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越野吉普賓士,車燈照亮了初秋夜裡飛舞的螢火蟲。
此時,田處長從北京返回,趕回省城郊外的黑社會窩點。這些年他們所幹的一切,包括幹掉李江陵,都有黑社會參與。不過,不久前他也小心勸過那位黑社會頭子:千萬別鬧大了,搞得哪個當大官的瘋子忍無可忍,來個一鍋端。那位黑社會頭子卻放心地哈哈大笑起來。
田處長昏昏欲睡,膝頭放著一個深棕色密碼箱,箱子提手連著一根細鋼鏈,像拴狗一樣扣在他右手腕上。這箱子是遲瑞成交給他的,箱子裡沉甸甸的裝了些什麼,他也不知道,遲瑞成要他必須親手交給黑社會頭子。此時田處長抱緊搭在小腹上的雙臂,伸展雙腿,肥壯的身軀仰在後座角落裡。黑社會一個小頭目也斜在後座上,腦袋歪靠在後門車窗上,披散額前的頭髮隨著這高階車輛的輕輕顛簸微微擺動,嘴角流出一縷涎水。
忽然,小頭目衣袋中傳來手機鈴聲。他咕噥一聲,閉著眼睛掏出手機,接著猛然睜開眼睛前傾身子,拍了拍正開車的司機的肩膀,說:「快,快點兒。」接著,他鄙視地對驚醒過來的田處長說:「看看,你們給我們惹出多少事兒。」
沒過多長時間,越野吉普駛向高階別墅區邊上的小道,輪胎軋在沙石上發出輕輕的聲響。片刻後,吉普停在一棟與周圍建築幾乎一模一樣的三層花崗岩建築的小樓門口。這小樓建在林蔭街道的盡頭,小道就由山下公路直通向這裡,誰也不會想到,這棟別墅竟是黑社會的一個窩點。
田處長緊緊攥著密碼箱提手,跟著小頭目走上臺階,知道自己的體重正壓在腳下石板裡鑲嵌的承重開關上,啟動了安全設施,房裡的黑社會嘍囉們正通過隱秘的自動攝像鏡頭監視著自己。
小頭目按下門鈴。田處長聽他無意間說過,這可不是普通的防盜門,這扇特製的鋼板可承受小包炸藥爆破和機關槍子彈掃射,一旦樓內啟動警報,這扇防盜門上鼓出的一個個花瓣裝飾便會突然爆裂,向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發射出鋼製螺釘,如同噴灑死亡的狂風頓然掃倒任何敢於來犯者,堅守這座碉堡的黑社會分子便趕緊啟動能夠銷燬樓內一切機密的緊急裝置。
門開了,田處長意外地看見黑社會頭子就站在客廳中央,迎候著他倆。田處長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不由縮起身體。他知道這人手眼通天,還披著耀目的紅色外衣。他知道,自己一個小小的處長,在這人面前就像一隻小螞蟻。可出乎田處長意料的是,這頭子卻沒有發火,反而和藹可親地伸出手來,說:「田處長。」
田處長趕忙趕前一步,雙手緊緊捧住他伸來的又大又熱的手掌,受寵若驚道:「非常榮幸見到您。」然後趕緊滔滔不絕起來,要搶在同車的小頭目開口之前。
「對於這個大麻煩,我非常氣憤,狠狠罵了主辦科長他們——撈錢太狠太黑,讓水庫大壩出現這麼大紕漏。不過,補救辦法會天衣無縫的。」
頭子呵呵笑了起來,「對,對,咱們都是好朋友,上去商量……」說著,他托住田處長的手臂,右手親熱地在上面拍了拍,領著他一同穿越這闊大的客廳,「到樓上慢慢說。」
田處長得意揚揚地瞥了身後的小頭目一眼,像說:跟我鬥,你個小痞子,還差得遠著呢。
這時,他看見被紫紅絨窗簾遮蔽的落地窗前擺著一張寬闊的長桌,幽暗的檯燈光芒飛濺在拋光的桌上,桌面閃閃發亮。一個威風凜凜的黑社會打手過來,熟練地開啟田處長手腕上的手銬鎖,接過他手中的密碼箱,麻利地把密碼箱提到靠窗的長桌上,然後從提手上解開細鋼鏈,開啟箱子。
田處長還沒看清箱中裝了什麼,就被頭子引上樓梯了。
他倆在一扇桃花心木大門前停下,上面也有隆起的鐵製雕花裝飾,田處長當然清楚這也是安全保證,只要需要,這些裝飾也會爆炸,向門外發射死亡武器。
頭子開啟門鎖,按動門邊牆上的電燈開關,走了進去。田處長環視著這個裝修成書房的優雅房間,房間正面是長長一排落地窗,透過厚重的玻璃,下面沉睡著的寂無人影的街道清晰可見。
「田處長,把窗簾拉上好嗎?」頭子說。
田處長趕緊走到落地窗前,照辦了。
頭子走到一個擺滿燙金書脊的書櫃前,開啟下面的抽屜,伸手進去。田處長頓時感到房中有股氣流吹動,接著驚愕地看見整座書櫃慢慢從牆上凸起,就像後面有一隻巨大的手掌將它推前,書櫃緩緩地向右旋轉滑開了,露出鑲嵌在裡面牆壁上的一塊電子操作面板。
田處長張大嘴巴,驚訝地看著面板上精緻的轉盤、按鍵、線孔和幾個大小不一的電子螢幕。
頭子看看他,自豪地笑了。他從上衣兜摸出一把鑰匙,插入面板上的一個鑰匙孔中,向左轉動,頓時一塊塊電子螢幕閃亮了,正中的那塊面積最大最顯眼的螢幕上出現了情報局的徽章。
田處長嚇得幾乎跳了起來。以前頭子也給他說過情報局的事情,告訴他這是一筆好買賣,可直到今天他還在猶豫之中,卻也知道自己必須答應,否則,如果膽敢拒絕頭子說出的最重要的請求,那麼自己的下場會比李江陵更慘。
他萬般驚愕地看著,聰明地判斷出:從此刻起,自己的命運就跟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緊緊拴在了一起。
這塊面積最大最顯眼的螢幕上出現了一位年輕的外國人,他用那口在臺北浸潤出的中國話說:「親愛的先生們,見到你們真是太高興了。」接著螢幕上播放起畫面,卻是田處長正想辦法「補救」的水庫大壩全景。大壩依然巍峨矗立,接著出現了水下的壩基畫面,全是水下攝影:徐徐移動著出現了水庫大壩的隱蔽工程。
田處長背上一片冰涼,順脊背淌下了汗水。他看見了自己以往看不到的被水浪遮蔽著的水下的護坡、涵閘和穿堤建築物,還有這些基礎的防滲處理,像棉被一樣均勻覆蓋在堤腳區域上,護岸固基。可其中一些畫面慘不忍睹,縱橫著幾條可怕的裂縫,好似幾個大張的嘴巴。
田處長目瞪口呆,萬萬沒想到情況會這麼嚴重。
頭子側臉看了田處長一眼,告訴他:「他叫喬治,北京站的。」田處長沒敢問這個「北京站」是幹什麼的,只呆呆聽著喬治的解說,看著這觸目驚心的正緩緩移動著的影像。
喬治說:「情報局非常關注你們這裡的事情。北京站還特意從我們國內調來水利專家,偽裝成旅遊者,經過他們的水下勘察,發現大壩壩中主鋼筋和鋼筋混凝土都沒有達標。經過粗略的水下調查,在壩基水下兩米處,發現了即將形成的一個直徑半米左右的湧水通道,這必然造成水庫壩體沉降、開裂,最終釀成決口潰壩,而這一切將在近期突然發生,這樣,庫內上千萬立方米的蓄水就奔湧而下,淹沒村莊農田,造成生命財產損失。我們的人還冒充記者,走訪了去年潰口的一個水庫大壩,當地中國人的最大質疑是:‘當年,我們用人力車、石夯,夯築堤壩,幾十年從沒出事。可現在,水庫建設全部機械化施工,大型機械碾軋建築,為什麼還不如窮得叮噹響的當年呢?’」
看著聽著,田處長渾身的血管像要爆炸,手心滲出了冷汗,脖頸發硬,兩眼發直,緊張思索著辯解的詞句:就說建大壩搶工期幹得快,堤壩自然出現裂縫,這在施工過程中是正常的。個別施工人員工作責任心也不夠,致使砂漿含泥量超標,造成砂漿抗壓、抗擠和抗鹼達不到標準,也造成裂紋……可鋼筋呢?想到這裡,田處長再看看螢幕上水下的張著口子的裂痕堤段,一時心絃繃緊得幾乎要斷了,渾身如綿,再沒一點力氣,只想一屁股坐到地上。
然而他並不知道,就在佈雷茲的祖國,就在決定向這裡的黑社會和情報員們播放錄影時,喬治跟佈雷茲爭執起來,他要求佈雷茲必須對情報局的榮譽負責,必須正告這些中國人。喬治罵道:
「他們作為我們國家的情報員,簡直是一堆讓人噁心的臭狗屎!他們為撈錢所做的一切,早讓北京站倒盡胃口了。如果他們的行為發生在我們國家,早被人們用私刑處死,或者把他們送到監獄了結殘生。他們是一幫從陰溝裡爬到這個廳當權地位的最卑鄙的無賴,這些髒東西以一種從未見過的方式,玷汙了以往中國共產黨的傳統,對於那個傳統,即便作為共產黨的敵人,我們也不能不肅然起敬。這些人把他們所到之處都搞得破敗不堪,除了外表光鮮的‘豆腐渣’。他們的所作所為,使所有文明人不能不感到厭惡和憤慨。他們還給這裡的人民留下了一份可恥的遺產,使得他們在以後的生活中不知如何擺脫……」
佈雷茲當然沒有同意,他正告喬治:要想搞垮中國共產黨,越是卑鄙無恥的貪官無賴,越是我們最忠誠的戰士和最主要的突擊力量。於是現在田處長和黑社會頭子看到,喬治的面孔和語音突然沒了,螢幕裡一片雪花點。片刻後,螢幕上出現了一個五十多歲模樣的歐美人,和藹可親道:
「親愛的同事們,今天喬治有一點兒激動,說了點兒不合時宜的話,但他有權說這個話。因為,你們不能太急功近利,否則,會破壞我們北京站的長遠計劃。你們應該知道,只要中國成為前蘇聯,整個中國都是你們的。所以,如果你們再有褻瀆北京站榮譽的事情,我們寧肯少進行一些工作,也不能不遺憾地清除你們中的某些成員。順便說一句,現在我和喬治正在祖國開會,會議決定:如果再不聽北京站招呼,那麼,對於褻瀆榮譽的某些情報員來說,這個日子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