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行一個人回到了承新,走進市委大院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晚上七點。田軍正在焦急地等待陳之行,一看見陳之行,如釋重負地撥出一口氣。
陳之行問田軍:「有什麼事兒嗎?」
田軍說:「什麼事兒也沒有,您趕緊睡一會兒吧!」田軍一邊說,一邊給陳之行衝上一杯熱氣騰騰的豆奶,輕輕地放在陳之行的辦公桌上。
「今天怎麼沒有信?」陳之行掃視了一下辦公桌,問。
「睡一會兒吧,明天再看!」田軍說。
「給我拿過來,我一邊睡一邊看。」陳之行說。
「一邊睡一邊看?」田軍笑了,「還是等您睡醒再看吧!」
田軍說完,就走到陳之行辦公室的裡間裡,簡單收拾了一下床鋪,回頭喊陳之行:「書記,過來吧!」陳之行沒回應,田軍就走了過去,見陳之行正拿著一份材料看。
陳之行手裡拿的是剛剛彙總的「信訪舉報反映承新市各級領導幹部問題一覽表」,這樣的表格兩個月出一期,由紀委信訪室負責編制,封面上寫著「陳之行書記專閱」。有反映承新藝術館館長的,有反映承新市中心醫院院長的,有反映承新市招標服務中心經理的,還有反映礦區檢察院檢察長的……問題內容無外乎利用職權,徇私枉法,弄虛作假,收受賄賂,公款吃喝,生活腐化墮落……
陳之行皺著眉頭,邊看邊陷入了思索。
田軍急了,又說了一句:「書記,我收拾好了,快休息吧!」
陳之行只好放下材料,站起身走過去。
田軍說:「你睡吧,我看會兒報紙。」
陳之行說:「回家看去!」
田軍專注地看報紙,像是沒聽見陳之行說話。
陳之行拍了田軍一巴掌:「趕緊回家去!」
田軍笑了,對著裡間指了指。
陳之行則指了指沙發,說:「你要是不回家,就躺在這兒睡一會兒!」
田軍理也不理,只管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陳之行奈何不得,只好乖乖地鑽進裡間躺下了。這一躺不要緊,渾身的骨頭一下子散落在床上,痠痛痠痛,一塌糊塗。
一個小時之後,田軍躡手躡腳地走過來看陳之行,悄悄地關上了裡間的房門,悄悄地等著陳之行醒來。
田軍果真是瞭解陳之行的,四個小時之後,陳之行果然醒了。
他是被夢驚醒的,夢見自己已經七八十歲了,牙都掉光了,被明明送進了敬老院。在敬老院吃晚飯的時候,遇見了花嶺村的老王大哥,飯桌上只有一盤油炸花生米,他和老王都沒有牙,根本沒法吃,只好相對無言,盯著花生米掉眼淚……陳之行醒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竟是溼溼的。
陳之行翻過身來,仰面躺著,雙手枕在腦後,眼前盡是農民老王大哥的模樣。他癟著的嘴,他瞎了的眼,他的眼淚……
陳之行坐起來,田軍敲敲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袋子剛買回來的漢堡包。
陳之行狼吞虎嚥地吃完了漢堡包,索性坐在辦公桌前,開啟電腦,看看剛剛過去的這一天發生了什麼新聞。
田軍站立一邊,待命似的。陳之行抬頭看田軍。田軍猶豫了一下,問:「用不用把稿子弄出來?」
陳之行低下頭,吸了口氣又撥出,抬頭看了田軍一眼,千言萬語的樣子。田軍說:「我不困!」陳之行問:「真不困啊?」田軍說:「真不困。」陳之行說:「那就弄吧,明天一早就向省紀委彙報。」
田軍指了指牆上的石英鐘,笑了。
「明天」,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