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力挽狂瀾

管也平和蘭曉平匆匆趕到縣政府招待所,葛運成迎了上去。來不及彙報幾天來的工作,臉色十分嚴峻地說:「昨天夜裡縣公安局長黃友仁駕車逃跑了!」

管也平似乎並不感到震驚,平靜地說:「倒是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了!」隨即拿出手機,但他並沒有撥號碼,說:「我馬上請省公安廳,讓他們緊急大堵截。曉平現在還無法行使權力。運成,你馬上打電話找劉兵部長,讓他通知鄒正立即趕到邑南縣。鄒正一到,你陪同汪登生,帶著鄒正他們去縣公安局,召開會議,宣佈由鄒正協助處理縣公安局的日常事務。重大問題,必須報告鄒正。這個權力還得汪登生來行使,讓他這個縣委書記行使最後一次權力。」葛運成點點頭,剛要打電話,管也平又說:「你們宣佈之後,立即回到招待所來。我們兩人在和汪登生談話的同時,通知縣委、縣政府、縣人大、縣政協全體負責同志開會。宣佈免去汪登生的職務。蘭曉平同志代理縣委書記。」

葛運成問:「各鄉鎮、部委辦局負責人要不要通報?」

管也平說:「先把汪登生的職務免掉,否則工作無法開展。下面不是主要問題,蘭曉平同志到任後,他有辦法。他是一匹被關起來的黑馬,今天把他放出來。」轉臉對蘭曉平說:「曉平,你到任後,另外找一個地方,把省市辦案人員集中到一起,實行封閉辦案。」

汪登生接到葛運成的電話後,連一分鐘也不敢怠慢,立即趕到招待所。幾天時間,汪登生似乎蒼老了許多,那本來油光閃亮的頭髮變得蓬亂而乾枯,臉上堆滿了愁容,昨天夜裡給妻子江淼打了電話,她支支吾吾什麼也沒有說,展不開的眉頭鎖成兩個疙瘩。黃友仁的逃跑使得他更加火上澆油,他幾乎感到面臨著的是人生的絕路。管也平和蘭曉平沒有見他,葛運成向他提出暫不考慮縣公安局長的人選問題,由市巡警隊鄒正負責縣公安局工作。按往常,汪登生是不可能同意這個方案的。可是現在,他已無話可說了。最後葛運成說:「你是縣委書記,還是由你來行使你的權力。」

他們兩人默默地對坐著,等待鄒正的到來。汪登生不停地抽菸,他後悔過去為什麼不主動和葛運成走得近一些,他很清楚,官場上有時確實是難以言表的微妙,如果他和葛運成關係走得近些,這時請他在管也平書記面前美言幾句,要比他努力一年的作用都大!他想到送禮,哪怕是再多的錢,他也願意出。可是這官場上哪有這樣簡單,沒有路數往哪裡送?弄不好連老底都兜出來。想到這裡,他的心裡亂極了。這幾年,他握著縣委書記的大權,把周圍和下面的人當成猴子耍,卻忽略了官場上的另一面:在上面尋找一個堅強的靠山。上面有了強有力的靠山,出了問題,他只要輕輕的一擋,就過去了。有道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為什麼自己不時時牢記這個道理,抓住一個靠山,「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呢?所以他覺得自己雖已官至縣委書記,還並沒有真正掌握當官的秘訣,眼下連自己命運的脈搏都把不了。

「汪書記,你在想什麼?」葛運成原來想稱「登生」,可他早已知道,汪登生對職務看得相當重,在這關鍵時刻,葛運成並沒有忽視這個細節。

「我……哎……反思!」

正在這時,鄒正趕到了。

葛運成和汪登生、鄒正他們剛走,管也平對高亦健說:「通知縣委辦和縣政府辦兩個主任立即來招待所。」

汪登生如同霜打一般,往日那縣委書記的威風蕩然無存了。心情沉重,神色憂鬱。某種莫名其妙的悲涼感重重地衝擊著他,叫他心裡慌得如同點鼓似的!

縣公安局出了這樣大的事,幾個小時內,群眾正處在議論的熱點上,工作處於完全癱瘓狀態。

縣委書記的到來,人們猜測著種種可能。幾位副局長把縣委書記和葛運成迎進小會議室。汪登生沒有任何開場白,態度積極謙遜地說:「通知局機關正負股長,下屬單位的正副職10分鐘內到局裡開會,地點你們定。時間來得及嗎?」三位副局長相互看了看說:「我們分頭通知,來得及,今天所有人都在機關。」

十分鐘一到,汪登生、葛運成來到一間偌大的會議室。縣委書記汪登生、市紀委書記葛運成,市巡警隊副指導員鄒正,以及另外一個身著公安服裝的30多歲的高個青年。個個面色凝重,好像空氣都已結成厚厚的冰塊!會議室裡不過30來人,人人表情都十分嚴峻,目光不敢轉移,注視著這幾個核心人物。

汪登生看著葛運成,葛運成說:「你主持。」

汪登生喉嚨沙啞了許多,他連咳了兩聲說:「今天開會的內容,不說大家已經知道。我應該向市委檢討,向大家檢討。公安部門出了這樣大的事,應該說是前所未有的,是全國罕見的,也是可恥的。」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現在決定:由市公安局巡警隊的鄒正同志和鹿偉華同志為首,組成領導小組。鄒、鹿二人分別為正副組長,全面負責縣公安局的工作。幾個副局長、政委為領導小組成員。希望大家積極配合,支援市裡兩位同志的工作,迅速把縣公安局工作運轉起來。」他在講話中只說「現在決定」,卻沒有說是誰的決定,當然連他這個縣委書記也不知道這個決定。從這小小的一點,他當然看得出問題的嚴重性和火候。這樣幾句話結束了,他看看葛運成,擺擺手,低聲說:「我們還另外有要事,這裡的具體工作由鄒正和鹿偉華同志負責吧!」

就在汪登生和葛運成剛走後,管也平向省公安廳副廳長鄧輝報告了邑南縣公安局長黃友仁駕駛一輛掛著公安車牌的白色桑塔納轎車逃跑的嚴重問題。鄧輝說:「這是全省公安戰線上一件罕見的大事,省公安廳將採取果斷措施,層層堵截黃友仁的車子。查封全省所有交通要道,發現可疑車輛,強行扣留。省公安廳將組織有關人員,迅速趕到幾個可疑地點。」

汪登生回到招待所後,他提出要單獨和管也平書記談談。管也平說:「單獨談話是可以的,但時間不能長。11點整召開一個縣四套班子會議。兩辦已經通知了。」汪登生看看錶,時針已指在10點20分了。

管也平和汪登生來到另一間房內。汪登生滿腹心思地坐到一張沙發上,管也平沒有坐在他旁邊那張單人沙發上,而是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了他的對面。汪登生遞給管也平一支香菸,管也平沒有抽。他用左手食指撫弄著那支香菸,定睛看著汪登生,說:「老汪,今天我們避開其他因素,相互以平等的人格好好談談好嗎?」

汪登生深深地抽了一口煙,點點頭說:「這幾年,我沒能認真做人,害了自己,也害了不少人,想想自己,欠下的債也太多了……」

管也平看著他說:「這些年來,國家經濟上去了,一些人,特別是一些掌了權的人忘了做人的本分,當然也就失去了一個人的最起碼的尊嚴。用過去的話說,叫做‘忘本’。」

汪登生像被觸到了什麼痛處似的,眼睛裡閃著晶瑩的東西,用沙啞的聲音說:「管書記,不瞞你說,我出身很苦,也可以說是個孤兒!」

管也平吃驚地問:「怎麼回事?」

「以後再說吧!今天說這話似乎有些不合時宜。」汪登生嘆了口氣說。

管也平看看錶說:「我不喜歡人與人之間總是板著臉,張口閉口大道理,談話需要談心,那才能心心相印,才有真誠。說說你的身世,我真想聽聽。」

汪登生掐滅了香菸,開啟回憶的閘門,接著他哽咽起來。

1961年冬,正處於三年自然災害中的老百姓,因飢餓而喪生的人隨處可見。家住蘇、皖、魯交界處馬良集的農民管保榮70歲的老母連餓帶凍,離開了人世。眼看一家四口無一粒糧為生。大兒子小來7歲,小兒小冬不到4歲。一個彪形大漢的管保榮瘦得像一個竹竿,看著兩個孩子餓得直哭,心如刀絞!他冒著嚴寒,連續在外奔波三天,最後倒在大風雪中凍死了。全家人抱著嘴流黃水的管保榮,哭得死去活來。妻子殷氏連埋葬丈夫的能力也沒有,鄉親們七手八腳地弄了張蘆蓆幫忙把管保榮埋了。殷氏再也不能待在家等死了,於是帶著兩個兒子投奔遠在浙江的哥哥。

他們孃兒仨冒著凜冽的寒風,在冰天雪地裡一路挨凍受餓。也記不清走了多少天,這天傍晚漫天大雪越下越大,殷氏帶著兩個孩子,只好在一個破廟裡住下來。母親摟著兩個孩子,忍著腹中飢餓,相依過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殷氏對兩個孩子說:「小來,你帶著弟弟在這裡別走,媽媽去找點東西給你們吃。」

小來點點頭,可當殷氏要走時,小冬哭著抱住媽媽的腿要跟著去。殷氏在小冬屁股上打了一下,孩子大哭起來,殷氏心疼地摟著孩子。她不忍心打這個不到4歲的孩子,孩子從昨天餓到今早。她傷心地流著淚,知道孩子餓得難受,想吃東西啊!於是她摟著小冬對小來說:「來子,你大了,聽媽話,媽弄到吃的就送回來,記住,千萬別亂跑!」

就這樣殷氏帶著小冬出了破廟。可是這年頭,誰家有吃的東西給別人。殷氏帶著不滿4歲的小兒子挨家挨戶地討乞,偶爾能要到點野菜湯給小冬喝兩口。直到過了晌午,連小冬也沒吃飽!可殷氏心急如焚,她還有另一個孩子在那裡等著她呀!到了下午,眼看太陽西沉,好不容易留下大半碗稀菜湯。她焦急地踏進破廟的門,有氣無力地喊道:「小來,小來……」可是沒有孩子的答應,她睜大眼睛看著這個空蕩蕩的破廟,哪裡還有孩子!她跑到外面,茫茫的原野一片白。她慌了,像掉了魂似的放聲大喊:「小來,小來……」呼嘯的寒風吞沒了她的聲音。她失魂落魄地牽著小冬,像發了瘋似的到處問人,可是卻不見孩子的蹤影。她一路哭一路找,可是在這荒涼的大地上,在這茫茫無邊的雪地裡,哪裡有她的孩子!她帶著小冬,懷著種種希望和等待。可是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從黎明盼到黑夜,從冬天盼到夏日。春去秋來,年復一年,他們母子失散了,兄弟分離了。她千百次在想著、盼著,哪一天兒子會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那天早晨殷氏帶著小冬走後,7歲的小來睜大雙眼,等待媽媽帶著吃的東西歸來。他餓著肚子,等啊等啊。多少次,他跑到破廟外面,哭喊著叫媽媽。沒有等到媽媽和弟弟,又回到破廟裡,又餓又冷的孩子嚇得無處去。直到晌午,他以為媽媽不要他了。一個人踏著大雪,毫無目的地亂跑亂走著。在村頭的一堆草旁,餓昏了的孩子倒在雪地裡。天色漸漸黑了,一名中年男子突然發現了孩子,急忙抱起來,試試孩子的嘴,孩子還有微弱的呼吸。他對著周圍放開喉嚨大聲吼叫著:「誰家的孩子,誰家的孩子……」

冬天的傍晚,大雪紛飛,寒風呼嘯。除此之外,到處是死一般的寂靜。這個中年男子抱著孩子大步奔回家,將孩子蓋在被子裡,給孩子喂水。孩子醒來後,面對眼前兩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和女人,他哭鬧著要找媽媽。他們給他吃了一頓飽飯。問孩子家住哪裡,而他只知道家住小王莊,沒有父親,弟弟叫小冬。天哪!這麼大一個天地,到哪裡去找啊!這家夫妻倆天天答應幫他找媽媽,可是要到哪裡去找!時間久了,小來也就沒有希望了。

這個中年男子叫汪有金,是公社會計,35歲,夫妻倆生有一女兒小秀,已經10歲了。在困難時期,他們比一般農民的生活要好過得多。時間長了汪有金就留下小來做兒子了,起名汪登生。孩子也就自然稱他們夫婦為爹、娘,稱小秀為姐姐。

汪登生到了上學年齡,汪有金把他和小秀一起送進學校。誰知這孩子,天性聰睿,從小學到中學,成績一路領先。可惜碰上了「文化大革命」,直到恢復高考的1977年,他考上了大學。

每當回憶起這段辛酸的往事,汪登生總是感到無限傷感。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竟然對新任市委書記管也平回憶這些令他刻骨銘心的往事。他經常會想念他親生的母親,思念弟弟。他不停地嘆著氣,表情無限憂傷。

管也平的心緒隨著汪登生的情緒而變化,他簡直不相信眼前這個事實,他的心被糾結著,糾得生疼。他凝視眼前這個陷入追憶往事的面孔,是啊,他的眉眼很是熟識,還有那方方的額頭。他給汪登生一支香菸,並隨即划著火柴,幫他點著煙,輕輕地問:「你失散的弟弟叫什麼名字?」

汪登生抽了幾口煙說:「那時,我們都還沒有讀書,父親又去世了,都還沒有正式起名字,我只記得媽媽和我都叫他小冬。」

管也平的心再次咯噔一下,自言自語道:「小冬,小冬!」

正在這時葛運成敲了兩下門,管也平說:「請進!」

葛運成把門推開一條縫隙說:「管書記,人都到齊了,什麼時候開會?」

管也平說:「馬上開始,我們隨即就到。」

葛運成退出去了,管也平伸出右手,緊緊握住汪登生的手說:「今天先談到這裡,有時間我們再慢慢聊。看來你還有很多故事呢!走,我們開會去。對不起,有些工作上的事,來不及和你通氣了,會上一起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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