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接到李欣然被「雙規」的訊息,吳達功再也躺不住了。抓起電話,就給妻子打電話。湯萍並沒馬上回答他的問話,這個一向足智多謀、處驚不亂的女人似乎稍稍有點兒慌,沉吟了片刻,說:「你慌什麼,事情還沒到你想的那一步。」
「那李欣然為什麼會進去?」
「他進去是他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湯萍恨了一句,又道,「達功,你這個樣子,讓我怎麼放心?」
「放心?現在還能談放心?」
「達功,我說了多少次,任何時候,你自己都不能亂,你現在是越來越讓我失望了。」
一聽湯萍的口氣,吳達功越發沒了底氣,他說:「不行,我不能這麼坐等下去,我要回去,必須回去。」
「回?」湯萍苦笑一聲,「你現在回來,還指望他們迎接你?」過了一會兒,湯萍又嘆道,「這個馬其鳴,來頭不小啊!我們小看了他。」
「那我怎麼辦,總不能坐著等死吧?」
吳達功的慌張再次激怒了湯萍,她最恨的就是男人在關鍵時刻沉不住,自亂陣腳,這也是她寧可讓事情越發被動也不讓吳達功回三河的理由。對自己的丈夫,湯萍再是清楚不過,要是平日,無風無浪,丈夫人模狗樣,還真像那麼回事兒。一旦有個風吹草動,他便像沒頭的蒼蠅,油鍋上也敢亂碰。上次若不是她處心積慮,精心佈下圈套,讓車光遠馬失前蹄,怕是吳達功一夥,早就成了階下囚。一想這個,湯萍的心就黑了。良久,她說:「你做下的事,你自己最清楚,該不該回來,你自己去想。」
合上電話,湯萍猛發現父親站在身後。
湯萍驚了幾下,父親湯正業臉色一動,沒說話,很是艱難地轉身離去了。
湯萍連著吸了幾口冷氣,她知道,剛才跟丈夫的通話,父親一字不漏地聽了去,這是多麼可怕的事!
湯萍是接到父親電話後從三河趕到省城的。父親電話裡說,最近身體不舒服,希望女兒能過來陪他幾天。湯萍來了這些天,卻沒有發現父親有什麼不舒服,只是他的目光越來越陰鬱,跟她的交流,也越來越少。難道父親聽說了什麼,或者……湯萍不敢想下去,父親的異常令她陷入了更深的不安之中。
湯萍的父親也是位老公安,要說,資格還比袁波還老一點兒。
很多年前,父親和袁波同是三河地區公安處副處長,父親還兼著刑偵大隊大隊長。一次,兩名窮兇極惡的越獄逃犯攔劫了一輛公路客車,將司機跟乘客逼到一家小型加油站內,揚言要乘父親的警車離開三河,否則,就要將人質連同加油站報銷掉。父親臨危不亂,巧妙地跟歹徒周旋著,天色漸黑,父親想只要堅持到天黑,他就有辦法將人質救出來。這時候,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客車內坐著一位高危產婦,因為驚嚇,突然早產,血流了一車。車內的人高聲叫著父親名字,要他救救這對母子。父親急中生智,衝趕來增援的袁波說:「你化裝成大夫混進去,記住了,沒我的命令,千萬不可亂行動,你的任務只是救出那對母子。」袁波領命而去。接下來的時間,每一秒鐘都能讓人窒息。父親利用歹徒查驗醫護人員身份的空兒,獨自摸過去,快要接近客車的當兒,意外發生了。
是袁波暴露了自己!他居然忙中出錯,將帶有警徽的襯衫穿在裡面。歹徒一把撕下警徽,盯住袁波,這一盯,歹徒便認出袁波。三年前正是袁波將他送進了監獄。歹徒興奮得哇哇亂叫,想不到仇人會自動送上門來。一把擰過袁波的脖子,寒光凌凌的匕首抵住袁波喉嚨。父親懊惱得在車下連連詛咒,咋就能犯這種錯誤呢?藉著朦朦的夜色,父親真實地看見歹徒的匕首慢慢劃過袁波的脖子,鮮紅的血汩汩流出。父親不能猶豫了,稍稍的猶豫將會使他失去一位好兄弟,一位好同志。他大叫一聲,衝歹徒撲去。父親雖是制伏了歹徒,也救出了袁波,但是隨後發生的事令整個三河天搖地動。逃出的另一名歹徒喪心病狂,絕望中點爆了加油站。
那是三河人心中最暗無天日的日子,那是三河歷史上最驚心動魄的一刻。炸聲連天,火光沖天,儘管公安和趕來增援的部隊作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仍有二十一條生命被無情的火蛇吞去,其中就有那對母子。
比之那場突發性災難,接下來發生的事用一種異常變形的方式刺痛了湯萍年輕的心。父親被革職審查,不久之後,他以瀆職罪和重大公共安全事故罪被丟進監獄。正在上大學的湯萍四處奔波,想用自己的呼喚給父親喚來一點兒希望。可惜她的呼喚是那麼的無力,父親被判了十五年!
事後湯萍才得知,父親捲入了一場戰爭,這場戰爭看不見血泊,卻遠比血腥更可怕。父親在公安局內屬於有刺的那種人,好多事上都不給頂頭上司面子。上司早就想拿掉他,免得將來害事。這下正好有了機會。對此父親一點兒也不爭辯,甚至上訴都不肯。他只是反反覆覆一句話:「是我太粗心,害死了那麼多人,我有罪,我有罪啊!」父親的頭髮在幾天內掉光了,眉毛也開始脫落,他的樣子已令自己的女兒不忍目睹。
相反的是,袁波卻被樹為英雄,父親痛苦地掙扎在監獄裡的日子,袁波的英雄事蹟卻被傳得沸沸揚揚。一年後袁波得到提拔,爾後,他便一路順風,直到登上三河市的權力最高峰。
湯萍自此悟出一個真理,權力,權力可以改變一切,權力更可以毀滅一切。在權力面前,是沒有什麼真理的。湯萍暗暗咬住牙,這輩子,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讓權力變成供她調教的丫鬟!
為此她處心積慮,嫁給了不被人們看好的吳達功,然後一步步地,扶他走上權力的山腰。現在,吳達功腳步受阻,弄不好很有可能會從山腰上滾下來,墜入萬丈深淵。湯萍看著山頂燦燦的太陽,還有山坡上爛漫無際的絕色風景,那可是她這輩子苦心追求的目標啊!她豈肯善罷甘休!她一定要幫丈夫化險為夷,把他扶到更高的山峰上!
不知過了多久,父親又從臥室中走了出來,見女兒還站在原地,身子瑟瑟發抖,禁不住生起一片憐愛,輕輕走過來,攬住女兒的肩。
湯萍的身子在父親的手掌下動了動,自從嫁給吳達功,她跟父親的關係便一天天變壞,好長一陣子,父女倆幾乎都找不到話說了。湯萍知道,父親是對吳達功有成見,對這個女婿,父親好像從來就沒承認過。隨著吳達功進入權力層,父親對他的心病也越來越重。可他哪裡知道,吳達功所以有今天,一大半,是她的努力啊!是她一步步地,把他推就到今天這個位置上。
可這些話,她怎麼能跟父親提?自從遭受那次打擊之後,對權力,對人生,父親似乎有了更透徹、也更悲觀的看法。父親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眼下,她真想好好依在父親懷裡,把內心的苦悶、不安,還有憤怒和恨,一併道給父親。
這個晚上,父女倆終於有了一場難得的談話,儘管湯萍躲閃著,沒把最要害的東西說出來,但,湯正業還是敏感地把握到了女兒的心思。怎麼辦?結束談話後,湯正業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中,他可就這麼一個女兒呀!難道真能見死不救,但怎麼救?
這些年,女兒一直奔在另一條路上,充滿暗礁和泥流的路。湯正業多麼希望女兒的腳步停下來,那是一條危險的路,是一條通往死亡的路。可是,他知道,女兒不會停下來,任性的女兒,倔犟的女兒,永遠不服輸的女兒。
天亮時分,湯正業終於作出決定,他要親自跟女婿吳達功談一次,必須談。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女兒跟著他往火坑裡跳,往死路上走。當他舉手敲響女兒房間的一刻,猛然聽到,女兒正在通電話,湯正業聽了沒兩句,頭裡嗡一聲,差點倒下去。
他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女兒窮途末路,真打算要豁出去了!
—2—
接近周翠花的工作取得可喜進展。從吳水縣基層派出所抽來的女警王雪彙報說,她已取得周翠花的完全信任,目前以姐妹相稱。不過,周翠花還是不說實話,謊稱她男人李三慢在老家,說是工地上摔壞了腿,幹不成重活,家裡吃的穿的,全靠她。據王雪調查,周翠花有個相好,是童百山的內親,童百山管他叫三叔。這個三叔眼下是童百山建築工地料場的總管,負責童百山大小工地的所有進料。此人五十多歲,幾年前死了老婆,子女都在外地,一個人在料場過。周翠花嘴上叫三叔,暗裡,卻跟夫妻沒啥兩樣。吃的用的,一應花銷都由這個三叔供。王雪見過這個三叔,此人眯一對小眼睛,左腿有點毛病,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人看上去很不老實。
「具體案情呢,掌握了多少?」秦默忍不住問。他不喜歡下屬彙報工作沒邊沒際。王雪不好意思地抿抿嘴,說:「周翠花有個兒子,在省城讀中學,聽說是家貴族學校,全寄宿的。不過周翠花輕易見不到他,她兒子好像被三叔控制著。」
哦?秦默警覺地豎起了耳朵。這個訊息太重要了,一個民工的兒子,怎麼可能讀得起貴族學校?難道?
「就從她兒子入手,鼓動她去看兒子。另外,密切注意這個三叔,看他跟外界有什麼聯絡。」秦默命令道。王雪領命而去,她現在的身份是賣豆芽的下崗女工,專門給童百山的工地食堂供豆芽。
去沙漠邊沿農場調查的同志也有了突破,這家農場名義上是當地一農戶的,經細查,所謂的農戶根本不存在,農場主正是那位市領導的妻子,用的是她妹妹的名字。那位叫楊四的牧羊人正是周生軍,化裝成羊販子的警察在買羊的過程中藉故挑起事端,跟楊四打了一架,弄破了楊四的臉,巧妙地提取了他的血樣。經化驗,血型跟幾年前那起傷人案中提取的血型一樣。至此,這起偷樑換柱僱人抵罪案便基本可以定性。但是,負責偵查此案的警員又說:「對農場秘密偵察中發現,幾個形跡可疑的人定期都要找楊四,表面上是在買羊,暗底裡到底做什麼交易,很難說。」
「出出進進的羊車檢查過沒?」
「查過一次,沒查出什麼。」
「再去查,發現情況隨時報告。」
幾天後,秦默得到報告,說沙漠農場很可能存在毒品交易。
什麼?秦默把自己嚇了一大跳。近年來,三河市的毒品犯罪越來越猖狂,警方雖然嚴厲打擊過幾次,犯罪分子的囂張氣焰一度也有所低頭。但是,毒品交易仍在暗中猖獗,其手法越來越隱蔽,犯罪分子也越來越狡猾。前幾日對幾家娛樂場所突擊性搜查中,又發現大量搖頭丸。東關一帶的老居民區,也有新的白粉交易暗中出現。初步懷疑的幾個疑犯,都是回民,平日以販羊做掩護,行蹤十分詭秘。誰都懷疑三河市有一個秘密的毒品中轉站,但就是找不到線索。
不可能。秦默旋即搖搖頭,一個堂堂的市委領導,再怎麼糊塗,也不可能幹這種掉腦袋的事。不過他還是說,嚴密監控沙漠農場,對所有進出者都實行監控,直到弄清他們的真實身份。
隨後,秦默將這一重要情況向馬其鳴作了彙報。馬其鳴聽完,不露聲色地說:「你覺得這事有可能?」秦默搖頭,馬其鳴說:「事關主要領導的重大線索上,一定要謹慎,尤其要注意掌握好分寸,切不可將線索任意擴大,這對三河市的穩定不利。」秦默還想說什麼,馬其鳴說:「你把工作安排一下,下午我們去吳水,上午我接到訊息,說李欣然差點自殺,現在正在醫院搶救。」
「怎麼搞的?」秦默一激動,火氣就上來了。
馬其鳴說:「有人給李欣然送煙,檢察院的同志沒留心,結果香菸裡面有毒。」
「這不是想滅口嗎?」秦默更加不安。
「暫時還不能確定,等我們去了再研究。」
吳水縣人民醫院內,醫務人員一片忙亂。縣委副書記李欣然是上午十點發現異常的。據負責此案的市反貪局副局長成名傑講,當時李欣然提出要吸菸,他同意了。辦案人員便從親友送來的煙中給他拿來一包軟中華。李欣然還問成名傑要不要也來一根,成名傑說:「對不起,我不吸菸。」李欣然便自己點了一根,很悠然地吸。邊吸邊跟成名傑聊天,說:「我當一中校長的時候,你是不是正在上高一?」成名傑點頭說是。那時他真的是吳水一中的學生,對這個校長,成名傑是記憶深刻的。他在中學的三年,正是李欣然跟劉玉英打得火熱的三年,各種傳聞都有,不過作為學生,也僅僅是道聽途說而已。李欣然跟成名傑東一句西一句地扯著,好像還扯到曾經跑人事局要過成名傑什麼的,總之,就是想緩和氣氛,不讓成名傑拿他當犯人看。當慣了領導突然讓人當犯人看是很難受的。
煙抽完沒幾分鐘,李欣然突然喊不舒服,緊跟著,口裡便吐白沫。成名傑馬上打了「120」,同時緊急將情況報告了市委有關領導。據醫院初步診斷,李欣然是中了一種叫羊腸草的毒,這種草長在沙漠深處,過去多,現在很稀少了。就連沙漠裡的居民,怕也很少見到。羊吃了這種草,半個小時就會死亡,既或駱駝吃了,也抗不過半日。沒想如此罕見的東西竟混進了中華煙的菸絲裡。
幸虧送的及時,經過緊急救治,李欣然已脫離生命危險,不過人還昏迷著,沒醒來。
「煙的來源查清了沒?」馬其鳴問。
「這個……這個……一時半會兒還查不清,這幾天送煙的人太多,都知道李欣然愛抽菸,大多又都送的是中華。」成名傑說話有點吃力。
「你們沒登記?」
「沒,這種事,常規都是不登記的。」成名傑吭了吭,又作解釋,「送煙的不是領導就是……領導打過招呼的。」
「糊塗!這煙要是你們抽了,出了事算誰的?」馬其鳴有火發不出,這種事兒在眼下算是家常便飯,人前腳進來,禮品後腳就跟來了,擋都擋不住。當然,個別辦案人員趁火打劫,巴不得名煙名茶流水一樣湧進來。這就是所謂的靠山吃山,靠案吃案。
馬其鳴嚴厲批評了成名傑他們的散漫作風,要求立即對送煙者展開調查,查清毒草來源。同時強調:「今天起,沒有嚴格的審批,決不允許任何人前來探望。」
成名傑紅赤著臉,點頭稱是。
從醫院出來,秦默心事重重地說:「馬書記,這地方看來不安全啊,要不,將李欣然換個地方?」
往哪換?這也正是馬其鳴思考的問題,可是三河市就這麼大,換來換去,還在三河的地盤上。小四兒那麼隱蔽,他們都能找到,何況李欣然目前只是「雙規」,要做起保密來,的確很難。
馬其鳴在電話裡跟袁波書記作了請示。袁波書記說:「人還是留在吳水,不過措施上你們可以加強。」
種種跡象表明,對方已經亂了陣腳,開始向馬其鳴他們反撲了。這很好,馬其鳴等的便是這個。對方如果置之不理,尾巴就很難暴露出來,下一步的工作難度將會更大。只要對方一跳,就難保他不露出馬腳來。
到現在為止,在關於對方到底有多強大,觸角有多深這一問題上,馬其鳴跟秦默還是達不成一致。秦默固執地認為,對方的勢力就在三河,他們依仗著某種權勢,在三河盤根交錯,密密麻麻,形成了自己的網路。馬其密卻隱隱覺得,事情決非如此,秦默想得有點過於簡單,這種判斷主要來自他對車光遠腐敗案的瞭解。這是一起精心策劃、周密佈局的誣陷案,裡面充滿算計。稍有不慎,腳步就會踩到陷阱上。可惜車光遠本來就是一個勇大於謀的人,被它操縱、被它套牢也在情理之中。這個世界,誘惑來自方方面面,誰能保證自己的腳步不越過禁區一步呢?馬其鳴嘆了口氣,越發感到行走的艱難。想不到小小的三河市,竟成了考驗他、磨鍊他的又一座險峰。這時候,他忽地就感激起佟副書記來。人一生應該遇到種種障礙,不停地面對挑戰和誘惑,人的步子才能沉穩,意志力才能堅強。他想起上任時佟副書記電話裡跟他說的話,別以為你在開發區幹了點成績,就可以翹尾巴了。如果抱著這種心態,車光遠就是你最好的例子,別指望到時候我給你擦屁股!
看來,佟副書記對三河的情況,也是有所洞察啊!河陽的「官場地震」,他是有所耳聞的,這就更讓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了。馬其鳴收回心思,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局面上。
比起李欣然,他兒子李華偉更加頑固。這個三十多歲的董事長彷彿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心理準備做得十足充分。面對一次次突擊審訊,他的對答嚴謹得令人折服。他繼承了他老子的霸道和傲慢,又具備比他老子更沉著、更冷靜的心理素質。這樣的對手,就連馬其鳴聽了,也暗暗佩服。
還好,對李華偉的外圍調查取得了實質性的突破。經查,李華偉在創辦華欣商貿公司前,曾是吳水縣下面一個鄉的副鄉長。六年前一個夜晚,李華偉獨自駕著一輛越野吉普去三河赴宴,回來途中發生車禍,將一個收羊皮的回民撞成重傷。李華偉駕車逃逸,沒想半個月後小四兒敲開了他家的門,徑直說:「你打算私了還是公了?」李華偉當時還抱著僥倖心理,事情已過了半月,他相信沒有人看到,所以對小四兒態度很是不好。誰知毫不起眼的小四兒緊跟著說了一句話,李華偉頓時便氣短半截。
這事真有點戲劇性,李華偉撞傷羊皮販子後,本來是想將他送往醫院的。就在他往車上抱昏迷的羊皮販子時,手無意觸到了一樣東西。那東西令他產生了瞬間的震顫,緊跟著他的思維發生變化,年輕的李華偉最終還是沒經住巨大的誘惑,拿了東西就逃。沒想正是這可怕的東西將小四兒引到了他家。
小四兒說:「販子還在醫院裡,沒死,想不到吧,他會在昏迷的一瞬記住你的車號,而且……」小四兒不往下說了,目光意味深長地盯在李華偉的臉上。
李華偉當下驚了身冷汗,邊擦汗邊支吾:「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接下來李華偉跟小四兒之間展開過一場較量,李華偉很快打聽到,那個羊皮販子被送往醫院不久便死了,小四兒說了謊,想詐他。他馬上改口,想推翻自己的承諾。誰知跟後就有交警找上門,拿出了羊皮販子臨死時的指證,還有目擊者的證詞。李華偉知道這一切都是捏造的,但畢竟做賊心虛,不敢過於狡辯。小四兒威脅道:「我只要東西,不追究你撞人的事,如果你連這也做不到,那別怪我不客氣!」
誰知東西一到手,李華偉便被小四兒牽住了,包括當時任吳水縣副縣長的李欣然,鼻子也牽在了小四兒手中。
據當時負責此案的交警說,那次交通事故報案的正是小四兒,把人送往醫院的也是小四兒。就在李華偉駕車逃逸十分鐘後,小四兒便敲開了交警大隊的門。可以斷定李華偉撞人的地方正是小四兒想從羊皮販子手裡取東西的地方。至於什麼東西,當時沒往下查,說是有人打了招呼,要求儘快結案。此案是以小四兒撤訴處理的,雙方達成和解,至於和解到什麼程度,交警也不掌握。交警能提供的,只是當時小四兒報案的幾份筆錄。
「一定要找到小四兒!」馬其鳴再次命令道。看來這個小四兒,將是掀開三河市所有秘密的關鍵。
正當秦默要給李鈺下達新的命令時,吳水方面突然報告:「教育局副局長劉玉英遭人襲擊,頭部受重傷,情況十分危險。」一聽是劉玉英,秦默腦子裡轟一聲,顧不得細問,立即下命令:「火速將人送往市醫院,全力搶救!」
秦默趕到市醫院,搶先做了佈置,一個小時後,劉玉英被急救車送來,同來的有李鈺,還有吳水公安局的幾位同志。想不到的是,吳水縣縣委書記鄭源也趕來了。
秦默略略一驚,他怎麼也來了?
鄭源見了秦默,恨恨的,不說話,他徑直找到院長辦公室,跟院長說明情況,請求醫院全力搶救。
劉玉英被送進手術室後,兩個人再次在樓道相遇,秦默主動打招呼,向鄭源表示道歉。秦默的道歉有兩層意思,一是曾經在李欣然的問題上,秦默跟鄭源發生過爭吵。當時車光遠想動李欣然父子,秦默婉轉地找過鄭源,想讓鄭源跟袁波書記說說情。沒想鄭源當場回絕,而且很快把資訊反饋到李春江那兒,惹得李春江對秦默誤解了好一陣。直到車光遠出事,李春江還在怪秦默,說他在大是大非面前喪失立場,心中只有親朋觀念。秦默當時就將電話打給鄭源,質問他為什麼要跟李春江說這些?沒想鄭源脾氣更燥,在電話裡將他訓了一頓,還勸他儘早辭職,別霸著位子瞎誤事。另一層,秦默是想對劉玉英的事表示歉疚。畢竟她是吳水縣的幹部,出了這種事,最有責任的還是他們公安。
鄭源還是不說話,不過他掏出煙,給秦默敬一支。秦默說:「謝謝,我戒了。」鄭源也不在意,自己點上抽。他抽菸的姿勢很兇,就像跟煙有仇似的。秦默訕訕說:「煙抽多了對身體不好,能戒還是戒吧。」鄭源啪地扔了煙,丟下秦默走了。
秦默覺得鄭源真是不可理喻。
按說,劉玉英出事,作為縣委書記的鄭源完全沒有必要親自趕來,而且神色遠比他秦默緊張。這事真讓人琢磨不透。秦默正瞎想著,李鈺悄悄走過來,問:「他臭你了?」
秦默抬起頭,不解地盯住李鈺,問:「你這話啥意思?」
李鈺窘了一下,囁嚅道:「鄭書記怪怪的,他對劉局長格外關心。」
「少扯淡!」秦默臭了李鈺一句,問,「兇手有線索沒?」
李鈺搖頭。
劉玉英是在城郊垃圾場遭到襲擊的。上午十一點二十分,吳水公安局突然接到報案,城郊垃圾場有人行兇。辦案民警趕到現場時,劉玉英已倒在血泊中。報案者是運送垃圾的司機,據他講,上午十點,他開車往垃圾場送垃圾,快進場時,忽然看見路上躺著一個女人,全身都是血,很害怕。當時垃圾場很靜,除了幾個才趕來撿垃圾的老者,四周沒有人。等他快速將垃圾倒掉,跟幾個撿垃圾的往車上抬劉玉英時,有個羊倌跑來說,剛才有兩個男人打這個女人,打得很兇。他看著害怕,打遠處吼了幾聲,喊警察來了,兩個男人才住手,匆匆跑了。
「她去垃圾場做什麼?」李鈺還在彙報,秦默突然打斷他問。
「我們分析,是去見小四兒。」
「小四兒?」秦默一震,但他很快就問,「放羊的還看見什麼?」
「放羊的是東山人,劉玉英遭襲擊時,他趕著羊剛到那兒,先前發生過什麼,他也不知道。」
「沒有別的線索?」
「有人在吳水郊區一家旅館看到過小四兒,說他昨夜住在那裡。」
「哦——」秦默的眉頭緊起來,看來藝高膽大的小四兒果真沒離開過吳水。
李鈺接著彙報:「目前已經查明,小四兒昨晚就住在紅玫瑰旅館裡。這兒很有可能是他一個點。這家店的老闆是個刑滿釋放犯,旅館開在高速跟省道的交接處,吳水人稱三叉路口,生意很火。」李鈺還說了一個新情況:「調查當中辦案人員意外發現這家旅館有色情交易,當場抓獲了兩對男女。據周圍群眾反映,紅玫瑰其實是個色情窩點,進駐者大都是周圍做小生意或走街串戶收羊皮的回民。一般情況下都是找完暗娼便走人,很少有過夜的。」
一聽「羊皮」兩個字,秦默的神經猛地一緊,情急地催促李鈺:「往下說!」
李鈺說:「目前情況就是這些,辦案人員還在現場,有情況會隨時報告。」
正說著話,李鈺的電話響了,剛一接通,電話那邊就傳來聲音:「李隊,我們又抓獲六個賣淫女,其中有兩個……」
「怎麼了?
「她們是吸毒者,身上藏有毒品。」
「什麼?」李鈺感覺好像被人敲了一悶棍,他很快將訊息告訴秦默。秦默更是震驚。
「你現在馬上回去,突擊審查那個老闆,注意,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
李鈺領命而去,秦默忽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這訊息太重要了,他再次想起沙漠邊沿的那家農場,不知怎麼,突然就將這兩個地方聯絡到了一起。收羊皮的、回民、小四兒、賣淫女……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想,這次挖出的,就不僅僅是公安內部的黑幕了……
遠處,住院部跟門診大樓交接處,鄭源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濃濃的煙霧罩住了他的臉,使他看上去更加有了一層神秘。
審訊紅玫瑰旅店老闆朱三強的工作連夜展開,在強大的攻勢下,朱三強終於崩潰,再也頂不住了。他承認,他跟小四兒認識,以前還是拜把子兄弟,兩個人是在監獄裡結下生死之交的。
朱三強是青海人,當年因為挖金子,在肛門裡私藏了「金猴子」(一種形狀酷似猴子的砂金),被金掌櫃發現,毒打了一頓,被關在金掌櫃用來懲罰不忠實的沙娃的地牢裡。後來跟幾個淘金的沙娃一起逃出來,想用炸藥炸死金掌櫃,卻被金掌櫃僱的打手發現,差點丟命。逃出被稱為奪命谷的雙龍溝後,在一座縣城搶劫,後被送進監獄。本來判了三十年,是小四兒想辦法把他提前弄出來的。出來後先是跟著小四兒混,後來小四兒給他開了這家小旅館,讓他掙點錢,娶個老婆。開了一年,生意清淡,沒法維持,他不想幹了。沒想小四兒給他領來了一個叫紅紅的女孩,說可以做那種生意,上面都打點過了,不會有危險。這一做,就把紅玫瑰做得有了名氣。現在每天的收入不下一千,而且還能白玩幾個小姐。
問他小四兒的事,這傢伙吞吞吐吐,不肯多說。只交代小四兒昨天是來過,沒跟他說話,徑直進了紅紅的屋子,天亮翻起身又走了。他說小四兒的事他從來不問,不敢問,別看小四兒對他好,但亂問小四兒會很不客氣的,割了他的舌頭也說不定。道上的弟兄們都知道小四兒的脾氣,除了他自己說,沒人敢多問一句。
這一點李鈺信。
紅紅的交代也是如此。昨晚,小四兒是天黑時摸進來的,當時她剛接完客,小四兒一腳踹開門,將正在提褲子的嫖客一腳踹出去,倒頭便睡。睡醒後他說要打電話,將她支走了。睡了一夜小四兒一句話也沒跟她說,早晨臨走時,小四兒突然說:「收拾你的東西,離開三河,到別處混日子去。」
紅紅流著鼻涕,淚眼巴巴地說:「我現在這個樣子,離開紅玫瑰,哪裡還肯要我?」
她說著便打出一連串的哈欠,後來又跟李鈺要粉。李鈺喝了一句,紅紅撲通跪到地上,求道:「求求你,給我吸一口吧,吸了你讓我幹啥都成。」
看來,朱三強跟紅紅的確不知道小四兒的行蹤。但可以斷定,小四兒早上出去一定是見劉玉英。那麼,他跟劉玉英之間,到底有什麼交易?劉玉英對小四兒,又知道多少?
這一切,都得等劉玉英脫離危險後才能得知。
劉玉英在施行完大面積頭顱手術後,人還昏迷著,能不能挺過來,醫院也沒有絕對的把握。
情況看起來,並不是十分的樂觀。
—3—
潘才章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要他立即停止童小牛和劉冬之間的惡作劇。「我想你鬧夠了,再鬧,就怕你收不了場。」對方用威脅的口氣說。
「你是誰?」潘才章一怔,他感到對方很有來頭。
「我是誰不用你管,現在該管好你自己,記住了,想辦法放劉冬走。他再關下去,會是你的一個大麻煩。」
對方說完就掛了,潘才章本想查號碼,對方居然隱了號。「媽的!」他罵了一聲,扔掉手機,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
這個劉冬,真是個禍害!潘才章真是後悔,當初跟上老黑認識那個姓彭的簡直是個愚蠢透頂的錯誤。本來他想,找個時間讓姓彭的把東西拿走,大家你不欠我我不欠你,彼此兩清。沒想姓彭的是個白眼狼,他說:「我彭某人送出去的東西,就沒打算收回,就跟我說出去的話一樣。」
「你什麼意思?」潘才章心虛地問。
「什麼意思?潘所長,你我都是場面上混的人,應該很清楚場面上的規則,有些話我不想說第二遍,還是請潘所長好人做到底,快把我妻侄弄出來。」
「你在威脅我?」
「不敢,嘿嘿,誰敢威脅你潘大所長,不過,三河這地方,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潘所長如果不相信,那我們就走著試試?」
姓彭的說完這話沒兩天,潘才章老婆上街買菜,斜刺裡突然衝出一摩托車,將一灌健力寶潑在他老婆臉上,揚長而去。他老婆嚇個半死,幾天都緩不過神來。想想也真是後怕,如果那不是健力寶,而是硫酸什麼的,情況將會怎樣?
潘才章心虛了,他開始四處活動,想盡快把劉冬弄出去。但是,眼下的公安局,風向突變,潘才章這條線上的,都開始自危,頭縮得一個比一個厲害。誰也不肯在這種時候鋌而走險,並且勸他也收斂收斂,觀觀風向再說。潘才章一肚子怨氣,難道他不知道收斂,可收斂得了嗎?
他把情況說給姓彭的,姓彭的倒沒逼他,也表示能理解。潘才章剛鬆口氣,姓彭的又說:「不過,劉冬要是在裡面少了一根頭髮,我可要問個明白。」
沒辦法,潘才章跟王副商量半天,打算將劉冬跟童小牛分開。誰知劉冬也不是個好惹的主,硬是給潘才章找不自在,不論王副怎麼說,就是不肯出那個囚室,像是跟童小牛較上勁兒了。童小牛呢,也讓劉冬給激起來了,公開嚷,敢把老子跟劉冬分開,門都沒有!誰要是活得不自在,就來分分試試。潘才章裡外不是人,一怒之下道,就把這兩個雜種拴一個槽上,踢,讓他們踢,一個踢死一個才好!
這以後,那間囚室天天傳出打鬥聲,忽兒是童小牛將劉冬打得喊娘,忽兒又是劉冬將童小牛打得叫爹。獄警也是習慣了,加上這兩個人又都有來頭,只要不出人命,誰也懶得管。
訊息傳到老黑耳朵裡,老黑打電話質問:「到底怎麼回事兒?」潘才章衝電話就罵:「老子是共產黨的看守所所長,不是你童家的看門狗,以後少拿這口氣跟我說話。」老黑把話傳給童百山,童百山很大度地說:「以後這種事你少摻和,免得人家說我們干擾執法。」見老黑眨巴眼睛,童百山又說:「也該讓他受點教訓了,記住,沒我的話,誰也不能往裡送東西。」
童百山一不施加壓力,潘才章膽子便大起來,索性惡作劇般放開讓童小牛跟劉冬鬥,鬥得越兇越好,鬥得越兇人們才不會拿以前那種眼神看他潘才章。
沒想,劉冬跟童小牛還沒鬥出個所以然,他潘才章的難處便來了。
潘才章在屋裡轉了很久,仍是想不出這個神秘人是誰?他相信不是姓彭的,姓彭的如果有要求,一定會赤裸裸說出來,用不著玩這種把戲。也不會是童百山那邊的人,那邊的人不會無聊到讓他放劉冬出去。忽然,一個人影跳出來,把潘才章嚇了一跳,媽呀,是他?不會吧?再一想,是,一定是。
潘才章一屁股癱在椅子上,半天透不過氣來。
晚上,潘才章悄悄來到一個地方,等他的是檢察院一位科長。不是上次那位,上次那位已經斷了聯絡,特殊時期特殊策略,誰都很敏感,誰也怕擔風險。這位,算是老朋友,老相識,這麼說吧,鐵桿子,一條道上的。
兩人剛坐下,潘才章就急急地問:「最近風聲是不是很緊?」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憂心忡忡說:「是不大對頭,馬其鳴跟秦默,神神秘秘的,好像要鬧騰點事兒。」
「那……動作大不?」一提秦默,潘才章就心虛,可惜這陣子他的資訊很是閉塞,越想知道的東西越是沒法知道。
「暫時還說不準,這次不像上次,外界一點兒響動也沒,不過從進去的幾個人分析,情況可能不大好。」
「你是說……?」
對方嘆了口氣,說:「吳水縣的李欣然進去了,說是受賄,可檢察院除了成名傑,別人都插不上手。聽說案件直接由馬其鳴負責,這不大正常。這應該是紀委管的案子,馬其鳴憑啥要插手?」
潘才章吸口冷氣,李欣然進去的事他知道,他跟王副說起這事時,還堅持說是受賄。現在看來,是他腦子太簡單了。
「還進去了幾個,但具體情況誰也打聽不到。這一次,他們把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對方說這話時,臉上是掩不住的沮喪。潘才章看到了事情的嚴峻性,不過他強撐著,極力緩解自己的神經。對方沒等他發話,接著道:「老潘啊,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不過看在你我多年的分兒上,還是早做準備吧,免得突然有一天,讓人家搞個措手不及。」
潘才章心裡騰一聲,他最怕對方說出這種話來。鬥爭了好長一會兒,還是顫著聲音問:「難道……他……就沒一點兒對策?」
對方不吭聲了,誰都清楚那個他是誰,可多少年來,誰也不曾講出來。也許這就是一種默契,一種能成為朋友所必需的默契。過了好長一會兒,對方才說:「老潘啊,有的時候我們不能指望別人,你懂我的意思不?」
「指望不住啊……」潘才章發出同感。
當天晚上,潘才章便開始了行動,自保行動。他把屋子翻了個遍,所有藏秘密的地兒都翻了過來。老婆在床上大聲尖叫:「潘才章你神經啊!深更半夜的。」
「夾住你的嘴!」潘才章惡狠狠地道。
做完這些,潘才章在沙發上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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