長痛不如短痛的抉擇。現在,白雪媚和胡鳳岐無意中又給我提供了這樣一個抉擇的機會,曾經千百次地在我心頭激盪的那股憤怒與痛苦再一次鼓脹著湧了上來。
我登上了添香閣的大理石臺階,冥冥之中,我幾乎是本能地又一次想到了捉姦,我要實現我兩年來未敢實現的願望。我要將那對狗男女堵在屋裡,上前先打我妻子白雪媚一個響亮的耳光,然後面對面指著胡鳳岐的鼻子問:「你大會小會說的都是反腐敗,你的腐敗就是這樣反的嗎?你枉披了一張人皮!」我這樣做時,那對狗男女說不定會惶恐地給我下跪,請求我的饒恕,也說不定他們並沒有在床上做那苟且之事,他們會反過來罵我疑心生暗鬼,還會罵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們一定會這樣說:「我們在聊天,在拉家常,我們怎麼啦?」
如果是這樣,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我又開始猶豫了,拿不準自己該怎樣做,每次跟蹤捉姦我都會冒出上述想法,每次都不了了之,半途而廢。退一步講,捉姦並不一定會捉在床上;進一步講,即使捉在床上我又怎樣面對那個刀劈斧剁般令人痛楚戰慄的殘酷場面?
我的腳步遲疑了,可是我已經來到了添香閣前廳。
引領小姐身著一襲紅裙滿面含春魅力四射地走到我面前:「先生,你是在這兒用餐呢,還是在這兒娛樂健身?我可以帶你去!」
我支吾著,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上樓。
忽然之間,我想起了胡鳳岐向我傳授為官經驗時的諄諄教導:「急事緩辦,緩事急辦。」這是胡鳳岐教給我的一種工作方法,現在,捉姦事急,是不是該緩一緩?也許再考慮考慮會比較好些,於是,我穩穩心神,故作輕鬆地問引領小姐:「你們這裡有什麼好吃好玩的……」
我的話音還未落,猛地感到身邊有一陣風旋過,接著,重重的一拳杵在我的後背。我禁不住「哎喲」一聲,憤怒地轉回頭,卻見身邊的幾個男人望著我「嘿嘿」發笑。我定睛看,發現自己並不認識他們,料定那一拳不可能是他們杵的。我心想,今晚這個世界好像人人都在跟我過不去。正待發作,卻聽見腳下有人「吃吃」竊笑,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猛然間從我面前站起一人,那人「呵呵」笑出了聲,我愣了片刻剛要張嘴,卻見那人又杵我一拳,嗔怪道:「大張子,傻啦你,是我呀!你瞧你,眼都直了!」
添香閣故意製造溫馨情調,使得前廳的光線曖昧幽暗,我聽著這聲音好熟,定睛細辨,恍然認出面前這人竟是我的前任——建設局徵遷科科長、現辦公室副主任劉曉。
「劉曉,是你?你這傢伙……你在這兒幹什麼?」我吃了一驚,結結巴巴地問。
「笨!天香閣是什麼地方?到這兒還能幹什麼?瞧你六神無主的樣兒,是不是陪咱們局長吃飯來啦?」劉曉笑呵呵地反問。
「陪局長?」我茫然,懵懂地問,「你看見局長了?」
劉曉看著我,釋然道:「噢!我說的呢,原來你真是陪局長吃飯呀!去吧去吧!我剛瞄見他,在樓上呢!」
我愣了一下,連忙矢口否認:「我陪什麼局長呀!我陪他幹嗎?」
劉曉不解,奇怪地問:「不陪局長?那你到這來幹嗎?」
「我,我沒事兒呀!不陪局長就不能到這兒來嗎?」我說這話時,心止不住「怦怦」狂跳。
「這麼說,局長來這兒你不知道?」劉曉很認真地問。
「不知道呀!怎麼啦?我剛從西四方拆遷工地回來,只是想在這兒隨便吃點兒飯。」我扯謊道。
劉曉想了想,搖搖頭,默默地笑了:「大張子,你說得挺輕巧呀!隨便吃點兒飯?就你一個人?你捨得到這兒來?你不過啦?知道不,這是添香閣,可不是你們家門前的餛飩攤兒!」劉曉看著我,目光裡充滿了探尋,見我沒接他的話茬兒,又滿臉疑惑地問了一句,「大張子,你說實話,你到這兒來,真的沒事兒?真不是跟局長一塊兒來的?」
饒舌的劉曉不斷追問,問得我心裡直發毛,我鎮定了一下自己,故作輕鬆地說:「劉曉你真麻煩,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就為吃點兒飯,我才來這兒的!你能來,我就不能來嗎?」
劉曉笑了:「當然能!不過,你要真是‘隨便吃點兒飯’,好辦,跟我們一塊兒‘隨便’吧,你是大忙人,平時請還請不到呢!」他這樣說著,用手指了指身邊那幾個人,介紹道,「這幾位,都是我大學時的同學,本來早就說好聚一聚,千挑萬選相中了這地兒,可剛才,我瞄見咱們局長了,還領著一個女人,虧我躲得快,不然,要是撞見,他難受,我也難受,所以,趕緊換個地方……」
我一驚,故作好奇地問:「局長領著個女人?你看見了?那女人是誰呀?長什麼樣兒?」
我不知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問,此話一齣口,我馬上就後悔了。
劉曉不認識似的望著我,半晌,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說:「你這人,問這幹嗎!那女人……哎!這麼說吧,她不是你媳婦……」我嚇了一跳,劉曉笑了,「當然,也不是我媳婦,可也不會是咱們局長的媳婦。管他呢,走走走!咱們到旁邊的鄉巴佬怎麼樣?」
我驚出一身汗,總覺得劉曉似乎話中有話。然而,事到如今,我已不可能拒絕劉曉的邀請,也不可能繼續我的跟蹤行動,更不可能選擇上樓捉姦了。
我只好就坡下驢,迷迷糊糊地跟隨劉曉等一干人走出添香閣……
鄉巴佬飯館的侏儒門童蹣跚地迎上前來:「先生,你的人都來齊了?」
鄉巴佬飯館店面不大,卻很有自己的特色,其格調有點類似前些年流行全國的知青部落村,主營各種粗糧、野味、山貨等農家飯菜,粗糧細做,別有一番野趣鄉風,與毗鄰的添香閣一個是陽春白雪,一個是下里巴人,倒也優勢互補、相得益彰。
鄉巴佬飯館有一幅耐人尋味的廣告詞,紅底黑字鑲嵌在鋪面招牌上。
上聯:你不管,他不管,飯館。
下聯:窮也罷,富也罷,吃吧。
橫批:飯館管飯。
我們被侏儒門童引進一個雅間。雅間很別緻,乍一看,完全是五六十年代北方農村的住屋裝飾,迎門掛著兩串一米多長的鮮紅小辣椒,辣椒中間掛著幾穗金燦燦的玉米,其格局猶如大年初一門楣上春聯包裹中的「福」字,屋內靠窗的一側盤著土炕,炕上嚴嚴實實地鋪著一張畫了山水樓閣的油布,炕中央擺著一張方桌。我發現,這屋中的傢俱和擺設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拙樸中透著奢華,土俗中浸著典雅,給人一種奸商假扮憨厚的感覺。
我懷疑牆上的辣椒和玉米是塑膠做的,禁不住伸出了手。
劉曉嘲笑道:「大張子,你別摸了,這滿屋的裝飾中,也許只有那兩樣兒東西是真的……不要懷疑一切嘛!」
我蔫蔫地縮回手,總覺得劉曉看透了我的什麼心思……
自從我頂替劉曉當上了徵遷科長後,我的心一直惴惴的,不知道同事們怎麼看我。那些日子,我總覺得身前身後有鄙視的眼睛,角角落落有竊竊的私語,我硬撐著,故意高昂著頭走路,大著聲說話。漸漸地,我習慣了人們恭敬地叫我「張科長」,習慣了下屬或同僚們低眉順眼地向我請示、彙報、協調工作。徵遷科是個權力科室,人們不敢小看我,很快,我對我的崗位由不適應到適應,由謹小慎微到大刀闊斧。我的成績令人刮目,我成了局領導的重臣和寵臣。終於,我在徵遷科長的位子上站穩了腳跟。
然而,一直不能令我釋然的是劉曉,不知怎麼,我總是覺得對不起他,只要一見到他,心裡就有些發慌,表情也跟著不自然起來。劉曉是個文化人,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次,他主動找到我,一如既往地喊我為「大張子」,推心置腹地對我說:「你別以為當徵遷科長是什麼好事,徵遷科是個是非之地,權力大,責任也大,有些事兒很難處理,這個科長我幹了三年,知道自己不是幹這行的料兒,所以,主動提出了辭職。你頂替我,既不是你的意思,也不是我的意思,是領導這樣安排的,咱倆平時又沒有什麼過節,你為什麼總是躲著我呢?」
劉曉的話沒有絲毫的卑亢和怨責,令我不敢小看;同時,我也被劉曉的心胸寬闊所感動,自此,交往多了起來……
在機關混事兒,部門領導主要是協調領導與領導、部門與部門之間的關係,要協調好關係就必須搞好關係,我不想長期拄著胡鳳岐這根柺杖走路,我的工作需要同僚們的支援,我本人也需要和同僚們交朋友。然而,由於我是胡鳳岐的「心腹」,大家在敬畏我的同時,又在孤立著我,沒有人真正地跟我交心,我在「高處不勝寒」的心靈體驗中感受著無法訴說的孤獨,而此時劉曉卻主動與我開誠佈公,溝通思想,我自然迫不及待地視劉曉為朋友……
我們點了菜,多是些豬肉粉條、狗肉燒酒之類,看似土俗,價格卻不菲。
酒就這樣喝了起來,那酒很烈,入口如火炭,只嚥下兩杯,我的肚裡就像燃起一隻酒精爐。
酒場規矩,三杯過後,新認識的朋友要逐一碰杯敬酒加深印象,劉曉便把他的幾位大學同學重新給我做了仔細的介紹,姓名、籍貫、年齡、職業、職務等等。此時,我方得知,劉曉的同學都是學建築專業的,一律辭去了公職,一律是經理總經理,一律做房地產生意。
我好笑。心想,現如今,如果在街口架一挺機槍扣上一梭子,不管是坐車的、騎車的,還是散步的,只要被子彈撞上,十個裡可能會有八個是經理。
我同經理們一一碰杯,說了些場面上的話;經理們對我很恭敬,也說了些場面上的話。
坐在溫暖的土炕上,有人「販賣」起酒文化:「酒風看作風,酒品看人品,酒德看道德,酒勁兒看幹勁,酒力看魄力,酒量看膽量……」
於是,我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很快,酒場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我心裡一直想著添香閣裡的白雪媚和胡鳳岐,情緒很鬱悶,我借酒澆愁,酒便越喝越多,肚裡的「酒精爐」也就越燒越旺,臉熱烘烘的,好像著了火。
我漸漸進入了一種忘我狀態,暫時忘掉了心頭的煩惱與屈辱。我抖擻精神,開始與身邊的舊友新朋論「哥們兒」。我拍著劉曉的肩對經理們說,劉曉是我的前任,是我的老領導,還是我最交心的朋友,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說這些時心裡很明白,我是想借此機會進一步密切與劉曉的關係。
劉曉被我的話感動,他「嘿嘿」笑著,一邊搖頭一邊點頭地說:「前任是真的,領導我可不敢當,你是哥哥,我是弟弟。」
我說:「是呀!我是你的傻哥哥,你是我的親弟弟!」
劉曉端起酒杯:「來!我敬哥哥一杯!」
我啥也沒說,端起杯,將酒倒入口中。
劉曉對經理們說:「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哥哥。前兩年,我當徵遷科長,沒魄力,沒能力,沒給大家辦成事兒,現在我不幹了,可徵遷科還有咱哥哥在,哥哥是行伍出身,義氣、實誠、可交,你們有什麼事兒儘管跟他說。」
經理們更加活躍起來,紛紛端起了酒杯。
甲說:「有個幾何定理叫做,第一條線與第二條線平行,第二條線與第三條線平行,那麼,第一條線也就與第三條線平行了。同理可證,劉曉是哥哥的鐵哥們兒,我們是劉曉的鐵哥們兒,那麼,我們也就是哥哥的鐵哥們兒了。今後弟弟們的生意,還靠哥哥多扶持!來!我敬哥哥一個!」
我頭腦還清楚,喝下那杯酒,故作卑謙地說:「能幫的肯定幫。不過,你們都是老闆,現如今的老闆個個手眼通天,我能幫你們什麼?」
乙說:「不知道能不能通過哥哥引見一下,認識認識你們的胡鳳岐局長?」
一提到胡鳳岐,我的心「咯噔」一下,端杯的手僵在了半空。我強擠出一絲笑,勉強道:「胡局長我認識,可劉曉也認識呀!幹嗎非要拐我這道彎……」
乙打斷我的話:「哥哥你別推辭,你跟胡局長的關係,劉曉怎麼能比?」
我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立即聯想起了白雪媚和胡鳳岐。媽的,我現在跟胡鳳岐到底是一種什麼關係?我神經兮兮地想,他們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有些羞怒:「你們幹嗎非要認識他?」
乙說:「哥哥呀!你是個明白人,胡局長是建設局局長,手指縫兒裡漏下的工程也夠我們這些小公司掙幾年的,實話跟哥哥說了吧!這些年,我們沒少往胡局長那裡跑,可這個人油鹽不進,清正廉潔,就是不買我們的賬,所以,還得靠你幫忙引見!來!哥哥,乾了這一杯!」
我心裡像長了草,默默地幹了手中的酒,沒有說話。
劉曉見狀,連忙說:「哥哥你也別為難,你只管給他們引見,別的事兒你甭管,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丙說:「是啊!哥哥,只要你幫我們與胡局長建立了關係,我們是不會虧待你的,大家都是朋友,掙了錢大家花!」
我想了想,搪塞道:「胡局長既然油鹽不進,清正廉潔,我就是把你們介紹給他,又能做成什麼事兒呢?」
丁笑了:「哥哥你是大好人,就把局長想成了大好人。其實,胡局長並不是不吃好處,他只是不吃交情不深、底數不明的人送的好處,不吃房產公司老闆直接送的好處。據我們掌握,胡局長也不是不撈錢,他有一個情人,叫什麼來著?好像叫……」
丙不屑地望了丁一眼,似乎在嘲笑他的孤陋寡聞:「你呀!在圈兒裡混了這麼多年,怎麼連這點兒底數都摸不清楚,就那個白雪媚嘛!地球人都知道!小娘兒們風騷得很,是胡鳳岐的‘鐵靠兒’……」
我的心頭轟然一震,腦袋「嗡嗡」直響。沒想到,在世人眼裡,白雪媚與胡鳳岐的情人關係已發展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
「哎哎哎!」劉曉用筷子指著經理們,鄭重其事地說:「什麼白雪媚黑雪媚的,你們幾個別瞎說!咱哥哥可給胡局長開了兩年專車,關係非同一般!」接著,他又以玩笑的口吻說,「小心哥哥告你們的黑狀!」
乙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在外面能養情人是一個男人成功的標誌,就是哥哥告狀,胡局長也不會生氣。」
劉曉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邊咀嚼邊附耳對我小聲說:「哥哥,弟弟我老早就聽說局長有情人,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今天,我在添香閣總算親眼看到了,說不定那女人還真是那個白……白什麼來著?」
「白雪媚!」有人答道。
我已抬不起頭,肚裡的酒好像變成了燃燒的汽油,耳畔火苗躥動,整個身子被拋進了火海。我愣怔著,沒有說話,也沒有聽清劉曉他們再說些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身子被撼動了一下。劉曉的聲音飄進我的耳鼓:「哥哥,就幫他們這個忙,又不是什麼大事兒!」
我仍然愣怔著,恍惚地應了一聲。
劉曉高聲說:「喂!想什麼哪哥哥?」
我打起精神,連連點頭,敷衍道:「好好!」
幾個人馬上高興起來,舉起杯給我敬酒,我意識到了剛才的失態,強迫自己恢復豪放,端杯狂飲。
終於,話題從白雪媚、胡鳳岐的關係跳了出來。
我感覺自己好像跳出了火海。
然而,不幸的是,劉曉和經理們偏偏又講起了黃段子。一個個黃段子如射出的毒箭穿透耳鼓直鑽我流血的心,段子中男女偷情歡愛的有趣兒細節使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到近在咫尺的添香閣……
酒開始往腦門子上撞,我漸漸暈了起來。
經理們見多識廣,黃段子一個接一個,他們不時爆出大笑。那笑聲像舉起的鐵錘,一錘錘敲擊著我的腦袋。
我恍惚聽到有人在說:「現如今,咱們男人也分三六九等了!聽我給你們說個順口溜,聽完了,對照一下自己到底是幾等男人!」
大家道:「好,說吧!」
一個很有韻律的聲音響起來:「一等男人家外有家!」
很快有人發表評論,語氣裡透著氣餒:「家外有家那是包二奶,這說的是大款!咱們是還沒富起來的那部分人,目前還不夠格!」
我強打精神,豎起了耳朵。我想:「胡鳳岐算不算?」
那人接著說:「二等男人家外有花!」
評論又開始了,語氣裡透著無奈:「家外有花那是養情人,說的是腐敗官員!咱們現在是幫助別人腐敗,自己還沒條件腐敗,不夠格兒,不夠格兒!」
我想:「胡鳳岐肯定夠格兒!」
那人又道:「三等男人現使現抓!」
評論便充滿了希翼:「咱們幾個,還真說不定有這樣的,比如到外地出差,瞅冷子瀟灑一回,神不知鬼不覺,這事兒只要能瞞住老婆別弄一身病回家,現如今也不算個啥了!」
我想:「哪一天方便了,我也爭取當個三等男人,也現使現抓一回,她白雪媚不守婦道,我就不守男道!」
那人繼續道:「四等男人下班回家!」
劉曉說:「我可能屬於這種男人,正點上班正點下班,兩點一線,出去吃個飯也得向老婆請假!看來,數我混得最慘了,位列第四,是最低的等級吧?」
我想:「我的工作比較忙,常常加班加點,應該說,我不是那種下班就回家的人,還不是最低等的。」
我正這樣想著,那人卻又道:「還有低等的呢?五等男人下班回家見不到她!」
劉曉說:「有點意思了,這說的是娶了女強人當媳婦的男人吧。這種女人不管家不管孩子,男人當女人的保姆,可不就位列五等了!咱們幾個裡有沒有五等男人?」
我感到一陣悲哀,心想:「白雪媚就很少正點回家,看樣子,我是五等男人了!比劉曉還低一級。」
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激靈,定睛一看,見劉曉正衝著我笑:「哥哥,聽說嫂夫人早就下海做了生意,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女強人!」
我腦海裡閃過一個問號:「劉曉怎麼知道白雪媚在做生意?」沒等問號開啟,雲裡霧裡,幾根手指一齊戳到我眼前:「慘了,哥哥混成五等男人了!」
那人道:「像咱哥哥這樣的五等男人還不算最慘的!」
大家問:「難道還有六等男人嗎?」
那人道:「有!六等男人下班回家後看到了她的那個他!」
轟的一聲,笑聲四起。
我不明白,可我不願問,可偏有人也不明白,偏就問了:「這是什麼意思?」
立即,幾個聲音如箭一般射進了我的心窩:「你怎麼這麼愚昧,‘她的那個他’是說女人在家偷漢子!」
我周身一震。
「咱們這幾個人裡有沒有六等男人?」劉曉狂笑著問。
我駭然,感到了不妙。劉曉在問我嗎?我是不是六等男人?
我是!我絕對是!
笑聲如敵機轟鳴著從我耳邊「隆隆」滾過,我到底沒想明白劉曉是什麼意思,這時,我聽他們開始詮釋六等男人。
甲說:「其實六等男人最紳士、最有風度。你想,下班回家後看到‘她的那個他’還能從容以對,這得多深的涵養,一般人能做得到嗎?」
乙說:「如果下班一進門看到‘她的那個他’正在偷‘她’時能說一句,對不起,打擾了,你們繼續,我回避一下,轉身出屋,那就做得更到位了!」
丙說:「那不成,一進門先要問候一聲,同志們好!同志們辛苦了!這是個力氣活兒!你們先忙著,我去給你們準備點心,完事後墊墊肚子!」
甲說:「你說得也不對!程式亂了,應該是先準備好熱水,洗了身子後再吃點心!」
眾人狂笑。
劉曉總結道:「要我說還有七等男人呢!」
大家問:「七等男人怎麼說?」
劉曉說:「七等男人給‘她的那個他’舔腳巴丫!」
「高!實在是高!這是地道的民間文學,是人民群眾智慧的結晶……」
「服務員,給我支筆!」
「找筆幹嗎?」
「我要把這七等男人的順口溜記下來,好好普及普及,也好讓大家對照檢查一下,看自己到底是幾等男人……」
「哎!自己是幾等男人自己最清楚,誰也不會承認自己給‘她的那個他’舔腳巴丫的……」
「現如今觀念更新,給‘她的那個他’舔腳巴丫沒準兒還是一種時尚呢,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現在吃軟飯的男人海了去了,人若不要臉,連鬼都害怕……」
「經典!哈哈哈哈……」
我的身體憋脹起來,耳畔「噝噝」地響著,似有一根導火索在燃燒,導火索瞬間燃盡。我不知自己大吼了一句什麼,一把推開桌子,在滿屋驚詫的目光中倏然站起,就在這時,我的腦袋像一顆被引爆的地雷轟然一聲悶響,悶響中,埋在心底壓抑多年的屈辱和憤怒嘯叫著滾向我的喉頭,化作一篇語無倫次的不息長話,我要對劉曉他們說:「我受夠了我不能忍受了我要報仇我要雪恥我要殺人我決不當王八你們太欺負人了太小看我了太不給我留面子了我操你媽我還是人嗎我這樣的人還活個什麼勁……」我不知自己喊沒喊出上邊那些一閃而過的話,我可能就在這喊與未喊的剎那間,一頭紮在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