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登生再次懷著恍惚不安的心情回到那空蕩蕩的小樓裡。往日這裡常常是全縣大小官員們目標集中的地方。除了縣四套班子的領導們稍微隨便點,就是那些鄉鎮黨委書記,部委辦局的頭頭們誰要找他汪登生,也是暗自硬著頭皮,鼓足勇氣的呀!萬一碰上書記心情不好,即便是熱臉也只能碰上冷屁股!其他人想見這位書記,那和封建社會的老百姓見皇帝沒有什麼兩樣!那輛邑d-b0001奧迪轎車,前呼後擁的人群,哎!人是衣,馬是鞍嘛!堂堂100多萬人口的一號人物,有多威風,有多輝煌,有多令人嚮往,又有多少人有求於他!也難怪,只要書記一句話,你就能升官、發財、調動,真正是心想事成,呼風喚雨!
這裡,只要是來的人,沒有人不對他獻媚奉迎、阿諛取容的;多少人默默地丟下血汗錢,又有多少人在這裡出賣自己的靈魂和肉體;又有多少小人憑著溜鬚拍馬的本領,登上那一個個握著權柄的重要位置……
和管也平兩次見面,他總是追問他的身世,他覺得這個市委書記有些怪,說起話來就像拉家常,不像個官,總有一股力量讓他把心裡話往外掏。
他給侯希光打了電話,把見面時間又推遲了半小時,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因為初秋天氣,七點鐘天還沒黑。這是他過去從沒有過的心情,那時他威風凜凜,覺得自己是一顆燦爛的明珠。然而頃刻之間,他覺得這一切都過去了,心裡甚至時時都處在忐忑不安之中,似乎隨時都可能是大難臨頭。突然間,院子裡,假山旁,客廳裡連人影子都沒有了。變得如此寂寞、冷靜、昏暗、可怕啊!
他一個人躺在沙發上,再次把凌亂的思緒拉回和管也平的談話上去。他為什麼如此關心他的身世?為什麼反覆問他小時候的情況?對那些細節他問得那樣詳細,那樣親切!甚至不止一次問他和弟弟的名字。
前些天,他和妻子江淼通電話時她總是吞吞吐吐的。當他聽說新任市委書記「失蹤」後,卻在邑南出現時,他第一次打電話要江淼打聽訊息,江淼興致勃勃地說她認識這位管書記,可是後來再打電話她卻躲躲閃閃,含含糊糊的。當然,他和江淼之間早已是名存實亡的夫妻關係了,但是他們誰也不願意分手,這不光是因為孩子,面子,更主要的是怕影響自己的仕途。官場的微妙,猶如變魔術。用官場上的話說,你要給領導說話的本錢。別人不給自己捅婁子,自己怎麼能給自己捅婁子呢?再說他身邊並不缺少女人,比江淼年輕漂亮的有的是。所以,為了升官,他得保持著這樁婚姻,以至江淼和蘭曉平之間的婚外戀情早已傳到他的耳朵裡了,可他卻從未和江淼認真談過此事。如今,令汪登生吃驚的是,蘭曉平卻戲劇性地來接替他的縣委書記一職。這哪裡是現實,簡直是小說家在虛構一個令讀者預料之外的故事嘛!他嫉妒、氣憤,難以忍受的痛苦刺激著他。
生活是殘酷的,現實是難以預料的。啊!人生是多麼混亂的一件東西!他生活了40多年第一次這樣不平靜地回首往事!他不知道未來將會用什麼樣的方式來捉弄著他。
室內的昏暗告訴他天已經黑了。他沒有開燈,懶洋洋地站起來,走到視窗。就著外面的路燈,看看錶,已經七點半了。他隨手拉開門,接著就把門用力關上,沿著走廊朝後門走去。開啟小鐵門,只見旁邊停著一輛轎車,回頭鎖好門。走到轎車旁,司機沒有下車,搖下車窗玻璃,小聲說:「汪書記,請上車!」
汪登生開啟車門,上了車。轎車在黑暗中越跑越快,他沒有問,任司機把他帶向何方。不知過了多久,汪登生在恍恍惚惚中感覺到轎車緩緩地停在一幢色彩繽紛的大樓前。
當他步入大廳時,侯希光笑著迎上前,說:「避開那幫渾蛋,到這世外桃源輕鬆輕鬆。走,我們上樓去!」
汪登生問:「這是什麼地方?」侯希光拉著他上了樓梯,說:「市經濟開發區新建的紅樓賓館,四星級,新加坡投資興建的。裝置、服務都是一流的。」
侯希光領著汪登生上了二樓,走廊靜靜的,沒有服務員。侯希光拉開一扇門,汪登生走進房間。這是一間小型會議室,中間放著橢圓形長桌,桌子中間放著兩隻花籃,鮮花散發出馨香氣味。墨綠色的地毯十分柔軟,裝潢豪華的樓頂閃動著流蘇。汪登生剛跨進屋,見兩個西裝革履、頭髮光亮的中年男子笑著迎上前。汪登生只好伸出手,和這兩個陌生人握手。這時候侯希光走到他們中間,笑著說:「這位是深圳恆發公司的總經理令狐達先生,這位是恆發公司的副總經理偉育先生。」他又轉臉對著汪登生說:「這位是邑南縣委書記汪登生。」汪登生尷尬地苦笑了一聲。
汪登生向令狐達和偉育二人點點頭,這兩人也很有禮貌地點點頭,出去了。這兩人剛出門,沒等汪登生開口,侯希光搶先說:「汪書記,不久前我曾向你彙報過,深圳有一家公司要購買我們的小麥,他們按5%給回扣。」
汪登生想想說:「不錯,是有這回事,不過現在我已經被免職了。」
侯希光說:「這你不用擔心,合同上的日期是你免職之前一個星期的事,再說,我還會從中做好安排的。」
「我有些擔心,你看現在重兵壓境,弄得人心惶惶,你還有心思搞這個!」
「你放心,我這一塊決不會出任何問題的。凡是我推薦,你親手提拔的幹部,那絕對是鐵了心的哥們。我敢絕對保證。」
「一共有多少斤?」
「總共6萬噸,也就是6000萬公斤。」
「每斤多少錢?」
「初步意向每市斤0.35元,這樣總共是4200萬元。按5%回扣,就是210萬元。我只用三分之一,三分之二,也就是140萬元,全部存入你的賬戶。」
「那怎麼行呢?」
「你就別客氣了,好,我馬上請他們來談。」侯希光說著轉身出去了。
汪登生的頭腦裡一片空白,他剛想開啟思緒,侯希光和深圳那兩個人進來了。這兩個操著廣東口音那特有的普通話,經一番交談,初步達成意向,汪登生心裡有數,侯希光已經談得差不多了,只不過是讓他點頭。他頭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反正縣委書記這個頭銜已經沒有了,撈個140萬也白撈。
這場商場交易並沒花多少時間,各自都比較滿意。用商人的行話說,叫合作愉快!這時令狐達說:「怎麼樣?我們輕鬆一下,跳跳舞吧!」
他們來到三樓的舞廳,昏暗的舞池裡一對對互相擁著的男女,華爾茲樂曲飄揚在人群當中。他們四個人剛坐下,就上來四個年輕女郎。汪登生擁著婀娜多姿的女郎,他的動作瀟灑自如。
女郎如藤纏樹,百媚橫生,隨著汪登生的腳步飄逸起伏。
汪登生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到這女子的動人之處,聞到那奇特的清香,心裡蕩起了一陣春潮之感。他摟著女子的楊柳細腰,如痴如醉。他摟著她的腰不停地旋轉著,低聲問:「小姐尊姓大名?」
「小女子華蕾蕾。」
「在哪裡發財?」
「我大學畢業後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是侯先生把我介紹到這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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