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鍾勇會面後,佈雷茲平生第一次對自己的工作產生了懷疑,覺得自己就像當年的聯合國軍,意志無比堅定地進攻上甘嶺,卻遇到了懷抱同樣意志的中共「志願軍」,結果無論如何沒法達到目的。
這天,他參加了情報局老朋友的兒子的婚禮,越發增加了他對自己的工作和人生意義的懷疑。
他叫停了計程車,在富豪住宅區大道的拐角處站住腳。他向朋友的房子望去:那座羅馬式的三層尖頂樓房被一盞盞彩燈照得通亮,院門正面垂掛著一面面彩旗,招徠富豪區街的人們欣賞這歡慶的日子。大門周圍的車道上停滿了寶馬、賓士等豪華轎車,院中花崗岩臺階上鋪著這種場合總少不了的紅地毯,院中的草地上綿延著一排又一排鋪著雪白桌布的宴會桌。在老朋友院落的後面,寬闊的波托馬克河晃動著光斑緩緩流淌。
佈雷茲整了整領帶,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前走去。
朋友領著身為新郎教父的佈雷茲在人叢中周旋,介紹給出席婚宴的情報局官員們。佈雷茲發現很多面孔是新的,這些新面孔卻幾乎跟在北京站打拼了半輩子的自己同級別,只不過他們更年輕更生氣勃勃。佈雷茲感到很不舒服,心想總部這些笨蛋除了開會什麼也不會、什麼也不懂,卻輕輕巧巧全爬到我們一線情報人員頭上了。朋友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悄悄笑說:
「全球化的結果,都是經過嚴格考試進來的,全有博士學位。他們還認為我們思想狹隘,工作沒價值呢。總統說了,今後情報工作要更巧妙、更靈活、反應更快。也許,咱們長期積累的技能真過時了。我研究了一輩子計劃經濟,現在面對的卻是中國的市場經濟,還有俄羅斯、東歐的私有化。要是我沒連續寫出幾本暢銷書,哪有力量買下這房子?現在情報局招募的人,既要求是技術專家,又要求精通我們這行的特殊性。我看,用不了多長時間,咱們這些舊人都得退出歷史舞臺,再不會被當做專業人士留用啦。」
淒涼感頓時湧上佈雷茲心頭,朋友卻依然興致勃勃,拿著酒杯跟賓客們應酬著,看不出有一點兒憂慮。
就在他倆拿著酒杯跟賓客說話時,朋友看著他身後,說:「來了。」佈雷茲轉過臉去,看見一位笑盈盈的看不出實際年紀的漂亮女士正從衣冠楚楚的男女中款款走來,她飛快地瞥了佈雷茲一眼,然後快步走到朋友身前,一下依偎到他懷中,卻根本沒在意旁邊的朋友的妻子。朋友用手臂輕輕挽住她,給大家介紹道:「我前妻。」
佈雷茲非常羨慕,知道這位老朋友是個幸運兒,去年剛與第四任妻子結婚,他的姑母也給摯愛的侄兒留下一筆很大的遺產。佈雷茲發現,不知為什麼,朋友的前妻竟一直笑嘻嘻看著自己。不過,他現在沒有調情的心情,朋友剛才那番話像一下擦亮了眼睛,讓他看出自己的生活就是一團糟。如果「烈火計劃」不實施,明年退休回國,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呢?妻子在車禍中去世了,他沒有續絃,因為在中國生活得很幸福,不光有在祖國無法得到的上等人享受,更有他珍視的美妙無比的性生活,使自己既有婚姻生活的全部享受,又不會有婚姻生活的種種束縛,中國的美女們正爭先恐後地投入自己的懷抱,自己所要做的不過是暗示一下,會幫她們忙,把她們帶入她們萬般嚮往的佈雷茲的祖國。
駐外工作站主管走來,朋友前妻上前和他握手。主管的模樣還跟上次在會議室差不多,空菸斗塞在他的嘴邊,近視鏡片後濃眉下的眼睛含笑看著佈雷茲。他向佈雷茲介紹著朋友的前妻,「醫療服務辦公室瑪吉大夫。」一聽這名字,佈雷茲趕忙伸出手去,與她再握了一下。他早聽說,瑪吉大夫專門分析世界各國領導人的性格特點。當年,軍方和情報局都認為薩達姆是瘋子,她卻準確分析出:薩達姆沒半點精神失常,雖然有著不可救藥的自戀情結,卻完全按照他身處其間的部族傳統和價值觀行動,甚至也沒太多的衝動,往往是深思熟慮後才動作。他在心理上從來沒脫離過實際,之所以在政治上離開現實,搞所謂的「伊拉克革命」,也僅僅在於他的下級和顧問們誰也不敢說出實情,來反對這位獨裁者的想法。這也是一切獨裁者的失敗和悲劇所在。總統班子根據瑪吉大夫的結論,便提出了毀滅薩達姆及其「事業」的計劃。
瑪吉大夫對佈雷茲甜甜笑著,說:「見到你很高興。」然後,毫不遲疑地挽起他的臂膀。
宴會開始了。
主管坐在主桌,忽然用拳頭擂了一下桌子,威嚴地大聲說:「情報官員們!」
大家立即站起,立正,齊聲答道:「全在這裡。」
「為了情報工作更有成效,現在,請肯特教士領我們祈禱。」
大家一齊坐下,雙手合在一起支在桌沿上,低頭默禱起來。
佈雷茲默默看著面前的菜盤和刀叉,還有一盆盆奪目的鮮花,根本沒有祈禱的心思。這時他發現剛才瑪吉大夫沒跟大家起立,現在她雖然低著頭,卻意味深長地對自己微笑著,似乎正嘲笑主管在每次聚會時總要演出的這一幕,像在尋求他的共鳴。
佈雷茲移開視線。
午餐後,在樓內的大廳裡,舞會開始了。佈雷茲獨自坐在角落的長沙發裡沉思,反覆問著自己:我做的一切,有意義嗎?起碼在有些州,議員們會不贊成,他們認為與飛速發展的中國友好,更符合國家利益。在中國,除了那些貪婪下賤的腐敗分子,又有誰能夠贊成呢?只要有點兒腦子都會知道,共產黨一被推翻,中國人民必然陷於火海之中。那麼,我們這樣幹,是正義呢,還是邪惡呢?
瑪吉大夫端著酒杯走來,在佈雷茲面前呷了一口,漂亮的曳地白裙一旋轉,一下坐到他的身邊。
「不跳舞嗎,佈雷茲先生?」
佈雷茲搖搖頭,不覺帶出心中的淒涼,「沒人邀請。」
瑪吉像高中女生那樣活潑地笑了一下,將頭仰到沙發背上,愉快地看著正在不遠處一圈一圈旋轉的男女們,快活地說:「我可要把握自己的機會了。」她轉過臉來,對佈雷茲說:「我請你。」
她站了起來,面對著佈雷茲伸直右臂。
佈雷茲猶豫著,實在是沒什麼好心情。瑪吉也似乎看出了這點,可手臂依然直挺著,而後,白皙修長的宛如鋼琴家的五指催促似的點動起來。
憂心忡忡的佈雷茲不禁發笑了,伸出手來,拉住這纖細的五指。瑪吉挽起他的手臂,帶他步入舞池。
瑪吉將一隻胳膊搭到他的肩頭,緩緩舞動著,說:「主管欣賞你。」