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這不是家務事,這得符合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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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鈺沒看錯,跟小四兒一同出來的,的確是市委常委、副書記孫吉海。

他連夜將情況報告給李春江,李春江也是一片驚愕。「你沒看錯?」李春江吃不準地問。

「絕對不會錯,我還聽見他衝小四兒說,你走遠點,這陣子少跟我聯絡。」

這下,輪到李春江沉默了。如果說,三河市高層有誰最不能懷疑的話,這個人就是孫吉海。孫吉海是土生土長的三河人,老家在吳水鄉下一個叫紅土灣的山溝溝裡。「文革」期間,他爹冒死救下一個右派,正是這個右派,改變了孫吉海的人生。那個右派就是撥亂反正後三河市第一任地委書記。孫吉海先是被招到吳水廣播站做臨時工,後來又上大學,回到三河後從鄉文書做起,一步步到了吳水縣縣長、縣委書記、三河地委政法委書記。撤地設市後,又當選為市委副書記。孫吉海留給三河老百姓的印象是,樸實、忠誠,對人對事,都喜歡按老百姓的理來。他生活儉樸,節衣縮食在三河傳為美談。很少見他出入高階酒店,既或有非去不可的應酬,也只簡單吃點素菜,而且從不飲酒,被市委、市政府兩院幹部稱為老保守。到現在為止,還從沒聽說有誰為求他辦事,給他送過禮,行過賄什麼的。他本人也是典型的公僕樣子,上下班步行,市區內絕不用公車,惹得小車司機怨聲連連,說給他開上一年車,自己都掉到特困戶裡面了。

總之,在三河老百姓眼裡,孫吉海才是黨的好乾部,人民的好公僕,是老百姓渴望的好領導。

去年三河風波,車光遠也懷疑過孫吉海,暗中讓李春江查查農場的事。農場最初確實是孫吉海老婆辦的。他老婆不識字,待在城裡悶得慌,很想找塊地種,正好沙漠邊沿搞開發,當地鄉村政府無償提供土地,由農民或小投資者自己去開發,說是開發,其實跟開荒差不多。因為那兒的土地全是沙化地,又缺水,壓根兒就沒種過莊稼。他老婆卻高興得很,叫上親戚朋友,一塊去折騰,還真折騰出了個小農場。不過等李春江調查時,農場早就易了主,他老婆因為開荒,長年累月吃住在沙漠,不幸患上風溼病,實在沒法經營那個農場,便連賣帶送將農場轉給了別人。只有那群羊,他老婆死活捨不得,硬是留在自己名下,算是辛苦一場後的收穫。

為這事,當著李春江的面,孫吉海跟車光遠拍過桌子。他怒斥車光遠:「你是不是看誰都像腐敗分子,三河除了你車政法,別人都該進監獄?」車光遠剛想解釋,孫吉海一擺手道:「你查,查什麼我都配合,但請你別忘了,你是黨的政法書記,不是打進三河的間諜!」

這話說的,李春江當下起了一身汗,這可是他見過的孫吉海第一次沖人發火,而且言辭過激到如此程度。沒辦法,調查只好中止。要不是後來無意中查出放羊的楊四很可能就是當年被判入獄的周生軍,李春江真是不好意思面對這位市委領導。但是楊四到底是不是周生軍,拿什麼來證明,到目前都還是個謎。

眼下,李春江再一次犯惑,一向敏銳的判斷力也彷彿失了靈。內心深處,他是不想把孫吉海跟犯罪聯絡到一起的。如果孫吉海這樣的領導都攪了進去,三河可真就可怕極了,這真應了老百姓那句話,渾水裡找不到一條清魚。但是,孫吉海怎麼會跟小四兒在一起,而且是這種時候?

得馬上向馬書記彙報!李春江拉上李鈺,連夜去找馬其鳴。

馬其鳴聽完彙報,並沒明確表示什麼,只說:「繼續對小四兒實行監控,看他下一步找誰。」至於孫吉海,馬其鳴也猶豫著不敢作判斷,想了半天,說:「對他我們要慎重,他畢竟是全國優秀共產黨員,剛剛樹起的焦裕碌式的人民好公僕。」

正是這個原因,逼迫馬其鳴將調查的步子放緩了。而此時,另一股風波卻在暗中迅速掀起。由於深圳萬業投資集團的最終撤出,三河市的招商熱潮遭受當頭一棒,要知道,招商引資是三河目前壓倒一切的中心工作。為了確保三河市經濟持續高效增長,年初的兩會再次將招商引資確定為經濟發展的重大戰略舉措,從袁波書記到下面各縣區領導、部門領導,都將招商引資責任化、目標化。深圳萬業一撤,下面幾個中小專案也奇怪地停了下來,眼看到手的三個多億的投資就要泡湯,這不能不引發三河市高層的恐慌。

怎麼辦?常委會上,常委們的目光全都聚在招商引資領導小組組長孫吉海的臉上。孫吉海擔任這個職務,也是三河市高層思考了的。一則,孫吉海年前獲得「全國優秀共產黨員」光榮稱號,並且被授予「全國最佳人民好公僕」榮譽稱號,大小媒體爭相報道,孫吉海已成為三河市的一張名片。二則,孫吉海的廉潔是全省出了名的,讓他主抓招商引資,三河市上下放心,外來投資者更加放心,這也叫以廉引資、以廉潔政。市場經濟下,這一招非常湊效。

孫吉海目光陰沉,臉色冷峻。「還能怎麼辦,煮熟的鴨子飛了,這個專案一泡湯,我都無臉見人!」他的口氣異常冷,態度也顯得惡劣。這是很少有的,他向來是個儒雅溫和,不驕不怒的人。

會場一派沉寂,受孫吉海的影響,大家的心情都顯得鬱悶。袁波書記只好打圓場:「大家別急,出了問題就解決問題,用不著發脾氣。這樣吧,大家從多方面找找原因,然後再想對策,總之,招商引資的決心不能動搖,確定的目標戰略不能動搖……」

自始至終,馬其鳴都沒有講話,好幾次,他的目光跟孫吉海相對,孫吉海坦蕩、孤傲,一點兒也不迴避,更沒有馬其鳴暗想的那種慌張。相反,馬其鳴卻有種不安,會不會真的多慮,或是哪兒走岔了,把不該有的懷疑送給了這位老同志?

他不能做第二個車光遠,更不能把導火索點到無辜者身上,馬其鳴再次提醒自己。

會後,袁波書記單獨找馬其鳴談話,婉轉地說:「最近是不是有點過,查問題固然重要,可不能搞得草木皆兵呀,呵呵。再說了,有些事,也無傷大雅,現在是開放搞活的年代,你管得太死,誰還到你三河來?」

馬其鳴先是感到抱歉,聽著聽著,就有點摸不著頭。他說:「袁波書記,你就直接批評吧,到底哪兒幹得不對,你指出來,也便於我們改進。」

袁波書記打了幾聲哈哈,用一種私人間的口氣說:「其鳴啊,跟你講個笑話,這也是我們三河曾經發生過的真事。有個老闆要來三河做買賣,想把三河的大板瓜子賣到臺灣去,這是件好事,上上下下都很歡迎,把他當救星似的。沒想有一天,有個警察突然衝到他房間,把他懷裡的小姐給抓走了。還說我惹不過你不會惹你小姐?結果那個老闆第二天就走了,走時留下一句話,很值得我們深思。他說,怪不得沒人願意到你們三河來,你們連一個小姐都不放過,還能放過別的?」

袁波書記講完,並沒笑,沉吟半天后又說:「知道不,就因一個小姐,三河的大板瓜子遲打出去三年。三年,農民受多大損失!」

馬其鳴還是不懂袁波書記的意思,這跟抓小姐有啥關係?見他瞪著眼睛,袁波書記這才挑明:「回頭你跟秦默說說,以後少管人家賭啊嫖的,管好我們自己的幹部就行。」

原來,三河最近有人在那幾家受保護的賓館抓賭、抓嫖,惹得外來老闆怨聲載道。

馬其鳴憋著一肚子氣叫來秦默,問:「是誰下命令查賭的?」秦默瞪直了雙眼說:「沒下過這樣的命令啊?」

「沒下過,你這個局長咋當的?外商的告狀電話都打到袁波書記那兒了,說你們借掃黃禁賭,非法拘押三河請來投資的客人。」

有這事?秦默更加吃驚,很顯然,他也蒙在了鼓裡。不等馬其鳴再發脾氣,他便匆匆前去調查。

一調查,事情比馬其鳴說的還糟。好幾家賓館的負責人都反映,最近一些日子,市局禁賭隊和掃黃隊常常半夜三更闖入賓館,將客人折騰個不寧。當然,確實也抓到了賣淫嫖娼或賭博的,但這事,傷了前來投資或考察者的積極性,特別是有個別警察,將抓獲物件非法軟禁起來,還給人家家裡打電話,搞得人家老婆要死要活的,非要投資者立刻回去。

「是誰這麼搞?」馬其鳴問。

秦默吞吞吐吐地說:「你把李春江叫來,問他。」

一問李春江,也是三不知,還發誓說:「絕不會有這種事。」秦默不高興地說:「就是你手下的老曾和老陳!」

老曾?李春江半信半疑地將電話打給老曾,一問,老曾那邊罵起了娘,說誰這麼誣陷他,這些日子他連房間都沒離開過,哪還有閒心抓什麼賭?

這下,問題複雜了。李春江半是猜疑半是分析地說:「會不會有人假借我們的名義,故意擾亂秩序?」

「誰敢?」秦默好像受了啥委屈,對李春江的態度很不友好。

李春江並不計較,這些天他也感覺到,不少人圍著他轉,把老局長秦默給冷落了。

「老秦,這事不能枉下結論,我看還是調查後再作結論。」

「那你去調查好了,都是你的人惹的事!」李春江走後,馬其鳴婉轉地問秦默:「是不是對春江有啥看法?」秦默快人快語,跟馬其鳴發牢騷:「不是我小心眼,他的人到處放風,說我賊喊捉賊,看著李欣然保不住了,這才跳出來收拾別人。」

馬其鳴頓然意識到事情的複雜性。過了好一會兒,他問秦默:「你能保證是春江手下說的?再說了,就你們公安局,怎麼還分個你的人他的人?」

這一問,秦默給啞住了。是啊,光顧了發火,怎麼沒想過這問題呢?

更奇怪的是,李春江派人四處調查,賓館方面只說是掃黃隊和緝毒隊的,具體哪個人,卻都說不出。而且,據兩個被軟禁過的客商回憶,抓他們的老曾和老陳一個又胖又大,年紀四十五六歲,一個瘦小,是禿頂。這兩人特徵都與老陳、老曾不符。顯然,是有人假借掃黃隊和緝毒隊的名義,幹不法勾當。一聽李春江他們在調查,這夥人立馬沒影了,消失得很快。

膽子也忒大了!秦默這才醒過神來,知道中了別人的離間計。

是誰這麼大膽,敢在這種時候玩這麼危險的遊戲?

三個人誰都不說話,但心裡,一個比一個沉重。

大練兵結束這天,李春江終於等來了沙漠農場那邊的訊息。

這天,李春江沒能去成閉幕式現場,臨出發時,護工玉蘭從省城打來電話,說葉子荷死活不同意再住下去,非要今天出院,朵朵都拿她沒辦法。李春江忙跟馬其鳴請假,說要去省城一趟。剛要上車,就見派往沙漠農場負責偵查的警員匆匆進來,進了辦公室。警員神秘地說:「瘸子出現了,要不要採取行動?」

原來,就在李春江和馬其鳴他們為孫吉海舉棋不定的那個晚上,李春江曾得到一個重要的訊息,沙漠農場突然出現一個神秘人。此人四十多歲,是個瘸子,他是坐一輛越野吉普來到農場的。叫楊四的牧羊人像是對這個人很尊敬,一來便鞍前馬後,侍候得很周到。此人先是裡裡外外轉了一圈,然後進入一間像是庫房的貯藏室,在裡面大約蹲了一個下午,直到夜色降臨時才走出來。這期間,叫楊四的顯得很張惶,在四周來來去去地走,羊跑了他也顧不上。晚上,農場裡特別靜,幾個幫工不像往常那樣跑出來溜達,而是早早關了院門,那間貯藏室的燈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天,便有羊皮販子先後來到農場,叫楊四的忙著宰羊,前後大約宰了十二隻羊。天黑後,羊皮販子們才先後離開農場,他們明顯喝了酒,一個個臉上紅撲撲的。因為瘸子的突然出現,守候在路卡上的便衣沒敢採取行動,看著他們一個個神秘地離去了。第二天,一輛掛著黑色牌照的三菱越野車進入農場,車上下來三個穿軍裝的男人。瘸子也奇奇怪怪地換了一身軍裝。四個人在農場後院的辦公室坐了約一個小時,越野車才離開農場。這一天,叫楊四的沒出工,羊關在圈裡。接下來,瘸子兩天沒露面,天天關在那間貯藏室裡。直到第四天下午,大約五點鐘的樣子,瘸子突然化裝成牧羊人,穿著楊四的衣服,牽著一匹駱駝離開了農場。當時警員請示過李春江,要不要留住瘸子。李春江說:「不要打擾,放他走。」

這之後,瘸子便沒了訊息,像是突然消失了。李春江也有點納悶兒,擔心自己是不是判斷錯了?按李春江的判斷,瘸子才是農場的真正主人,他所以長期不在農場露面,是因農場只不過是他一個週轉站,他的活動大多在外面。需要在農場週轉的時候,他才回來。再有,李春江判斷,如果農場真有見不得人的交易,那麼瘸子只會在一個時間出現,那就是集中發貨、做大買賣的時候。平日小打小鬧的,可能都由楊四打理。當然,這只是猜測,李春江一點兒依據也沒,所以他對自己的判斷也不是很有信心。

那天起,李春江便命令緝毒隊的同志,密切注意三河各娛樂場所或老居民區,看有沒有新動靜。事情真不出李春江所料,幾家娛樂場所很快出現一些神秘的新面孔,據線人報告,搖頭丸和白粉的交易又活躍了起來。李春江這才相信,自己的判斷沒錯。

一聽瘸子再次出現,李春江禁不住一陣興奮,他打電話給鄭源,讓他和桃子去接葉子荷,自己則驅車直奔沙漠農場。

就在馬其鳴和秦默跟參加大練兵的公安幹警親切合影時,李春江正扯著嗓子衝司機發火。為防意外,李春江沒坐警車,而是在街上租了一輛桑塔納。誰知剛進了沙漠,車子便壞在了路上,半天收拾不好。車主也是又急又沮喪,說早不壞、晚不壞,單是碰上長途包車就壞。馬其鳴見司機沒能耐將車修好,也不敢耽擱,便攔了輛農用車就往沙漠裡面趕。走了不遠,就有人趕來報告,說楊四失蹤了。

楊四是四天前趕著羊進沙漠的,跟以前進沙漠沒有什麼兩樣,加上此時瘸子還沒出現,暗中監視的警員也沒多心,想他三五天也就回來了。誰知今天凌晨瘸子突然出現,這一次,瘸子裝變成了一個收羊皮的回民,騎輛破腳踏車,一進院便吆喝楊四。警員們這才想起楊四該回來了。但是直到中午,沙漠裡還是不見楊四的影子,倒是他趕出去的羊神奇地回來了。瘸子很生氣,扯上嗓子罵幫工,讓他們快去找楊四。幫工先後離開農場後,瘸子自己也騎了輛車,往相反的方向去了。留守的警員以為他也是去找楊四,還傻兮兮地盼著能把楊四找回來,等發現情況不對勁時,那幾個幫工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瘸子呢?」李春江緊問。沙漠裡手機沒訊號,跟蹤瘸子的警員是借了一匹駱駝趕來的。

「我一直跟著他,到鎮子上後,他坐一輛黑色桑塔納走了。」

「走了多長時間?」李春江有點恨這個警員,他想,這幾個警員一定是晚上玩麻將或者喝酒,心裡壓根兒就沒把這事當個事兒。都怪他,應該早想到這點,提前換幾個得力干將下去。

「大約二十分鐘。」對方回答。

李春江問清桑塔納車號,很快又回到鎮子上,不大工夫,沿途交警便接到命令,全力以赴,攔截桑塔納!一切佈置完畢,李春江怒瞪住跟他同行的警員,問:「你昨晚在什麼地方?」

警員支支吾吾,搪塞著不做正面回答。李春江抬高聲音:「還想瞞是不,要不要我立即停止你的工作?」

「我……我昨晚在家裡,我媳婦她……」

「夠了!」李春江氣得臉都歪了,長期養尊處優,已讓警察忘了自己肩負的使命,說是派去監視,誰監視誰還指不定呢。

這就是三河公安的現狀,難怪李春江不顧秦默的反對,一意孤行,非要用自己身邊的人。

但是後悔已晚,現在能做的,是趕快找到瘸子和楊四。

—2—

桃子沒能去成省城。

鄭源給她打電話時,她正坐在沙發上發呆。

就在昨夜,桃子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打電話的自稱是吳水人,不過剛從外地回來,說有重要的事想跟桃子談。桃子問啥事?對方說這事電話裡不能說,只能當面談。桃子以為又是惡作劇,以前也接到過類似電話,大多是跑官、要官而又要不到的,打電話恐嚇一通,出出惡氣。所以沒理睬,啪地將電話掛了。沒想對方緊跟著又打過來。這一次,對方不那麼友好了,口氣很兇,他罵桃子:「你算啥玩意兒,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能把你男人抓起來?」桃子感覺不對勁,警覺地問對方:「你是誰,到底想說什麼?」對方笑了一聲:「要知道我是誰,明天最好到……」對方說了一個地方,沒等桃子說話,對方又用威脅的口氣說:「到時我一分鐘也不多等,不怕你男人丟官進監獄,你就別來。」

昨夜,桃子一眼未合。對方是誰?到底要說什麼?憑直覺,桃子斷定此人不是跑官、要官的,也不像跟鄭源有仇。仇家說話不是那口氣,也不會提出見面這種傻事。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定是鄭源有什麼事落在了他手裡,他想訛詐。

什麼事兒呢?桃子翻來覆去,就是找不到答案。細細把自己跟鄭源的生活想一遍,沒發現什麼漏洞。鄭源不像是有外遇,也沒聽說他在外面有女人。除此之外,還能是什麼事兒呢?有什麼事能讓對方說出進監獄這種話?桃子越想越怕,越怕越急,感覺等不到天亮。

鄭源打電話讓她收拾東西去省城接葉子荷時,桃子正如坐針氈地等電話,對方說好上午再給她打電話的。支走鄭源,桃子心裡越發不安。也許她跟鄭源的生活太幸福、太美滿了,突然冒出一個神秘電話,一下讓她聯想到許多。

直等到過了中午,對方才將電話打來,讓她馬上動身。桃子收拾起東西,就往外走。

對方又突然改變主意,讓她到牧羊人家。

這是一家帶有鄉土特色的閒情酒吧,或者叫茶館也行。桃子進去時,並沒發現有可疑人,她環視了下四周,除了一對喁喁私語的戀人,再沒有別的客人。此時的牧羊人家是一天裡最清靜最寂寞的時候,火熱要到黃昏以後。店主人是位三十多歲的流浪歌手,此時正躺在長竹椅上小眠。他年輕的妻子懷抱孩子,在離桃子很遠的一個角落裡望著窗外的河水發呆。這是一對叫人羨慕的夫妻,聽說他們是為了愛從很遠的南國漂來,帶著一把吉他,還有充滿滄桑的歌,還有愛情,為三河人開起了這家溫馨樂園。

桃子選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招了招手。年輕的服務生面帶笑容地走過來,問她需要什麼。桃子順口點了杯「傷情淚」。這是店主人獨創的一種冰酒,淡淡的果味夾雜著清香的大麥酒,似酒又不是酒,卻又比飲料更能刺激人的味覺。有時喝多了,也會忘乎所以地說出一些平日說不出口的小秘密。當然那不是醉,而是煽起了你想傾吐的慾望。

當然,這是桃子以前的感受,多的時候,她是跟葉子荷泡在這裡。

終於捱到三點,牧羊人家的光線一動,閃進一個影子。桃子一看,驚訝得要死。她怎麼也想不到,打電話約她來的會是這樣一個人。朦朧的光線下,賊頭鼠腦、左顧右盼的,是一位三十歲上下的民工。只見他頭髮蒿草一樣慌亂地長著,臉瘦長,脖子像公雞一樣伸著。桃子正懷疑是不是這個人,就見他大大咧咧地走過來,直接坐在了她對面。服務生詫異地望了眼桃子,桃子面色尷尬,一時怔在了那。片刻,她像替自己解圍一樣說:「來瓶啤酒。」

一聽啤酒,對方笑出了聲,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說:「來兩瓶,拿一包好煙。」

「有啥事,你說吧。」啤酒開啟後,桃子開了口。

那人灌了一大口,點了支菸,美美地吸了口,吐出一嘴烏色的煙霧,問:「鄭書記他好吧?」

「好。」桃子下意識地回答。

「我要說出來,他就不好了。」那人賊賊地一笑,說出一句讓桃子張不開口的話。

片刻後,桃子大著膽子,目光盯住對方的臉,這張臉比剛才看到的要年輕些,只是皮膚粗糙,加上長年不洗澡,使他有了一種陳舊的光色。

這光色令人作嘔。桃子忍住心中的反感,目光避開男人,往窗外掠去。窗外風景的確很美,子蘭山一派妖嬈,桃子心裡,卻是另一番苦澀。這傢伙像是故意要給桃子難受,半天只聽到他喝啤酒的聲音,目光,極不安分地躥在桃子身上。桃子終於忍耐不住,開口道:「我不是陪你喝啤酒來的,有啥事,快說。」

「說就說。」那人大約看出了桃子的不友好,有點來氣。「你可要聽好了,我說出來,可別把你嚇著了。」

桃子厭惡地瞪他一眼,心,禁不住一陣跳。這傢伙,到底要說什麼?

接下來的事更讓桃子驚愕,那人剛說了一半,桃子便高叫起來:「你撒謊!」

「我沒撒謊!」那人也尖叫起來,聲音近乎恐怖。

桃子忍住火。「你再敢亂說下去,我會不客氣!」

「嘿嘿,你以為你是誰啊!縣長太太?去你的吧,我一個電話,讓你一家全完蛋!」那人忽然露出兇相,桃子不敢聽下去,轉身欲走。誰知他突然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按住桃子細軟的肩,桃子感到肩膀彷彿被美美地咬了一口。

「少碰我!」

「不碰就不碰,你得聽我說完。」這傢伙突然間變得固執而野蠻。

桃子只好再次坐下,聽他把話說完。

男人說出了一個十分可怕的事實!桃子只覺得腦子裡轟一聲,接下來的時間怎麼度過的,她一點兒也記不清了。等她走出牧羊人家時,夕陽已籠罩了整個三河。桃子昏昏沉沉往回走,腦子裡,只記著一個數,二十萬!

男人說,給他二十萬,就把這事忘掉!

「二十萬啊!」他也真敢要。

快到家時,桃子腦子裡猛地跳出一個念頭,如果真能忘掉,我就給他二十萬!

晚飯桃子沒心情吃,她啥心情也沒,就盼著鄭源回來,問個清楚。家在瞬間變得黯然無色,這可是她溫暖的家啊!是載著她一生幸福和夢想的家。電話響了,桃子奔過去,鄭源在電話裡說:「我們在路上,你趕快去醫院,先把病房聯絡好。」桃子抓著電話,手忍不住發抖,鄭源連問了幾句,她都愣怔著,最後,喃喃道:「二十萬。」

「你說什麼,桃子你怎麼了?」鄭源在那邊情急地問,桃子卻軟軟地丟了電話。

「二十萬。」她又唸叨了一遍。

桃子是在大學畢業後第三年的秋天認識鄭源的,那個秋天的子蘭山很美,紅葉鋪滿了山窪。子蘭山的紅葉是一道絕美的風景,令人百看不厭,每每秋天來臨,鋪天蓋地的紅便將子蘭山耀得一派火豔。披著暖陽,沐著微風,腳踩在火焰一般的紅葉上,人會有種被燃燒、被沸騰的感覺。生為記者的桃子常常會將腳步送到那兒,濃彩重染中,她感到未來的人生是那樣的多情、那樣的激烈。是的,激烈。舞文弄墨的桃子常常會用一些怪誕的詞來形容自己的夢想,她渴望一種激情勃勃總也處在釋放中的人生,更渴望一遇面便燃起熊熊烈火而且一生一世都不會熄滅的愛情。那個秋日的黃昏,在紅葉鋪滿的山道上,桃子偶然跟年輕的鄭源相遇,簡直就像命中註定一般,第一眼便註定了他們今生的恩恩愛愛、共守共廝。當時鄭源陪著袁波散步,對三河市這位新上任的政法書記,桃子是認得的。三河剛剛剷除了一股黑惡勢力,百姓爭相傳說。作為《社會欄目》的記者,桃子採訪過袁波。袁波的侃侃而談和三河土生土長的幽默給她留下美好的印象。不過對他這位年輕的秘書,桃子卻知之不多。正是靠袁波書記的巧手牽線,這兩隻「鴛鴦」才走到了一起。

婚後,他們共同廝守著這一份愛情,儘管沒有孩子,但這一點也不影響生活的完美。是的,完美。桃子自認為就是一個很完美的女人,有事業,有美麗且能經住歲月考驗的容貌,有愛她甚過愛自己的老公,有子荷這樣的好朋友,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實在想孩子了,就把朵朵綁架來,當自己女兒一樣養上一陣,過過母親的癮。

一個女人能這樣的生活著,你說她還不感謝上帝?

可是,這個可惡的鄉下男人,竟然以這種方式打破了她的幸福和寧靜!

鄭源他們趕來的時候,桃子已在醫院忙活了半天。外表上看,桃子一點兒不也像個有心事的人。病房床鋪早就弄好了,包括最細微的喝水杯子、衛生巾等一應事兒也全都張羅好了。你還別說,做起這些事兒來,桃子真就比葉子荷要強。過去的歲月裡,桃子其實兼著葉子荷家的半個保姆。尤其朵朵,常常是見了她比見到葉子荷還親。

病房裡一陣亂,葉子荷看上去精神很不好,朵朵也少了往日那份鬧,小丫頭真是懂事多了。桃子忍住內心的痛,在朵朵臉上親了口,朵朵眼裡像有淚往外奔,桃子趕忙避開了。

這時候,就見鄭源奔過來,也不避人,徑直問:「電話裡怎麼回事兒?」桃子訕訕地笑笑,說:「沒事兒,想你了唄。」鄭源覺得她今天有點怪,正要問什麼,那邊大夫已經在喊了。

安頓好葉子荷,鄭源又急著往吳水趕。明天孫吉海要去吳水督查招商引資,這事兒有點麻煩,鄭源耽擱不得。望著丈夫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背影,桃子忽然明白,那個叫黃大伍的男人沒說假話,那天晚上的事一定發生過。

市委副書記孫吉海是上午九時到達吳水的,同行的有經貿委、計委、工商聯等部門領導。鄭源帶著吳水一干人,早早便候在會議室。彙報會簡短利落,鄭源只用了半個鐘頭,就將吳水招商引資的情況彙報完畢。接下來,他等著挨批。基層幹工作,挨批是跑不掉的,無論你幹得好還是壞,總有人在不停地給你挑毛病,況且現在的工作,哪能不出毛病。鄭源早已習慣了,他私下說,蚊子多了不咬人,關鍵你得有抵抗力,不能拿批評當批評,就跟不能拿表揚當表揚一樣。這裡面有個哲學問題,就是領導的批評或表揚並不完全取決於你的工作,更主要的在於領導的心情或形勢需要。要是趕上好時候,你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也能成為雷鋒。

果然,這天的孫吉海心情很不好,他幾乎沒容在座各位發表任何看法,就徑直問鄭源:「你們的目標任務落實了多少?」鄭源說還不到一半。孫吉海皺了下眉,又問:「去年引進的專案資金到位了多少?」鄭源頭皮發麻,感覺有些吃力,鎮定了一下,說:「不到三分之一。」「三分之一?」孫吉海啪地丟下筆,「你這工作怎麼搞的?去年招商引資,你在三縣一區是拿了第一的,但這第一不能只停留在數字上,落實不了資金,招什麼商,活什麼縣?」孫吉海一發怒,在座各位全都提起了心。孫吉海批評得確實沒錯,眼下的招商引資,全成了一種趕場式的遊戲,工作全都集中在簽約洽談上。每年的工作彙報會,或形式繁多的招商引資會,各縣區都抱來一大堆意向書,彙報得津津有味,但具體能落實到啥程度,卻很少有人追問。孫吉海這一問,算是問到了疼處,吳水的領導全都垂下了頭。

鄭源感到委屈,感到不服氣,誠然,資金不到位就等於是空談,但這個問題不是吳水一家存在,而是普遍性的。據他掌握,目前各縣區比較起來,還數吳水落實得最好,有些怕連五分之一也沒落實。但這話你能講出來嗎?孫吉海批評的是你吳水,你吳水沒有落實,這便是事實,容不得你在會上狡辯。

鄭源索性收拾起資料夾,等著挨好了。

在座的幾乎都知道,在三河,孫吉海是鄭源的剋星,不是說孫吉海跟鄭源有啥過節,而是孫吉海壓根兒就看不上鄭源。孫吉海一向對太能幹的人都抱有微詞,不是說他妒賢嫉能,這裡面有個觀念的問題,也有個人工作作風的問題。這種太能幹指的是那些太想幹什麼的人,比如車光遠,比如現在的馬其鳴,都存在一個毛病,就是太想幹點什麼。人如果太想幹點什麼,就會存在不想幹點什麼的可能。這是辯證的,是沒法迴避的。你太想指責別人,就會看不到別人的優點;你太想出人頭地,就會忽視你自己的修煉。總之,孫吉海認為,領導幹部不能有這毛病,工作要顧全大局,要面面俱到,不是說你想幹什麼就要幹什麼,那不想幹的留給誰?比如吳水,袁波書記每次都拿農民收入增長了多少、新修了多少公路、建起了多少廠子來證明鄭源的能幹。但另一方面,你吳水的計劃生育如何,困擾山區多少年的種植結構調整得如何,小煤窯關了,植被是保護了,但山區農民的用煤問題怎麼解決?靠勞務輸出的確提高了人均收入,但每年用來買煤買草的錢卻也翻了幾番,農民真正得到了多少實惠?這些,都是孫吉海在會上提出來反駁過袁波書記的。孫吉海再三強調,作為縣委書記,不要只抓大事,能看見的事,要把心思放到小事上,放到細微處,這才像個人民公僕的樣子。

這場爭論無休無止,從袁波書記提出讓鄭源進市委班子那天起,矛盾便挑明瞭,到現在也沒個誰輸誰贏。傳到下邊,便是另一種說辭,演變成兩個陣營、兩股勢力的爭奪。

鄭源自己也這樣認為。

鄭源還賭著氣,孫吉海又問:「脫水蔬菜專案進展如何?」

一直插不上言的縣長忙替鄭源解圍:「不好意思,這個專案目前困難最大,對方已提出撤資。」

「撤資?亂彈琴!」孫吉海這次是真正怒了,很不客氣地發火道,「這專案是李欣然抓的沒錯,但李欣然出了問題,不能讓專案也跟著出問題,我就不相信,離開李欣然,你們這麼多人就沒一個能留住外商?」孫吉海頓了會兒,又說:「如果真是這樣,我倒要懷疑你們班子的能力了。」

這話講得很藝術,也很有學問,明眼人一聽,便在心裡敲起了鼓,看來,這才是孫書記今天要講的心裡話。

—3—

抓捕瘸子的戰役在范家莊悄然打響。

指揮這場戰鬥的不是別人,正是當年抓捕了大毒梟馬青雲的老曾。那天,李春江在沙漠農場撲空後,火速掉頭往回趕。半路上,他便命令老曾,要他把監控小四兒的事交給老陳,讓老曾全力追捕瘸子。李春江擔心沿途有人放行,特意跟老曾交代:「我不相信任何人,現在只信你,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把瘸子抓來。」老曾問明情況,忽然笑著說:「你上當了,那個是瘸子,一定是範大杆子。」

對範大杆子,老曾真是刻骨銘心。這人是范家莊的退伍軍人,當年是毒梟馬青雲手下一個十分隱蔽的干將,曾跟老曾交過手,好幾次都讓他跑了。收網時他再次脫逃,而後便沒了蹤。這些年老曾暗暗留心,感覺這傢伙又出現了,但只聞氣息不見人,老曾很是納悶兒。一聽李春江說瘸子,老曾忽然明白,他就是範大杆子。

曾經有一次,範大杆子就是化裝成瘸子從他手裡溜掉的。

老曾不敢怠慢,帶著人馬迅速上了路。本來,範大杆子是逃不出去的,天羅地網已佈下,就等他往裡鑽。誰知老曾他們還是白忙活了一天。晚上開分析會,老曾氣急敗壞說:「放水,他們敢放水,狗孃養的,白穿這身皮了!」

罵完,他要求李春江立即對放水者採取措施,不能便宜這些狗孃養的!李春江強忍住心頭的憤怒,說:「採取什麼措施,你怎麼證明人家放了水?」

「明明就是放水嘛,我親眼看見他們幾個人圍在一輛普桑前,反把要堵的桑塔納2000給放行了。」

「可那輛車確實是輛空車。」

「空車?這話你也信?後座廂為什麼不查?」

「算了,現在吵有什麼用?人已經跑了,我們得儘快搞清楚他有可能去哪兒!」李春江也是有火沒處發,他相信老曾說得沒錯,一定是有人故意放過範大杆子,可這事你怎麼追究?一離開小鎮,範大杆子就換了車牌,上高速時車確實是空的,錄影資料很清楚,這事你追究誰?

發洩了一陣,老曾平靜下來,說:「你放心,瘸子不會跑遠,這次要是抓不到他,公安這碗飯我曾老黑不吃了。」

次日天黑時分,老曾他們悄悄摸進了范家莊。按老曾的判斷,範大杆子決不會不回他的老家。既然能把沙漠農場捨棄掉,就一定聞到了什麼,是想徹底遠走高飛。可這傢伙是個孝子,走前不會不見老母親一面。

夜幕下的范家莊一片寧靜,勞累了一天的莊稼人早早收拾好院門,舒舒服服躺到大炕上去了。老曾他們貓在離範大杆子家不遠的草垛後,這個地方老曾爬過不止一次,甚至對草垛的氣味都很熟稔。他嗅了一口,說:「先緩緩神經,來還得一陣子。」

時間過得很慢,彷彿分分秒秒都跟人較勁,又像是很快,還沒等老曾把範大杆子的事前前後後想上一遍,就聽村口響起狗吠。來了!老曾馬上警惕起來。「嚓嚓嚓」的腳步由遠而近,藉著朦朦的月色,老曾看清是三個人,中間那個走路有點跛的,正是範大杆子。不是瘸,是跛,可見他裝瘸裝到了啥程度。快接近院門時,兩個保鏢一左一右閃開,一人把住村巷的一頭,就等範大杆子敲門。範大杆子咳嗽了一聲,四下瞅瞅,確信沒啥異常,這才舉起手,輕輕叩了三下門。範大杆子這一步,也是冒著很大險來的。一則,他相信自己還沒暴露,就算暴露,三河公安也不會想到他敢回家。二則,範大杆子確實做好了遠走他鄉的準備,他必須回一趟家,這裡不只有他的老母親,還有他更多的秘密。兩個保鏢一路勸他,要他放棄這次冒險,範大杆子一句話不說,看來,他認定的事,誰也甭想阻止。敲門聲讓草垛後藏著的人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上,誰都在看老曾的手勢。就在院裡的腳步聲將要響起時,老曾他們從四個方向撲過來,動作之快,如同黑夜裡的閃電。這一次,輪到範大杆子吃驚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咋回事兒,一隻大手已死死卡住他的脖子。感覺到頂在頭上的冰冷的傢伙是槍時,範大杆子怒了,幾乎把一輩子的不服氣都喊了出來。

「格老子的,你是曾老黑?」

老曾邊銬手銬邊說:「虧你還記得我!」

兩個保鏢也是在眨眼間被銬上手的,他們千擔心萬憂慮,最終還是撞到了老曾的槍口上。

省城黃河賓館,吳達功幾乎要瘋了。

得知範大杆子栽到曾老黑手裡,心想這下是真正完了,一點兒退路都沒了。如果範大杆子將他供出來,甭說當局長,怕是連命都保不了。

當年圍剿毒梟馬青雲,範大杆子正是從他手上逃命的。一想那個電話,吳達功好不容易治癒的心絞痛又要犯。正是那個電話,將他鬼使神差地拉到了另一條路上。等發現這路是條死路、不歸路,吳達功後悔已晚。多的時候,他會禁不住地悲嘆,人生真是一步之差啊!

那電話是從省城打來的,起初吳達功並不知道打電話的是誰,聽口氣很是威嚴,不容他思考或猶豫。「你把範大杆放了,不能讓他們全滅掉,事情平息了,我會給你一個交代。」對方說完便掛了,吳達功多問一句的機會都不給。吳達功猶豫過,很矛盾,也很害怕,畢竟不是鬧著玩的事,可還沒等他想好結果,戰鬥便打響了,他奉命抓捕城郊汽修廠交易的毒犯。那天的汽修廠格外靜,一點兒不像有什麼事要發生。吳達功帶著人,在那裡等了整整一夜,交易的毒犯還是沒出現。而此時,毒梟馬青雲的老巢已被曾老黑端掉,馬青雲讓老曾逼進一個山洞裡,負隅頑抗。看來一定是毒犯得到訊息,突然取消了這次交易。正要回撤,吳達功接到命令,說是範大杆一夥在離汽修廠不遠的糧庫交易,線人剛剛送來情報。吳達功帶人火速趕到糧庫,狡猾的範大杆子並沒出現,只派了兩個手下拿著不到20克海絡因來試探。前腳撲向毒販,吳達功後腳就後悔了。他撲得太猛太草率,範大杆子一定躲在某個地方,看是不是真有人給警察通風報信。意識到這點,吳達功迅疾退出現場,四下搜尋目標,果然,糧庫對面一家回民旅館的窗戶裡,有人拿著望遠鏡,正朝這邊看。吳達功奔進旅館,拔槍就往樓上衝,幾乎同時,亡命的範大杆子也從樓上衝下來,兩個人在二樓撞上時,一時都怔住了。吳達功決然沒想到,眼前的毒犯他竟然認識,是在不久前省城某個領導的家裡。當時範大杆子的身份是省城一家兵工廠的銷售科長,領導還特意跟他介紹過,怎麼幾天工夫,他又成了毒販?吳達功還在犯怔,範大杆子忽然丟給他一包東西,說:「首長問候你呢,有機會,省城再見。」說完便套上一件軍大衣,從他身邊消失了。

吳達功像是讓那包東西砸蒙了,砸暈了,眼望著範大杆子離去,竟一點兒反應也沒。

其實,他是讓那個電話嚇住了,直到範大杆子消失很久,他才猛地醒過神,原來打電話的,正是省裡那位領導!

那次,吳達功是有所收穫的。

範大杆子給他的,是一包錢,比他十年的工資還多。更大的收穫,是他自此步入了全新的人生。那次戰役結束不久,吳達功得到提升,當上了三河公安局副局長。

這一切,恍然若夢,又不是夢,可吳達功真希望它是一場夢。

妻子湯萍悄悄走進來,看了眼丈夫,啥也沒說,略顯無力地倒在沙發上。這些日子,湯萍四處奔波,目的就是為丈夫鋪平一條路,讓他體面而又安全地回到三河。出乎湯萍預料,這一次,運作起來竟是這麼難!那些平日裡跟她親密得互稱兄妹的男人,見了她不是躲就是吞吞吐吐,一點兒有價值的訊息也不提供,甭說幫她說句話了。湯萍真是恨死了自己,平日怎麼結交人的,喂來喂去竟都喂下一群白眼狼。

不過,湯萍也算有收穫,她終於打探清楚,三河的風波絕不是小風波,也絕不像上次車光遠那樣,刮一陣風就停。這個馬其鳴,誰都把他估計錯了,估計簡單了,他可能真要把三河市掀翻,把三河的天戳一個洞。

來自省城高層的訊息說,馬其鳴並不是因開發區出了什麼問題,發配到三河。下這步棋,是老謀深算的佟某人深思謀慮了的。他賠了一個車光遠,不甘心,這次,把手中最好的一張牌打了出去。而且他相信,靠這張牌,他一定能贏,不光贏得體面,還要贏得徹底。

湯萍這才深信,三河市的鬥爭根源並不來自三河,而是省城高層姓佟的跟那位大樹一般屹立於省委大院的老大之間的又一次較量。老大這個外號,湯萍也是剛剛聽到,可見她有多麼孤陋寡聞!

怪不得省城的空氣遠比三河緊張,這真是臺前唱戲臺後較真啊!她不由得再次吸了口冷氣。

她急於把吳達功從西安招來,就是怕他心急中再犯什麼愚蠢的錯誤。關於吳達功跟範大杆子一夥的暗中往來,她也是剛剛知道。愚蠢的東西,她再三叮囑過,交人一定要慎重,他就是聽不進去,揹著她跟小四兒扯上了關係,現在又冒出個範大杆子,這局面怎麼收拾?光是跟三河那幫人攪在一起,就已經夠她頭痛,突然多出這麼多麻煩,縱使她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擺平。

「扶不起的阿斗!」這話不知怎麼就從她嘴裡冒了出來。想想為了他,她付出多少心血,又承載了多少委屈!原想讓他能順順當當爬上要爬的位置,也算這輩子她沒嫁錯人,誰知?

算了,想這些沒用,要毀一起毀,要燦爛一起燦爛,這是她湯萍的人生邏輯。既然把他扶到這條道上,是荊棘是泥潭她都認。只是她必須得搏到最後,不到最後一刻,她不會甘休。

眼下她在等,她必須要見老大,無論多難,她也要見到。只有見到他,才會有希望,才會有安全。

訊息遞上去已經兩天,她相信這次自己不會白等。

範大杆子的落網極大地振奮了人心,就連秦默,也興奮得要請老曾喝酒。秦默過去跟老曾有點過節,都是因李欣然鬧的。當然,人事關係的事,一向很複雜,現在秦默想化複雜為簡單,說要給老曾擺慶功酒。老曾「嘿嘿」笑笑,說:「老局長,酒我倒是想喝,可你問問李副,他允許不?我還得蹲點去呀!」老曾本來說了句實話,範大杆子一落網,就交給相關人員去審,老曾的任務原又成了監視小四兒。秦默聽了,心裡卻有點不舒服,不知怎麼,他還是解不開心裡那疙瘩。

秦默雖說當了將近五年的一把手,但他上任是三河高層在特殊背景下作出的決定,當時的一把手突然得到提拔,幾個副職又都具有競爭力,高層也是意見很不統一。平衡來平衡去,索性將一輩子不爭不搶的老政委秦默扶到了一把手的位置上。本來也是想過渡一下,看李春江跟吳達功各自的發展情況,然後再作定奪。誰知事態的發展竟是如此不以人的意志為趨向,李吳二人之間的鬥爭越來越公開化、複雜化,三河高層始終舉棋不定,這才讓秦默幹到現在。當然,秦默也是相當不容易,既要平衡兩個副手之間的關係,又要維護自己的權威,偏巧又遇上車光遠,將李欣然的事扯了出來。念在親戚分兒上,他不得不站出來說話。這一說,便讓事情更趨複雜,不但一把手的威信沒樹起來,反倒成了兩派勢力發洩的物件。這日子,真是沒當政委時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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