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不著,真是睡不著。一股沒來由的怕徹頭徹尾包圍了他,這一次,真是不一般啊!
第二天早上,潘才章心力交瘁地邁著無力的步子去上班,剛拐過什字,便看到兩個行蹤神秘的人朝他走過來。潘才章還在疑惑中,對方已一前一後逼住他,問:「你是潘才章嗎,請跟我們走一趟!」
訊息很快傳到百山集團。童百山正在跟深圳萬業投資集團的代表商談投資的事,副總老黑急慌慌跑進來,耳語了幾句。童百山黑下臉,跟客商代表說了聲對不起,跟著老黑走出來。剛進自己的辦公室,童百山便問:「你說的是真?」
「千真萬確,早上剛上班,人還沒進辦公室,就被帶走了。」副總老黑像是發誓一般。
「是檢察院還是公安局?」
「姓王的說不清,只說是讓他們帶走了。」老黑結巴起來,這人最大的毛病便是一遇事就結巴。
「屁大個三河市,讓誰帶走都搞不清,他是吃什麼長大的?」童百山幾乎是在吼了。的確,這種時候,辦事還是這個樣子,他能不吼嗎?
老黑嚇得一陣抖,這是多少年來童百山第一次這樣吼。去年車光遠鬧騰事兒,童百山都沒這麼吼過。過了一會兒,老黑顫驚驚地問:「要不,我再去打聽打聽?」
「打聽個頭,都是一群廢物!」童百山說著便抓起電話,是他平日很少用的黑色保密機。電話剛一通,童百山便問:「人是誰帶走的?」
「那邊說,還沒搞清楚,正在查。」
「有訊息馬上通知我!」童百山叫完,人便成了另一個樣子。看得出,潘才章出事對他震動不小,尤其到現在還不能斷定帶人者是誰,問題就越發複雜。他甚至想,會不會落到安全部門手裡?
轉眼之間,他便否定了這種想法。荒唐,姓潘的跟安全部門有什麼瓜葛!準是馬其鳴玩的把戲,這個人——他恨恨地打斷思路,轉身跟老黑說:「馬上傳我的話,見著小四兒,就地滅口!」
滅口?老黑不敢相信地盯住童百山,心裡直納悶兒,這事跟小四兒有啥關係?
「去呀!還傻著做啥?難道要等我們全進去了才下手?」童百山已完全成了驚弓之鳥,他的樣子嚇壞了副總老黑。跟著他這麼些年,老黑從沒見他失態過。其實老黑壓根兒就不知曉童百山做過些什麼,更是搞不懂他腦子裡那些怪誕的想法。老黑充其量也就傀儡一個。
老黑走後,童百山平靜了會兒自己,等他再次走進會議室,臉上已是鎮定自若,甚至談笑風生,一點兒看不出剛才經歷了什麼。
這天的會談不歡而散,童百山突然對以前作出的承諾來了個大推翻,說經過再三論證,覺得做出的讓步太大,這樣專案既或引進來,百山集團的受益也會大打折扣。他的反常令深圳方面大吃一驚,想不到僅僅幾分鐘,童百山就能作出如此不可思議的決定。
要知道,作為投資方,深圳方面不是找不到理想的合作伙伴,只是念在三河高層多次招商的分兒上,才答應跟百山集團談。誰知百山集團如此毀約?
送走客人好久,童百山還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他在想,這步棋下得是不是太過冒險?要是上面追究起來,到底該如何作答?
還未等他想好答案,市委的電話便到了。打電話的是市委常委、副書記孫吉海。「你搞什麼名堂,這麼大的事,說毀約就毀約,你把市委當什麼了?」孫吉海顯得很惱火,這專案是他一手抓的,突然毀約,令他很是震驚。童百山懶洋洋地說:「對方條件苛刻,我接受不了。」
「一派胡言!」孫吉海罵完,啪地掛了電話。緊跟著,電話又叫了起來,這一次打電話的是孫吉海的秘書,讓他立即到市委,當面向孫副書記彙報。
童百山不能不去,還好,他到孫吉海辦公室時,孫吉海的火已消了一半。「怎麼搞的,主要條款不是早已談好了嗎?」
童百山慢條斯理地說:「崩了,我是沒這個能耐,你找別人談吧。」
「你?」孫吉海這才意識到,並不是談判出了問題。「好啊,老童,你跟我玩這一手。」
「孫書記,你可別亂想,我童百山向來明人不做暗事。」
明人?孫吉海牙齒咬了幾咬,把要說的話吞嚥進去。這個時候,他已清楚,自己處在了什麼位置上,童百山這一手,其實就是衝他來的。他真是後悔,當初要把這個專案交給百山集團。這專案是他跟省委保證了的,也是在市委常委會上拍了胸脯的。接下來,他要考慮的是,怎麼跟市委和省委解釋?
童百山冷冷地盯住孫吉海,他倒要看看,這出戲接下來該咋演?
夜,漆黑一片,風從遙遠處刮來,洗劫著城市的各個角落。朱牤兒躲在一家廢棄工地的窩棚裡,抖著目光朝外張望。
朱牤兒是下午收工時突然發現獨狼的,勞累了一天,朱牤兒有氣無力地往回走,甚至連飯也不想吃,就想回工棚好好睡一覺。忽然,工地一角閃出三個陌生的身影,神色詭秘地往工棚裡去。朱牤兒一驚,那不正是獨狼嗎?幾乎同時,獨狼也看見了他,腳步飛快地朝這邊移來。朱牤兒暗叫不好,藉著工友們的掩護,很快縮回到工地上,此時的工地已保護不了他了。情急中穿過密密匝匝的鋼筋,奔到已經竣工的三號樓,樓下正好有輛腳踏車,是送牛奶師傅的。朱牤兒奪過車,騎上就跑。出了工區,他看見一輛公共汽車,剛扔了腳踏車,就見獨狼他們的腳步已追了過來。朱牤兒不敢怠慢,掉頭就往一居民區跑。藉著暮色的掩護,他在曲曲折折的巷子裡奔了個把鐘頭,才算逃開獨狼他們的追殺。
真是活見鬼,無論他逃到哪家工地,獨狼的腳步總會跟來。一想曾在吳水汽車站差點兒讓獨狼一刀捅死的情景,朱牤兒嚇得尿都要出來了。天啊!我該咋辦,這麼躲躲到哪一天?在廢舊的工棚裡藏了個把鐘頭,朱牤兒邊朝外巴望邊亂想,這個地方還是不太保險,獨狼的鼻子一定能聞到,跟他一起的那兩個是啥人,怎麼老是陰魂不散?
天愈發黑了,朱牤兒又怕又餓,肚子裡像是一窩老鼠在打架,咬得他直想把這個叫肚子的東西挖掉。必須得吃一點兒,不然連跑的力氣也沒。我不能等死。朱牤兒邊給自己打氣邊試探性地往外走。這時候街上的路燈還亮著,路燈下賣烤肉的、賣餛飩的還沒收攤,朱牤兒忍不住肚子的叫喚,摸了摸口袋,發現還有五塊多錢,就朝賣餛飩的婦女走去。賣餛飩的婦女打量他一眼,見又是一個皮包骨頭的民工,有點掃興,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吆喝。朱牤兒只望了一眼餛飩湯,口水便嘩啦啦洩了下來,抹了把嘴,說:「下……下一碗。」
碗字還沒落地,對面烤肉攤的兩個人刷地抬起了頭,媽呀!朱牤兒拔腿就跑,邊跑邊罵自個兒,你個笨豬,你個短命鬼,咋就偏偏跑這兒吃啊!
朱牤兒慌不擇路,或者,他早就想好要往哪兒跑,等他大汗淋淋跑到病區時,追他的步子迫不得已停了下來。他不敢鬆氣,穿過長廊,徑直就往前幾日偷偷看好的那間病房跑。快到病房時,正好跟出來接電話的李春江撞上了。朱牤兒猛地抱住李春江的腿:「救救我,救救我,他們要殺我啊!」
李春江再也沒理由沉默了。如果他還沉默,就實在對不住這一腔血性。而且,今天白天,他接到鄭源電話,說蘇紫家又被抄了。當時蘇紫不在,家裡只有她婆婆跟三歲的女兒,歹徒將她婆婆捆起來,差點把孩子嚇出病。這幫畜生,真是太猖狂了!聽完朱牤兒的哭訴,李春江再也按捺不住,當下給馬其鳴打電話,要求立即回三河,投入工作。馬其鳴這時還沒睡,跟妻子梅涵剛剛在電話裡親熱完,心裡正熱著哩。李春江的這個電話,讓他越發興奮,想了想,又把電話打過去,問梅涵:「北京那邊聯絡得怎麼樣了,能不能儘快將葉子荷送過去?」
梅涵納悶兒地問:「老公,深更半夜的,怎麼突然想起別的女人了?」
—4—
朱牤兒從看守所拿出的東西,的確十分重要。上面清楚地記錄了童小牛、潘才章一夥這些年收受錢財,設法從看守所、監獄等往外撈人或串通供詞抵抗法律制裁的犯罪事實。單是上面記錄的,就有三十二人!李春江仔細研究了一番,這三十二人中,屬於非法串供的十八人,重罪輕判的六人,找人抵罪者達八人!
他們收受的好處費、辛苦費高達二百六十多萬元!
馬其鳴和秦默都驚住了。他們怎麼也不敢想,這夥人有如此大的能耐,敢在法律眼皮子底下玩如此偷樑換柱的遊戲!更可怕的是,除了童小牛、阿黑和潘才章、王副這些人外,還提到了十多個公檢法系統牽線搭橋的人,其中有個代號叫老二的,來頭十分可怕。
怎麼辦?秦默跟李春江目光齊聚在馬其鳴臉上,一下子牽出這麼多人,而且又都是公檢法系統的,真是棘手!馬其鳴臉色陰鬱,情況比他想的糟得多,也重得多。這些跟童小牛、潘才章聯絡的,充其量只是一些跑腿報信的,真正掌握權力敢於拿權力交易的人,一定躲在幕後,這要是真挖出來,怕在全國也是絕無僅有的爆炸性新聞。
這才是典型的司法腐敗啊!馬其鳴真是不敢想下去。
「要不請示一下袁波書記,聽聽他的意見?」秦默說。
「不能請示!」李春江忽地阻攔道。
「哦?」馬其鳴不解地將目光對住李春江,李春江的話讓他倏地起了警覺。
「你什麼意思?」秦默也有點莫名其妙,不過他沒往別處想。
「這件事……有……有疑問。」李春江吞吞吐吐,像是有什麼隱情不便說出來。
秦默意識到什麼,目光從李春江臉上移開,默然垂下了頭。
「說吧,有什麼想法,儘管說出來。」馬其鳴說道。
李春江仍是吞吐著,不說。
秦默忽然來了氣,狠狠地瞪住李春江:「我走,我走了你跟馬書記單獨談!」
「老秦!」馬其鳴制止住秦默,他知道,李春江是對秦默有看法,當初在李欣然的問題上,秦默是出面保過李欣然,還跟李春江發過火。但這都是過去,眼下就他們三個人,再不能互相懷疑,互相拆臺,必須放棄前嫌,精誠團結才行。
「春江,你也不要多想,老秦對自己的過去也是很後悔,當初也怪不了他,人嘛,誰沒個三親四朋,一時之間,是很難割捨下那份情的。」
馬其鳴替秦默說了許多,說得秦默都有點臉紅。李春江這才猶豫著說:「不是我不相信秦局,這件事,我還不能確定,但現在就去請示袁波書記,我怕……」
「怕什麼?」
「老秦,你知不知道袁波書記有個侄子,打小就在他家住?」李春江對著秦默問。
秦默想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是說袁小安?」
「對,就是袁小安。」李春江點頭。
「這事跟他有什麼關係,小安不是那年無罪釋放了嗎?聽說他現在在省城搞建材生意,怎麼了,你聽到了什麼?」秦默儘管問得輕鬆,可心裡,卻不由地吃緊。
李春江再次猶豫了會兒,說:「這事我也覺得蹊蹺,可朱牤兒跟我說,他在看守所時,聽到童小牛他們提過這個袁小安,後來在省城,有次他撞見袁小安跟獨狼在一起。朱牤兒在省城的藏身地點,就是袁小安幫獨狼打聽的。」
「胡扯!」秦默不相信地說,「朱牤兒怎麼可能認識袁小安,定是這小子神經受刺激,瞎掰的。」
「不是,」李春江道,「朱牤兒說的確實是袁小安。我在省城也見過袁小安,是跟鄭源一起去見的,我分析,袁小安現在做的並不是建材生意,裡面的名堂怕很值得懷疑。」
秦默跟馬其鳴再次露出吃驚的神情。突然冒出個袁小安,真令他們不敢枉下結論。
「這事鄭源也不大清楚,是我多了個心眼,悄悄調查的。袁小安暗中從事的,很可能跟毒品有關,這一點省城緝毒大隊正在調查,相信很快會弄清楚。我擔心的是,袁波書記可能也會攪進去。」
「你是說,那個老二?」
「不,老二肯定不是袁波書記,袁波書記的事,怕比這個老二還複雜。」
……
三個人忽然都沒了話,屋子裡的空氣陡地沉重起來,誰都覺得心上壓了個重重的東西,想搬,卻又搬不動。
沉默了好一會兒,秦默忽然說:「對了,我想起來了,去年車書記讓你查潘才章時,袁波書記找過我,婉轉地跟我表示,想把你的工作動一動。當時我還說,自己退也不能讓春江局長走,他一走,三河市公安就沒戲唱了。」
話說到這兒,李春江才敞開心扉說:「其實,我的工作他們都已經想好了,進政法委,安安穩穩地坐辦公室。是鄭源,他不知怎麼說服了袁波書記,才沒動。」
「鄭源?」馬其鳴聽得越發糊塗,怎麼又扯出吳水那個縣委書記了?
「哦,」秦默和李春江同時哦了一聲,跟馬其鳴說:「鄭源跟袁波書記關係密切,這一點三河市的幹部都清楚。本來年初,鄭源就要提拔到市委副書記的位子上,只是鄭源突然變了卦,自己蹬住腿不來,這事才放下了。」
馬其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話題又回到袁小安身上。李春江說:「就目前掌握的情況,袁小安肯定跟童小牛一夥有牽扯,還有那個獨狼,也很可疑。我原來以為,他只是童小牛的爪牙,但從他追殺朱牤兒這件事上,又覺得不是。如果我判斷的沒錯,童小牛一夥現在最想除掉的,不是朱牤兒,是小四兒。可為什麼獨狼偏偏要咬住朱牤兒不放?」
朱牤兒到底說過沒,他跟袁小安有什麼瓜葛?他怎麼能認識袁小安?秦默還是覺得朱牤兒的話不可信。長期跟這些人打交道,秦默就有了一種無意識,總覺得這些人信口開河,啥話都敢跟你瞎編。在過去好幾個案子上,他就吃過這種虧,讓一些子虛烏有的假線索弄得團團轉,到頭來才發現,這些鄉下來的受害者最敢拿想象力說話,天上地下的都敢說。
「這事我還沒來得及問,不過,我相信朱牤兒這次不會說謊,這孩子也夠苦的,妹妹死了,自己又幾次險些死在獨狼手上。」說著,李春江心裡的同情便漫到臉上,朱牤兒的遭遇的確給他觸動很深。幸虧這年輕人機靈,腿又跑得快,要不,又該多出一條人命。
「好,接下來我們分頭行動,春江你儘快搞清楚朱牤兒。老秦你負責收審王副。對童小牛,我們也不採取動作,就讓他關在看守所,看下一步還能引出什麼。」
馬其鳴話還沒說完,秦默打斷他問:「對了,你還沒告訴我潘才章的去向,到底是誰把他帶走了,怎麼這事連我也給蒙了?」
馬其鳴神秘地一笑,說:「暫時還不能告訴你,記住了,在我這兒,有些事得保密,可你們不許,必須有啥說啥。」
秦默有點不甘心,嚷:「這不公平。」說完又覺失言,嘿嘿地笑笑。
朱牤兒現住在三河一家賓館,由專人照看。經過兩天多的休息和調整,已從驚嚇和飢餓中緩過神來。日子跟日子就是不一樣,想想兩天前還在工地上受罪,朱牤兒心裡真是百感交集。
陪他的是一名叫馬才的警察,很年輕,警校畢業不久,剛分來時在李春江手下做內勤。小夥子人很機靈,也本分,李春江對他印象不錯。
兩天的短暫接觸,馬才好像已對朱牤兒有了看法。朱牤兒表面上落魄、潦倒,很值得同情。但你真要同情他,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兒。昨天晚上,朱牤兒不停地問馬才:「公安局到底有沒有獎金,聽說現在報案都能拿獎金,案越大獎金越高。」馬才說不知道。朱牤兒說:「你是警察,這事咋能不知道?」馬才被他問急了,隨口說:「可能有一點兒吧,不過具體數目是多少,我真的不知道。」朱牤兒看上去有點掃興,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李局長到底在公安局有沒有權力,說話算數不?」這話問得馬才驚起了眼神。朱牤兒笑笑,蠻不在乎地說:「都說三河市公安局吳達功說了算,我就是想問明白,到底李局長權大還是吳局長權大?」
「你問這些幹什麼?」馬才的目光已不像先前那麼同情了。
「沒事,這不閒著嘛,跟你隨便說說。」朱牤兒訕訕的,很顯然,他是想知道答案的。
馬才的任務只是看好他,照顧好他的生活,再就是負責他的安全。別的,李春江沒交代,馬才也不敢多事。所以朱牤兒問他什麼,他都儘量回答不知道。可朱牤兒不但喜歡問,還喜歡講。大約是覺得現在安全了,沒人敢追他、殺他了,話便多起來,多得近乎令馬才煩。他忽兒跟馬才講看守所的事,忽兒又講怎麼幾次從獨狼手裡逃命。有次他險些要把獨狼放倒了,可惜又沒放倒。見馬才瞪眼,他懷疑馬才不信,強調道:「別看獨狼兇,其實要是真幹起來,怕他還不是我對手。不過這傢伙手下有人,人多你就沒辦法,就得逃。」他說。
「哎,聽說獨狼有個弟弟,就是死在看守所的,這事兒你知道不?」朱牤兒問。
「不知道!」馬才狠狠的,口氣已很不友好了。
「也有說不是死在看守所,好像跟你們警察有點關係。」朱牤兒想哪說哪,一點兒不在乎馬才的神情。馬才只好打斷他,說:「有啥話你等著跟李局說,我們有紀律,不能跟你多談。」
「看你這人,說說話有啥了不起,紀律還能管住人的嘴?」朱牤兒很不高興,不過接下來,他的話少多了。
等到真要他說話時,朱牤兒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幾句。李春江也有同感,接觸了幾次,他發現,朱牤兒的眼神飄飄忽忽,在跳,在閃。說的話也隨著眼神,東一句西一句,讓人摸不住頭緒。這時候李春江才相信,秦默說得沒錯,跟這些人瞭解情況,還真得小心。
「朱牤兒,你好好想一想,到底見過袁小安沒?」
「見過,咋沒見過呢,我保證。」
「哪兒見的,什麼時候?」
「省城,他跟獨狼喝酒,不,是喝完了,他們要分手,正好讓我給看到了。」
「這話你說多遍了,我是問,最早你是哪兒見的袁小安,你又怎麼知道他是袁小安?」
「這……」朱牤兒一陣猶豫,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問李春江,「我要是說了,你們不會告訴他吧,這可是大秘密呀!」
李春江哭笑不得,他真是想不到,這個深夜撲到他腳下求他救命的農民工,怎麼處境稍稍有點好轉,就變得不像他自己了。
「朱牤兒,我不是請你來住賓館的,應該說什麼,我想你自己清楚!」李春江加重了語氣,表情也一下嚴肅了。朱牤兒果然有點怕,結結巴巴地道:「我……我是在賣血的時候,見……見過袁小安。」
據朱牤兒回憶,第一次見袁小安,是在小四兒請他吃過飯後。那天從餐館走出來,小四兒又帶他到商場買了套西裝,穿在身上不倫不類的,朱牤兒自己都覺得彆扭。小四兒怕他反悔,要帶他到賓館籤合同,簽了合同誰要敢反悔,就到法院打官司。一聽打官司,朱牤兒有點怕,心想不去了,還是賣血保險。可他又捨不得小四兒說的那筆錢,那可是筆大數目,是他朱牤兒打一輩子工都掙不來的。就這麼猶豫著,腳步子一輕一重,跟著小四兒,到了賓館。那是朱牤兒人生頭一次走進賓館,感覺天旋地轉,新鮮得了不得。正四下瞅著,小四兒拽了他一把,惡狠狠地道:「瞅啥瞅,眼睛再不老實,讓你當瞎子。」朱牤兒不敢了,很老實地跟著小四兒進了屋子。
是308號,朱牤兒記得很清楚,進門時他清晰地看見,門上標著房號的銅牌牌發出一種光,耀眼、奪目,是鄉下的他從沒見過的。他打心裡記住了這個308,心想,有天自己也能住上這樣的賓館,那該多美。
籤合同其實就是讓朱牤兒寫一張保證,保證按小四兒說的做。小四兒丟過來一張紙,像煞有介事地說:「寫,按我說的,全寫上。」朱牤兒這時才感到小四兒的可怕,這種可怕一半來自小四兒的威風,另一半,來自朱牤兒對這種環境的恐懼。他戰戰兢兢地提起筆,小四兒說一句,他寫一句,就跟寫賣身契一樣,還沒寫完,頭上的汗便雨點一樣往下落了。
那天小四兒賞過他一根菸,一根好煙,肯定值不少錢。是在他寫完後,小四兒大約覺得滿意,從茶几上拿起香菸,丟給他一根。朱牤兒吸了一口,便有些捨不得吸下去。他可憐巴巴地盯住小四兒,說不清盯他做什麼,就覺得有好多話想跟小四兒說。另一個心裡,又盼著快快離開,再也不來這種地方。
這時候,裡間走出一個人,高個,皮膚細白,長得特有形,看上去像個電影演員。小四兒熱情地叫了聲袁老闆,這聲叫朱牤兒記住了。他對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怕,都敬畏,也都想跟他們扯上點關係,所以他想記住他們。姓袁的老闆望了他一眼,有點鄙夷地哼了一聲。小四兒便將他打發開,告訴他下次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後來他在看守所,聽號子裡的人說起過這個袁,那些跟童小牛一條道上的,好像一提這個袁都很敬畏,多連一個字也不敢說。朱牤兒便越發好奇,直到他在省城看到姓袁的跟獨狼在一起,他才確信,姓袁的真不簡單。
朱牤兒說完,李春江又問:「你在看守所聽到過些什麼?」
「多,真的多,一時半會兒的,我想不大起來。」朱牤兒說話時,眼睛始終盯著李春江手裡的香菸。李春江本來已戒了煙,這些天心裡亂,不知不覺又抽上了。見朱牤兒饞,便丟給他一根,要他繼續想。
朱牤兒猛吸幾口,問李春江想聽什麼,葷的還是素的?
這句話把李春江氣得,真想抽他兩個嘴巴,「撿姓袁的說!」他喝了一聲。
「沒有了,這個姓袁的,是沒人敢輕易說的。」
李春江忍不住地沮喪,折騰來折騰去,就這麼點線索。他警告朱牤兒,如果有啥隱瞞著不說,後果由他自己負。朱牤兒像是很害怕,但再怎麼問,他還是堅持說沒有了。
沒辦法,從朱牤兒身上,顯然再找不到有價值的線索。李春江叮囑馬才:「好好看住他,這傢伙有點不老實。」馬才略顯擔憂地說:「這人可靠不,我咋看著他不像個好人?」李春江說:「甭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他現在是我們的保護物件。」
說完,李春江匆匆離開賓館,他急著要跟季小菲見面。
—5—
李鈺沒白費神,總算跟蹤到了小四兒。
這天下午,他來到病房,猛發現沉悶的病房裡多了股清香,眼一掃,就見劉玉英床頭多出一盆康乃馨。趕忙問護士:「花是誰送來的?」剛剛接班的小護士說:「是一位先生,託她將花送給劉女士。」
「人呢?」
「剛走。」小護士有點膽怯地望住李鈺,不知道做錯了什麼。
李鈺顧不上多問,幾步追下樓,就見小四兒剛剛鑽進一輛車。他跳上一輛出租,命令道:「跟住前面那輛車。」
黑色奧迪在城裡兜了幾個圈子,最後停在三洋大酒店。小四兒大模大樣地下了車,朝後望了一眼,大步朝酒店走去。坐在車裡的李鈺直感嘆,這哪像個逃命的人,分明就是黑社會老大,或是前來投資的款爺。你瞧那做派,筆挺的西裝,油亮的皮鞋,頭髮朝後梳著,上面泛著亮光,手指上的金戒發著閃閃的光芒,一副大墨鏡遮住半個臉,那份灑脫勁兒,哪是他一個警察能比得了的。等小四兒進了大廳,李鈺也跳下車,裝模作樣跟了進去。
三洋大酒店是三河市數得著的高階場所,合資企業,除了每年開兩會,抽李鈺他們來搞內勤,平日,腳步是很少到這兒的。為了大力發展三河經濟,最佳化三河市的投資環境,市上作出一個軟規定,對包括三洋大酒店在內的幾家高階場所實行特殊保護,沒有市上主管領導的批准,任何部門都不得隨意騷擾這兒的客人。李鈺佯裝找人,跟前臺打聽到小四兒的房號,小四兒果真在這兒包了房,交了一個月的定金。這一點更加出乎李鈺意料。為了不讓小四兒有所察覺,李鈺在小四兒隔壁開了房間,並很快將訊息報告給李春江。李春江叮囑道:「你先在那兒守著,我馬上派人過去。」過了半小時,兩個自稱是江蘇客商的中年男人在服務員的引領下敲開了李鈺的房間。李鈺一看,是重案組的老陳跟老曾。他將情況向二位作了交代,李春江緊跟著指示道:「既要火速掌握小四兒的準確情況,又不能打草驚蛇。」過了一會兒,老曾悄悄摸出去,半個小時後,老曾帶來情況,小四兒住了有三天。據服務員說:「他脾氣怪怪的,整天什麼事也不幹,就是睡覺,也沒見有誰找過他。而且,他的房間絕不讓服務員動,清理衛生也不許。」
李鈺判斷,小四兒一定是在等人,不然他不會這麼無所事事地等在這。他要老曾和老陳二十四小時盯著小四兒,一有情況馬上通知他。老曾笑笑,說:「這事你放心,我幹了二十年警察,還沒放跑過一個嫌疑人。」
老曾說的是實話,他是三河市公安內部有名的「千里眼」,當年跟蹤西北毒梟馬青雲,他三天三夜沒閤眼,最後在一群趕集的女人堆裡將化裝成孕婦的馬青雲抓到,榮立了公安部二等功。可是這樣的功臣,卻被長時間排擠,直到李春江主管了重案組,才把他從二監調到了重案一組。
這些日子,三河市公安內部的變化令人興奮,儘管李春江回來才短短幾天,可形勢明顯比前一陣要好。好多像老曾他們這樣的老將重又抖起精神來,主動跟李春江請戰。李鈺更是感到不敢鬆懈。
回到醫院,見鄭源在病房。李鈺趕忙跟鄭源打招呼,並向鄭源說了劉玉英的情況。很可惜,劉玉英到現在還沒醒過來。醫生擔心,她的腦細胞受損嚴重,怕有植物人的可能。鄭源一言不發,他的樣子比李鈺更沉重。
李鈺跟鄭源已是很熟,自從在吳水,叔叔帶他拜訪了這位縣委書記,兩人的關係便像六月的天氣,很快熱起來。說不清為什麼,李鈺覺得跟這位能幹的縣委書記特有緣。以前在市局刑警隊,他就聽到不少關於鄭源的傳聞,說鄭源是個實幹家,從秘書到鄉鎮長,然後副縣長、縣長,一步步升到吳水的一把手,靠得不只是跟老領導袁波的關係,更主要的,是他過人的魄力和務實精神。他在吳水縣龍山鄉任鄉長期間,足跡踏遍了該鄉的山山水水,就連鄉上一共有多少家五保戶,門朝哪邊開,都一清二楚。正是他提出在該鄉養殖高寒尾羊,才形成了吳水養羊大縣的新局面。吳水的這些年,他修公路,解決山區飲水,關停小煤窯,消滅無電村,幹下的實事讓人說不完。吳水農民年均收入翻了兩番,財政狀況由原來的全市倒數第一躍居到全市第二。這兩年,他又放開膽子搞生態工業,使吳水工業狀況大為改觀。當然,也有人說他在吳水搞一言堂,排擠異己,培植親信,特別是跟李欣然的關係,一直是吳水的熱門話題。不管怎麼說,李鈺對鄭源,還是很敬佩。特別是得知叔叔落難的日子裡,這位當時很年輕的副縣長不怕閒言,常常找叔叔聊天、下棋,幫叔叔從消沉中走出來,後來又鼓勵叔叔開賓館,等於是把叔叔從痛苦和麻醉中拉了出來,李鈺的心情就更不一樣了。
儘管李鈺還不知道鄭源跟劉玉英到底什麼關係,但是,就憑他這樣牽心一個下屬,心裡對鄭源更是多了幾分感動。他像安慰病人家屬一樣安慰著鄭源,直到鄭源臉上的陰雲慢慢散開,才鬆了口氣。
李鈺將找到小四兒的事說給鄭源。鄭源哦了一聲,眼神一亮,說:「他交代沒有,那天劉玉英是不是去找他?」
「目前還沒跟他接觸,只是監視。」李鈺說。
「為什麼不抓他,這小子,槍斃一百次都不為過。」鄭源憤憤的,關於小四兒,他了解得不比李鈺少。有次聊天,忍不住就將小四兒跟李欣然的關係說給了李鈺。當時李鈺還很驚訝,認為小四兒沒鄭源說的那麼可怕,現在,李鈺已深信不疑。
「放心,這次他跑不掉,等時機成熟,會收拾他的。」李鈺心裡,也恨不得立刻將小四兒收拾起來,以報脫逃之仇。
小四兒的脫逃,給年輕的李鈺造成很大心理壓力,同時,公安內部的傳言也使他的處境非常尷尬。前些日子,他幾乎被傳言壓得喘不過氣,心裡更是感到對不起信任他的李春江和馬其鳴。是馬其鳴跟秦默分頭做工作,才讓他缷下了包袱。還好,工夫不負有心人,小四兒終於又處在監控之下。
他給自己暗暗定下目標,一定要親手將小四兒送上審判臺。
正說著,老曾報告:「小四兒出動了,開車往南湖莊園那邊去了。」
「別驚動,我馬上趕到。」李鈺丟下鄭源,直奔南湖而去。
夜幕下的三河市,平靜中透著騷動,這座西北中型城市經過幾年的發展,已展露出現代都市的特徵。當然,繁榮和發展的背後,難免隱藏著汙垢,望著街邊紅紅綠綠的場所,李鈺真是有種說不出的鬱悶。身為警察的他,時常會生出砸爛什麼的衝動。
南湖莊園是百山集團開發的特色小區,以時尚和前衛為標誌,又稱富人區,也算是三河市一大風景。車子剛駛上南湖大道,老曾便接連打來三個電話,告訴他小四兒下了車,往小區走,像是朝二號區去。李鈺催促著司機,同時讓老曾在二號區花園邊等他。趕到那兒,小四兒已沒了影,老曾說他進了十八號樓。
「周圍情況咋樣?」李鈺邊問邊觀察四周,小區內靜靜的,透出富人區特有的寧靜與安逸。老曾說都觀察過了,沒什麼異樣。
兩個人往前靠了靠,藉著花園的掩護,目光死死地盯住十八號樓。
十八號是複式小洋樓,建築別具一格,樓房周圍,是綠瑩瑩的草坪,乳白色的杆式吊燈映得四周一片通亮,邊上的十六號和二十號是南方老闆的私宅,至於十八號,兩人還搞不清到底住著什麼人。
大約半個小時,裡面好像傳出聲音,李鈺急著要往前撲,老曾摁住他,低聲說:「別急,是在放音樂。」仔細一聽,果然有毛阿敏的歌聲傳來。二樓的燈光忽明忽暗,實在搞不清裡面在做什麼。正納悶兒間,就聽有一聲脆響傳來,隱隱的,卻很驚心。李鈺按捺不住心頭的那份急,如果小四兒有啥意外,這場戲可就全砸了。
「是摔杯子的聲音。」老曾說。
李鈺剛鬆口氣,就聽後面傳來隱隱的腳步聲,正要回頭,一隻大手已按住他肩頭。還沒等那人說出話,老曾一個閃,猛地伸手捂住來人的嘴巴,同時用目光示意李鈺,讓他留在這兒,這人交給他。
李鈺倒吸一口氣,要不是老曾眼疾手快,這下全暴露了。
正驚歎間,就見二樓的燈光刷地一滅,很快,門洞裡閃出兩個影子,兩人像是剛吵完架,臉上還閃著憤怒。出了門洞,前走不遠,一人鑽進一輛車,走了。
李鈺這下不只是驚了,怔在那兒,半天合不上嘴。
不會吧,難道真是他?
直到老曾跑過來,催促他上車,李鈺還如做夢一般,驚恐中醒不過神。
「是保安,讓我教訓了一頓。」一上車,老曾便告訴剛才那個冒失鬼的身份。見李鈺不吭氣,老曾又問:「一同出來的是誰?」
「是……」
李鈺咬了幾次牙,還是沒敢把那名字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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