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心猿意馬

四套班子會上,縣委副書記尤濱建猶如捱了一刀,他頓時覺得自己的前途風雨飄搖了。他真沒想到管也平這個傢伙如此不講情面,當著省市紀委領導的面狠狠地給了他一個下馬威,把他拎了起來,像小學生罰站一樣站在課堂上那樣狼狽!這意味著什麼?殺雞給猴子看!這已經是明擺著的事了。

過去的領導,誰不看他是市委組織部出來的幹部的面子。在市委組織部工作那幾年,確實在他臉上貼了不少金字。在他人生經歷上留下輝煌的一段歷史,也是他處處炫耀自己的資本。市裡的領導,不少都是各縣領導提拔上去的,而且他在市委組織部期間曾經親自考察過他們。這對於他來說,也成了別人不可比擬的資本。然而,誰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省委派下來一個管也平,這個人竟然刀槍不入,一個沒有人情味的冷血動物!放著市委書記的高官厚祿的寶座不坐,放著省委領導陪送,市委隆重的迎接儀式不要,放棄高階轎車不坐,卻偏偏搞什麼「失蹤」的怪事!尤濱建越想越氣,他覺得這個管也平簡直是不可思議,不可理喻!是呵!也難怪,一個女孩子為了出名竟然到處讓人家拍裸照。他管也平不也是為了出名,為了撈取政治資本嗎?他的心裡滿腔怒火,可是當時那種氣氛,整個會場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嚴程度,他不敢有半點反抗,他只好忍氣吞聲了。一切的怨恨,都記在管也平身上。全未意識到自己瞞心昧己,欺天誑地的行為。

從四套班子會議之後,他真正嚐到了什麼叫做惶惶不可終日的滋味。整個上午,他把自己關在宿舍裡,什麼事也不幹,連電話也不接,只是躺在沙發上。他被電話鈴聲攪煩了,就拔掉電話線,關掉手機。從他離開市委組織部,就任邑南縣委常委、組織部長開始,他苦心經營多年的願望終於實現了!他真正算是掌權了,算是一個人物了!那天市委副書記、市委組織部長一行五人。乘坐兩輛轎車前來邑南縣,除了那隆重的儀式,他還發表了一篇慷慨激昂的就職演說。多威風、多體面啊!在這三年多的日子裡,他掌握著全縣三十多個鄉鎮領導幹部,近百名縣部委辦局領導的生死簿子。真的,他在邑南這塊土地上,只要他想辦什麼事,那是沒有辦不成的!想到這裡,他心花怒放了。可是,當他意識到眼前的可怕現實,管也平那劍一般的目光,他不得不面對現實。他覺得必須迅速封住他的那幾個「心腹」之口,他要暗示他們「丟卒保車」。直到晚上,他剛想打幾個電話,可電話機剛插上線就響起來了,就碰上那個該死的副縣長閔長髮。說什麼公安局徐林帶人搜查他的家!當然按常理,他早就大發雷霆了,這麼大的事竟然不報告他這個縣政法委書記。可他現在卻增添了一份憂慮和煩惱,憂慮的是他的權力已經岌岌可危了!煩惱的是以閔長髮的兒子為首的這幫地方惡少的馬腳暴露了,縣公安局已經在管也平的指揮下向他們宣戰了。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電話,乘管也平他們行動之前,迅速作一番安排。他真的鹿死不擇蔭了!

「喂!王必嗎?……我是尤副書記,你馬上乘我的車子,到我這裡來一趟,有點事和你商量……」

「什麼事,尤書記?……好,我馬上來。」王必已經睡下了,他不知道尤濱建找他什麼事。當然,他對尤濱建是感恩戴德的。

尤濱建笑著說:「我這人愛才啊!你還是有能力的,我已經和你們部長說過了,有機會給你考慮個合適的位置,比如人事局長呵,縣委辦主任呵!」

王必激動地說:「尤書記,您真是一位好領導呵!我王必就是為你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尤濱建說:「這也不必了,人總是有感情的嘛!你放心。」他猶豫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說:「王必,有些事,我想提醒一下,眼下縣裡有不少幹部因職務安排上不滿意,給領導搗蛋。假如有人向你瞭解情況的話,你可以一概推說不知,萬一有什麼的話,該你擔著的,就要勇敢地擔著。天塌下來也由我們這些高個子撐著!」這句話的含義王必自然聽得出來。

王必感激涕零道:「這些王八蛋,都他媽的不是條漢子!尤書記,你放心,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了。」

王必剛走到門口,尤濱建突然又叫住他:「哪幾個鄉黨委書記和你有特殊關係的?」

王必稍微思索片刻說:「塘橋鄉書記黎文進和我是姨兄弟,變嶺鄉書記郭子宏和我也有點親。那些工作上的關係靠不住,官場上那是相互利用,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

尤濱建打了個寒戰說:「這兩個人你設法見見他們,向他們做些暗示,他們都是在我手裡提起來的黨委書記。大事小事千萬不要涉及領導,自己能推則推,推不掉的就自己承擔,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尤書記,這還要你說?我知道該怎麼做!」

「那部委辦局還有哪些可靠的關係?」

「農業局長李斌,城建局長虞前峰和我也有點親。」

「王必,官場上的事,有些是做得說不得的,有些是說得做不得的。你是聰明人,不需我明說。」王必只是不停地點著頭,心裡不得不佩服尤副書記對官場上的道道玩得如此熟爛,研究得如此深刻!

「好!好,你回去休息吧!」

王必走了。尤濱建在室內不安地徘徊著。他無法睡覺,於是就和司機聯絡:「是小劉嗎?是我,你辛苦一下,我家裡有急事,馬上回去一下。好,我等你。」尤濱建調邑南縣當縣委組織部長後,家當然還留在南州市,過著十分瀟灑的異地交流乾部生活。在縣裡的生活,那是飯來張嘴,吃了就走。每個週末專車送回,週一上午專車接回,平時只要想回家,隨時驅車趕回。轎車開起來,只需一個多小時。

尤濱建的妻子孫玉娟,是一個副縣長的千金。姐妹四人,個個長得標誌。當年尤濱建的父親也是大名鼎鼎的縣委常委,宣傳部長,算是門當戶對。尤濱建當市委組織部組織科長時,把妻子調進市供電局辦公室,收入自然位居機關之首。孫玉娟也是極善交際的女人,一般人辦不成的事,只要她一齣面,成功率極高。

尤濱建到家已是深夜兩點多鐘了,妻子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著丈夫。這個極富心計的女人,從丈夫那雙眼睛裡立即敏感到有問題。他顧不得關心丈夫為什麼深夜回來,慌忙地問:「出了什麼事?」

他嘆了口氣,坐到床邊,呆滯地看著妻子說:「你沒聽說市裡來了個‘失蹤’的市委書記嗎?」

「這兩天不少人在傳說,有的人還有鼻子有眼地說市委書記失蹤了半個多月,說他不要省裡送,不坐轎車,像清朝那個康熙皇帝一樣,微服私訪。我當時說:又是誰在編造故事,給那些動筆桿子的人故意製造新聞,給那些搞宣傳的人搖唇鼓舌。現在掌權的人哪裡還有這種傻瓜。」孫玉娟像說書似的敘述著。

尤濱建沒好氣地打斷她的話說:「你才是傻瓜呢?平時看你挺精靈的,原來你是假精靈。那個‘失蹤’的市委書記神使鬼差地在邑南縣冒了出來。不知他哪根神經搭錯了,都是那個渾蛋黃友仁把他銬了起來,還關了一夜,闖了滔天大禍。」

「這是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如今汪登生的縣委書記今天上午都被免掉了。省紀委,市紀委去了一大幫人。上午在四套班子會議上,他竟像對待犯人那樣把我拎起來站了半天,搞得我狼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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