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力挽狂瀾

汪登生點點頭和管也平一起朝會議室走去。

這是一間小型會議室,中間一個橢圓形的桌子,旁邊擺滿了軟靠背椅子。管也平在前,汪登生隨後,當他們進入會議室時,二十多雙眼睛同時投向他們。除了縣委、政府、人大、政協四套班子負責人外。省紀委常委肖克儉和周興標、徐啟正,還有市紀委書記葛運成,市檢察院副檢察長高亦健都在座。橢圓形桌旁還空著不少位置,大部分人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管也平環視一下會場,朝圓桌旁走去,汪登生指指往日由他坐的那個首席位置,對管也平說:「管書記,您請坐!」管也平說:「隨便坐吧!」就在旁邊一個空座位上坐了下來。汪登生在另一個空座位上坐了下來,沒有坐他往日的那個首席。

四套班子負責人個個屏住呼吸,室內空氣顯得異常緊張。誰也不知道會議內容是什麼,儘管在通知開會時,他們都反覆打聽,可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會。當然他們看到葛運成、高亦健,覺得有些來頭不對,還有另外三個他們不熟悉的陌生領導。

有人知道蘭曉平,他也在場。這到底是一個什麼內容的會呢?

管也平看看省紀委肖克儉和兩個處長,又看看葛運成,幾乎是同時,他們相互交換了眼神。

管也平的目光在全場環視之後,然後用他那洪亮的聲音說:「今天請各位來,可能大家都在猜測會議的內容,這很正常。市委和我本人都不想開這樣的會。連日來邑南縣發生的事,令人怵目驚心。應該說這並不是偶然的,相信各位比我們心裡都明白。到底邑南縣發生了一些什麼問題?我這裡不妨念幾首民謠給大家聽聽,群眾是怎樣評論我們一些領導幹部的。」管也平說著開啟一張紙,念道:「‘公款去買官,賣官賺公款,官越買越大,錢越賺越多’。還有一首說,‘一千塊錢你別想,三千四千難商量,五千六千掛個號,七千八千看看樣,不上萬元難給帽’。還有更直率的,‘副科提正科,得花三萬多;正科提到縣,得要五六萬’。大家覺得怎麼樣?有點不順耳,有點臉紅了吧!哪位是尤濱建同志?」左邊角落裡站起一個人,大家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過去。這位就是原縣委組織部長,現已提拔為縣委副書記,高高的個子,四方臉,50歲上下,梳理得整齊的頭髮裡出現一縷縷白髮,走起路來有些官架子,左晃右搖的。在這個時候市委書記點他的名,當然不是好兆頭。他心裡一陣慌張,面色蒼白,尷尬地站在那裡。自從他到邑南縣當組織部長以來,他覺得自己猶如天空中新添的一顆燦爛的星星,呼風喚雨,春風得意。大小官員只要見到他總是點頭哈腰,笑臉相迎,沒有人敢怠慢他半點。而此刻,他感到自己是什麼,是囚犯!是在課堂上回答不出問題的小學生!往日的威風蕩然無存了。他無地自容地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汗珠從背上、頭上泉湧般地冒出來。

管也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換了一種口氣說:「坐下,我是說的一種現象,在邑南有沒有這種現象?有待老百姓去評說。現在還有一種怪現象,請在座抽菸的同志把香菸都拿出來,放到會議桌上。」頓時會場上的空氣又緊張得凝固了,有的人偷偷看著旁邊的人。這時管也平的目光從左邊第一個人開始,慢慢地掃過去,當他的目光停留在右邊最後一個人身上時,他站起來了,沒有說話,那劍一般的目光看著這些副縣級以上的官員們。人們開始以為這位書記只是說說而已,不可能動真格的。可是被這冷峻的目光掃一遍後,大部分人開始拿香菸了。有的人開啟皮包,有的人掏口袋,接著把香菸送到會議桌上。管也平從口袋裡取出那半包煙,也放到桌上,說:「請我們省市抽菸的同志也把香菸放到桌子上。」他說著慢慢地走過去。擺在桌上的香菸品種並不多,管也平拿著手裡自己那半包「紅梅」牌香菸說:「各位,我這個市委書記好丟人哪!這紅梅香菸五塊錢一包,我這還是為了應酬客人才買的好煙。請大家看看這桌子上的香菸,我們的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葛運成同志抽的是上海的軟盒牡丹,每包三塊六毛錢。其他同志最好的煙和我一樣,是我們心中的好煙紅梅牌。就這樣如果我們每天抽一包,每個月是150元錢。而我們邑南縣的領導們呢?大家看,幾乎清一色的‘玉溪’和‘中華’牌的。這兩種煙多少錢一包?」管也平停住了,在會場上反覆看著。會場上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幾乎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到響聲。管也平走到尤濱建面前,他突然停住了,猛回過頭,大聲說:「尤副書記,你說呢?」

尤濱建猶如芒刺在背,嚇得全身顫抖著,過了好久,才慌慌張張地說:「二三十塊錢吧!」

管也平那雙冒著火光的眼睛瞪著他說:「請準確點,難道你去買菸不問價格就買了!」

尤濱建更慌了,說:「我記不清了……」

管也平回到座位上,他沒有坐下,指著這些高檔的香菸說:「這些高檔香菸,誰是自己親手買的,站起來?」整個會場死一般的寂靜,卻沒有一個站起來。管也平又說:「有的人千方百計給自己這種公款消費以合法的外衣,說什麼抽點好煙,喝點好酒算什麼。豈不荒唐!據我所知玉溪香菸一般都是350元一條,中華香菸也是350元一條,軟包更貴。你們抽菸的人每月最少要三條,就得1000元出頭,你們每個月工資是多少?當然有相當一部分是別人送的,要麼就是花公款買的,要麼就是有求於你的那些人自己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錢買的。你們真的好狠心呦!好了,不說這個小插曲了,請把各自的香菸收起來吧!」

會場上的人覺得鬆了一口氣,但沒有一個人去桌子上拿香菸。

這些香菸仍然躺在桌上。

這時管也平拿起自己那半包紅梅香菸,對大家說:「誰願意抽我這低檔香菸的,自己動手!」他自己點了一支香菸,說:「黃友仁幹什麼走了?你們在座的有沒有人知道?剛剛上任幾天的公安局長,駕駛轎車,帶上幾十萬元錢,還有手槍,逃跑了!你們組織部是怎樣選拔幹部的?你們常委會又是怎麼討論的?人大是怎麼通過的?我並不是在批評大家。工作到底怎麼樣,邑南縣的100多萬老百姓將會給一個結論。好了,我說了一堆閒話,現在說正題。今天的會議兩項內容:第一,免去汪登生同志縣委書記職務;第二,蘭曉平同志代理邑南縣委書記。」管也平指指坐在旁邊的蘭曉平。繼續說道:「我不喜歡聽那些慷慨激昂的誓言,我要看實際行動。現在汪登生已經不是邑南縣委書記,縣委的工作由蘭曉平同志負責。」

這突如其來的震天的訊息,令在座的各位吃驚不小!這麼大的事事先連半點都無人知曉,而汪登生更是驚慌無比。剛剛和管也平談了半小時的話,他只顧回憶自己的不幸身世,竟然不探聽領導口氣,在他政治生涯中還沒有碰到這種情況。免職之前上級都是要做一番工作的,尤其是他目前的處境,可是連日來發生了一系列令他無法分辨的事:黃友仁在任鄉黨委書記時,把市委書記管也平銬起來,關了一夜;他調到縣公安局當局長,剛上任又把省紀委三位領導銬了30多個小時;現在竟然又駕車逃跑!他把這一切怨恨全都集中在黃友仁身上了,以為省市領匯出於上述兩個原因,藉機整他。因此,心中憤憤不平。會場上有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管也平大聲說:「大家感到意外,是嗎?如果你想想近年來你們身邊發生的事,你們就不會覺得意外了。新四鄉龍溝村那個叫陶廣明的農民被打傷,女兒告狀,你們信訪局去轎車把人帶回,卻不管姑娘的死活,半路把人從轎車裡推出來!這是什麼人乾的事?要從嚴處理、查辦!簡直是無法無天,你們吃的是國家的俸祿,卻不給老百姓辦事?你這裡是獨立王國?在這裡我還要提醒有關同志,過去做錯了事,甚至有了較大的問題,只要積極主動向組織上講清講明白,相信組織上會正確對待的。不要自作聰明,比如說訂立攻守同盟,相互通氣,相互包庇等。當然,我們是相信同志們的。如果有的同志需要談問題的,我們在座的省紀委三位領導可以談,市裡的葛運成書記,高亦健副檢察長,還有新上任的代理縣委書記蘭曉平都可以談。有人想和我談也可以。」

會議結束了,四套班子個個提心吊膽地低著頭,悄悄地走了。尤濱建夾在人群中,悄無聲息地溜出會場。沒有人敢提宴請省市領導的事,這在邑南縣歷史上是從來沒有過的。

會議一結束,汪登生回到他的單人宿舍,這是他到任後縣政府特地為他興建的「招待所」,地點在縣人武部招待所的旁邊。一個二層小樓,前面有一個偌大的院子,院子裡精心設定了一個很別置的小水池,裡面有假山,翠竹,噴泉。前面有一個大門,轎車可以開到院內,停在假山旁。小樓旁邊還有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小門,書記可以悄悄地從小門出入。一日三餐,除了宴請,陪客之外,書記如需單獨用餐,人武部招待所專門設有一個小餐廳,只有書記使用,主要是用於書記私人宴請,小吃。

汪登生進了宿舍,他像霜打似的躺在沙發上。手機響了,他慌忙拿起來接聽,傳來縣政協主席兼縣糧食局長侯希光的聲音:「汪書記嗎?我是侯希光,我馬上派車來接你,我們找一個沒人的地方邊吃邊談好嗎?」

汪登生猶豫了一會兒,說:「老侯,現在不行,大白天,目標太大。晚上七點,你把車子開到我的後門,不要進大門,在後牆外等我。好,再見!」

中午吃了飯,蘭曉平已經安排把省市所有辦案人員住到縣水利局招待所。整個招待所不對外接待客人。辦案人員按業務各住一層,服務人員重新作了調整,三名廚師負責一日三餐。空房間留作機動使用。這一切安排好後,他立即單獨接觸縣委、縣政府領導,瞭解情況,進入角色,抓好全縣主要工作。

下午,管也平正準備和葛運成、高亦健以及省紀委三位同志談談近幾天的情況。突然汪登生來了,他還要和管也平單獨談談。管也平只好對葛運成說:「你們立即商量把抽調來的人員分組。我的意見是:重要嫌疑人物,設專案小組,每組三人。此外,重要經濟部門設專案組,由審計人員組成。幹部人事部門再指定二至三人專案組。每組指定組長,實行嚴格保密制度。你和肖克儉同志為總指揮,省紀委兩位處長、老高為副總指揮。你們看怎麼樣?」

葛運成說:「好,這個意見很好,我們馬上去具體落實。」

管也平回到房間,汪登生還在悶著抽菸,見管也平進屋,他慌忙站起來,面色變得鐵灰。管也平和他握著手說:「請坐。怎麼,感到有些太突然了?有些接受不了是吧?不過你應該相信組織,在這樣的情況下,為了避免工作受到影響,也是為了對你和老百姓負責。只要你在任期間成績是主要的,相信市委會公正對待你的。不過有一點必須說明,也是需要你配合的,你一定要積極配合。像黃友仁,這就是對自己不負責任,後果只能由他自己負!」

汪登生苦著臉說:「我一定按照管書記的要求,實事求是地正確對待自己。但是,管書記,像邑南這樣有100多萬人口的大縣,窮縣,總不可能沒有一點問題的。當然我作為縣委一把手,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

管也平說:「你應該相信組織,相信大部分群眾。」他突然轉了話題說:「我們接著把上午沒有講完的話題再講下去,不要整天總鑽在官這個圈子裡。人不要總是自尋煩惱,要學會開導自己。」

轉了話題,汪登生也似乎覺得輕鬆了許多,管也平問:「你記得你老家在什麼地方嗎?」

汪登生說:「這些年來,我養父也不知問過我多少次。說實在的,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家到底是在哪個省,哪個縣,哪個鄉。所以儘管我的養父千方百計地努力,我長大後也想盡種種辦法都無法找到我的家,當然也就無法找到我的母親和弟弟。」

管也平又問:「你記得你父親叫什麼名字嗎?」

汪登生說:「我的養父把我救過來之後,看我哭著要找媽媽,問爹叫什麼名字,那時我很小,大概是家鄉話的原因,他們無法辨清到底姓什麼。我記得農村當地人很少叫他的名字,我印象中人家都叫我父親為‘關大爺’。」

管也平心裡重複著關大爺,關大爺,他回憶著家鄉的方言。馬良集雖屬安徽邊境,但總帶著濃厚的山東口音,他當然會說家鄉話,心裡默默地反覆著「關」、「管」、「關」。突然他心裡豁然開朗了,他老家那裡的方言把「管」讀成「關」。於是又問:「那你媽媽姓什麼?」

汪登生搖搖頭,深思著,在他幼年的記憶中,人們都稱他媽媽為「他大娘」,所以他無法記起母親姓什麼!

管也平又一次問:「你弟弟叫什麼?」

汪登生說:「我記得很清楚,我弟弟叫小冬子,因為家裡人都這樣叫他。」

管也平又問:「哪個小冬?」

汪登生說:「那我就不知道了,現在想想,不是東西南北的‘東’,就是冬天的‘冬’。不過我弟弟應該是冬天生的,也許是冬天的冬吧!」

管也平點點頭,沒有再問什麼,汪登生產生了一連串的疑問:他為什麼追問得這麼細?為什麼一談起他的身世他就這樣感興趣?他立即又想,也許這是領導關心人的一種工作方法吧!平心而論,自從他接觸到管也平,他雖然害怕他那雙劍一般的目光,但他沒有架子,確實不像一個市委書記。講話從沒有裝腔作勢的樣子,待人也沒有一點居高臨下的官架子。

管也平遞給他一支香菸,自己認真地點著煙,這次他認真地抽起來了。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知道你的身世,非常同情你。過一段時間,也許我能幫你找找你的母親和你的弟弟。目前不要多想這些,好好協助曉平處理好工作,協助工作組解決好問題。」

汪登生的心裡一陣暗流湧動,哽塞了喉嚨:「管書記,我……」他沒有說下去,低下頭。

管也平說:「不要說了,老汪,你想說什麼我都清楚!你先冷靜地思考一下,一個人在那個特定的位置上,難得靜下來。我建議你不要受外界干擾,多想想過去的人生,在一些主要問題上,自己的行為也可以換一種角度,用另一種目光看看周圍的人。」

汪登生的心裡進行著激烈的鬥爭,真理和謬誤的較量,是與非的鬥爭,黑與白的分辨!在這一瞬間,人性、感情倏地流回到他的身上。

管也平突然問:「你愛人,家庭都好嗎?」

汪登生沒有回答,他避開他的目光,強行壓抑著自己的思緒。他不敢,也不願意回憶自己的愛情、婚姻、家庭。過了很久,他只是搖搖頭,嘆了口氣說:「管書記,這個問題有機會再和你談。人生有些美好的東西,只有失去後才會意識到要去珍惜!可是,那時為時已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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