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察姦情瑞合獨闖添香閣 挑事端劉曉激怒懵懂人

建設局長 劉冬立 第1頁,共2頁

都市的傍晚霓虹閃爍,光怪陸離,大街上車流如梭。

我盯著前邊那輛熟悉的黑色奧迪,腳下一轟油門,我的桑塔納跟了上去。這時,奧迪車進入左手道,緩緩地停了下來。那是一個十字路口,紅燈恰巧亮了,我看到奧迪車左尾燈紅光閃閃,現在我終於看清了它的車牌號,不錯,它確實是我們局長鬍鳳岐的「坐騎」。

胡鳳岐不是到省裡開城市建設工作會議去了嗎?他的車怎麼會在這兒?我這樣想著,腦海中不知為什麼就冒出了一個念頭:我的妻子白雪媚是不是也坐在他的車內?

路口紅燈還在亮著,我疑竇頓生,默默地掏出手機,按下了岳父家的電話號碼……

下午五點多鐘的時候,白雪媚曾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今天是週末,她要到孃家去看兒子,問我去不去。那時,我正在西四方拆遷工地。西四方城中村改造工程開工在即,局裡下了死命令,今天晚上無論如何要做通「釘子戶」們的工作,可「釘子戶」們仍然與我們幾個工作人員打著持久戰、麻雀戰、蘑菇戰。作為徵遷科長,我心裡急得像一團火,因此,我很抱歉地對白雪媚說明了情況。白雪媚「嘿嘿」冷笑著,陰陽怪氣地說:「張瑞合同志,徵遷科長不是好當的吧?」我聽了,心裡湧上一種酸溜溜的感覺。這時,白雪媚又說:「瑞合,你就是笨,‘釘子戶’們的工作有什麼難做的,你乾的是具體事兒,啥也別管,啥也別問,就按領導的批示去辦,有什麼問題,局裡有人給你兜著呢。你怕啥?」我知道,白雪媚的所謂「局裡有人給你兜著呢」指的是局長鬍鳳岐。這些年來,白雪媚與胡鳳岐如膠似漆,關係已經發展到了令我無臉見人的地步,由此,我得到了局長鬍鳳岐的很多庇護,這一切都是我妻子白雪媚的面子。按理兒,白雪媚與胡鳳岐的關係本應該有所避諱,可是,他們不,最起碼白雪媚不避諱。她時常這樣有意無意地刺激我,絲毫不考慮我的自尊。

電話很快接通了……

岳父告訴我,白雪媚剛進家門就接了一個電話,啥也沒說就匆匆出去了。

我的心頭不由一震。

這些日子,我已經發現白雪媚與胡鳳岐又在頻繁地接觸,此次胡鳳岐在赴省城開會期間連夜趕回來是為了什麼?那一刻,我總覺得白雪媚十有八九就坐在局長鬍鳳岐的奧迪車內。

我正這樣想著,路口的綠燈亮了。

奧迪車徐徐通過路口向左駛去。此時,岳父還在電話裡問:「瑞合,你找媚子沒事兒吧?」

我的眼睛盯著前邊的奧迪車,不置可否地「啊啊」了幾聲,隨手關上手機,鬆開腳下的離合器,桑塔納緩緩地跟了上去。

奧迪車左轉右轉駛進了一條槐樹蓬蔭的小街,尋尋覓覓奔向鄉巴佬飯館,街燈將樹影斑斑駁駁地篩了一地。我看見鄉巴佬飯館的侏儒門童蹣跚著兩隻小短腳,有如《封神演義》中的土行孫一般遁到奧迪車前,煞有介事地揮手示意停車,奧迪車果真停了下來,侏儒殷勤地跑上前欲開車門。這時,從車窗內伸出一顆熟悉的腦袋,那是兩年前接替我給局長鬍鳳岐開專車的司機馬長民。馬長民同侏儒交談了幾句什麼,又縮回車內,奧迪車遲疑了一下,徐徐地向前駛去,停在了與鄉巴佬飯館僅十幾米之遙的添香閣大酒店。

我緊張了起來,眼皮神經質地「啪啪」跳了幾下,我不知道奧迪車上將要鑽出什麼人,惶惶中,我的腿抖抖地鬆開腳下的剎車,輕踩了一下油門,桑塔納便在灰暗的夜色中緩緩跟進。這時,我看到奧迪車門開啟,一雙熟悉的粗腿沉沉落地,局長鬍鳳岐腋下夾著一個皮包,撅著碩大的屁股下了車。他在原地站著,轉身環顧左右,之後,雞行鴨步扭上了添香閣大酒店的臺階。

奧迪車短促地鳴了一下笛,尾燈閃爍,倏然離去。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奧迪車裡並沒有下來我的妻子白雪媚。

我身上感到了一絲輕鬆,連忙用腳轟了轟油門,準備離去。車徐徐前行,從車窗裡,我看到局長鬍鳳岐站在添香閣大酒店前廳,神情有些焦急,好像是在等人。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

「胡鳳岐在這兒等誰呢?」我想。

這個念頭剛剛在腦海中一閃,一雙熟悉而韻致的女人秀腿便從添香閣一側「篤篤」走進我的視野,「秀腿」邁上了臺階,走向前廳。我看到前廳裡肥胖的胡鳳岐扭過身,一隻手抬起來搭在了「秀腿」的肩上。車窗頂部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看不清「秀腿」的臉,連忙縮了一下身仰望前廳,此時,胡鳳岐恰巧側身,肥胖的身軀一下子遮住了「秀腿」,我飛快地轉換了一下角度。然而,晚了,此時,胡鳳岐已將那個女人擁在懷中向添香閣深處走去。

「秀腿」款款,時隱時現。

我呆了,心撕裂般地一陣絞痛。

雖然沒有看到「秀腿」的上身和臉部,但我敢斷定,那「秀腿」便是我妻子白雪媚。

我痛苦地合了一下眼,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桑塔納吃驚地「叫」了一聲。

「這個賤貨!」我的憤怒猶如液化了的氣體,從密封的罐中「滋滋」地噴射出來。

「媽的!胡鳳岐為了幽會,不惜從幾百里之外的省城趕回來,他們倆的關係到了一種什麼程度?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嗎?」我心底的憤怒瞬間濺出了火花,那噴射出的氣體「嘭」地一聲燃燒了起來。

我在怒火與妒火的燃燒中急切地問自己:「我該怎麼辦?」

我在部隊開了十幾年車,經歷過雪山草地、大漠荒灘,千難萬險之中,從沒皺過一下眉頭,可是,現在我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我與妻子白雪媚之間早在幾年前就已初露端倪的感情變故。

六年前,我以部隊士官駕駛員的身份轉業到地方時,曾經慶幸自己有一個交際花般八面玲瓏的妻子。在白雪媚的多方周旋下,我當上了胡鳳岐的專車司機。俗話說,相府的廚子七品官,對我們司機而言,給什麼級別的領導開車,在社會生活中就有什麼樣的地位和待遇。當時就有人私下跟我說:「好好幹吧,給胡局長當好差,沒你的虧吃!」

找到了一個好差事,我當然高興。

開上專車後,我漸漸發現,胡鳳岐俠肝義膽、敢作敢為,身上有一股子梁山好漢的味道。他「大道理」講得閃閃發光,「小道理」講得絲絲入扣;幹「正事」雷厲風行,幹「邪事」勇猛無畏;論說的,論講的,論正的,論歪的,他都能拿得起放得下。曾經有人這樣評價他:「說得像孔繁森,做得像王寶森,為人像和珅,喝酒像魯智深。」無論說他好也罷,壞也罷,反正全域性上下沒有一個不怵他的,也沒有一個不服他的。

局長當到了這個份兒,就連我這專車司機都跟著自豪,在轉業最初的兩年中,我以軍人的忠勇仁義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把胡鳳岐侍奉得無微不至,很快,我們便處得如父子如兄弟。由此,我們兩家人也親密得跟一家人似的,經常聚到一起吃飯、釣魚、踏青、郊遊,有時也湊在一起打打麻將什麼的……

我記不得白雪媚是從什麼時候與胡鳳岐「有一腿」的,我恍惚感到他們之間似乎有著某種交易,但我當時並沒有感到什麼異常。因為,自從我轉業後,白雪媚就變賣了她的服裝店,做起了房地產生意。我知道,在白雪媚的房地產事業中,胡鳳岐的作用舉足輕重。

然而,這樣只過了兩年,胡鳳岐的恩澤便惠及到了我。一天,他把我叫到辦公室,推心置腹地說:「大張呀,我發現你是個人才,想來想去,還是給你安排個職務吧!畢竟,你不能一輩子給我開專車呀……」

我早就意識到胡鳳岐會給我「安排」的,可我沒想到「安排」得竟是如此之快。我是司機,沒做過領導工作,按照慣例,主要領導的專車司機「引退」後安排個車管科長副科長什麼的就已經很不錯了,可是,胡鳳岐卻給了我一個徵遷科長的職位,這使我大感意外。近些年,舊城改造、新區開發、道路拓寬、新路開闢已成為城市建設的重點,主管土地徵用、舊樓拆遷、佔地補償工作的部門炙手可熱,以胡鳳岐的為人,他完全可以待價而沽,做些交易,但是他卻輕而易舉地將徵遷科長的位子交給了我,這是多大的面子?

我不由得誠惶誠恐起來。

我曾惴惴不安地問過胡鳳岐:「局長,我是司機,徵遷科長這個差事兒我幹得了嗎?」

胡鳳岐淡淡一笑:「你怎麼幹不了?我說你能幹你就能幹!司機怎麼啦?你跟我這兩年,經的見的那些事兒足夠你用了!」

我還是不放心。我知道,當初為了提拔劉曉當徵遷科長,胡鳳岐曾將一位市領導「搬」了出來,現在讓我頂替了劉曉,他怎麼向市領導交代?因此,我又說:「劉曉當徵遷科長還不到三年,我頂了他,恐怕不太好吧?況且,劉曉在市裡有人啊!」

胡鳳岐斜眼看著我,忽然「嘿嘿」笑了:「劉曉市裡有人?對對!那是我說的,我說他有人他就有人……可是……」他大手一揮接著說,「怎麼跟你講呢?總之,這不是你該管的事兒!記住,搞徵遷要跟各色各樣的人打交道,不是趴在桌子上寫文章。劉曉寫文章是把好手,可一遇到具體事兒就不會處理了,狗肉上不得席,不是一線幹才!」

我還想問些什麼,胡鳳岐不耐煩了:「你不要婆婆媽媽的,我相信我的眼力。這兩年,你跟著我可能也看出了一些為官之道,在這兒,我可以明確地跟你講:做官不管大小,只要沾點兒官氣兒,就不能立志當好人,慈不掌兵、義不理財,你若是隻當好人,人人都會欺負你,就沒有了官威。沒人怕你,你還怎麼做官?可話說回來,你也不能光當壞人,當壞人離心離德沒人給你賣命,你的官同樣當不成。這就需要把握分寸和火候,你要當好人又不被壞人所欺負,必要時就得披上壞人的外衣,這些年,我就是這樣過來的……你做徵遷工作也一樣,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會經常碰到‘坐地炮’、‘滾刀肉’式的人物,對待他們,軟的硬的都得用,好人壞人都得當。我看出來了,在這方面你比劉曉強,我用的正是你這一點兒。」

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膽子小、沒魄力的好人,在部隊服役這麼多年,我接受的都是正統的理想信念教育,我從來沒想到過要當壞人。可是,轉業到地方後,我確實已經認識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人,不能太老實,人善有人欺,馬善得人騎。這些年,我跟著胡鳳岐走南闖北,看慣了別人的奉迎巴結。俗話說,主有多大,奴就多大,漸漸地,我潛移默化地染上了胡鳳岐的為人和作風,變得張揚起來,我故意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惹得全域性上下好人不敢惹我,壞人不敢小看我。當然,我清楚自己背後站著胡鳳岐,只要有他在,沒人敢把我怎麼樣!我覺得我確實在變,變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在人們眼裡,我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沒想到,胡鳳岐卻偏偏看中了我這一點兒。

「張揚並不可怕,有些工作要的就是這個張揚勁兒!」胡鳳岐對我說。

就這樣,我糊里糊塗地當上了徵遷科長。

走馬上任那天,我異常興奮。下班一回家,我就把當上科長的訊息告訴了白雪媚。結婚以後,白雪媚雖然並沒有埋怨過我什麼,但我知道她在心裡肯定是看不起我的。我想,現在我終於當上了官,白雪媚還不歡呼起來!

然而,令我沒想到的是,當白雪媚聽到我提升的訊息時,眼皮兒抬都沒抬一下,只是輕輕「哼」了一聲,不屑地咕嚕一句:「有什麼好高興的,小人得志,窮人乍富!早知這樣,我……」她欲言又止,鄙夷地撇了撇嘴,對著鏡子,繼續做她的美容。她在自己的臉上貼了一層雪白的面膜,整個臉部只剩下了那雙空洞而冷漠的大眼睛,冷眼一看,恰似一顆嚇人的骷髏。

我那時已經意識到了什麼,忍不住問白雪媚:「我當上科長的訊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白雪媚淡淡一笑,站起身,仰面躺到床上,輕蔑地說:「你說呢?嗯?我能不知道嗎?」

我的心「咯噔」一聲響,呆住了,一股酸溜溜的東西漸漸從心底泛起,湧上了我的喉頭。

就在那一刻,我懵懵懂懂地意識到,白雪媚與胡鳳岐確實有著一種不同尋常的關係。我當徵遷科長,也許是白雪媚與胡鳳岐的某種私下交易。

然而,白雪媚除了令人垂涎欲滴的美貌,還有什麼資本與胡鳳岐做交易呢?

我不敢想!

一顆奇大的腦袋伸進車窗,鄉巴佬飯館的侏儒門童仰著下頜怪聲怪調地問:「先生用餐嗎?」

我全神貫注地看著白雪媚的「秀腿」和局長鬍鳳岐的粗腿一個款款、一個沉沉地走向添香閣深處,並沒聽見侏儒說什麼。

也許是車窗頂部的阻擋,抑或是我根本就不敢往上看,我觀察到的一直是白雪媚和胡鳳岐的雙腿,我害怕看到白雪媚那張嬌豔的臉在大庭廣眾之下依在局長鬍鳳岐寬闊的懷裡,我還害怕看到局長熊掌一般的大手撫摸白雪媚柔軟的肩頭。可是,隨著兩人步伐的移動,我還是看到了他們的全貌,我看到局長鬍鳳岐的黑手臂如蟒蛇般纏在了白雪媚的細腰。

我的心像被誰捅了一刀,痛苦地再次閉上眼,恍惚間感到白雪媚穿了一件紅色的緊身旗袍,就是歌廳舞廳裡坐檯小姐們經常穿的那一種。

一股熱血轟隆隆衝上了我的頭頂。

「先生,你在這兒用餐嗎?請你讓開車道好嗎?」侏儒說。

我睜開眼。

便看到白雪媚與胡鳳岐已在服務小姐的引領下一步步走上樓去,消失在仙闕般的霓虹之中。

我想不出自己該怎麼辦。

「先生,你在等人嗎?請把你的車停到車位好嗎?」侏儒循循善誘。

我像是剛從噩夢中驚醒過來,感到頭頂已冒出了憤怒的火苗兒。我瞪起眼對侏儒斷喝道:「去!一邊去!」

「這麼說,你不想在我們這裡用餐?」侏儒不緊不慢,不屈不撓。

我的一腔憤怒無從發洩,粗聲低吼道:「用什麼餐!滾!滾遠點兒!」

「對不起先生,我不能滾!如果你不在我們這裡用餐,那你的車就不能在我們門前停,滾的應該是你!」侏儒斬釘截鐵。

我「咦」了一聲,狠狠白了侏儒一眼,感到喉頭被噎住,我沒有吭聲。

「先生,你大概是個大幹部大領導吧?就算不是,你開著車,也是個有權有錢的富貴人,你的身份和教養好像不應該是這副樣子,尤其對像我這樣的下人!你不覺得你有點過分嗎?」侏儒不亢不卑,倒顯出了幾分紳士風度。

我吃驚地望著侏儒,一口惡氣悶在胸中,我想發怒,可我不知自己該對侏儒「怒」些什麼。我就這樣望著侏儒,沉吟片刻,無奈地將車開到鄉巴佬飯館門前的停車位上。

侏儒一步一搖地追上來,再次將一顆奇大的腦袋伸進車窗:「先生,你決定在這裡用餐了?」

我沒好氣地開啟車門下了車,推開侏儒,強壓怒火,低聲道:「我在這等幾個人,人到齊了我就在你這吃飯,你滿意了吧?」

侏儒立即高興起來:「你早說不就完了!先生訂餐了嗎?如果沒有預定,請跟我來!」

我看到侏儒高高地抬腳邁上臺階,膝蓋幾乎頂著了下巴。

「來呀先生!」侏儒回身招呼我。

我怒道:「叫魂兒哪?你急什麼?」

侏儒開始懷疑我:「你到底在這兒吃不吃飯?」

我說:「我這就給你去找人!」

我這樣說著,遲疑片刻,一咬牙,向添香閣大酒店走去……

「紅袖添香」是一個很有曖昧詩意的詞,添香閣大酒店或許名出於此。這家酒店特色卓然,服務管理人員一律大紅著裝,火爆溫馨中透著某種赤裸裸的撩撥,使人很容易聯想起結婚入洞房之類的喜慶。前幾年,添香閣開業,我和白雪媚與胡鳳岐一家在這裡聚會,發現這個酒店的服務員好像受了某種專業訓練,那一張張眉目傳情、含笑帶春的嬌媚臉龐很有一股子職業「煙花」味道。對此,胡夫人惶惶然充滿了擔心,憂慮忡忡地說,這兒哪是什麼酒店,簡直就是煙花柳巷「狐狸窩」,甭說男人,就是女人到了這種地方也會淫心萌動,把持不住的。為此,胡夫人諄諄教導胡鳳岐,你大小也是個領導,顯鼻子顯眼的,到這種地方來,沒事兒也會讓人說出事兒來,被人撞見影響不好……胡鳳岐對外跋扈,可在家裡卻很懼內,此後請客吃飯果真沒有再來這個地方。然而,胡夫人絕沒有想到,今晚她的丈夫和我的妻子還是來到了這個扎眼的地方,偷情幽會原本是一件很隱秘的事兒,這是否就是古人說的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呢!

我跟蹤胡鳳岐、白雪媚始於兩年前。那時我剛當徵遷科長不久。有一天,我與轉業到本市的幾位戰友相聚,說起世道艱難,人生變數,大家慨嘆良久,一齊將羨慕的目光投向了我。他們都說我命好,轉業後三混兩混便由一介「車伕」混成了徵遷科長。我那時正春風得意,一時間豪情萬丈,壯懷激烈,邊大口喝酒邊揚風乍毛地說了些牛氣沖天的大話。我那時認準了一個理兒,人,如果自己把自己小看,別人肯定高看不了你。我曾經從胡鳳岐那裡聽來一句話,那話叫做:「謙虛不是美德,是自卑,是缺乏自信,是沒有底氣。」作為專車司機,我不知多少次隨胡鳳岐出外應酬,每到一個陌生的酒場、官場、交際場,胡鳳岐總是做「高頭大馬」狀。他曾經對我說:「但凡有幾分傲氣的人,大多都有幾分才氣和本事;否則,他就傲不起來!」我極想表現自己轉業後的才氣和本事,醉意朦朧之中不覺大吹大擂起來,我吹噓自己,吹噓我的岳父,吹噓我的妻子,順便還吹噓了一番我的頂頭上司胡鳳岐。總之,該吹的我都吹了一遍,戰友中有混得「運交華蓋」、「破帽遮顏」的,聽著我的話很不舒服,於是,便你一句我一句地陰陽怪氣起來。

「別吹了,你那點底兒,我們還不清楚!」

「你清楚什麼都沒用!還別不服氣,咱們混得就是不如人家大張子。」

「哪點兒不如?不就是沒娶個有能耐的媳婦嗎!」

「說到點兒上了,像人家大張子,娶個有本事的媳婦,什麼都給你辦了,省多少事兒?」

「那是,連夜裡那點兒事兒也省下了!」

他們哈哈地大笑起來。

當時,我醉意正濃,反應有點兒遲鈍,也跟著大家笑,笑著笑著,覺得不對勁兒,生氣地問他們:「你們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個說:「沒什麼意思,我們是羨慕你呀!你說你多順,在部隊時,你開車,我們也開車,可白雪媚偏偏就鑽進了你的車,哭著喊著要嫁給你,天上掉下個林妹妹,這種事兒怎麼我們就遇不見?再說轉業吧,我們為了找個好一點兒的單位鑽壇頂甕請客送禮,把轉業費都花盡了。你呢?山不動,水不搖,白雪媚一個人就幫你辦了,現在又當了徵遷科長,你說你娶的這媳婦有多好?」

「是啊!把雪媚也借給我們用一用如何?」有人開始起鬨。

有人又道:「我們不行,沒那福!就是真把雪媚借來當媳婦,咱也吃不得女人的軟飯。」

大家「轟」的一聲又笑了起來。

我一下子就蔫了,感覺好像從天上一頭栽到了地下,剛才還做「高頭大馬」狀的我再也無話可說了。

白雪媚是個什麼人,戰友們都清楚……

十多年前,大學生白雪媚看了電影《紅高粱》,野性迸發,在一個寒假裡,獨身一人乘汽車輾轉赴西藏「考察」。她曾聽一位去過西藏的老師說,去了西藏,就可以洞穿整個人類的發展史……

那個寒假,我還在西北某部服役。我是汽車兵,長年累月隨汽車連給青藏公路沿線的兵站送給養。那一天,就在我準備隨車隊出發時,指導員把我留下來。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的等待後,我等來了身著牛仔服,打扮得很有幾分野性的白雪媚。指導員告訴我,她要去西藏拉薩,囑咐我將她送到我們連車隊所要到達的目的地兵站,之後,再安排她搭乘下一個去拉薩方向的車隊。

當時,我們連車隊已經出發了。

我真有點生氣,不知道這個打扮招搖、長相也招搖的女大學生到底有多大的來頭兒,居然讓我單車單人等了一個多小時。

青藏線雪山峽谷,氣候無常,汽車兵們最忌諱的就是「放單車」。

我把車開得很瘋野,我如一隻離群的孤雁,狠命拍動著翅膀追趕著我們連車隊。

茫茫雪原,天垂雲低。解放牌篷布卡車如一隻甲殼蟲在冰雪覆蓋、時隱時現的青藏公路上踽踽獨行。我一邊專心駕車,一邊時不時從車鏡中偷覷幾眼白雪媚,我在偷覷中一次次被驚呆:這是一個美麗得令人眩目的女孩兒,兩道細眉驕傲而富有野性地微微上挑,一雙媚人的大眼睛天真而貪婪地望著車窗外,膚色白皙,臉上的表情卻掛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傲。

一個多小時後,我們還沒有看到車隊的影子,但從公路上的新鮮車痕看,似乎離車隊不遠了。

可是,就在這時,天忽然陰沉下來。不一會兒,雪粒像鐵砂一樣「刷刷」地打在擋風玻璃上。我看到白色的雪塵一團團湧來。一望無際的雪原恰如懸浮在白色的雲團之中。

起風了,下雪了。

白雪媚望著車外壯觀的雪景興奮地尖叫。

就在這尖叫聲中,我聽到一直正常行駛的卡車車體內有「咔嚓咔嚓」的聲音,隨著這聲音的響動,車速減緩,漸漸地停了下來。我奇怪,加油,汽車發動機「轟轟」地叫,聲音空空的;我掛擋,鬆開離合器,汽車並沒有啟動。就在我停止點火的那一瞬間,我聽到車體內「嘩啦啦」響了一下,像是玻璃摔在地上的聲音。我的腦袋「轟」地一炸,憑著多年的駕車經驗,我知道汽車的離合器片碎了!

這是汽車極不常見的故障。我心急火燎地下了車,在風雪中仔仔細細地對汽車故障部位檢查了幾遍,斷定確實是離合器片碎了,於是,我懊喪地回到駕駛室,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

白雪媚不解地看著我:「怎麼啦?」

我說:「離合器片碎了!」

白雪媚根本就不知道離合器片是個什麼東西,她睜著一雙美目,疑惑地說:「碎了再換一個呀!」

我苦笑了一下,告訴她,這離合器片一碎,必須交汽修廠換件,我一個人根本就沒辦法修!

剛剛還一臉冷傲的白雪媚瞬間就變成了駭然,她吃驚地望著我:「那咱們該怎麼辦呀?還有沒有辦法?你總會有辦法的是嗎?你不會是嚇我吧……」她這樣不停地問著,下意識地推開了車門。

風裹著雪粒霰彈般密集地射進駕駛室。白雪媚連忙關上車門,驚恐萬狀地看著我,再一次問我:「張師傅,我們還有救嗎?」

單車拋錨,我比白雪媚還要害怕,但看到冷美人兒嚇成了這副樣子,我的心裡陡然產生了一種憐香惜玉的情愫。我故作平靜地對她說:「跑車的人,遇到車拋錨是很正常的,沒事兒的,前邊的車隊見我們沒跟上,一定會來接我們的!」

我說這話時,心裡其實一點底都沒有,在西北高原人跡罕見的公路線上,單車壞在路上的危險性是可想而知的。天寒,地凍,暴風,雪崩,任何災害都可能遇到,在無以抵禦的大自然面前,單車每時每刻都面臨著死亡的考驗。

然而,我不忍心將這些告訴白雪媚。我知道,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我絕對是白雪媚的主心骨,如果我亂了方寸,白雪媚恐怕就會失去精神支柱。

就這樣,當我們孤男寡女共同面對突然降臨的危險時,我真正體驗到了什麼是同舟共濟;什麼是生死與共;什麼是相濡以沫;什麼是心靈溝通:好像就在那一瞬間,我和白雪媚這對素昧平生的人一下子變得格外容易交流了。

「都是我連累了你,不是為了等我,你也不會困在這裡!」她說。

「沒啥!送你,也是我的任務!你怕嗎?」我問。

「怕啥?」她反問。

「這荒原雪域,幾百里幾千里不見人煙……」我猶豫片刻說。

「你是解放軍,身邊有你呢!你是司機,是男人……」她說這話時,居然衝我笑了笑。

我的心忽地一熱,陡然生出一種責任感。

我鼓足勇氣默默地望著她,她也含笑望著我,目光裡充溢著信任與鼓勵。半晌,她突然「格格」笑出了聲。

我嚇了一跳。這時,她說話了:

「喂!我發現,你長得有點像《紅高粱》裡的‘我爺爺’,姜文演的,很男人的,真的,不騙你!」

我的心一動。

我一直對自己的長相很沒信心。平時,戰友們都管我叫「張大帥」,電影裡,軍閥混戰時期的大帥們大多長得有幾分匪氣,這個外號說明我長得很匪類!久居西北邊陲,我當時並不知道城市的紅男綠女正在猛烈抨擊電影裡的「奶油小生」,而銀幕上的那些「歪瓜裂棗」卻成了他們的追逐物件,「醜星」的流行,在我的情感人生中豎起了一座里程碑。若干年後,當白雪媚興濃之中與我傾吐衷腸時,她曾多次抒發過她初見我時的感受,她的話千篇一律,沒有絲毫新意。她說,你長得很醜,但你長得很男人。男人如果很男人,對女人來說也是一種魅力。

當時的白雪媚在我的眼裡很另類,那時我就已經看出,她是一個追風逐月趕潮流的女孩子,通俗地說就是有點瘋瘋癲癲的。

那一天,我們坐在車內說了許多話,不知不覺間,天地暗了下來,雪粒子越來越大,打在玻璃上,「刷啦啦」地響著,為了得到一絲暖和氣兒,我一直沒有關閉汽車發動機,儘管如此,車內還是越來越冷。漸漸地,我感到白雪媚說話的聲音已有點瑟瑟發抖,我看了她一眼,發現她上身套著羽絨服,下身的牛仔褲緊繃著,顯得異常單薄。我暗自責怪自己的粗心,將自己身上的皮大衣脫下來,不由分說裹到她的身上!她起初推辭,後見我很堅決,便用一雙美目柔柔地望著我問:「那你怎麼辦?」

我笑了笑,屈身從駕駛座下掏出一床薄棉被,我說我有這個!

夜深了,解放牌卡車的駕駛室很窄小,我忽然覺得一男一女坐在這狹小的空間內,從心理上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便對白雪媚說:「夜長著呢,咱們休息一會兒吧!」

她有些詫異,望望駕駛室,對我說:「怎麼休息?」

我說:「你就在這兒,我到車廂去。」

白雪媚不依:「風雪這麼大,還不把你凍壞?」

我說:「車廂裡有苫布,鐵甲一樣厚,凍不著!」

白雪媚還是不依,猶豫地說:「要不,咱倆就在這湊合著一起休息吧!」

我那時還是個「黃花小夥子」,很靦腆,臉一下子就紅了,我說:「那多不方便!」

白雪媚見我很窘,便沒有說話……

我下了車,夜很黑,風很緊,雪很大。

我躺在了車廂的苫布下,身上蓋著那床草綠色的薄棉被,耳畔是「呼呼」的風聲和雪粒子打在苫布上的「刷刷」聲。我睡不著,不一會兒,我的手腳便凍得麻木了。正在這時,我聽到風雪聲中一個哀哀無助的聲音傳來,那聲音像是一隻小綿羊在咩叫:「張師傅,我怕!你下來好嗎?」

我聽了,心一動,掀開苫布,掙扎著站了起來。

風雪像鋼針一樣刺在我的臉上,我用胳膊遮了一下麻木的臉頰,便看到夜幕下的白雪媚如一棵孤獨的幼柳在風雪中搖動著。我跳下車,由於雙腿已被凍麻,我落地時重重地跌了一跤。

白雪媚就是在那時一把摟住我的,她哭了起來,哽咽著對我說:「我怕!我真的很怕,你哪兒也別去,就跟我在一起好嗎!求你了!」

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熱流湧遍全身,我從來還沒有同女孩子這樣親近過。我說:「你別怕,我在車廂休息,是想騰出駕駛室,讓你躺下睡得舒服一些!」

她說:「你幹嗎不陪我呢,嫌我是個女孩子嗎?都啥年代了,你還這麼封建!」

我說:「駕駛室裡太窄小,兩個人不方便,我是好意!」

白雪媚用她的小拳頭狠狠杵了我一下:「你這人呆不呆呀,天這麼冷,你讓我怎麼睡!」

我想了想,笑了,連忙與白雪媚相擁著進了駕駛室。我說:「那咱們就說說話吧!」

我開啟駕駛室頂燈,便見白雪媚臉色蒼白,我把皮大衣仔細地裹在她的身上,窘迫地問她:「咱們說點什麼?」

白雪媚也看著我,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你說會有人來接咱們嗎?」

我肯定地說:「沒問題!」

「雪這麼大,萬一要是電話線被風颳斷了呢?萬一接咱們的車也壞在半路呢?萬一沒人知道咱們的車壞在這裡呢?萬一他們找不到咱們呢?你說咱們會不會死在這兒?」

「不會的!」我說。

我們就這樣說著話,不知不覺間,白雪媚已依偎在了我的懷裡。駕駛室太小,起初我沒有發現,發現後不由得吃了一驚,長這麼大,我還從沒有跟任何女性這樣親密接觸過,我不習慣一個女孩子依在我懷裡的那種感覺,我想推開她,可想了想卻沒那樣做。這時,白雪媚忽然對我說:「你肯定比我冷,在這非常時期,咱們誰也別想得太多了,現在,我建議咱們還是把大衣和棉被集中起來使用,咱倆離近點兒或許還能暖和一些!」

我說:「我不冷!」

白雪媚便嗔起了臉:「你這人真虛偽!你這個樣子其實很沒意思!」她這樣說著,已經取下大衣和被子,她大大方方地把身子依偎在了我的懷裡,然後將大衣被子蓋在我們倆人身上說:「你不覺得這樣更暖和些?」

那一刻,我心裡湧動起一股暖流,這暖流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輻射到了我的全身,我的身子開始有點發熱和膨脹,我嚥了一口唾沫,感到這股異樣的暖流比寒冷還要可怕。我的心怦怦跳,鼻翼就聞到了女人的體香,我被這聞所未聞的氣味兒烘得有幾分眩暈,忙亂中無意地用手觸控了一下白雪媚的頭髮,那油滑的青絲使我的手觸電般地震顫了一下。這時,我感到白雪媚開始緊緊地抱我,她悽楚地對我說:「我從來沒這樣害怕過,張師傅,我們會死嗎?」

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女人的可憐和可愛,感到了一個成年男人危急時刻對女人負有的那種天生的保護慾望的湧動,我用一種連我自己都陌生的語氣對白雪媚說:「你這傻丫頭,你真傻,有我在,你怎麼會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